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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在唐潇潇听来,落叶的声音很美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235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08

“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到了这里。”司马如血一连的迷茫,对九十八老人道:

“既然出不去,在这里陪前辈也好。”

司马如血虽然这样说,但他心中却很想出去,因为,他还惦记着在汤圆街等他的高天凤,和他死了之后会为他流泪的小翠。

在忽闪忽闪的灯影里,司马如血感觉有些凄凉。

与此同时,在逍遥洞里,唐潇潇也无奈而无望地坐了三天三夜。

昏暗的烛光里,空洞的眼睛更加空洞,干枯的手臂更加干枯。

只有唐潇潇才知道,这个看上去既丑陋落寞又衰老的老人是黄鹤山庄真正的主人钱老板。

唐潇潇凝神注望着钱老板,心潮难平。

只有逍遥的人居住的地方才应该叫做逍遥洞。

可是,就这样一个人,被暗算,被误解,被痛苦折磨,被孤寂包围,被绝望和忧愤煎熬,这也叫逍遥?

望着岩石一样沉重的钱老板,唐潇潇欲说无话。

在逍遥洞之外,在黄鹤山庄,没有一个人知道它的真正的主人被关在这里,而那个假冒的钱老板,却被所有人敬仰,享受着所有能够享受的快乐。

这是逍遥洞的悲哀,因为它所困的,是一个不该困的英雄好汉。

二十年,多少个白昼、黑夜,一天天,一年年,难怪他会变得这么瘦,这么没有人的模样。

如果换成唐潇潇,也许他早已忍受不了这种孤苦,早已支撑不住生命的重负。

能够活着,需要有多么大的勇气和坚强的意志!

凭这一点,就足以使唐潇潇钦佩。

唐潇潇很想知道这二十年来,钱老板是如何熬过来的。

可是,唐潇潇的目光一触到他的身影,便忍住不问。

就这样,三天三夜,两个人,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有几次,唐潇潇真想在寂静中大喊大叫,渴望与人交谈,渴望看见空中的白云、蓝天,地上的流水、青池,渴望微风抚摸他的手掌,渴望太阳烘晒他的脊背。

当这些平时很容易就能够得到的东西,一旦意识到从此再无法拥有的时候,人就要开始发疯。

幸好唐潇潇没有疯。

唐潇潇没有疯,因为他没有完全绝望。

唐潇潇一抬头,又望见了钱老板空洞的,被挖掉双目的眼睛。

唐潇潇又一阵颤栗:

自己挖掉自己的眼珠,是一种怎样的感受?

这绝不是“绝望”两个字所能概括。

唐潇潇无法体会,无法想象。

因为唐潇潇还没有完全绝望。

钱老板好像感觉到他的心在动,静静道:

“唐公子,实在抱歉,你也只有死在逍遥洞了。”

唐潇潇道:“真的没办法可以出去?”

话说出口,唐潇潇才知道是多余的。

如果可以出去,钱老板还会在这里折磨吗?

果然,钱老板道:“真的没有办法。”

接着,他又缓缓道:“洞里的每一块石头,我都十分清楚,为了出去,我整整找了五年,可是,我终究找不到出路。”

唐潇潇绝望地望着钱老板。

他的心在沉落,他的欲望被黑暗中伸出的刀一点点割落。

这时,只听钱老板又道:“后来,我终于找到了……”

唐潇潇急道:“找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钱老板才道:“我终于找到了出路。”

唐潇潇以为自己听错了,惊问道:“你说什么?”

钱老板道:“我说我终于找到了出路。”

唐潇潇大喜过望,道:“那你还不走出去?”

钱老板平静道:“现在我已经走出去了。”

唐潇潇又是一惊,还以为他神智错乱,忙道:

“你是怎么出去的,你说,出去的路在哪里?”

唐潇潇说着,眼睛盯住钱老板。

钱老板不语,依然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周身被暗淡的烛光映照。

唐潇潇又问了一遍,钱老板才用手指了指心口,道:“出去就在这里。”

唐潇潇急忙起身,奔过去,在钱老板身后的石壁上乱摸乱捶。

口中不住叫道:“在哪里?在哪里?”

钱老板缓缓道:“别找了,你这样是找不到的。”

唐潇潇转身,对着他,道:“那么,你说该怎么找?”

