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鸥、天鹏、天鹰、天威四剑。
四剑在赶路。
他们总是很有目的,他们从来不浪费无谓的时间。
从无名岛上出来,他们又到另外一座山上去了一趟,因为有人对他们说,有一个老人背着一根鱼竿,往那座山中走去
。而这一次,他们急匆匆赶往岔口村,是因为有人对他们说,岔口村有一个钓鱼的怪老头。
赶了一夜,他们到了岔口村。
一条小河,绕着岔口村缓缓流动。河水很清,几乎可是看见河底的石子,却看不见有鱼在游动。
河边栽着一排杨柳,风一吹,袅袅的,很是迷人。
岔口村确实是个好地方。
有山、有水、有鸡、有鸭。
黄昏的时候,家家户户的炊烟在空中交织美丽的图案。
可四剑无心欣赏这些美景。他们过了小桥,他们走得这么快,把桥下的一群鸭子吓跑了。
他们的快,不仅仅是快跑,而是飞,飞掠。
他们生怕钓鱼的人收起鱼竿就走。
然而,就算钓鱼的人要走,这时也来不及了。
天威四剑,已经在转眼间掠到钓鱼人的身后,将退路都堵死了。
即使他要跑,也只能从水里跑了。
钓鱼的人好像不知道有人到来,静静地立着,站在一个树桩上。
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水上的浮标。
其实,河水清得连水底的石子是什么颜色都看得出,那么,有没有鱼游过来当然一目了然。
倘若没有鱼经过,就算他站成了木桩,也是徒然的。
可是,这个人却眼也不斜一下,他的眼珠就在浮标上。
天威四剑并不叫他。
他们每个人腰间的银剑,似乎是一样的,一样的长短,一样的白。
他们从来不浪费时间,但是,现在却很浪费。
他们在这里已经站了很久。
天鸥终于忍不住,道:“我知道今天不会有鱼来了。”
钓鱼的人头也不动,道:“今天不会有鱼来。”
天鸥觉得很诧异,道:“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空等?”
钓鱼人仍旧不动,道:“因为知道,所以才等。”
天鸥道:“你的耐心,很不错。”
钓鱼人道:“你们的耐心也不错。”
接着,是一阵沉默。
钓鱼人在等鱼儿上钩,天威四剑在等什么呢?
天鹰道:“能不能打扰一下?”
钓鱼人道:“你们已打扰我半天了。”
天鹰道:“对不起。”
钓鱼人道:“对不起并不能还给我刚才的宁静。”
天鹰再次道:“对不起。”
接着又道:“因为我们认错了人。”
钓鱼人始终盯着河面,道:“难道你们刚刚知道认错人?”
天鹰道:“对不起,我们现在就走。”
可是,天鹰虽然说走,天威四剑并没有离去的意思。
钓鱼人喃喃道:“看来真的不会有鱼来了。”
天鹏道:“你是不是很失望?”
钓鱼人道:“令人失望的日子,我还是第一次遇上。”
天鹏道:“那么,请你告诉我,东海钓叟什么时候走的?”
钓鱼人道:“刚刚。”
天鹏道:“从哪里走的?”
钓鱼人道:“桥上。”
天鹏道:“谢谢。”
钓鱼人开始收拾鱼竿,他要换一个地方。
天豹道:“今天你钩到了什么?”
钓鱼人道:“什么也没有。”
天豹道:“谢谢你的指点,告辞了。”
天威四剑不等钓鱼人收拾好鱼竿,便从河边急急的掠走。
好像要将刚才浪费的时间抢回来。
没有多久,四个人便又到了一片森林。
过了森林,又是一个小村。
家家户户的门前,都围着篱笆。
篱笆里面,都养着几只鸡鸭。
这里的人们好像很富足,粮食挂满了屋檐。
天威四剑从村中穿过,没见到一个要饭的乞丐。
这时候,有几个农民从外面回来,他们背着农具,奇怪地打量着他们,好像他们是三头六臂的怪人。
在有人的地方,天威四剑不敢施展轻功,他们慢慢地往村口走去。
村里的道路很窄小,又是弯弯转转的,突然,前面奔出一条狗,往天鹏身上扑来。
这只狗不叫不吠,一上来便张口咬住天鹏的长衫。
天鹏大吃一惊,他完全没料到狗也有这么快的速度,连躲都躲不开。
惊慌之际,天鹏想也不想,手起一剑,将狗头斩落。
斩落狗头,天鹏才忽然记起来,这一带有个习俗,乃是将狗视为圣物。
不要说平日谁家都不准杀狗,就是狗死了,也要十分隆重地举行葬礼。
现在,天鹏竟然一剑斩了这条狗,岂不是犯了大忌?
