瘦马拖着马车在黑暗中“吱吱嘎嘎”走了,离开了黄鹤楼。
这时,只剩下倚天寒以及华山、天山、崆峒三掌门及四个年轻人。
不一会,昆仑派的年轻人一声不吭背起肖玉君,也离开了。
离开时,年轻人怒视着倚天寒,道:“总有一天,昆仑派会血洗飘香楼。”
倚天寒懒得回答。他很想对他说:“如果有那么一天,就恭喜你了。”
可是倚天寒没说,他一步一步走进了屋里。
屋里只剩下三老三少。
倚天寒环视了一眼,道:“刚才,你们都看到了?”
李弃儿问过的话,现在倚天寒又问他们了。
华山派陈掌门,天山派左掌门,崆峒派冷掌门三个人面面相觑,仍旧不知道怎样回答。
他们的脸上,都露出了惧怕的神色。
倚天寒道:“快刀王的刀法你们已经见识过了,你们是不是已经相信,二十五年前,快刀王李无忧绝没有请另外的高手暗中相帮?”
华山派陈掌门道:“我们现在已相信,五派高手联手,确实不是李无忧的对手。”
倚天寒冷冷道:“那么,江湖中的另一种传言,你们相信不相信?”
在灯下,倚天寒脸上那道耀眼的伤疤,显得分外惊心动魄,像一支利剑,剑光直刺咽喉。
他的话,缥缈而寒冷,令人不寒而栗。
飘香楼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而倚天寒代表的正是飘香楼的最高境界。
刚才,倚天寒一剑杀死了昆仑派掌门肖玉君和武当派年轻弟子,他的剑是如何刺出的,他们都没有看见。
他们只闻到一缕剑香。
快刀王刀过不留痕,飘香剑客剑过留香。
三个人你看我,我看你。
他们知道,倚天寒所问的江湖中另一种传言,指的是二十五年前,飘香楼因惧怕李无忧挑战而暗中邀请五派高手,联手截击李无忧,以致李无忧在三天后的决斗中败给了飘香楼。
倚天寒沉着脸,道:“快刀王已经证明了二十五年前的谣传,今天我也要证明,二十五年前,飘香楼绝对没有害怕过李无忧,飘香楼赢得光明磊落,根本没有请过什么五派高派高手。”
倚天寒仰脸,朗声道:“飘香楼的剑永远是江湖中最快的剑!”
陈掌门、左掌门、冷掌门,三个人虽然听出倚天寒不把五派放在眼里,但事实就是这样,他们还有什么话好说。
只听倚天寒又道:“今天,如果我都杀了你们,江湖中也许又会有人说,飘香楼为了对付快刀王李弃儿,又请了五派高手。”
左掌门道:“这不关飘香楼的事。”
冷掌门道:“这是五派为了查清真相而联手的行动。”
倚天寒道:“现在查清了没有?”
陈掌门道:“查明了。”接着又道:“掌门师兄之死,不是快刀王李无忧的阴谋,也不是受飘香楼之邀,是一场公平的决斗。”
顿了顿,凄然道:“只是五派败得太惨了。”
倚天寒一阵大笑,道:“不要说飘香楼不会邀人截击快刀王,就算谁要在十月初十之前动快刀王一根毫毛,飘香楼也不会答应!”
大笑声中,倚天寒火焰般的疤痕在脸上不停地扯动,就像含而不吐的青锋。
倚天寒忽然一顿,道:“谁要李弃儿死,谁就得先死。左掌门幸亏你慢了一步,不然……”
左掌门听得额头渗出汗珠。原来,当武当弟子用剑抵住李弃儿后背时,左掌门也曾经想趁机出剑,袭击李弃儿。
他身子已动,却被肖玉君抢了先。
想不到肖玉君是抢先去死。
左掌门虽然额头渗汗,但内心还是万分庆幸。
他身为天山派掌门,此时却全然没有了掌门的尊严,躬身道:
“大侠说得对,我们是没有资格杀快刀王。”
陈掌门、冷掌门也附和道:“只有飘香楼才有资格杀死李弃儿。”
倚天寒“哼”了一声,冷冷道:
“你们身为一派掌门,竟然如此糊涂,今后还怎么引导弟子。”
三个人同时躬身道:“大侠说得是,今后我们一定注意。”
他们明白倚天寒“糊涂”二字的含义,那是胆小、无能的意思。
在弟子们面前,倚天寒用糊涂二字嘲讽他们,他们已是十分感激了。
倚天寒道:“你们还不走?”