钱老板一指前面的一张椅子,道:

“你好好坐着,闭上眼睛,什么也不要去想、去看,这样就可以找到了。”

唐潇潇道:“我把岩壁都摸遍了也没找到,坐着就更找不到了。”

钱老板慢慢的,一字一顿的,道:“只有你静下来,就可以在你的心里找到。”

唐潇潇道:“什么,心里?”

钱老板道:“是的,出路在心里!”

唐潇潇长叹一声,颓然坐在地上。

只听钱老板又道:“别着急,我也是找了很久才找到的。”

唐潇潇道:“在心里,就算找到一百条出路又有什么用!”

钱老板道:“你错了,真正的路不在眼前,不再脚下,只在心里。”

唐潇潇泄气道:“在心里的路,怎么走?”

钱老板道:“世界上任何道路都被别人的脚踩过,只有在心里的路才是唯一属于自己的,它虽然看不见,却可以感觉到。”

唐潇潇从地上站了起来,叫道:

“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一条出去的路,走出逍遥洞。”

钱老板静静地听他说完,道:“其实,对我来说,出不出去完全一样。”

接着又道:“就算真的有路,我也不会去走。”

钱老板平静地说,好像在讲着一件十分平常的事情。

唐潇潇不解地望着钱老板。

他想起自己在黄鹤山庄赌钱和山上浇菜的情景,他想起对黄鹤山庄的种种猜疑,如果不是意外地掉进黑洞,他也不会知道这个惊人的秘密——黄鹤山庄的钱老板原来是假的!

他恨不得马上就去证明,去揭开隐藏在黄鹤山庄背后的所有阴谋,他要为父亲报仇,他要手刃杀父仇人。

可是,他知道了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他只能死在这个黑洞里!

这时,钱老板低低说道:“二十年前,当我发现自己被人冤枉被人暗算而又知道了一切事实真相的时候。

“我几乎没日没夜地挖,挖得双手鲜血淋漓,挖得连腰也直不起来,只能伏在地上,用嘴去咬石头。

“我想挖开一条缝,我要从缝里爬出去,我要把一切都证明。

“可是,我什么也没办法证明,因为,我知道,就算我挖一百年,我也还是出不去的。我绝望过,伤心过,也曾想到过死。”

暗暗的烛火里,钱老板的话在洞里低低地循环。

唐潇潇开始静静地倾听——

“后来,我不挖了。我就那样躺在地上,不吃,不喝,我想把自己饿死。

“可我没有被自己饿死,山洞里有足够的粮食,这大概也是他们为我准备的。

“有一天夜里,也不知道是白天还是晚上,我的心绞痛起来。

“这是从来都不曾有过的,我知道我没有这个毛病,我从未犯过心绞痛。

“整整一夜,我都在地上打滚,后来,我才知道那一天是十月初一,此后每年的这一天,我都要被心绞痛折磨二十四个小时。

“开始,我也觉得很奇怪,我的心为什么总在这个时候痛起来。你说这是为什么吗?”

唐潇潇沉声道:“十月初一,我不知道这一天对你有多重要,但我却永远也不会忘记,这一天是我父亲被人害死的日子。”

只听钱老板接下去道:“其实,我的心痛也是因了你父亲。唐金是我一生最向往结交的朋友,到头来却背上了一个害死唐金的罪名。

“我对自己说,我害死了唐金,我还有什么面目去见江湖朋友,再说,就算我证明了唐金不是我杀的又有什么用?

“唐金已经死了,他不能复活。而我,我杀死唐金的传言已经根深蒂固,我说我不是凶手,他们会相信吗?

“再后来,我又想,陷害我的人之所以陷害我,一定有他们的目的,我就当我是死了,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好了。

“他们就算阴谋得逞,也只是一时的,他们终究难逃一死,不是我杀死他们,就是别人去杀他们,就算他们天下无敌,也斗不过时间,时间会将他们一个个埋葬!