想到这里,天鹏莫名其妙地有些紧张起来。
天鸥也喊了一声:“天鹏,别乱来!”
可是这时,狗头已经心血淋漓地滚落一边。
四个人迟疑了一会,见没有异常的情况发生,微略放心,各各一使眼色,往前急行。
不久便出了这个小村。
四个人回头张望,见后面无人追过来。
他们并非害怕,而是知道村民们野蛮难缠,不想因了这点小事而浪费时间。
一直走,前面望见了一爿馆子。
“酒”字旗,斜挑出路边。
天鹏道:“大哥,歇息一下再走吧。”
天豹也道:“喝几盅也好。”
四个人,一字走进酒家。
尽管酒店里已经坐满了人,店小二仍笑容满面迎了出来,鞠躬道:
“四位客官好,要点什么?”
天鹏皱了皱眉头,眼睛扫射了一下,冷冷道:“这么小的地方,怎么接待客人?”
店小二忙着又鞠躬,又赔笑,道:“四位老爷请原谅,今天的客人是多了些。”
天鹏心有怒气,他刚想说:“连个位子都没有,难道还站着喝酒不成?”
只听店小二道:“你看,那边三位,比你们早来了两个时辰,他们也站着喝酒,没办法,只有请多多原谅了。”
天鹏刚要发作,天鹰道:“算了,站着就站着吧。”
店小二这时又道:“多谢客官光临敝店,今天生意兴隆,老板吩咐过了,凡是没有位置的而站着喝酒的,无论多少,都不收钱。”
天鹏本就心烦,看看店小二这张笑脸,反而厌恶得很,道:“谁稀罕几个臭……”
“钱”字未出口,天鹰道:“拿一竹叶青来!”
店小二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天威四剑就在一个角落里站着。
每人一杯,竹叶青打开,一股醇香扑鼻。
店小二给每人倒了满满一杯,然后将酒瓶放在一边的桌子上,道:“客官,酒放在这里,喝光了自己倒。”
说完,匆匆离去,到别的桌子去添酒了。
酒店里已经人满为患,十张桌子都挤得没一点空隙,而且周围还站着不下十个人。可是奇怪的是,店里竟然一点也不嘈杂,静悄悄的,好像一座空馆子。
要不是店小二偶尔跟客人说几句话,还以为这里的人都是死人。
天鹏喝了一杯,自己又倒了一杯。
他环视四周,见其他人都在默默的喝酒。
看样子,这里的人,大多数都是陌生的,彼此不认识的。
有几个一起的,说话声也很小,生怕吵了别人。
天鹏暗暗奇怪,他到过无数个酒店,可像今天这种情况,他还是第一次遇到。
天鹏望着天鸥、天鹰、天豹,见他们也结着眉头,一副不得其解的样子。
这时,只听附近一张桌子有人道:“喂,明天是十月初九了吧?”
有人答道:“是啊,过了明天便是十月初十了。”
天鹏暗笑道:“屁话!过了初九当然是初十,这还有什么好说的。”
只听一人道:“十月初十是快刀王与飘香楼决斗的日子。”
又一人道:“你说说看,究竟快刀王厉害,还是飘香楼厉害?”
