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在江中行驶。
小钱一直睁着眼睛。
从莽汉那一声“真是见鬼”后,她再也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夜里很黑,船上那盏灯被莽汉抛进江中之后,也没有再点灯。
或许,那盏灯是船上唯一的,从这个举动可以看出来,莽汉是多么蠢的一个人。竟然可以将唯一的灯丢到水里去。
没有灯,船照样行驶。而且,还是逆着江水行驶。
小钱虽然不能动,但她的耳朵还行。
木桨与江水的击拍,好像在她的耳边,清楚而有力。
她无力地躺着,心道:“在这么黑的夜里,可以做到如此稳当的逆水行舟,当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接着又想道:“这条江,他们没有行过一万次,但至少有一千次。”
“前面是什么地方?”
“他们要把我带到什么地方去?”
“六弟是谁?”
她一直想着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她有时兴奋,有时绝望,有时担忧,有时愤怒。慢慢的,小钱竟然睡着了。
在如此环境中,小钱居然还可以睡觉,这实在是连她自己也想不到的。
她醒来听到的第一句话是:“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到城堡里来的人。”
听到声音,小钱急忙睁眼,可她什么也没看到。四周仍是一片漆黑。所不同的是,她想也不去想,她知道她的力气已经完全消失了。她只有任人摆布,任人宰割,就像一头圈里的羔羊。
她知道不久她便会变成一头死羊。
因此,小钱还是无力地躺着。
只听那个声音又道:“到了我的城堡里,怎么还不开口?”
小钱躺在地上,听罢这个声音,她想到:“要杀便杀好了,为什么要我开口。”
刚刚想罢,小钱惊得跳了起来。
因为她明明听见自己在说话,她的声音苍老,尖利、愤怒,她说的正是:
“要杀便杀好了,为什么要我开口!”
小钱不仅开口说话,而且一惊之际,果真整个人跳了起来。
这下变化,令她始料不及。
那个声音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你有话为什么不说?”
饶是小钱经历过许多曲折突变,但还是对眼前的事无法摸透。
因为她什么也看不见,她的眼前什么也没有,只有无边的黑暗。
“你应该感到高兴,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到这里来的人。”
黑暗中,那个声音接着道:“这座城堡,本来打算我们兄弟六个居住的。”
这时,另一个声音接着道:“你是第七个。”
小钱一听就知道,这个说话之人是又蠢又笨的莽汉。
先前那个声音道:“大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
只听莽汉道:“是,六弟。”
“原来这个人就是六弟。”小钱暗暗道:“大哥是如此,六弟再怎么样,也没什么好怕的。”
想到这里,她不禁暗自高兴起来。
“你是不是有些暗喜?”
六弟的声音道:“你一定以为,大哥尚且这副德性。六弟一定也好不到哪里去。是不是?”
“这……”
小钱无话可说。
“被我说中了是不是?”六弟道:“其实,我比大哥要厉害得多。”
六弟刚说完,莽汉又道:“六弟说得没错。”
“大哥,你没有说话的分。”
六弟的声音比刚才明显冷峻,只听他冷冷道:“难道你忘了这是什么地方了?”
“这是雄鹰堂。”
莽汉的话音未落,只听一声轻喝:“好?”接着便听见闷闷的一声响,好像有一个躯体被重重摔在地上。
随后,又有肋骨折断的声音。只听莽汉喘息道:“六弟,为何打我?”
六弟的声音更加阴冷:“大哥,这里没有你说话的分!”
声音如针,又尖又细,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听了使人浑身起疙瘩。
小钱不禁打了个寒颤。
只听六弟又笑道:“你不要害怕,你说话,我不会打你的。”
小钱开始害怕起来。
这个六弟,虽然她看不见他是什么模样,但是,就凭着大哥多说几句话而他便要打断大哥的肋骨,这一定是异常凶狠残暴之人。
这种人,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
尽管小钱也可以杀人不眨眼,但面对六弟,小钱真的有些害怕。
这时她才知道,什么叫恐怖。
她几乎连站都站不住了。
“如果你觉得站着太累就坐下吧。”
六弟微微道:“椅子在你的左边。”
小钱忙伸左手,一抚,却是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只听六弟笑道:“椅子在右边。”
果然,小钱右手一动,就摸到一张椅子。
黑暗中,她看不见这是什么椅子,只觉得软软的,便小心地坐了上去,双脚还不住地打颤。
六弟又道:“既然到了城堡里,我们就是一家人了。”
小钱终于静下心情。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平时那么自信,那么狂傲现在竟变成小孩一样,害怕说话,又生怕说错话
。最后,她鼓足勇气道:“这是哪里?”