三个人道:“好,我们走。”说着,三个掌门人各自带了自己的弟子,急急离去。
眼看着他们离去,屋子里空空的,地上只有三两片枯叶。
倚天寒深深望了一眼夜空,默然无语,正要离去时,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
“你刚才说的话,我还没有听清楚。”
倚天寒并不回身。淡淡道:“要不要我再说一遍。”
那声音道:“如果飘香剑客能为我破例,我也为你破一次例。”
倚天寒道:“谁要李弃儿死,谁就得先死。”
“死”字刚落,倚天寒还未转身,那个人已经到了他前面。
这个人哪里像人,简直就是一只大水缸。
这个人当然不是大水缸,只听他道:“我是钱老板。”
倚天寒道:“你不是大水缸,就是钱老板。”
钱老板道:“你知道得很多。”
倚天寒道:“我什么都知道。”接着问道:“你听清了没有?”
钱老板道:“听清了。”说着转了转他那又圆又大的身躯,笑道:“飘香剑客向来说话不说两遍,你能为我破例,我真的感到荣幸。”
顿了一下,又道:“可是我不知道自己该怎样破例?”
倚天寒道:“不用了。”
钱老板笑道:“这样最好,我求之不得。”
倚天寒冷冷道:“我要走了。”
钱老板道:“陈掌门、左掌门、冷掌门和他们的弟子都死了。”
倚天寒一惊,道:“是你杀的?”
钱老板又一笑,手向门外一招,只见十四个黑衣人抬着七具尸体,无声无息地进来。转了一圈,又无声无息地离去。
钱老板道:“我钱老板说话向来算数,他们是我的手下杀的。”
倚天寒已经看清,刚才那七具尸体确实是华山、天山、崆峒三派掌门及他们的弟子。
还有一具是武当派年轻弟子的尸体。
这些人都是一身的武功,况且三派联手,威力非同一般,钱老板的手下竟然能够在转眼间无声无息杀了他们,黑衣人的身手可想而知。
倚天寒怔了怔,已是不知该如何说。
只听钱老板又道:“你相不相信,我可以在一夜间使江湖上都传遍二十五年前同样的谣言?”
倚天寒不得不信,黄鹤山庄确实是个可怕的地方。
倚天寒点点头,道:“我相信。”
钱老板笑了,大声道:“可是,我钱老板绝不会这样做,如果江湖真的出现谣言,那绝对与我无关。”
倚天寒又点点头,道:“我相信。”
钱老板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他的那个大肚子里,好像有几百斤的水在滚。
屋子本来就不大,而且,黎明前的黑暗严严罩住了房子,钱老板一笑,屋子好像也在动。
倚天寒注视着钱老板,缓缓道:“你很像一个人。”
钱老板收起笑,道:“哦?像谁?”
倚天寒一字一顿道:“一个我要杀的人。”
钱老板忽地大笑了,道:“这并不奇怪,天下要杀我的人不知有多少。”
钱老板顿了顿,又冷笑道:“只是那些想杀我的人都死了。”
倚天寒道:“那我呢?”
钱老板这时的声音如冰,道:“你也得死!”
话音落处,四个黑衣人,四面围住了倚天寒。
钱老板又道:“这是我手下最厉害的四个人,他们的唯一心愿是与快刀王一战。”
四个黑衣人,四把短刀。
刀是生锈的刀,可是生锈的刀在黑衣人的手上,却能发生耀眼的光芒,其实这不是刀的光芒,而是人的杀气!
这么重的杀气!
倚天寒不禁暗暗心惊。
从四个黑衣人身上,他不仅感到了浓重的杀气,而且还看到了一股野兽般的力量。可是,倚天寒微微摇了摇头。
四个黑衣人不动。钱老板道:“他们的目标是击败快刀王。”
倚天寒注视了良久,道:“他们的目标永远达不到。”
钱老板道:“十月初十,快刀王必败?”