一人道:“当然是飘香楼。”
旁边一人马上应道:“是啊,是飘香楼。”
另一人道:“不,是快刀王。”
接着也有一人附和道:“是啊,是快刀王。”
一人道:“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
一人道:“快刀王的刀是天下最快的刀。”
原先那人道:“飘香楼的剑从未败过。”
另一个人道:“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见过快刀王的刀是如何出手的。”
原先那人叹了口气道:“我说服不了你。”
另一个也叹气道:“我说的,没错。”
这几个人悄悄议论,天威四剑听得莫名其妙,他只听懂了十月初十快刀王与飘香楼要决斗。
在江湖上,这种决斗无时无刻不发生。
能够引起这么多人关注,那一定是非同一般的决斗。
难怪十月初十被他们说得那么重要。
“飘香楼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这句话江湖传言,天威四剑尚记得很清楚,但是对于快刀王,他们就一无所知了。
天鹰喝下一杯酒,问身边一个年轻人道:“快刀王是谁?”
那个年轻人惊奇地打量了天鹰一阵,笑道:“你真的不知道?”
天鹰怒道:“知道还用得着问你!”
年轻人不答,又审视了天鹰一番,接着爆发出一阵大笑:“哈哈哈!哈哈哈!”
满屋子里的人都静静的,看着年轻人在笑。
年轻人狂笑一阵,忽然顿住,一本正经道:“快刀王是李弃儿。”
天鹰又问道:“李弃儿是怎样一个人?”
年轻人还未回答,屋子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因为在他们看来,不知道快刀王是谁的人一定是个笨蛋,而不知道李弃儿是怎样一个人的人更是傻瓜一个!
因此,他们都哄堂大笑,他们像盯着怪人一样盯着天鹰,仿佛在说:
“这太不可思议了!”
笑声中,年轻人对天鹰道:“李弃儿有一把割脖子的弯刀。”
年轻人话音未落,屋子里的笑声消失全无。
每个人都摸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每个都担心自己的脖子被割走。
噤声。
寂静,谁也不敢轻易打破这寂静。
很长一段时间,连店小二也呆呆地站着,不说话。
快刀王的威慑力,竟然有这么大!
天威四剑第一次感觉到世界跟他们很陌生,离他们很远。
他们好像才醒悟过来,就在没几天前,快刀王还在孤岛上跟他们在一起。
在他们眼里,快刀王只是一个初出江湖的年轻人,他们根本不会将他放在心上。
因为,他们认为,天威剑法才是天下第一。
天鹰冷冷地望着年轻人,淡淡道:“割脖子的弯刀,是怎样的。”
年轻人瞪大眼睛,嚅嚅道:“那弯刀,那弯刀……”却怎么也说不下去。
天鹰道:“是没见过,还是不敢说?”
年轻人脸色煞白,一只手不停地弄着自己腰间的那把刀,急道:“是……是……”
天鹰笑了,道:“其实,快刀王刀与你的刀差不多。”
年轻人似乎一喜,接着道:“不,不可能!快刀王的刀是天下最快的刀。”
天鹰道:“你不相信,你的刀也是最快的刀?”
年轻人无力地摇摇头。
天鹰道:“你要不要看看自己的刀有多快?”
年轻人还是摇摇头。
这时,对面桌子上的一人道:“如果他的刀有快刀王一半快,我的脖子就送给他了。”
说话的是一个方面大耳的壮汉。天鹰斜斜注视着他,冷冷道:“此话当真?”
壮汉道:“当然是真的,今天这么多英雄在此,我再说一遍,如果他的刀有快刀王一半快,我的脖子就送给他。”
天鹰道:“你不后悔?”
壮汉道:“江湖上有许多人被快刀王割了脖子,却没有看清快刀王的刀是如何出手的,而我,如果能看到快刀王一半快的刀,把脖子送给他又何妨?”
天鹰道:“好,那你看清楚了!”
伴随最后一个“了”字,一片刀光,倏然闪现。
所有人都觉得眼睛一亮,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与刀光诞生。年轻人的刀,不知何时发出,又不知何时回到腰间。
只听见一声极细极细的脆响,壮汉的头已然掉在了桌子上。
但他的嘴里仍然说出了 他最后一句话:“这不是他的刀。”
死人的声音。
阴冷、绝望、诧异、愤怒。
难道壮汉在人头落地的一瞬,看出了拔刀的手不是年轻人的手,而是天鹰的手?
天鹰笑道:“你只说他的刀,又没说不用我的手。”
很显然,天鹰的话不是说给壮汉听的,而是说给活着的人听的。
那些低头喝酒的人,把头埋得更低了。
没有一个人喝彩,但每个人都看到了刀的可怕的速度。
这是他们所见的最快的刀!