六弟道:“这是我的城堡。”
小钱既然开了口,便接着问道:“你到底是谁?”
六弟道:“我是六弟。”
小钱便不语了,她感到一股寒意从脚下一直往上爬。
六弟道:“你不要动,有一条蛇正从你的脚上往上爬。”
小钱惊得张大嘴巴,却又不敢叫出来,担心惊吓了毒蛇会乱咬。
小钱空有一身武功,这时却被一条蛇吓得一动不敢动。
如果在白天,不要说一条蛇,就算一百条一千条她也不怕,可是在黑暗中,她不敢轻举妄动,她连蛇首在什么部位也不知道。
蛇一直往上爬,从小腿爬到大腿。而且,还在一直往里钻。
小钱差点要晕过去了。
这时,只听六弟道:“我来帮你。”
“你”字刚出口,“啪”一声,一粒什么东西好像打在小钱的大腿上,接着,那条蛇便从裤脚里滑了出去。
小钱吁了口气,只觉得汗珠从鼻尖淌下。
小钱仍是一动不敢动。
六弟笑道:“幸好你没动,不然,我的这粒石子便打不中毒蛇的七寸,你就会有性命之忧了。”
小钱越听越心惊,他能够在完全看不见的情况下,凭着毒蛇滑行的微弱声响打中七寸,这分武功实在非同小可。
小钱嚅嚅道:“谢谢……谢谢你……”
六弟道:“不用谢,如果换成我大哥,他就做不到这么镇定。”
这次,那莽汉大哥没有开口说话。
大家都没有说话。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人可以忍受各种各样的痛苦和折磨,却无法忍受寂静,因为在寂静中,人会产生无穷的恐惧。
平时,寂静的最高含义只是无人可以交谈或者不愿与人交谈,这时,人虽然不说话,听不见声音,却有流水声,鸟声,虫声或者树枝折断的声音相伴。
这些声音听起来可有可无,可是,一旦真的什么声音都没有,那么,人就会无法忍受,就会发疯,就会崩溃。
这就是寂静的可怕之处!
小钱的胸口,好像有数不清的手在乱抓乱抠,忍耐已经快到了极限。
终于,小钱道:“你们为什么不杀我?”
六弟道:“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在猛江上干什么。”
小钱道:“躲雨。”
又一阵沉默后,六弟道:“黄鹤山庄有那么好的房子,你偏偏要到百里之外的破亭子里躲雨?”
小钱道:“你什么都知道了?”
六弟道:“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是天门教的人。”
小钱大惊,厉声道:“你究竟是谁?”
六弟轻轻一笑,缓缓道:“我们兄弟门人,我排行第六,大家便叫我六弟,可是,我还有一个名字,这个名字,连我的兄弟都不知道。”
“啊?”
黑暗中似乎有好几个人轻呼一声,却并没有人发问。
六弟接着道:“这个名字,是我出生的时候,一个陌生人给我取的。那个人为我取完名字后便飘然离去,他是什么样子,我一点都记不得了,但他给我取的名字我却一直没忘。”
小钱道:“别说了,我知道那是一个什么名字。”
又一阵沉默,六弟道:“你们很聪明,不愧是天门教的使者,可是,你猜猜看,教主让你找我干什么?”
小钱心中大喜,暗道:“六弟果然是猛雄!”
于是笑道:“教主只让我找到你,其他的,只有你才能告诉我。”
六弟道:“你想不想知道?”
小钱道:“想。”
可是过了很久,仍不听六弟说话。小钱道:“我想知道我究竟该干什么?”