倚天寒点头道:“飘香楼,永远不败,飘香楼,永远是最快的剑。”
钱老板道:“所以,他们要打败你。”
倚天寒道:“这与我有什么关系?”
钱老板道:“从现在开始,快刀王决定不再跟任何人交手,除非飘香楼,除非十月初十之后。”
钱老板接着道:“可是,十月初十也许是快刀王最后一战,他们不想错过与快刀王的较量,因为这是他们唯一的心愿。”
顿了一下,又道:“因此,快刀王只有在十月初十打败飘香楼,他们才有机会……”
倚天寒道:“他们要帮助快刀王打败飘香楼,然后再与快刀王决斗?”
钱老板道:“他们正是这个意思。”
黑衣人的杀气更浓,手中短刀的光芒更盛。
这绝不是四个可以轻易对付的人。
四个黑衣人,无形中已布下了非常凶险的阵形。
在暗淡的灯光里,他们全身是黑,连手上的刀也没有亮色,像一团模糊的黑烟,飘忽不定。
钱老板这时已退到角落里。
倚天寒穿着一身白衫,在昏暗的灯下十分醒目,若对方要攻击,便容易得多。
仅凭这一点,倚天寒就吃亏不少。
黑衣人开始动,无声无息地动。
倚天寒站着。他的白衫,在风中凝立不动。
黑衣人围住他,始终占据着四个方向。
看来,倚天寒只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了。
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可是,面对这四个黑衣人,倚天寒的剑始终没有出手。
难道,倚天寒也有无法出剑的时候?
能够令飘香剑客无法出剑,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这四个黑衣人,他们的身手绝对不简单!
这时,黑衣人不再动。
他们动的时候无声无息,此刻不动,却发出一阵阵声响。
他们的骨头在咯咯作响,如锯锉般,使人的耳根发麻!他们拿刀的手,突然间长了一截!
倚天寒脸上的疤痕跳了一下,他暗暗心惊,黑衣人所使的,正是称绝江湖百年的邪派武功——阴阳错筋爪。
咯咯声还在响,黑衣人的手还在长。
据传,这是一种传自印度的异教武功,练到最高境界可以做到手臂伸缩自如,而通过这只手臂所发出的威力,比本身所拥有的功力强三倍!
倚天寒闭上双目。
一缕淡淡的清香,在空气中弥漫。
出剑飘香。
剑过留香。
倚天寒的剑,看来要出手了。
忽然,倚天寒笑了,他睁开眼睛,看到了第五个黑衣人。
阴阳错筋爪可以使手臂变长,却无法使人分身,明明是四个黑衣人,怎会变成五个?
倚天寒笑了,他看出第五个黑衣人是死的。
谁杀死了黑衣人?
接着,他又看到了第六个黑衣人,第七个黑衣人,一共十四个。
十个黑衣人,从门口,无声无息飘进来,摔在地上。
十个死的黑衣人,加上四个活的黑衣人,一共十四个。
四个死人,在地上堆成一堆。
第十五个出现的,仍是黑衣人。
不过,这不是死的,这个人是一步一步从门口走进来的。
“唐潇潇,你终于回来了。”
钱老板从角落里走出来,那四个活的黑衣人,马上退到他的身后。
钱老板道:“唐潇潇,你杀了他们,也没用。”
这个人果然是唐潇潇。
唐潇潇道:“杀了他们,再杀你。”
钱老板大笑,道:“我钱老板说话向来算数,如果你今天不死,我钱老板就不是钱老板。”
唐潇潇冷冷道:“你本来就不是钱老板。”
钱老板又一阵大笑,道:“我不是钱老板,难道你是?”
唐潇潇道:“我不想做钱老板,我只想杀你,为父亲报仇!”
钱老板一愣,道:“我又不是你的杀父仇人,为什么要找我报仇?”
唐潇潇道:“不要装蒜了,我什么都知道了。”
钱老板收住笑,道:“你从哪里来的?”
唐潇潇道:“逍遥洞。”
听到“逍遥洞”三个字,钱老板立时脸色一变,再也笑不起来了,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道:“难道他还没死?”