“他们也许没有我活得长,他们的日子也许并不好过。因此,我要活着,我要比他们活得更长。”

唐潇潇在听,他的心在颤抖——

“他们活着,终日担惊受怕,担心被复仇、被杀。

“而要守住见不得人的阴谋和秘密,他们又要绞尽脑汁,甚至彻夜难眠,他们所受的折磨,并不比他们给我的少……”

“在这个山洞里,我什么也不用担心,对我来说,白天和黑夜没什么区别,我不用担心再有人暗算我,不用提防我喝的水是否被下了毒,也不用害怕背后一刀向我捅来。

“我可以不要练功,甚至可以不要眼睛,因此,在十年前,我毁了自己的双目。

“我不想再看见邪恶,看见江湖上的纷争。”

钱老板心情仍是十分平静:“我一直在寻找的路原来就在我的心里。在我自由的时候,还有这样那样的顾忌和禁锢。我被困在逍遥洞,反而觉得自由了。”

钱老板微微笑了笑,接着道:“我的心是自由的,现在,如果有一条路可以让我走出逍遥洞,我也不会走。”

顿了顿,又接着道:“因为,我一旦走出逍遥洞,就会有数不清的人来找我,有仇敌、有朋友,我既要报仇,又要报恩,江湖上的种种恩怨又会重新将我包围。

“我不知道,我是不敢、不愿还是不想走出逍遥洞。总之,我感觉我是自由的,我走出去又走回来了。”

钱老板轻轻吁了口气,最后道:“唐公子,也许是苍天的安排,让我有机会把心里话全部说出来。只是,你也要死在这里,唐公子,你后悔吗?”

“我……”

唐潇潇一片迷惘,他不知道该怎样回答,一时愣在那里,呆呆地望着钱老板。

忽然,钱老板惨叫了一声,双手用力握在一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了出来。

唐潇潇大吃一惊,忙从伸手扶住钱老板,口中不住道:“怎么啦?怎么啦?”

钱老板灰暗的脸色此时已是煞白,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显然内心痛楚之极,唐潇潇本能地双掌一运功,齐齐抵住钱老板背上两个穴道,内力缓缓地往掌心驱动,想把它注入钱老板的体内,以解痛楚。

可是,无论唐潇潇如何驱动内力,总是无法将自己的功力输入对方的体内。

而且,一股强大的内力反弹过来,将唐潇潇的双臂震得发麻。

唐潇潇的额头,也渗出汗珠。

只听钱老板断断续续道:“不……不要……紧的……”

唐潇潇死命抵住钱老板的肩胛穴道,咬牙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钱老板道:“今天是十月初十,唐金是今天被人陷害的。”

钱老板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这两句说得十分清晰。

当最后一个字说完,便昏了过去。

唐潇潇本来运功相抗,听到父亲唐金的名字,心情猛然一沉,真气大泄。

一泄之际,对方的真力如排山之势,反击而来。

唐潇潇刚觉不妙,欲再提气,已是不及,身躯如败絮般,“蓬!”一声摔出数丈远,撞在岩壁上,顿时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久,唐潇潇悠悠醒转。

眼前,一张木然的脸,毫无生机而灰暗的脸,紧张而不安地俯望他。

唐潇潇一动不动地躺着,浑身仿佛置于江河之上,在静静地飘流,在把他带向另一个世界。

“你醒了。”

声音有些颤抖。

唐潇潇只是睁开眼睛,并没有转动头颅,连手指也不曾动一下。

“你醒了……”

声音有些激动。

因为钱老板这下可以确定,唐潇潇是真的醒了。

唐潇潇注视钱老板着空洞的双目,心中更加凄楚。

为他的身世,庄主为他的武功。

“如果你可以出去,钱老板一定不是你对手,你仍旧是黄鹤山庄的主人。”

唐潇潇道:“尽管你比别人少了两只眼睛,但你想做的一定能够做到。”

唐潇潇说得那样急切,那样由衷,他说完,便欲站起来,只觉腰背上一阵抽搐,刺痛钻心入骨。

唐潇潇大叫了一声,惊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你被我的内力震伤了。”

不安,内疚的表情在钱老板枯瘦的脸上,堆积出更浓的哀伤。

良久,钱老板猛地伸手一掌括在自己脸上,伤心道:

“真该死,我真该死!是我弄伤了你。”

唐潇潇全身一动不能动,见此情景,急道:“前辈,请住手!”

钱老板哪里肯住手,仍是一掌又一掌地括自己的耳光,口中语无伦次道:

“是我杀了你父亲唐金,现在又震伤了你,我该死,我简直不是人……”

一提到唐金,唐潇潇心情一沉,为了父亲,他不惜在黄鹤山庄做奴隶,为了父亲,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包括比性命更重要的名誉!