黑暗中,六弟长长叹了口气,道:“其实,你要死也不用这么着急……”
“什么?”
小钱叫道:“你说什么!”
六弟缓缓道:“教主让我杀了你。”
尽管小钱预感六弟会这样说,可是当六弟真的这样说时,小钱还是禁不住惊呆了。
她觉得身体在不住的往下沉,自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了。
突然,小钱大叫一声:“猛雄!”
过了一会,小钱冷冷道:“六弟,猛雄呢?”
六弟似乎愣了一下,才阴阴道:“我不是六弟,我是猛雄。”
小钱笑道:“你不要再骗人了。”
“哈哈哈……”一阵大笑,由远而近,仿佛一把菜刀,迎面劈来。
小钱脸色大变!
忽然,一片耀眼的光芒,如炽热的火焰,以不可挡的气势,以连眨眼都来不及的速度,向小钱的整个身体罩过来!
小钱的脸比纸还白,整个人好像要在瞬间化为乌有!
如此突然,如此凌厉的一击!
惊愕。绝望。
小钱不由得又笑了起来。
她记得在破亭躲雨是日暮,而这时,已是中午。
白色的阳光从石缝间直射过来,照在小钱的脸上。
这绝不是梦。高大的树林枝叶舞蹈,清亮而神奇。
从长长的黑暗中突然出现在阳光里,眼睛经历着心惊的刺痛。
小钱虽然睁不开眼睛,但她仍死死盯住从树梢间,从两扇石门间扑过来的阳光。
一场虚惊。
是阳光,不是刀剑之光。
阳光是美好的,可是刚才,阳光几乎杀死了小钱。
若换别人,刚才这一惊,定会使人昏厥!
原来,小钱是在一座石屋里,她面对石门,坐在椅子上。
石门在蓦然间启开,强烈的日光竟使得她差点支撑不住!
石门前面,站着一个人。
就是这个人,在哈哈大笑。
小钱闭上灼痛的眼睛,道:“猛雄闭上你的烂嘴!”
只听猛雄道:“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哥,你们也都出来吧。”
等小钱睁开眼时,猛雄的背后已站着五个人,其中有一个正是在船上举着菜刀要杀她的莽汉。
其他四个,依稀就是抬她上船的那四个人。
莽汉个子最大,看上去最威武,猛雄最小,一副小孩子的模样。
这六个人,都穿一色的白衣白裤。
虽然个子高矮不一,可眉宇间,似乎透露着某些相似。
说他们是兄弟,绝对没有人会怀疑。
可小钱一眼就看出来了,猛雄绝对不是其他五个人的兄弟。
猛雄好像看出了她的心思,道:“你是不是在想,我不是他们的兄弟?”
这时,小钱已经适应了明亮的环境,她的双眼不再细眯,可听了猛雄的话,她还是吓了一跳。
她装作睁不开眼睛的样子,默默打量着眼前的这六个人。
“可是这次你错了。”
猛雄道:“我们是兄弟,是同父同母的兄弟。”
这下,小钱比被猛雄猜中心思还吃惊。
猛雄又道:“这其实并没什么奇怪。兄弟六人,我最小,五个哥哥都听我的吩咐,因为我是这座城堡的主人。”
小钱不信地:“你是主人?”
猛雄点头道:“是。”
接着又道:“刚才五哥已经说过,你是二十年来第一个到城堡来的人,也是第一个能够活着走出雄鹰堂的人。”
小钱不禁回头,望着身后很深很深的黑暗。
她想起那难捱的寂静和恐怖的毒蛇。
在阳光里,小钱不由得打了个冷颤!
她从石屋里走了出来。
身后的石门,便缓缓关上了。
这是一座破旧的城堡。
城墙是用大块石头砌成的。
连地上的通道,也是用岩石铺就的。
在高大的森林间,这座城堡显得有些神秘。
从城堡里吹出来的风也是冷冷的,这和刚才在石屋里突然打开石门接受阳光时的感觉是多么不一样!
那时,阳光就像刀剑,几乎要在瞬间将她割得四分五裂!