他们不敢相信,世界上还有这么快的速度,快得令人窒息,快得恐怖。
年轻人竟然被自己的刀吓昏了。
天鹰又倒了杯竹叶青,酒香又开始弥漫。
好像这家酒店里,只有竹叶青的香味了。
过了一会,又从外面进来几个年轻人。
这些都是腰悬长剑,或者身背大刀,很少有两手空空的。
这些人进来,同样神情严肃,同样没有座位,同样站着喝酒。
外面的人不断地进来,里面的人却一个也不出去。
越来越拥挤。
若这样下去,屋子一定会被挤破。
天威四剑皱着眉头,正要走出去,但听有人说了一声:“来了!”
门口的人纷纷起立,纷纷往后面退,而且让出一张桌子来。
屋子里本来就拥挤,如此一来,人们都往两边靠,挤得前心贴后背。
天鸥刚要发作,身旁一人轻声道:“赶紧闭上眼睛,这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天鸥一眼望去,果然有许多人都闭着双眼,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
天鸥正觉得奇怪,听得一个细脆的声音道:“店小二!”
循声,天鸥看见一个女人。
这是一个小女孩,只有十七八岁的模样。
天鸥纳闷道:“这哪里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正想着,那女孩又喊了一声:“店小二,有没有人!”
仍然不见店小二。
天鸥心中惊疑,他明明看见店小二站在他的不远处,难道他没有听见?
天鸥觉得事情有些蹊跷,但是天威四剑心高气傲,只想与东海钓叟一较输赢,其他的事情,他们哪里会理睬。
天威四剑彼此望了一眼,又各各点了一下头,四个人,心意相通,静静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只见女孩喊了一阵,回身,向后挥挥手,叫道:“姐姐!”
嗒嗒嗒!
一阵不紧不慢的马蹄。
一匹马,六个人。
六个人,一顶轿子。
轿上坐着一个瞎子,又老又瘦。
骑马的,是一个女孩,约莫十八九岁,扛着一根鱼竿。
这一行六人,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还有那个孕妇,乘坐的轿子是非常简单而非常难看,一看就知道是自己动手临时从山上砍了一些树木青藤扎起来的。
抬轿的是三个年轻人,一路上不停地换,两个抬,一个在旁边跟着。
门口的那个女孩又叫了一声:“姐姐,快来!”骑马的女子一挥鱼竿,马儿疾奔,转眼便到了酒店门口。
女孩道:“姐姐,就是这里。”
女子翻身下马,将马系在旁边的一棵枯树上。
可是,她的手中,始终握着那根鱼竿。
天威四剑盯着那女子好久,突然眼神一亮,天鹰悄悄道:“大哥,这个人就是我们在终山遇到过的女孩。”
天鸥道:“没错,她就是阿鲁。”
天鹏笑道:“我们正在寻找她爷爷东海钓叟,想不到她先送上来了。”
天豹道:“别急,看看后面是这些什么人!”
翻身下马的,真是阿鲁。只听阿鲁道:“黄儿,你说是这里?”
原来这个大喊大叫的,被人称作杀人不眨眼的魔头叫黄儿。
只听黄儿答道:“姐姐,没错,我的手下已打探清楚。”
阿鲁笑道:“量你也不敢骗我。”
黄儿道:“哪能呢?只要姐姐不嫌弃我,我做什么都愿意的。”
两个乳臭未干的女孩,在那张人们为她们腾出来的桌子边坐下,连眼睛也不看屋子里拥挤着的人,好像这张桌子是她们预订好似的。
两个人大大咧咧坐下,阿鲁脸朝着外面,喊道:“小丁、小当,抬快点!”
门外大路上,三个抬轿的,一个孕妇,一个瞎子,五个人慢慢腾腾往这边走,听见阿鲁在喊叫,抬轿的小丁道:“姐姐,我们已经很累了。”
小当又道:“姐姐,我才刚刚抬完,小丁接过去还不到五十步呢?”
