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果然是司马如血。
小翠简直不敢相信,向她走来的这个人就是司马如血。
司马如血看上去很疲倦,很累。与此前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但小翠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司马如血微笑着。只有笑起来的时候,才露出原来的神采。
他的血剑在他的腰上。
司马如血道:“知道你还在等,我就迫不及待地赶来了。”
小翠望着司马如血,满脸的柔情和疼爱。她坐在司马如血的身边,道:
“我知道,为了我,你一定是差点送了性命。”
这时,花姑问道:“高天凤呢?”
司马如血不答,却问小翠道:
“我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像花姑关心高天凤这样记挂我?”
小翠眼一瞪,道:“你说呢?”
司马如血笑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种无情无义的人。”
说着,头一转,对花姑道:“你说什么?”
这时,花姑已经站起来走出去了,司马如血叫道:“花姑,到哪里去?”
花姑头也不回,冷冷道:“去找我愿意找的人。”
司马如血道:“不要去,你找不到高天凤的。”
司马如血的话还没说完,花姑已走得看不见了。
原来,花姑也可以走得这么快。
司马如血叹了口气,摇摇头。
小翠道:“你是留不住她的。”
屋里只剩下司马如血和小翠,还有死去的甜汤圆。
司马如血道:“咱们走,天也快要亮了。”
小翠望着他,道:“到哪里去?”
司马如血道:“四海为家的人,到哪里都一样。”
小翠道:“那么,不要离开黄鹤山庄,好不好?”
司马如血道:“你怕了?”
小翠指了指甜汤圆,道:“我怕……”
司马如血伸手,牵住小翠的手,道:“我的血剑,可以保护你,让你活到八十岁。”
小翠一呆,道:“刚才,也有一个人对我这样说过。”
司马如血“哦”了一声,接着问道:“那人是谁?”
小翠摇摇头,道:“他走的时候,只留下一缕香,现在好像还在飘。”
“飘香?”
司马如血忽然道:“他是不是飘香楼的剑客?”
小翠缓缓点头,道:“我想是的。”
司马如血的脸色顿时变了一变,走到甜汤圆的尸体旁边,喃喃道:
“奇怪,奇怪……”
小翠接口道:“真的很奇怪,甜汤圆还像活着一样。”
司马如血道:“那她的头?”
小翠道:“她的头是被我们不小心碰落的,因为,我们当初还以为她是睡着了,想把她摇醒,原来早已被人砍断了脖子。”
司马如血又仔细看了看甜汤圆脖子上的断痕道:“没错,只有飘香楼的剑才有这么快的速度。”
顿了顿,又道:“他还有没有说什么?”
小翠摇头道:“他说我能够活八十岁。”
司马如血沉思了良久,突然,他从腰间拔出血剑,一剑刺向甜汤圆。
小翠只觉得红光一闪,司马如血的血剑已经入鞘,甜汤圆还是原来那样坐在椅子上。
奇怪的是,天水汤圆的头明明掉在地上,现在又回到了她脖子上!
只听司马如血叹了口气,道:“看来我的剑还不够快。”
“你的剑快不快是你自己的事,何必要在死人身上逞能!”
司马如血吓了一跳:
这里只有他和小翠两个人,可是这声音,绝对不是小翠说的。
随着这声音,从厨房里走出一个人来。
小翠看了一眼,差点吓昏过去。
这个人,赫然就是甜汤圆。
甜汤圆笑着对小翠道:“人家都说你可以活到八十岁,我看你只能活到今天太阳出来之前。”
小翠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并且整个人在抖。
司马如血道:“我想你应该知道我是谁?”
甜汤圆道:“你就是刚才刺了我一剑,把我的头从地上捡起来的人。”
司马如血道:“这样说来,是我救了你?”
甜汤圆道:“可惜我不是一个喜欢感恩的人。”
司马如血忽然大声笑道:“快收起你的把戏,不然把小翠吓坏了。”
甜汤圆道:“这个差点害你性命的贱人,你还要这样护她?”
司马如血冷冷道:“她并没有害我。”
甜汤圆道:“可是,黄鹤山庄的规矩是,谁带走小翠谁就得死。”
司马如血笑道:“这是谁定的规矩?”
“我。”
甜汤圆原来是钱老板装的!
只听钱老板笑吟吟道:“你说,我定的规矩是不是真正的规矩?”