现在,空中的太阳是那么的微弱无力,那一点点仅有的暖意,还没有到达人的身上,便被从城堡里吹出来的风带走了。
狭长的通道两边,是非常坚固而笔直的石墙,只容一个人可以通过。
走在里面,生怕两旁的石墙倒下来,把人埋在下面。
因此,小钱总想走快点,可前面的猛雄,慢慢腾腾,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小钱不由得蹙了蹙眉。
猛雄道:“只有慢慢走,才能感受城堡的力量。”
小钱抬头,望着石墙如两面古老而雄壮的兵器,仿佛在述说无尽的悲凉而久远的故事。
“是谁建造了这座城堡?
这座城堡是什么时候没落的?
这些问题永远弄不懂,我也不想弄懂。”
猛雄道:“但这里起码有几百年的历史,你看,这些岩石,这些被风化的痕迹,没有数百年的时间,岩石绝不可能变成这样。”
猛雄一边说,一边抚着两边的石墙。
有许多岩石,被风化得进去一大块,仿佛用手轻轻一推,石墙便会坍塌似的。
只听猛雄又接着道:“建造这座城堡的人真是了不起,他们要把这么大,这么重的石头一块块堆砌起来,堆得这么高。
“这么坚固而又这么平整,不知道他们花了多少时间才造完这座城堡啊。”
顿了顿,猛雄接着下去道:“只有当我面对高大的石墙,面对这成千上万块岩石的时候,我才会感受到这座虽然破落的城堡到处充满了力量。
“这是一种足以令人震颤的力量。在这种力量面前,自己会变得很小,又会充满力量……”
猛雄看上去只有十五六岁,比他所说的二十岁要小得多,可是他说出话来,深沉得让人有些吃惊。
狭的通道终于到了尽头。
前面出现的,是一大片凋落的残垣,在古树的掩映下,这片参差的残垣,触目惊心。
七个人走在这残垣的中间,地上的瓦砾,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猛雄仍旧走前面,小钱跟在猛雄的后面,再后面是被称作大哥的莽汉,他用手捂住腰,显然,在石屋里他被“六弟”打断肋骨是真的。
莽汉后面是另外四个人。那个冒充六弟的五哥,走在最后。
这是一片旧城堡的废址。
散落的遗迹几乎占据了两座山之间的整条山谷。
走在这片废址遗迹中,小钱只觉得说不出的凄凉与悲怆。
猛雄站住,望着一截断墙,说道:“置身这里,仿佛在一片生机之中。”
猛雄接着道:“在枯叶与瓦砾的下面,掩藏着也许是最生动的故事。”
猛雄说着,双手背到后面,在秋风秋阳中,他的斜斜的身影,瘦长而孤独。
只听他叹了口气,低低道:“几百年前,不知有多少人参加建造这座城堡,他们谁也没想到,他们流血流汗造的城堡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
接着忽地一转,声音变得十分响亮:“当我把它恢复原样的时候,你就会看到这是世界上最美的城堡,它会比皇帝的宫殿还要特别。”
小钱惊讶道:“你要恢复这座旧城堡的原样?”
猛雄道:“只要朝着一个目标前进,总有一天会到达的。”
猛雄脸上的稚气未脱,但他的话,让人感觉沉沉的分量。
这强烈的反差,使小钱害怕。
五十岁的她,不知在二十岁的人面前说什么好。
秋风簌簌。
群叶飞舞。
除了树叶,树枝和树影,其他都是静止的。
断墙,人和思绪,在秋风中一动不动。
良久,猛雄道:“钱小青,你累不累?”
小钱一惊,道:“你知道得太多了。”
猛雄道:“我想知道的我都知道,我不想知道的也知道。”
钱小青道:“知道得太多,有时会惹麻烦的。”
猛雄一阵冷笑,笑起来十分阴险,道:“当我惹来麻烦的时候,我总是可以转危为安的。”
说着又大笑起来,后面的五个兄弟也笑个不止。
钱小青道:“因为爱笑的人总是短命。”
钱小青淡淡道:“现在还不是笑的时候。”
猛雄道:“哦?”