抬轿的小丁马上道:“放屁,我一步一步数着的,我已经抬了七十八步了,再抬二十二步就是一百步,一百步就轮到你抬了。”
小刀又嚷着:“你赖皮,这么小算一步,你自己看看,七十八步走了多远?”
小丁果然回头去看,看了道:“怎么没走多远,刚才那棵树都看不见了。”
小当道:“别吵了,再吵我就不抬了。”
小丁马上道:“不抬?好啊,你不抬试试?”
小当道:“你以为我不敢?”
小刀叫道:“你们两个在搞什么,往前走啊!”
小丁道:“走不动了。”
小当道:“我不想走了。”
这三个你一言,我一语,不知道在说些什么,走了这么长,还是那么远。
他们的说话声可十分响亮,酒店里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这简直就是三个活宝!黄儿道:“像这样的速度,快刀王到了,他们也许还没到这里。”
阿鲁笑了笑,手中的鱼竿一甩,一点金光,闪射而出。
只听前面抬轿的小丁叫道:“啊哟!姐姐,鱼钩钩住我的耳朵了!”
众人俱一惊:
她能够在这么远的距离。
一甩便钩住耳朵,又快又准,当真不可思议。又见阿鲁手中鱼竿再甩,那乘轿子如飞般,转眼到了酒店。
原来,他们也可以抬得这么快。
稳稳当当。
轿子里的孕妇丝毫未惊,她闭着双眼,似是睡着了。
小丁道:“姐姐,别扯了!”
小当道:“走这么快干什么?已经是第一百零九步了。”
小丁道:“又不光光是抬轿,我的耳朵,被姐姐的鱼钩钩住了。”
刚才还有一些人不相信,阿鲁有此功力。
这下,黄儿走过去,把鱼钩从小丁的耳朵上取下来,众人才信,才发出一声声轻叹。
最不可思议的是那个又老又瘦的瞎子,他既没有人牵引,也没有拐杖,可是,轿子抬得这么快,他始终紧随其后,不偏不离,令人惊叹不已。
屋子里已经有人开始怀疑,他的眼睛是不是真的瞎了。
现在,这五个人都到了酒店里。轿子就摆在桌边,孕妇仍然闭着眼睛。
从门口斜斜射进来的阳光,敷在孕妇的脸上。
将近黄昏,阳光辉煌得像金子。
孕妇的脸有些苍黄,但是在阳光下,却显得非常高贵。
高贵之中又有些抑郁。
瞎子轻轻叫了声:“蝴蝶。”
孕妇没有睁眼,嘴唇动了动,却不说话。
瞎子道:“蝴蝶,要是累了,就不要说话。”
“蝴蝶”两个字一出,人群中发出无数的“呵呵”声,他们都伸直了脖子,他们要看一看,这个令快刀王一生牵挂的是怎样一个女人!
可是,没有几个人能看见蝴蝶的脸,她的脸,向着门口。
屋子里的人,只能看见蝴蝶的头。
只听瞎子又道:“蝴蝶,今天夜里快刀王就从这里经过,从此你就不要再担心,别人也不敢再欺负你了。”
蝴蝶仍没有说话,可她的两眼,却流出泪水。
看到蝴蝶流泪,阿鲁总是忍不住也想哭。
阿鲁道:“蝴蝶姐姐,别伤心,黄儿已派人打探清楚,快刀王一定会从这里经过的。”
黄儿也道:“别担心,不会有错的。”
接着,黄儿又道:“不信你看看,这里有这么多人,他们也是在这里等快刀王的。”
蝴蝶仍然没动,没说话。
瞎子叹了口气,然后叫道:“店小二。”
瞎子的叫声并不响,可是,听在耳里,却是无比的清晰,就像是一个字一个字从耳朵里塞进来的,你就是想不听也不可能。
像这种声音,只有内力无比深厚之人才发得出。
众人一惊。
天鸥、天鹏、天鹰、天豹均想道:“这个瞎子,看来非同小可……”
天鹰侧目一看,见店小二躲在一个大胖子后面,不敢回答。
天鹰心道:店小二怎么啦,如果刚才黄儿叫他他可以装作听不见,可是现在,他连装也不可能装的。
只听瞎子又道:“店小二,黄二已答应不难为你了,你就出来吧。”
天鹰一听瞎子的声音,知道他已经有目的地渗进极厉害的内功,因此,在其他人听来平平常常的一句话,在被针对的那个人听来,却异常难受。
果然,只见店小二额头渗出粒粒汗珠,脸上的表情极其难受,仿佛五脏六腑被到割一般。
天鹰一凛,往瞎子望去,见他静静地坐着,又瘦又老,一副弱不禁风的样子。
瞎子的双眼,像两个漆黑的无底洞。
可是,从他眼睛里,谁也不知道瞎子的武功有多高,有多吓人。
这时,只听店小二哀求道:“黄帮主,饶了我吧。”
一边说,一边拨开众人,来到黄儿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满脸的汗珠,磕头道:“黄帮主,小人下次再也不敢了……”
众人又是一惊。
这个年纪轻轻的小女孩,竟是江湖中传说的杀人不眨眼的黄龙帮黄帮主?