他宁愿让江湖中人都知道他是一个不守信的小人,他也要活着,也要弄清父亲的死因。

现在,父亲的死因差不多已经弄明白,黄鹤山庄的秘密已揭开。

可是,他却永远走不出逍遥洞,他要跟钱老板一道死在这里。

想着,想着,唐潇潇不由得悲哀起来。

钱老板还括自己的耳光。

在暗淡的烛光下,唐潇潇看见钱老板的枯瘦的脸已经红肿?

唐潇潇叫了几声住手之后,忽然道:

“前辈倘若再不住手,在下只有咬舌自尽了。”

这一招果然灵验,钱老板立时住手,茫然道:“你为什么不让我惩罚自己?”

唐潇潇见他住了手,道:“你并没有错,没有理由惩罚自己的。”

“有的。”

钱老板道:“如果没有黄鹤山庄,如果没有钱老板,人家就不会嫁祸于我,唐金就不会死去!”说着,他又要举手,括自己的脸。

唐潇潇道:“不要!”

钱老板叹了一声,放下手,黯然道:

“如果我当初没有野心,也许人家也就不会嫁祸于我了。”

唐潇潇心中一动,道:“前辈有什么野心?”

钱老板道:“我当时的野心是统一武林。”

接着,钱老板又缓缓道:“现在看来,哪时的想法有些可笑,但在当初,我确实是那样想也那样做的。”

唐潇潇道:“如何做的?”

唐潇潇仍是不能动弹,目不转睛地盯着钱老板。

只听钱老板道:“其实,我那时的武功在江湖上并不厉害,但我的赌技却绝对是天下第一。

“几十年来,所有到黄鹤山庄来赌钱的江湖好手,都输光了银子。人都有好胜斗勇之心,怎会轻易认输。

“有些人不光输了银子,还将一切家财和珍宝都拿来赌,我是来者不拒,统统将人家的宝物据为己有。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我的财富比任何一个皇亲国戚还要多。”

钱老板转动了一下椅子,接着,注视这一黑暗,声音空洞地,接着道:

“后来,我的财富堆满了山洞,我认为我是江湖上最富有的人。我要用我的财富去统一江湖。

“可是我错了,在江湖纷争面前,武功才是一切。我有人所不及的财富,但我没有天下无敌的武功。

“我开始用金钱去收买江湖上的武功秘笈,并且终于练成了独一无二的‘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绝招。”

唐潇潇道:“你既然有了富可敌国的财产,又有独一无二的武功,统一江湖,该不是件困难的事了!”

钱老板道:“当时我也认为,统一江湖只是迟早的时间问题而已。”

顿了顿,接着道:“可是,后来我发现我又错了,因为我的武功,虽然可以以柔克柔,以刚克刚,却无法克毒。”

钱老板顿住,突然问道:“你知道,嗜毒二怪吗?”

唐潇潇道:“是不是江湖上传说的天山二怪,五十年前,被各大高手围攻而死的魔头?”

钱老板点点头,道:“正是他们。”

接着又道:“可他们并没有死。”

唐潇潇一惊道:“他们没死?”

钱老板又俯首,道:“他们没死,他们只是变成了黄鹤山庄的奴隶。”

唐潇潇茫然道:“奴隶?我一样的奴隶?”

钱老板道:“是的,他们是黄鹤山庄最早的奴隶。”

唐潇潇还未问,钱老板接下去道:“我说过,我的武功不是天下第一,但我的赌技却绝对天下无敌。

“我知道天山二怪不仅嗜毒而且嗜赌,我于是经过周密的考虑后立下一条规矩:凡是到黄鹤山庄赌钱的人,除了身上所带的一切东西之外,性命也可以当赌注。

“这条规矩一出,江湖上立时轰动,果真将天山二怪引了出来,并且,凭着我天下无双的赌技,不仅赢了二怪的所有银子,还将二怪留在了黄鹤山庄,成了黄鹤山庄的第一个奴隶。”

钱老板的声音既不激动,也不忧伤,接着道:“就在我将嗜毒二怪囚于破庙之中看守我的财富时,我自己却被他人囚于逍遥洞。”

钱老板自嘲道:“这也许是报应。”

唐潇潇道:“天山二怪乃是成名人物,他们宁愿被人割了头颅,也不愿做一个不守信的人,因此,就算没有任何障碍,他们也不会离开破庙,再说……”

唐潇潇道:“再说什么?”