猛雄道:“虽然我才二十岁,可是,我能够看着你死,我就觉得我比你活得长。”
钱小青道:“你不想让我再活了?”
猛雄道:“教主让我杀了你。”
钱小青道:“这话已经有人跟我说过。”
猛雄道:“你不信?”
钱小青道:“不是不信,而是没有理由。”
钱小青接着道:“因为我是一个十分称职的人。”
猛雄道:“正因为你太称职,太能干,所以要杀你。”
钱小青道:“难道教主怀疑我有异心?”
猛雄道:“不是异心,而是野心。”
钱小青不语。
猛雄道:“你的野心太大了,你想控制整个武林。”
忽然,钱小青道:“难道你不想?”
这轮到猛雄不语了。
沉默了一会,猛雄才缓缓道:“我还小。”
钱小青道:“可你的胆子并不小。”
猛雄转身,注视着钱小青。
望着钱小青的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猛雄叹了口气道:“人真是个奇怪的东西,从小到大,从年轻到老,从好看到难看。”
钱小青接着:“你也会像我一样丑陋不堪的。”
猛雄细嫩的脸笑了笑,天真地道:“如果人到死还可以像我现在这样子,该有多好。”
钱小青忽然冷笑道:“别人也许做不到,可你却做到了。”
猛雄道:“你是说我现在就要死了?”
钱小青道:“难道你不该死?”
猛雄在瓦砾上踱了几步,又道:“我真的还小。”
钱小青走到一堵残墙断壁中,道:“等你将旧城堡恢复原样的时候,你就是皇帝。”
猛雄道:“我只是说说而已。”
钱小青道:“这么小就知道这样说,等你长大了,那还了得?”
猛雄道:“比起你的野心,我并不算什么。”
猛雄说着声音一顿,厉声道:“钱小青,你去死吧。”
秋风不动。
枝叶不动。
猛雄这样说着,却并不出手。
他的五个兄弟也不出手。
猛雄让钱小青去死,难道真的要她自己上吊而死?
撞石而死?
一瞬间,所有的人都凝立不动。
不动只在瞬间。
短暂得仿佛根本没有静止过。
至少钱小青没有。在猛雄说“钱小青,你去死吧”的同时,钱小青已经在动,她从衣袖里摸出一把短刀。
一把普普通通的短刀。
生锈。没有刀锋。
看见这把短刀,猛雄笑了。
也许他在想,钱小青的刀,如果能杀死一头羊,也算是奇迹。
猛雄当然不是羊,他要比吃羊的狼还凶狠百倍千倍,钱小青若用这把生锈的刀杀死猛雄,那更是一个奇迹。
如果真的有奇迹出现,没有人会错过观赏的机会,猛雄同样也不会。
他就这样笑着,眼睛盯住钱小青的刀。
可是,猛雄的笑容刚起,便凝固了,惊呆了。
他看到了真正的奇迹,那把看起来连一头羊都杀不死的短刀,现在,就算杀三只老虎也绝对没有问题。
猛雄第一次感觉到刀的可怕的速度和力量。
没有闪避,没有反击。
猛雄呆立着,在等死,只有死。
刀锋凄厉而至。突然,电光石闪。
生锈的短刀遇上一柄厚重的菜刀。
这是一柄乌金打制的菜刀。
在这柄菜刀下,至少有十个武林高手被剖开胸膛。
猛雄顿喜,接着悲戚地喊了声:“大哥!”
莽汉的乌金刀,被钱小青的生锈的短刀划开九道缺口。
莽汉倒在猛雄的怀里。
猛雄又低低喊了声:“大哥!”
莽汉始终没有回答。
钱小青一刀得手,已经跃开。
猛雄放下莽汉站起来,阴阴道:“如果他的肋骨没断,你根本杀不了他。”
钱小青笑道:“他根本不知道,我这一刀根本不能杀你。”
顿了顿,钱小青又笑道:“毕竟是兄弟,他宁愿自己送死,也不忍心看着你死。”
猛雄忍着悲痛,缓缓道:“现在我要看着你死。”
钱小青是在一堵墙后,道:“如果我逃跑,你会不会追?”