很多人都知道黄帮主杀人不眨眼,却不知道黄帮主的名字叫黄儿,而且是个小女孩。
黄儿道:“你耳朵有没有带来?”
店小二道:“有。”
黄儿笑了笑,又道:“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耳朵是要还是不要?”
店小二迟疑了半晌,道:“耳朵既然连黄帮主的话都听不见,留着也没有用。”
黄儿道:“没用的耳朵,为什么还要留着!”
突然之间,黄儿的声音一变,变得异常阴冷。
店小二好像浑身一颤,双手不住发抖,磕了几个响头,颤声道:“黄帮主,小人……”
他想说,“下次再也不敢了”,可是,牙齿打颤,怎么也说不下去了。
黄儿脸一顿,冷冷道:“你不想动手吗?”
店小二愁苦着脸望了望黄儿,道:“黄帮主……”
黄儿道:“你知道黄龙帮的规矩。”
店小二满脸绝望,忽道:“好,我自己动手!”
话未说完,只见刀光闪现,店小二从怀里摸出一把刀,然后双眼一闭,刀锋卷向自己的脑后。
众人看见,店小二的手中,握着自己的两只耳朵。
自己的刀,自己的耳朵。
几个胆子稍小的,吓得惊呼出声。
店小二双手将自己的耳朵呈上,道:“黄帮主,这是两只不听话的耳朵,现在我已经把它割下来了,听候黄帮主处置。”
店小二用刀割了双耳,鲜血淋漓。
可是听他的说话,仍然十分镇定,众人不禁骇然。
天鸥心道:“这个人倒有点骨气!”
再看黄儿,只见她露出微笑,好像看到了一样十分喜爱的东西。
天鸥心中又想:“真是英雄出少年,小小年纪,竟然就有了这样一副冷酷恶毒的心肠。”
正想着,只听黄儿道:“不听话的耳朵,你说该怎么办?”
店小二道:“听凭帮主吩咐。”
黄儿道:“现在我问你。”
店小二又迟疑了好一会,道:“是不是应该喂狗吃。”
黄儿忽地大笑起来。
听到这笑声,店小二的脸瞬间变得煞白。
刚才他自己割了自己的耳朵,流了那么多血也没有现在这样苍白。
店小二嚅嚅道:“黄帮主,你说……”
黄儿道:“还要我说,对不对?”
店小二马上道:“不,不……”接着又道:“可是……”
看他的样子,好像比死还难受。
黄儿厉声道:“两条路,你自己选。”
顿了顿,又喝道:“要么死,要么吃。”
吃?
吃什么?
众人正在惊疑,店小二已经将自己的一只耳朵塞进嘴里,咀嚼了起来,接着,又塞进另一只,不一会,全都吃进自己的肚子里去了。
众人看呆了:
自己的手握住自己的刀,自己的刀割下自己的双耳,自己的嘴吃下自己的耳朵,这是多么的不可思议和无法想象。
可是,这一切却是真实的,真真切切发生在众人的眼底下。
店小二吃完,道:“黄帮主,不听话的耳朵没有了。”
黄儿笑了笑,道:“小二,今天一共有多少客人?”
店小二道:“五十八个。”
接着又道:“不对,是五十七个,一个死了。”
黄儿道:“谁杀的?”