唐潇潇道:“钱老板没死,他把什么都告诉我了。”
接着唐潇潇又道:“钱老板叫我回来,割你的头。”说着一步一步逼近。
钱老板望着地上那一堆死去的黑衣人,喃喃道:“唐潇潇,你学了什么功夫,居然在一招之内杀我十个人?”
唐潇潇道:“我并没学什么功夫,只是,黄鹤山庄真正的主人钱老板将他的功力都输给了我。”
接着,唐潇潇又冷冷道:“是你自己了断,还是我动手?”
钱老板道:“你不会杀我的。”
唐潇潇逼了一步,道:“要我动手,你只能生不如死。”
钱老板突然大笑,笑声仿佛使屋子也在颤动。
钱老板笑声一顿,道:“你若杀我,便永远也别想知道杀父之人是谁。”
唐潇潇道:“唐金不是你杀的?”
钱老板道:“我钱老板说话,从来没一句假的,唐金真的不是我杀的。”
唐潇潇道:“你知道是谁?”
钱老板道:“知道。”
唐潇潇道:“告诉我。”
钱老板道:“不行。”
唐潇潇注视着这个假冒的钱老板,良久,沉声道:“我想知道,你究竟是谁?”
钱老板道:“我是黄鹤山庄的主人钱老板。”
唐潇潇道:“不知道你还能做几天的钱老板。”
钱老板笑道:“直到你查出我是谁为止。”
接着,轻轻吁了口气,道:“可是,你一辈子也查不出,我永远是钱老板。”
唐潇潇居然说:“好,你等着,等我查出你是谁,再来割你的人头。”
唐潇潇说完,居然转身走了。
倚天寒也不相信,唐潇潇居然会真走。
可唐潇潇真的走了,他的到来和离去,就像一阵风,来去无踪。
倚天寒不觉得惊讶不已,唐潇潇的身手,快得不可思议。
望着露出得意神色的钱老板,倚天寒道:“刚才你很怕。”
钱老板道:“现在不怕了。”
接着又道:“现在轮到你怕了。”
倚天寒道:“你不是黄鹤山庄的主人?”
钱老板道:“如果我不是钱老板,又是谁呢?”
倚天寒道:“你当然是死人。”
因为这时,倚天寒听到有人走来。
因为倚天寒已经听出来,走来的这个是刚才离去的唐潇潇。
因为唐潇潇曾说过,他要回来割钱老板的项上人头。
而没有人头的人当然是死人。
因此,倚天寒笑着答道:“你只是一个死人。”
钱老板的脸马上变得死人一样难看。
回来的,果真是唐潇潇。
唐潇潇站在灯下,对钱老板道:“我来割头了。”
钱老板道:“你知道我是谁?”
唐潇潇道:“你是杜龙。”
足足有一分钟,钱老板呆呆地盯视着唐潇潇,点头道:“没错,我是杜龙。”
然后又道:“是谁告诉你的?”
唐潇潇道:“小仙女。”
小仙女,听起来这么好的名字,却原来是个如此丑陋的老太婆。
小仙女这时也已经走了进来,而且在暗暗发笑。
小仙女没笑的时候十分丑陋,发笑起来更是不堪入目。
小仙女笑罢,道:“杜龙,你去领死吧。”
杜龙大水缸一样的大肚子在颤动,不知是肚子里的水在滚,还是双脚在抖。
杜龙哭丧着脸,道:“我做不成钱老板,不知能不能心安地去死?”
唐潇潇道:“你还有什么遗憾?”
杜龙道:“唐金不是我杀的。”
唐潇潇道:“你把凶手交给我就行了。”
杜龙道:“我也在找她。”
唐潇潇道:“她是谁?”
杜龙道:“小钱。”
唐潇潇道:“你老婆?”
杜龙点点头道:“我想看着她先死。”
小仙女喝道:“臭男人!”随着这一喝叫,一道白光,向杜龙闪射而去。
这小仙女正是的飞月流星!
飞月流星,白练勾魂!