钱老板道:“再说,就算他们想找我报仇,想做一个不守信的小人也不可能了。因为他们一进破庙,便永远也走不出来了。”

唐潇潇不再问,他想起了自己,喃喃道:“就像我们,永远也出不去了。是不是。”

钱老板点点头,道:“是的,他们出不了破庙,我们出不了逍遥洞。”

唐潇潇闭上双目,长长了叹口气。

钱老板道:“你叹什么?”

唐潇潇不语,又叹了口气。

钱老板又问道:“你叹什么?”

唐潇潇道:“我叹气,本想让心里好过一点,结果还是没法改变。”

钱老板道:“改变什么?”

唐潇潇“死。”

钱老板道:“是啊,死。”接着道:

“其他任何东西都可以改变,就是死,改变不了。”

唐潇潇又叹了口气。

钱老板不语。

忽然,唐潇潇道:“我想死了。”

钱老板道:“你是不是觉得很难受?”

唐潇潇道:“真正想死的时候就不觉得难受了,只是想早点。”

接着,唐潇潇又道:“在死之前,我有一个心愿。”

钱老板淡淡道:“既然要死,就不该再有愿望。”

唐潇潇道:“可我真的想动一下,动一下再死,死也没有遗憾了。”

钱老板道:“不行!”

唐潇潇道:“不能帮我吗?”

钱老板道:“不能。”

唐潇潇道:“为什么?”

钱老板道:“因为你一动,就真的会死,而且立刻就死。”

唐潇潇道:“我说过我想死。”

钱老板道:“可我不想你死。”

唐潇潇道:“你这样封住我的穴道比死还难受。”

唐潇潇又道:“如果可以,我想一刀杀了你。”

钱老板道:“你现在不能杀我?”

唐潇潇依旧叹了口气。

钱老板道:“等我把什么都告诉你,你才可以杀我。”

唐潇潇望着钱老板,无力道:“其实,就算十个唐潇潇,也杀不了你。”

钱老板并不接话,而是沉默着,许久,才缓缓道:

“我刚才说的破庙,是在清溪谷的一个山坳里。”

唐潇潇道:“我不知道。”

钱老板道:“我的所有珍宝,全部在破庙里。”

唐潇潇道:“我一点都不关心。”

钱老板并不在意唐潇潇说什么,而是道:“没有谁可以拿走我的财宝。”

唐潇潇道:“为什么?”

钱老板道:“那些想拿我财宝的人,都被天山二怪砍了脖子。”

唐潇潇道:“天山二怪就为你看守财宝?”

钱老板道:“是奴隶,就要听主人的吩咐。”

唐潇潇沉默了一会,道:“你说完了没有?”

钱老板道:“要死也用不着这么急。”

唐潇潇道:“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

钱老板道:“因为你比我年轻得多。”

唐潇潇道:“对于死来说,没有年轻和衰老。”

钱老板道:“可我一直都觉得,衰老的应该比年轻的先死。”

唐潇潇道:“就算你先死,我知道了这些又有什么用?”

钱老板好像愣了一下,道:“这虽然是秘密,但秘密也得传下去,失传总是不好的。”

唐潇潇道:“我有没有出去的机会?”

钱老板道:“没有。”

唐潇潇道:“好了,我已经听完了你说破庙、珍宝和天山二怪,你也该满足我的愿望了。”

钱老板道:“你真的这么急?”

唐潇潇明明知道钱老板看不到,但他仍旧点点头,然后才道:“是的。”

钱老板忽然道:“如果你能够动一下而又不死,愿不愿意再听我多说几句话?”

唐潇潇道:“几句?”

钱老板道:“三句。”

唐潇潇道:“第一句呢?”

钱老板道:“唐金的死不关我的事。”

唐潇潇道:“第二句呢?”你如果出了逍遥洞,一定要去找天山二怪,告诉他们真相。”

唐潇潇道:“那么第三句呢?”

钱老板道:“如果你出不去,也不要怪我,这是天意。”

顿了顿,接着道:“我们能够相遇,是一种缘分,我没有什么送给你,只有把我的全部功力传给你。”

唐潇潇听了大惊,急道:“不,不行!”