司马如血道:“是。”
钱老板又笑道:“人人都说司马如血是个聪明人,果然没错。”
钱老板说完,一招手,不知从哪里闪出两个黑衣人,将甜汤圆的尸体搬走了。
仿佛转瞬间,黑衣人的行动如风飘,来去无踪。
司马如血看呆了。
钱老板道:“你是不是没料到?”
司马如血道:“是。”
钱老板道:“你料不到的事情还很多,其实,在黄鹤山庄,哪里都有秘密,哪里都会有意料不到的事情发生。”
顿了顿,又说:“我随时都可以杀死想杀的人,你信不信?”
司马如血立即道:“我信。”
钱老板往前走了两步,在甜汤圆刚才的椅子上坐下,道:“你的命真大。”
司马如血面无表情,道:“是。”
钱老板道:“你是第一个中了‘消尸还魂’而不死的人。”
司马如血依旧道:“是。”
钱老板道:“可是,我决定不想让你再活下去了。”
这下,司马如血没有说“是”,而是问道:“为什么?”
钱老板道:“因为你活着太麻烦了。”
司马如血道:“是不是因为我知道了你的秘密?”
钱老板道:“是。”
司马如血道:“可是你杀了我也没用。”
钱老板道:“先杀你,再杀唐潇潇,最后杀高天凤。”
钱老板说着一阵大笑,接着道:“直到我的秘密没有人知道为止。”
司马如血叹了一口气,道:“其实,你心里十分清楚,你现在根本杀不唐潇潇。”
司马如血顿了顿,又道:“因为现在的唐潇潇并非当初的唐潇潇!”
钱老板并不否认,道:“我承认我很后悔当初没有杀唐潇潇,以致惹下今日之祸,可是,我却非杀你不可。”
这时,司马如血笑了,道:“如果你有把握杀我,还用得着跟我这么多话吗?”
钱老板望着司马如血,突然爆发一阵大笑:“哈哈哈!”
司马如血冷冷道:“你若能杀我,根本等不到现在。”
钱老板顿住笑,道:“因为现在才是非杀不可的时候。”
司马如血忽道:“你是谁?”
钱老板道:“我是杀你的人。”
司马如血笑着道:“你用什么杀我?”
钱老板除了一个大肚子,身上、手上什么也没有,难道他空手也能杀司马如血?
都说钱老板深藏不露,武功深不可测,可是司马如血不相信,钱老板真的可以空手对他的血剑!
司马如血接着不信道:“你就这么自信?”
钱老板不语,手一招,背后忽然闪出一个黑衣人,手上捧着一把短刀。
这是一把非常普通的短刀,看上去连刀锋都很钝了。
钱老板从黑衣人手上接过刀,黑衣人转瞬不见了。
钱老板收回目光,注视着手上的短刀,缓缓道:
“这把刀,我已经二十年没有用它了。”
司马如血道:“最好不要把什么都押在一把生锈的刀上。”
钱老板道:“你在提醒我?”
司马如血道:“我是奉劝你。”
钱老板用手轻抚刀背,脸上闪现异样的神采,喃喃道:“我一直不敢拿刀,一直以为我拖着一个大肚子,什么事也干不成了。想不到感觉竟然还是这样好。”
司马如血冷声道:“那你好出手了。”
钱老板仍注视着手上的刀,淡淡道:“我一定会让你相信,我不是在骗你。”
“你”字刚落,一片刀影,如灯光跳跃,十分清楚地逼向司马如血。这么慢的速度,
司马如血连拔剑也懒得拔了。
司马如血确实没有拔剑,因为钱老板的刀这时已经飞回他的手中。
司马如血面色铁青,他的手正按在血剑的剑柄上,他还没来得及抽出血剑。
钱老板道:“我没有骗你。”
司马如血黯然道:“没有。”说着转身,只见小翠的脖子上,留着一道痕迹。
小翠的脖子是洁白无瑕的,这一点,司马如血可以肯定。
现在,他洁白的脖子上却留着这样一道痕迹,看上去是如此醒目和不协调
这道痕迹,是钱老板的短刀留在上面的。
司马如血吃惊地望着小翠,叫道:“小翠,小翠!”