猛雄道:“会。”
钱小青阴着脸,道:“既然已到了你的城堡,我再怎么逃,也逃不出去了。你为何还要追?”
猛雄怒视着钱小青,道:“我本想让你自己慢慢死去,现在却要立刻看你死了。”
钱小青仰头,望着一株硕大的老树,它的枝干在空中交织,纠缠,像一张网。
钱小青不禁迷惘起来: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像被困在网中的一颗死卒。
死卒!
这个字眼一出现在钱小青的心头,不禁掠过一丝冷意。
钱小青道:“可惜我的命很长,要死也很慢的。”
随着一声呵叱,钱小青身如风动,直直的,射向空中。
钱小青始终不相信,她会是死卒。她要冲开这张网。
这时,秋风蓦然而起。
钱小青眼光一瞥之下,大惊失色。
就在她头顶的树枝间,不知何时,已有人站在上面,手持长剑,正等着她飘过去。吃惊之余,钱小青心念如电,斜斜的,竟然射向猛雄!
因为树上之人,便是黑夜中用石子打死毒蛇的那个假冒六弟的五哥,钱小青对他心有忌惮,不敢冒险。
又因她见猛雄年纪最小,又没见过他究竟武功如何,只是心理猜测着猛雄再厉害,也不可能在一招之间便分胜负。
钱小青心念转得快,她的身体射得更快。
她的手中那把生锈的普普通通的短刀,竟然在秋风中闪现阴寒的逼人之气!
这是武器被发挥得淋漓尽致时才有的光芒。
连钱小青也为自己能发出如此凌厉的一刀而暗暗惊喜!
猛雄似乎也惊呆了。钱小青变招之快,仿佛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眼看刀光闪射,躲无可躲。
钱小青身在空中,猛雄急促的心跳她都听见了。
她在心里说:“让你去做阴间的城堡吧。”
就在刀锋划向猛雄胸口的一瞬,钱小青心如冰冻,面如死灰。
意外只在一瞬!
其实,这也该是意料之中的事,猛雄既然是城堡堡主,他一定有过人之处。
只听猛雄在钱小青背后,阴阴道:“没想到吧。”
后悔、绝望。
她后悔她临时改变主意,如果她奋力冲突,或许,树上的五哥避不开她这一刀,她就可以撕开这张“网”,她就不会成为死卒。
死卒!
她现在就是死卒。
她连动一下手指都不可能。
她的八大要穴已经被全部点中,就算有天大的本事,她也只能服伏。
只听猛雄又淡淡道:“你知道五哥不一定能接住你这一刀,为何还要改变主意,前来送死呢?”
话语如针,直扎痛她的心。
绝望、后悔!
钱小青闭上眼睛。
她不再怀疑,她将死在这座废墟般的旧城堡里,死在猛雄的手里。
她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就像她莫名其妙的由一个寻常的女子变成黄鹤山庄的小钱,莫名其妙地学到了无可匹敌的武功,又莫名其妙地充当天门教的使者,传递着莫名其妙的教主的指令。
现在,她又要莫名其妙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烂石堆之中!
她忽然想起昨天傍晚见到的那些农民,她心道:
如果能像他们那样,辛苦而知足的劳动,该有多好。像他们那样,收割自己播种的果实,日出而去,日落而归,从从容容过一辈子,该有多好,可是,这已是不可能了。
她已不是原来的钱小青,她有野心,她不仅要成为天门教至高无上的人,还要成为武林中至高无上的人!
尽管离这个目标还很远,可她一直在努力,一直没有放弃过。
这一切只能是幻想,现在,她只是一颗死卒。
一颗注定难逃一死的卒子。
猛雄缓缓道:“我知道你死不甘心,可是,你身为天门教使者,有辱教主之命,只有一死。”
钱小青一片迷茫,她无话可说。
只听猛雄又道:“教主培养的是一个出类拔萃的使者,而不是在培养新教主,你说,你连自己是谁都忘记了,该不该死?”
钱小青绝望道:“该死。”
猛雄虽然稚气未脱,可他的每一句话,无形当中有一分威严和令人胆颤的力量。
猛雄究竟用了什么手法,在瞬间闪到钱小青的背后,又点了她的穴道?