接着又喊道:“我不要。”

唐潇潇嘴里在喊叫,身子却不能动弹分毫,脸上憋得通红。

只听钱老板道:“我告诉你的这些全是事实,没半句假话,我把功力输给你,并不要你承认你是我的弟子,尽管我一生最大的愿望是。

“把我的武功传下去,发扬光大,但我从不做勉强别人的事,我只把功力传给你,而不教你武功,因此,我不是你的师父。”

钱老板接着道:“我把功力传给你,我不要求你为我做什么,做好事,做坏事,是你自己的事,但我要你记住。

“无论是做善事还是恶事,一切都有报应,一切都有因果,请你自重!”

钱老板的声音听上去平静、空洞,仿佛在讲着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我还要告诉你,在你拥有了我的功力之后,江湖上恐怕再也找不到比你的内力更深厚的对手了。”

唐潇潇竭力想挣扎,但他这时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只听钱老板接着道:“也许我是自私的,我先死,却把这里的孤寂、绝望和漫长的等待、焦虑和煎熬都留给了你。

“你比我更不幸,我死之前,还有一个人陪着我说话,听我把心里所想的讲出来。而你,在你要死的时候,也许像一片叶子,无声地腐烂。

“秋风愁雨,落叶潇潇……潇潇……潇潇。”

钱老板就这样自语着,缓缓伸出双掌,握住唐潇潇的手,闪烁着一丝暗淡的泪光。

唐潇潇只觉得自十个指尖,一股强大的气流缓缓注入体内,循环不息。他的整个人,好像很轻,轻得就要飞起来似的,又好像很沉重,沉重得仿佛连睁眼都需要他花全身力气!

他的头上,感觉有一座大山压着,每时每刻都有被压碎的可能。

唐潇潇的眼前一片模糊,连钱老板的面孔也开始渐渐隐退……退去……退去……最后只剩下白茫茫的一片!

没有颜色,没有声音,也没有生和死的愿望。

唐潇潇无力地闭上双目。

他心中的那一片茫茫无边的白,幻化成风中的云海,幻化成刀与剑的闪光。

在呼啸的风中,刀剑相交,发出无声的刺耳的脆响。

没有阳光,天空中一派柔和,俯首或者仰望,看不见肮脏而悲惨的决斗,看不见令人恐怖的阴霾。

仿佛云中漫步!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多长。

猛然间,前面出现一堵断岩,岩石开处,一支乌黑的利箭猝然闪射。

唐潇潇大惊,身体本能地腾空闪跃,堪堪躲过了那支利箭。

可是,他明明躲过了利箭,胸口却一阵剧痛,感觉有血注喷出。

唐潇潇出了一身冷汗,他心说:

完了,完了,我被利箭射中了,我就要死了。

剧烈的疼痛令他睁开了眼睛,原来他做了一场梦。

唐潇潇这一惊更甚,忙伸手去摸胸口,想拔掉射中的利箭!

从梦中被惊醒,唐潇潇的手一抚胸口,感觉湿湿的,接着便闻到了一股扑鼻的腥味!

血!

满手掌的血!

唐潇潇望着手掌上的血,吓得惊呼一声。

惊呼了一声之后,唐潇潇没有晕倒,反而坐了起来。

暗淡的烛光依旧闪烁,唐潇潇望见了钱老板。

钱老板也望着他,好像在对他说话。

好久,好久。

唐潇潇听不到钱老板说一个字。

唐潇潇伸手,擦拭着钱老板嘴角的血迹。

钱老板一动不动。

钱老板坐在椅子上的姿势也跟几十年来一样,挺直的腰板依旧挺直,枯瘦的脸依旧枯瘦。

钱老板死了。

唐潇潇能动了,钱老板却不能动了。

唐潇潇不能动的时候,还可以说话。

钱老板不能动,连话也不能说了。

钱老板死了,他的血从嘴角流到胸前,又淌到唐潇潇的身上。

唐潇潇重又闭上双眼,他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把钱老板冰冷的躯体抱在怀里,久久不肯放下……

他想叫他一声师父。

他想再听他说一句话。

他想告诉他,他在孤独的时候唯一想念的就是他。

可是,唐潇潇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跪在钱老板身边。

蜡烛点了一根又一根,最后,唐潇潇就在黑暗中跪着。

黑暗中,没有昼夜之分,也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

“唉!”