小仙女这一击来得突然,而且又快又准又狠,眼看杜龙闪避不及。
可是杜龙还是闪开了。他的大水缸一般笨重的躯体,轻轻一跃,斜飞而出,躲过小仙女的飞月流星。
小仙女的白练一击不中,却被杜龙身后的四个黑衣人短刀一绞,一截软绸被绞成一缕一缕,掉在地上。
杜龙身在空中,叫道:“唐潇潇,我去找小钱,一定把她交给你。”
说完这句话,身子又凌空一翻,往后门口飘了出去。
这一连串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惊叹不已。
四个黑衣人,也一声不吭,默默的转身离去。
倚天寒、唐潇潇,小仙女均变色道:“杜龙的武功,当真高深莫测。”
现在,他们谁也没有把握,自己能不能杀死杜龙。
而杜龙的逃跑,看起来也并非是真的逃跑,他完全有能力与这里的任何人一战。
杜龙为什么要跑呢?
他说小钱杀了唐金,这是不是真的?
如果杜龙找到小钱,会把她交给唐潇潇吗?
小钱其实不在黄鹤山庄。
她什么时候离开黄鹤山庄的,杜龙真的不知道。
小钱是杜龙的老婆,按理说,老婆离家出走,要么是夫妻吵架,要么是无法忍受丈夫的虐待。
可是,小钱既没有跟杜龙吵架,杜龙也没有虐待小钱。
相反的,杜龙对小钱很好,只要小钱一句话,能办到的,杜龙总是千方百计为她办到。
小钱离开黄鹤山庄的时候,杜龙还不是杜龙,杜龙是钱老板。
当然,小钱一直都知道钱老板不是钱老板,钱老板是杜龙。
只是几十年下来,小钱也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杜龙不再是江湖上漂泊无家的杜龙,而是声名显赫的黄鹤山庄的钱老板。
杜龙变成了钱老板,小钱依旧是小钱。
其实,小钱也不叫小钱,叫钱小青。
只是平时杜龙都叫她小钱,叫习惯了,便改不回来。
钱小青也把自己当小钱,尽管她已经五十岁,尽管她看上去老态龙钟,而且可以做比她大十一岁的丈夫杜龙的娘。
当人家叫她小钱的时候,钱小青就觉得自己还年轻,因此,钱小青十分喜欢小钱这个名字。
从钱小青变成小钱是二十年前的事情,当然,杜龙从杜龙变成钱老板也是二十年前。
钱小青常常想,二十年前是她的幸运年,那一年,她不仅变成了小钱,而且还得到了一本武功秘笈及一位武林高人的指点,小钱从一个武功平平的江湖女子变成了一个摘叶伤人,踏水过江的真正高手。
杜龙也一样,跟从前比,那简直是天上地下,相距何止十万八千里。
那时候,钱小青才第一次听说江湖上有一个教叫做天门教。
她后来才知道,她之所以有这么好的遭遇,完全是天门教的赐予。
后来她又知道,她和杜龙又成了天门教六大使者之一,她不知道使者是教中什么职务,但听教主说,使者是教主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教主只是这样对她说,却从来不见她。
她也从不知道教主长得什么样。
其实,天门教的使者也不很难当的,只要按照教主的吩咐去做就行了。
或者将教主留下来的纸条放在指定的地方,或者将教主吩咐要转告的话告诉被转告的人,只是这一点,就是自己身份绝对不可以暴露,也绝对不可以在传达教主旨意时让本教教众发现,否则只有一死。
凭着她的轻功,要做到神不知鬼不觉那当然不是一件难事。
在黄鹤山庄,她是受人尊敬的钱老板的老婆。她的地位仅次于钱老板。
作为夫妻,那只是两个人的事情,可是在黄鹤山庄,她可以管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房子和田地,也是她的,在江湖上,黄鹤山庄几乎与飘香楼齐名,这使得小钱很兴奋,她有时候想,自己是天门教的主人,那该多好啊。
有这么多的武林高手为自己效劳,有朝一日,就有可能称霸武林。
小钱也知道,这实在是非分之想,她只是教主手下的一个使者而已。
这一次,小钱是得了教主的命令,叫她去找一个猛雄的人。
猛雄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家住哪里?
年纪多大?