小翠好像睡着了,没有听到司马如血在叫她。
小翠其实是死了。
钱老板的刀真的好快。
快得有些不可思议。
司马如血不知道,这一刀,若换成他,能不能躲开。
司马如血苦笑道:“你说得没错,小翠真的只能活到太阳出来之前。”
这时,一缕淡白的曙光,从汤圆街的那边照过来。
好久好久,两个人都不说话。
司马如血在等,等钱老板再次出手。
可是,钱老板始终没有出手。
一个黑衣人默默地走过来,从钱老板的手中接过短刀,然后不声不响走了。
司马如血发现,这个接刀的人和递刀的并非同一个黑衣人,他也不是抬走甜汤圆尸体的那两个黑衣人。
看这些人的身手,绝对可以称得上江湖一流高手。
司马如血暗暗心惊:
钱老板手下究竟有多少黑衣人!
这时,钱老板一招手,又出来两个黑衣人。
这两个黑衣人也是陌生的。
他们悄无声息地将小翠也抬走了,这么快的速度,司马如血想多看一眼也看不见!
钱老板手上没有刀,司马如血若要出手,这时是最好的机会。
可司马如血没有出手,他的手始终按在血剑的剑柄上,一动不动。
钱老板道:“刚才为什么不出剑?”
司马如血不语。
钱老板又道:“这可是你唯一的机会。”
司马如血仍旧不语,他在想,如果他刚才出手,他的血剑,能不能插进钱老板的肚子里。
接着,他便否定了自己,他现在才相信江湖传言:
钱老板的武功确实深不可测。
司马如血道:“你为何改变注意?”
钱老板道:“因为非杀不可的时候已经过去。”
司马如血道:“你留下我,难道还要利用我?”
钱老板道 :“你愿不愿意做我的黑衣人?”
司马如血道:“不愿!”
钱老板道:“这么干脆?”
司马如血道:“我这个人,做事向来干脆。”
钱老板沉默了一会笑道:“好!等你想做我的黑衣人的时候,通知我一声就行了。”
司马如血还想说什么,钱老板已经站起来走了,那句“你永远也别想等到我的通知”,话到嘴边,只有生生咽了回去。
天已大亮,汤圆街上已经有人在走动。
司马如血看不清钱老板是如何走动的,往哪里走的。
钱老板的离去,就像他的刀,好像很慢,缓缓的走出店门,又好像很快,快得无法形容。
仿佛眨眼之间的事情,这种速度,司马如血没有见过。
司马如血的手松开剑柄,掌心湿湿的,满是汗。
他也走了出去。虽然他走在阳光里,但他感觉自己在一张迷惘的网里。
这些天发生的事情,令他迷惑不解,黄鹤山庄实在太可怕了。
司马如血想起九十九和九十八老人。
他知道,他的命是他们救的,但他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从洞里出来。
如果出来了,他们不知何时能再见面,如果没出来,那他们是带着遗憾死的。
在没有遇到司马如血之前,他们是没有遗憾的,可当他们知道江湖中有一个快刀王的时候,他们就有了一个愿望,那就是与快刀王较量!
想到快刀王,司马如血的心情便激动起来。
他无数次地幻想他的血剑与快刀王的弯刀相交的那一瞬!
如果死在快刀王的刀下,他是不会遗憾的。
为了与快刀王一战,他在黄鹤山庄等了一年多了。
离十月初十只剩五天了,黄鹤山庄是快刀王到飘香楼的必经之地,他的血剑,何时才能出鞘?
黄鹤山庄有一座楼叫黄鹤楼。
黄鹤楼不在湖中,也不在僻静清幽的山间绿树丛中,黄鹤楼就在大路旁边,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都可以到里面去休息。
其实,黄鹤楼本来就是为行人休息而建造的。
从黄鹤山庄出来或者到黄鹤山庄去的人都必须经过这条路,从这条路上经过的人都必须到黄鹤楼去休息。
因此,黄鹤楼每天都挤满了人。
从这里经过的人每天都有成千上百,如果黄鹤楼太小,进去休息的人连张凳子都没得坐,那他下次一定不会来了。
而每一个到黄鹤山庄的人都是带着大把大把的银票去的,出来的时候往往都是两手空空。
若他们都没有了下次,黄鹤山庄岂不是没了收入?