唐潇潇终于叹出一口气,心里感觉好过了些。

“逍遥洞,逍遥洞……”

唐潇潇自语道:“从今以后,我就是逍遥洞的洞主了。

一切孤寂和快乐都属于我一个。”

唐潇潇又点亮了一支蜡烛,拿在手上站了起来。

自从他五六天前掉进逍遥洞,他从未在洞里走过。

他不知逍遥洞究竟是怎样的一个洞。

顺着岩壁,借着烛光,唐潇潇一直往深处走。

凭着脚步声在洞内的回响,唐潇潇明白这是一个十分宽阔的山洞。

角落里堆积着粮食,奇怪的是,里面还有食盐,就像是谁特意准备在这里似的。

这么多粮食和盐,就算一百个人躲在里面,吃上十年也吃不完。

这些东西是从哪里搬进来的?

搬东西的人又是从哪里出去的?

东西可以搬进来,人可以出去,那么,一定有通道,只是找不到而已。

想到这里,唐潇潇一阵惊喜,继而又绝望地想道:

“钱老板也肯定这样想过,肯定找过,他找了几十年都找不到,我难道就可以找到吗?

唐潇潇走着,走着。

他一手拿蜡烛,一手贴着岩壁,就算一条缝他都不会轻易放过,他都要停留好长一段时间,仔细观察岩缝的方向,大小,深浅,他多么希望,能够在这些石缝中间找到隐含的秘密或暗示!

可是,一切总是徒劳。

唐潇潇绝望了。他几乎没有勇气再走下去。

越走越深,空气也越来越潮湿。

感觉身上越来越冷。

总以为到了尽头,一转弯,又是长长的一个洞,好像永远没有尽头。

死一般寂静,像一把刀,割着唐潇潇的神经,山洞两边,怪石张牙舞爪,看上去仿佛凶狠的野兽,向唐潇潇的脸上扑来。

要不是唐潇潇拿着蜡烛,无论他怎样小心翼翼,他的脸都会被突兀而尖利的岩石撞得鲜血直流。

唐潇潇心里不住地叫苦。

他的眼睛,既要看头上的乱石,又要注意脚下的石头,小心被绊倒了。

忽然,他的腰上被斜伸而出的利石划了一下,辣辣的生痛。

唐潇潇一惊,刚转头去看,手中的蜡烛却倏地熄灭了。

也许是天意,也许是巧合。

岩璧上的一滴水,不知积了多少年,一个月之前就应该滴落了。

可是它偏不!它要积得更大、更圆、更饱满,就在这一刻,就在唐潇潇转头的一瞬,无声地落了下来。

而且,刚好滴在蜡烛上,熄了这点灰暗而微弱的烛光。

如果唐潇潇这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奇迹,那么,这一刻,他就要经历奇迹了——

唐潇潇手上的蜡烛一灭,他脚下的石头也跟着一滑。

黑暗中,唐潇潇疾伸手往两侧的岩壁上撑去,不料却撑了个空。

就在身子斜斜摔倒的一瞬,唐潇潇意念闪动,一股内力自掌间射出,接着躯体凌空一翻。

这一连串闪电般的变化,连他自己也十分自信:

他绝不会摔倒。

可是,唐潇潇还是摔倒了,而且摔得很重。

他忘了这是在山洞里,在乱石间。

他忘了他的体内已经拥有了钱老板几十年的功力。

唐潇潇这凌空一翻,足足可以腾空好几丈,山洞却不容许他如此挥洒,猛听得一声痛喝,唐潇潇的躯体硬生生撞在头顶的岩石上。

唐潇潇的腰背间,仿佛被人用同样的力量狠狠地击了几拳。

一声闷响,唐潇潇一头栽下。

不偏不倚,唐潇潇的额头,又猛然撞在一个硬物上。

唐潇潇好像听到了自己头颅裂开的声音。

唐潇潇心说:完了,这下完了!

可是唐潇潇并没有完。他并没有死。

唐潇潇接着又听到一阵比头颅裂开更响的“轧轧”声!

听到这沉重而又奇怪的声音,唐潇潇就知道,一定有意想不到的情景会出现。

唐潇潇用手一摸头,好像头还在,不仅没有裂开,伤得也似乎并不严重。

他的腰背间,这时也好像不痛了。

唐潇潇大喜,连忙小心翼翼站了起来,从怀里掏出火石,点亮蜡烛。

唐潇潇先是一阵紧张,接着心中狂喜。

凭着烛火的亮度,前面一定有空气流入。

有空气就有出口!