是男是女?
找猛雄做什么?这些,小钱一概不知,教主只叫她去找猛雄。
这听起来有些莫名其妙,但对小钱来说,这是很正常的。
因为,身为天门教的使者,连猛雄也找不到,那还不如去死。
像小钱这种人,死是绝对不愿意的,就算找一年,她也会一直找下去,直到找到为止。
况且,小钱才找了一天一夜。
世界这么大,要找一个人好比大海捞针。
找一天一夜找不着也是很正常的。
可是,在小钱看来,找一天一夜还找不到要找的人,那简直比去死还难受。
现在,小钱正走在一条江堤上。
这条江叫做猛江。
小钱想:最好能在猛江边上或者猛江附近找到猛雄。
小钱又想:教主要找的人,肯定是一个很有威望或者很有势力的人。
这是一条名副其实的猛江。
江中大水滔滔,浊浪滚滚,江面宽阔,水势湍急,远远望去,气势磅礴,蜿蜒的江水,怒吼着无声流去,威猛凶险,不愧是一条猛江。
小钱一边走一边看,在江的对面,群峰峥嵘,如一群比高的野兽,引颈怒叫。
前面,许多农民在挑土筑坝。
十月的天气,已经有些冷意,可这些挑土的农民,都光着膀子。他们你来我往,挑得很重,却走得很快。那个大缺口,也许刚被江水冲出来的。
小钱站住,看着这些辛苦却又快乐的农民,她不禁有些羡慕起来。
他们虽然终日劳动,但却无忧无虑,也没有太多的期望,只希望风调雨顺,只希望田地里的农物有所收成,能够养活妻子儿女便心满意足了。
一场大雨,突然而至。
小钱连忙躲进附近的一个破亭里,亭子虽破,却可以挡雨。
雨停了时,小钱走出破亭,看到农民们还在挑土扛石,刚才他们辛辛苦苦填在坝上沙石的泥土,被这阵大雨一冲,江水也借着雨势往坝上涌,将他们挑上了整整一天的泥土都卷走了。
只剩下一些石头,像一排七零八落的肋骨,那么无助而可怜,这些石头失去了泥土,再也挡不住江水,只有让水从石缝间汹涌而过。
有些小一点的石头,被江水冲走,原来的缺口没堵上,新的缺口又出现,江水便疯狂地涌过去,将地里的作物都淹没了。
农民们并不惊慌,他们不知嘴里喊着什么,更快地挑土扛石,往缺口里填。
尽管他们每一担泥土,每一块石头看上去是那么微不足道,但他们仍然不泄气,仍然干得信心十足。
他们这些人,就是在雨中,也没有一个人停下干活,而到亭子里来避雨。
小钱这样看了许久,她仿佛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
她很想加入到他们的当中去,与他们一同分享与大自然搏斗的乐趣。
可是,她是天门教的使者,她有一个无法推卸的任务。
在二十年前,在钱小青变成小钱的时候,她就不是一个普通人,她是一个势力庞大,教众无所不在的天门教的使者。
她不知道天门教的势力有多大,但任何一个看上去非常普通的人都有可能是天门教的人。
就像她,看起来老态龙钟,行将就木,谁会想得到她竟是天门教的人,猛雄或许就在这些人当中。
想到这里,小钱开始兴奋起来。
看看外面的雨完全停了,小钱才走出破亭。
她抬头,注望着天空。刚才被大雨一冲,天空好像纯净了许多,迷朦的东西都被洗进了混浊的江水里了,可惜快要日暮了,或淡或浓,或薄或厚,或疏或密的云从四面八方围合,将山峰也藏了起来。
那些挑土扛石的农民,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钱不禁愣了愣。
这么多的人突然间会到哪里去呢?一眼望去,没有村落,也看不见丛林中有烟火升起,显然附近没有人家。难道这些人会遁?
天黑得很快。不久,对面的山峰已是模糊一片了。
小钱细细地回想刚才的情景。那些挑土的农民,究竟去了哪里?