这一点,黄鹤山庄的主人懂,黄鹤楼的主人更懂。
黄鹤楼的主人不懂不行。如果到黄鹤楼休息的人有一个凳子坐,或者凳子上有铁丝,勾破了客人的裤子,那他的脑袋可能随时会拿去喂狗。
要做到这一点很难,可是老黄却做到了。
老黄年纪并不老,只有三十八岁。
只因他做事成熟老练,从未出过任何差错,因此,大都叫他老黄。
老黄十三岁开始在这里做事,开始他只是倒倒开水,扫扫地,最多客人走的时候说一声:“下次再来。”
五年之后,也就是他十八岁的时候,黄鹤楼的主人因怠慢了一个疯子而被砍了脑袋喂了狗,黄鹤山庄的主人便让他掌管黄鹤楼。
黄鹤山庄的名气在江湖上越来越响,到黄鹤山庄的人也越来越多,黄鹤楼原来的那点地方根本不够客人们摆屁股。
老黄于是搬山填湖,将黄鹤楼的地盘足足扩大了十倍,而且,里面还开起了许多酒馆、菜馆和茶馆,就差武馆和妓院了。
不开武馆是因为到这里来的大都是武林中人,要想从他们身上赚拳脚功夫的钱,是不可能的。
而倘若你寂寞,黄鹤山庄乐园一条街都是女人,任你挑选。
老黄虽然年纪不大,可名气却不小。
老黄知道他的名气得归功于黄鹤山庄渐隆的声誉。
而黄鹤山庄的名声,全赖江湖朋友的传播,因此,对每一个来来往往的客人,老黄总是十分客气。
他虽然是黄鹤楼的主人,但他的态度跟做伙计时一模一样。
在江湖上,有多少人知道黄鹤山庄,就有多少人知道老黄。
老黄今天起床的时候,眼皮跳了三下。
老黄心道:“今天有贵人要到黄鹤楼。”
于是,吩咐所有的伙计:
打起精神来,今天有贵客要到,别让人家小瞧了咱黄鹤楼。
对伙计们来说,老黄的吩咐就是圣旨,谁要是不听,那他就倒霉了。
这种倒霉不是一般的晦气,而是死!
在黄鹤楼成百上千的人群中,谁也不知道,谁是贵客。
在八八六十四个伙计当中,有一个伙计姓丁,名小,他在黄鹤楼扫了四十二年的地了,但仍只是一个不起眼的伙计。
丁小今天六十岁,老黄总是叫他做“小丁”,小丁也总是随叫随应,随应随到,听话得很。
由于老黄这一叫,黄鹤楼的所有伙计都叫丁小“小丁”,小丁并不介意。
老黄对小丁道:“小丁,今天可能有贵人要到,你可要小心了。”
小丁的背本来就有点驼,当他回答老黄的话时,就显得更驼了。
丁小道:“是小丁今天扫地,绝不让一粒灰尘飘起来。”
其实就算老黄不吩咐,丁小也不会让地上的灰尘飘起来,而使客人们有丝毫的不满意。
老黄对丁小的回答甚是满意,伸手拍了拍他的驼背,笑道:“那就辛苦你了。”
丁小又一躬身,道:“这是应该的。”
老黄满意地走开了,到别的地方去吩咐别的伙计了。
丁小开始扫地。
黄鹤楼这么大的地盘,就丁小一个扫地的伙计,如果他稍微动作慢点,那么一天下来,肯定有许多地方扫不到。因此,丁小扫地如飞。
丁小扫地从来不洒水。他不是没有想过,地上若洒点水再扫,一定省事得多。
但是,倘若一不小心把水弄到客人身上或鞋子上,他可就要倒霉了。
想来想去,丁小还是不洒水。他想了一个办法,就是在黄鹤楼四周都种上草,每个人从草地上经过再到黄鹤楼时,鞋子上的灰尘差不多已没了。
这样,他扫起地来也省事不少。
尽管这样,麻烦还是有的。因为无论如何,总有些灰尘沙石会被带进屋子里来。
能够用扫帚飞快扫地而不让灰尘飞扬实在不是简单的事情。
丁小能够做到这点,一定是个不简单的人。
黄鹤楼的伙计都说,丁小肯定是一个深藏不露的武林高手。
但只是说说而已,谁也,没见过丁小的功夫。
再说,丁小就算真的是武林高手,又有什么可奇怪的?