唐潇潇兴奋得有些发抖,他真想大喊一声,可是无边的寂静却让他无语。

沉闷的“轧轧”声还在响,听上去是那么缓慢那么吃力,好像在移动一座山。

在唐潇潇听来,这声音不仅没有丝毫恐怖,仿佛就像仙乐。

唐潇潇擎着蜡烛,往响动的地方快步走去。

一扇门。

一扇石头的门。

沉重。结满了青苔。

好像有百年没有动过了。

一丝风,就从门的那边飘过来。

从混浊的空气中,唐潇潇好像闻到了山野和青草的气息。

这也许是幻觉,但幻觉有时却可以变成事实。

唐潇潇就这样对自己说:不,这不是幻觉!

唐潇潇跨过结满青苔的门,然后站住,转身,朝黑暗中俯下身去,拜了三拜,接着迈开双脚。

唐潇潇刚走几步,身后“轧轧”声又响起来。

不知唐潇潇触动了哪里的机关,沉重的石门又缓缓地关上了。

唐潇潇回望,心里念道:“不管前面有没有出口,只有往前走了。”

约走了一个多时辰,蜡烛点了三支。

这边洞里,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充饥,两边都是光光的岩石。

唐潇潇心中想道:“如果前面没有出口几天就饿死了。”

又走了一程,唐潇潇听到流水的声音。

他加快脚步,没多久,就看见了流水。

在烛光下,流水黑黑的,正无声地流着,偶尔发出“哗哗”的轻响,“地下河!”

唐潇潇惊呼了一声。

他蹲下身去,手伸进水里,水流差点把他拉了下去。

唐潇潇吓了一跳,忙缩回手,惊道:

看上去这么平缓的水,却原来如此湍急!

沿着地下河,唐潇潇身子紧紧贴住岩壁,继续往前挪移。

“水往低处流,只有逆水而行,才有可能回到地面。”唐潇潇一边想,一边小心地行走。

他所踩的岩石,有些被水冲得只剩薄薄的一层,像将要溶化的冰,突兀在水面上,随时都有碎裂的可能。

唐潇潇提气,身子轻得如一只走路的鸟。

这样又走了一个多时辰。

唐潇潇腹中开始饥饿,更糟糕的是,他的口袋里只剩一支蜡烛了。

在山洞里,没有蜡烛或许还可以摸索着前行,可是在这种情形下,没有蜡烛,百分之百会掉进水里去。

唐潇潇的额角开始渗出汗珠。

唐潇潇盼望早点走出地下河,却偏偏走不出。

他想走快点,又怕那层如薄冰一般的岩面会突然塌下去。

当唐潇潇的手中最后一根蜡烛只剩一点点的时候,唐潇潇又绝望了。

他叹道:“完了……真的完了。”

接着又叹:“注定走不出去……注定要死在这里……”

唐潇潇低头,注视着无声涌流的地下水,心里不禁想道:

“这条地下河不知道有多长,不知道流向哪里?

钱老板可以在逍遥洞里孤独地呆上二十年,想不到我却马上要葬身水底。

正想着,手中的蜡烛无力地暗淡下去。

随着唐潇潇的一声叹息,眼前的那丝亮光终于熄灭了。

唐潇潇不敢移动双脚,他的脚在发抖。

他真正感到了害怕。

唐潇潇是一个十分自信的人,一个在死神面前也不会发抖的人。

可是他现在在发抖,而且抖得越来越厉害!

他分明感到了脚底的岩石在松动——

唐潇潇还没来得及移动,也许他根本没有移动的力气,只听“哗哗”的一声,合着湍急的水势,唐潇潇整个人便被卷进了水里。

落水的一瞬,唐潇潇反而坦然了:

死便死了,死在水里跟死在逍遥洞里有什么区别?

唐潇潇闭上嘴巴,却睁大了双眼,他心道:

我要看看清楚,死神究竟是什么模样。可他什么也没看见,他的双目好像被挖掉了。

这时传来一种遥远的细小而绵长的声音,仿佛树叶在秋风里飘落。

以前,他从未留意过落叶的声音,现在他听到了。

唐潇潇最后对自己说:“这就是死神飞翔的声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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