这太不可思议了。
可是,在小钱看来,这实在是一件十分兴奋的事情。因为在莫名其妙的事情背后,往往会有令人意想不到的收获。
意想不到的也许是惊喜,也许是悲哀。
但是,不管是惊喜,还是悲哀,总比什么都没有要好。
所以,小钱决定将莫名其妙的事情弄个清楚。
她开始有预感,预感她要完成的任务即将完成。
小钱走了过去。在刚才农民们挑土的地方站住。
她又惊呆了。在这片土坡上,刚才明明看见他们在挖掘、挑土,可现在,这片土坡上竟然生长着作物,没有任何被挖的痕迹!
小钱呆在那里,脑中一片空白。
她以为自己在做梦。可是,江水的吼叫声她听得清清楚楚,地上刚刚下过雨的痕迹也还清晰可见。
这绝不是在做梦!
她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一甩,石头射入江中。
天渐渐暗了下去
。雄浑的水声,越来越响,她的周身被水声包围,感觉有点晕眩……
小钱一惊,急忙运气提神。可是她的四脚却一点不着力,身子软软的,瘫了下去。
小钱倒在地上,可她的眼睛睁着。
天完全暗了下来,但空中仍有一丝光,这就是人们所说的天光。
一声鹦鹉的鸣叫,从江边传来,仿佛很近,就在她的后脚跟。
小钱浑身软绵绵,连移一下双脚的力气也没有了。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不是真的在梦中。
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躺在这里。
刚才还是明明白白的问题,现在忽然迷惑了。
整个人好像已经不存在,被数万只蚂蚁啃光了。
小钱想喊一声“救命”,可是,她只感觉嘴唇碰了一下,发出的声音比蚊子还轻。
比蚊子还轻的声音当然没人听得见。
小钱又想:是不是耳朵出了问题?
可是,她马上又否认了。因为这时,她听见一个声音道:“看,就在这里!”
她闭上眼睛道:“这下完了!”
紧接着,她发觉自己的身体在动。
小钱睁眼,借着那丝天光,她看到四个人正抓住她的四肢,在黑暗中疾走。
小钱绝望,听他们行走的声音,显然武功并不弱,落在他们手里,肯定只有死路一条。
她感觉水声越来越大,空气中越来越潮湿。
后来发现自己竟在江中了。
那四个人,抬着她, 江面上行走。
“哗哗”的水声,搅得她一片焦虑。
就这样走了一段时间,她看见了一颗星星,星星越来越大,越来越亮,却原来是一盏大油灯。
这盏大油灯是在一条船上的。
只听有人说了声:“到了。”身体如飞般被抛进了船里。
“哗”一声,身体撞在一张椅子上,椅子顿时四分五裂,散了骨架。
小钱一阵疼痛,腰背上仿佛被刀扎了好几下。
可她什么力气也没有,没有力气站起来,也没有力气喊痛,就这样滚了好远,躺在船板上。
那盏大油灯,就挂在她的头上。
而其实,油灯并非悬挂的,而是在一个大汉的手上。
这个大汉满腮的胡子,一脸凶相。
可小钱一眼就看出,这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莽汉而已。
小钱眼睛瞪得大大的,注视着莽汉。
莽汉叫道:“老太婆,你看什么?”
小钱真想吐他一口,可她哪有力气张嘴。
莽汉又叫道:“老太婆,你说话!”
莽汉忽地举起一把菜刀,咬牙咧齿,道:“小心我割了你的肚子。”
莽汉的模样,简直可以吃人,他的门牙,大得像他手上的菜刀。
要不是小钱见得多了,她一定会被他吓昏过去。
莽汉将牙齿咬得“咯咯”直响,正要怒目说什么,只听一个声音叫道:“大哥!”
莽汉马上转身,也叫道:“喊我做什么?”
那个声音又道:“六弟说可以回去了。”
莽汉道:“那这个老太婆怎么办?”
那个声音道:“六弟说,先留着她。”
莽汉叫道:“为什么要留着!”
那个声音道:“六弟说,一定要留着。”
只听“哐啷”一声,莽汉丢掉手中的菜刀,接着,一甩手,将大油灯也抛到空中丢进了江里。
四周顿时一片漆黑。黑暗中,小钱听到莽汉道:
“真是见鬼,这么样一个老太婆也要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