因为,在这成百上千的人当中,可以称得上武林高手的,实在很多。
一般人眼里的武林高手,跟真正的武林高手是完全不一样的。
而在黄鹤楼普通伙计看来的高手,再厉害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因此,四十二年来,没有一个真正的武林高手说要找丁小较量武功。
丁小现在开始扫地。当第一缕阳光照在门前的草地上时,丁小就从门槛边开始扫地,因为他知道,若不赶快扫,这一天又要来不及了。
可是,丁小今天好像心不在焉,他的脸上满是疲惫。
这可是从来没有过的现象,丁小在老黄吩咐过要打起精神以后还这样没精打采,实在有些让人意外。
连正在起劲地擦门的伙计胡三也发觉了丁小的不对劲。
胡三道:“小丁,你怎么啦?”
丁小拖着懒洋洋的扫把,道:“没怎么?”
胡三笑道:“你今天有些反常啊。”
丁小道:“我自己也决觉奇怪。”
胡三道:“那么,你要不要去洗个脸。”
丁小道:“我已经洗过了,还是提不起劲。”
胡三“哦”了一声,蹙了蹙眉头,笑道:“你每天都是扫地后洗脸,遇到没精神的时候,去洗把脸,回来就说好了,今天是怎么了?”
丁小道:“这可是从没有过的。”
胡三道:“是不是年纪大了的缘故啊?”
丁小道:“才六十岁,不大呀!”
胡三一边使劲擦门,一边道:“小丁,你还是快扫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丁小无奈道:“看来只有倒霉了。”
胡三懂得“倒霉”两个字的含义,忙道:“丁小,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丁小拿扫把在地上拖了几下,叹了口气,道:
“胡三小弟,看来今天真的不行,扫把好像有千斤重似的。”
胡三才二十来岁,脸上还留着雅气。胡三道:“我是擦门的,不然我也好帮帮你。”
丁小道:“谢谢你有这分心。”
胡三走过来,在小丁的背上捶了几下,关切道:“你是不是真的不行了?”
丁小忙将身子移了移,道:“不管用的,越捶越没精神。”
忽然胡三喃喃道:“老黄来了。”忙离开丁小自己去擦另一扇门了。
看见老黄走过来,丁小不作声。
老黄道:“怎么啦?”
丁小道:“没怎么。”
老黄微笑着,又道:“没怎么怎么还不扫地?”
丁小道:“看来扫不动了。”
老黄依旧笑道:“你是说不行了?”
丁小纠正道:“我是说扫不动了。”
老黄道:“扫不动跟不行有区别吗?”
丁小道:“当然有。”
老黄含笑注视着丁小,在等他说下去。
丁小道:“扫不动只是今天,而不行则是永远。”
老黄道:“小丁,你应该明白黄鹤楼的规矩,身为黄鹤楼的伙计,任何时候都没有理由可讲的。”
丁小驼着背,看上去更衰老,仿佛接近了死亡,只听丁小道:“可是,我已经在这里扫了四十二年的地了。”
老黄道:“就是扫一百四十二年也一样,出一次差错就得死。”他把这个“死”字拖得很长。
丁小恭恭敬敬答道:“是。”
接着又道:“我想知道原因。”
这时,胡三已经将前门都擦得干干净净,他端起脸盆,正要往别处去,被老黄叫住了。
老黄道:“胡三,你擦干净了。”
胡三道:“是的,黄主人。”
黄鹤楼的伙计都唤老黄叫黄主人。
老黄道:“假如没干净呢?”
胡三一愣,忙回头仔细查看了一遍刚才擦过的门,道:“都擦干净了,黄主人。”
老黄笑道:“我不是说你今天没擦干净,而是说假如。”
胡三顿了顿,道:“假如真的没擦干净,假如有客人说,黄鹤楼的门哪里还不干净,那么,小人就倒霉了。”
老黄道:“你的记性真好,好,你可以走了,打起精神来,说不定今天有贵人到。”
胡三毕恭毕敬应了一声,然后走了。
老黄转身,对丁小道:“小丁,你都听到了?”
丁小道:“听到了。”
老黄又笑着道:“如果有客人说,黄鹤楼的地怎么没人扫,那怎么办?”
丁小道:“只有小丁自认倒霉了。”
老黄道:“你知道倒霉的意思吗?”