他的身手之快,世所罕见。
猛雄说话的时候,其他四个兄弟一言不发。
这时,五哥已从树上飘然而下,长剑直指钱小青的鼻尖,道:“早知你如此不甘心死,就该在船上让大哥剖了你的肚皮。”
钱小青连眼也不睁,道:“现在剖也不迟。”
五哥的剑轻轻划在钱小青的脸上,钱小青害怕得要惊呼出来。
只听五哥道:“你的脸这么老,不然便在你脸上留下好看的记号。”
感觉太阳在一点一点下坠,空气越来越凉。钱小青叹了口气,道:
“做一只鸟真好啊。”
钱小青刚说完,只听一声尖叫,那只飞鸟被猛雄打了下来。
猛雄道:“这只是一只死鸟而已。”
鸟,是死鸟。
人,是死人吗?
钱小青这时还惦记着昨日所见的那些农民,她道:
“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将缺口填平。”
猛雄道:“没有,他们永远不会有填平的机会了。”
猛雄顿了顿,接着道:“他们都死了,他们太不称职了。”
钱小青忽然睁眼道:“他们都死了?”
猛雄点点头。
钱小青悲伤道:“看来,想做一个普通的人也并非容易。”
猛雄道:“我下令杀他们,是因为他们当中有人存有异心。”
钱小青又不语,她知道猛雄不会骗,她没有必要骗,他说他们死了,那他们肯定都死了,他说他们有异心,那他们肯定想图谋不轨。
她不知道,猛雄手下到底有多少势力。
在天门教,比使者更有权力的只有教主,难道他……钱小青想到这里,不禁打了个寒颤!嚅嚅道:“你是……教……主……”
猛雄一阵大笑,然后忽地顿住,沉声道:“我说过我还小,才二十岁,如果我到你这个年纪,说不定你可以叫我教主了。”
钱小青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凄然道:
“教主只知道我有野心,想不到你的野心更大。”
猛雄冷冷笑道:“天生我材必有用,做人就要做一个有大抱负的人。”
钱小青相信说:“有大抱负的人往往是先死的人。”可她并不说。
猛雄道:“你为何不说话了?”
钱小青道:“我在想,你既然那么想看着我死,现在又说这么多废话,是不是有些奇怪?”
猛雄道:“你知道猫在吃老鼠之前是怎样的情形?”
钱小青道:“玩死了再吃。”接着又道:“你是猫?”
猛雄道:“就算我是猫,你也不可能是老鼠。”
钱小青道:“那么,你要我怎样死?”
猛雄道:“你真的这么急?”
钱小青道:“如果不立刻死,就不会死了。”
钱小青说着,灰暗的脸顿时绽开笑容。
猛雄道:“你在笑什么?”
钱小青道:“有人来救我,我当然高兴,高兴当然要笑。”
接着又道:“若换了你,也一样会笑的。”
可是现在,猛雄绝对笑不起来,他看到,从废墟的那头走过一个人来。
这个人也笑。
这个人有一个大肚子,远远看去,像一只大水缸。
在斑驳暗淡的光影里,这只大水缸,好像漂在水面上。
地上的瓦砾,在他的脚下发出同样的窸窣声。
这么大的肚子,在江湖上只两个人有,一个是打水缸,一个是钱老板。
大水缸死了,那么只剩下钱老板了。
这个人正是黄鹤山庄的钱老板。
钱老板远远的就喊道:“那是我老婆,别害她!”
猛雄只迟疑了一下,便朗声道:“黄鹤山庄的主人不呆在黄鹤山庄,看来是不想做老板了,杜龙,你好大的胆子!”
钱老板被猛雄这一喝,果然呆住了。
只听猛雄又道:“杜龙,你的肚子这么大,那条通道是不是被你挤塌了!”
杜龙依然笑着,道:“那有什么办法?”
接着又道:“你们要杀我老婆,我只有一路赶过来了。”
杜龙的话音未落,猛然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隆”声,地上震得摇晃起来。
猛雄变色道:“杜龙,你死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