丁小道:“知道。”接着又道:“倒霉的意思是把脑袋拿去喂狗。”
老黄道:“其实,我也是不忍心把你的脑袋拿去喂狗的,只是……”
丁小道:“黄主人,我不会让你为难的,只要有客人说黄鹤楼今天没人扫地,我自己会把脑袋砍下来给狗吃的。”
老黄微微道:“小丁,现在还没有客人,你还来得及。”
丁小道:“可是,我现在连拿扫把的力气都没有。”
老黄脸色变了变,道:“小丁,等客人来了,你就死定了。”
丁小抬起头,挺了挺驼背,道:“我想,今天不会有客人来了。”
老黄笑道:“你当然希望没客人了,可是你想想,这条路哪一天不是人来人往,今天怎么会没有呢?”
顿了顿,收起笑,冷冷道:“小丁,你不要倚老卖老。”
丁小道:“我说没客人就是没客人,不信,你在这里等好了。”
老黄怒道:“小丁,你竟敢耍我!”
丁小道:“我是黄鹤楼的伙计,你是黄鹤楼的主人,我怎会耍你?”
老黄道:“那你怎么说今天黄鹤楼没客人?难道黄鹤山庄没一个江湖朋友?难道黄鹤楼曾经怠慢过谁不成?”
丁小道:“我只是实话实说。”
老黄道:“事情还没开始,你怎么说?”
接着又道:“你究竟凭什么这样说!”
丁小道:“凭感觉。”
不等老黄再问,丁小接下去道:“二十五年前,我也曾经这样浑身无力,连拿扫把的力气都没有,我以为必死无疑了,结果那天黄鹤楼一个客人也没有。”
顿了顿,又道:“那是你到黄鹤楼的前一天。”
老黄道:“可那是二十五年前。”
丁小道:“我感觉今天跟二十五年前一模一样。”
老黄又冷冷道:“小丁,你不要拿性命当儿戏。”
丁小道:“如果要死,二十五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若在平时,黄鹤楼里的人群拥挤,闹闹攘攘。
可是,现在,门前的大路上连个人影也看不见。
丁小倚着扫把,双眼无力地望着门槛。
而老黄,蹙着眉头注视着前面的大路,好像随时都会看见朝这边走过来的人。
已是晌午时分,仍不见人来。
黄鹤楼空空落落,显得清冷而又寂寞。
想象着平日的热闹情景,今日的黄鹤楼,竟然感到了有几分凄凉。
丁小喃喃道:“不会错的,今天跟二十五年前一样,太阳不下山,是不会有人来了。”
丁小说完,沉思着,仿佛在回忆很远很远的一段事。
老黄的脸上,由开始的冷笑到惊讶到现在的害怕,他几乎连坐都坐不住了。
这么奇怪的事情他还是第一次遇到,他不知道黄鹤楼没来一个客人该怎么办。
他的额头,开始渗出汗珠,煞白的脸看上去像一张纸,坚硬而冷峻。
现在,他开始相信丁小的话,既然到晌午都没来一个客人,那么,整个下午再不来一个客人,这也是很正常的事。
现在,老黄在考虑,太阳下山之后该怎么办?
老黄开口道:“小丁,你说二十年前是怎样的?”
丁小道:“像今天一样,一整天没人来,太阳下山后却一齐来了许多人。”
老黄道:“几个?
丁小道:“九个,也许不止。”
老黄道:“你没看清楚?”
丁小道:“我还没看到最后,便吓昏了。”
丁小着,浑身竟微微颤抖了起来,接着道:“我的驼背就是那天被吓成这样的。”
连声音都有些颤抖,显然内心害怕之极!
老黄道:“你这么害怕,一定看到了什么?”
丁小点点头,却不说话。
老黄从椅子上缓缓站了起来,沉声道:
“小丁,你说,二十五年前你究竟看到了什么?”
丁小仍然不语。
老黄喝道:“快说!”
丁小望着老黄,后怕道:“一定要说?”
老黄坚定地点点头。
丁小长长吁了一口气,平静道:“那是一场大决斗,最惨烈、最残酷而又最绝望的决斗。”
顿了顿,丁小接着道:“那是我一生所见的最无情的拼杀。”
老黄道:“那一战死了了多少人?”
丁小道:“一个都没死。”接着道:“但所有的人都活不到第二天。”
好像为了解释,丁小缓缓道:“参加决斗的人,每一个都受了严重而致命的内伤,他们都是从地上爬出黄鹤楼的。
“只要我一想到那场拼杀,就会颤抖,就会抽搐,我的背就从那时起再也直不起来了。”
丁小直直地望着门口,神情黯然道:
“二十五年前的那些人都死了,今天来的,又是些什么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