店小二道:“是一把刀杀的?”
黄儿道:“哦?”
店小二道:“这是一把很快的刀。”
黄儿又“哦”了一声。
店小二道:“这是我一生所见最快的刀。”
黄儿不语了,沉默了良久,道:“我们都饿了,有什么好吃的都拿来。“
小丁、小当、小刀三个人一齐嚷道:“差点饿扁了。”
店小二道:“今天客人太多,好吃的东西都吃光了。”
黄儿沉下脸,冷冷道:“难道你忘了我的吩咐?”
店小二道:“没忘。”
黄儿道:“东西呢?”
店小二苦着脸道:“我本来留着两只鸡,可是,却被一个客人抢走了。”
黄儿道:“谁抢的?”
店小二道:“第三十九个客人抢的。”
黄儿道:“人呢?”
店小二道:“死了。”
店小二接着道:“就是那个被快刀杀死的人。”
黄儿沉思了片刻,缓缓道:“还有什么好吃的?”
店小二道:“只有竹叶青。”
这时,一股酒香飘向门口。这就是竹叶青的酒香。
小当、小丁、小刀叫道:“快拿三瓶酒来。”
店小二道:“只剩最后一瓶了。”
小当道:“一瓶酒,当屁用!”
小丁道:“人快要饿死了!”
小刀道:“饱汉不知饿汉饥,一瓶酒,快拿来!”
店小二看了看小丁,小当,小刀一眼,对黄儿道:“帮主,谁是蝴蝶姐姐?”
黄儿眼一瞪,道:“蝴蝶姐姐是你叫的吗?”
店小二吓得马上又“扑通”跪倒在地,磕头道:“帮主息怒,小二只是,只是……”
黄儿道:“只是什么?”
店小二道:“小二还留着最后一只鸡腿,想给蝴蝶姐姐吃。”
黄儿笑了,道:“那还不快去拿过来!”
店小二应了声道:“是。”
刚转身,又回过头来,道:“谁跟我一起去拿?”
黄儿道:“一只鸡腿又没千斤重,你会拿不动?”
店小二道:“千斤重的东西可以拿动,可是这只鸡腿,一定要有人保驾才能拿到这里。”
黄儿不信道:“你怕有人抢?”
店小二道:“他们知道我藏着一只鸡腿,不仅会抢去鸡腿,还会把我的人也剁成肉酱。”
黄儿扫射了一眼满屋子的人,道:“他们白喝我的酒,难道一点也不领情?”
两个人还在说,小丁叫道:“说完了没有,都什么时候了!”
小当道:“饿死我们不要紧,饿坏了蝴蝶姐姐,快刀王不割下你们的脖子才怪呢。”
小刀道:“我要昏倒了!”
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阿鲁端了张凳子,坐在蝴蝶身边,从门口望出去,见太阳正一点一点下沉。
阿鲁轻轻道:“蝴蝶姐姐,等太阳下山了,快刀王就会来了。”
蝴蝶一言不发,好像一切都与他无关。
瞎子从进来时说了两句话,就再也没有讲过话,好像是睡去了。
只听黄儿道:“听到了没有,快去拿来!”
店小二小心地应了声:“是。”还想说什么,但终究没说,转身往厨房里去。
拥挤的客人们见店小二吃了自己的耳朵,一点没事的样子,心下骇然,见他走过来,都急急避开,让他过去。
一会,店小二从厨房里出来,一手是竹叶青,一手是鸡腿,往门口而来,大家依旧让出一条道,让他走。忽然,一个人将他拦住。
店小二道:“请让一让。”
那人道:“我已无处可让。”
店小二抬头,见拦住不让的是个肥肥胖胖的大汉。
大汉道:“我比他们来得早,那时我问有没有东西吃,你说没有了。现在,这只鸡腿应该给我吃。”
果然有人在半路抢鸡腿。
店小二默默注视着大汉,冷冷道:“你知不知道,这只鸡腿给谁留的?”
不等大汉说话,店小二接下去道:“这是给快刀王最心爱的女人蝴蝶留的。”
想不到大汉却道:“我只知道这里是酒店,而我是客人,店里有的,没有理由不给客人吃。”
店小二一时怔住,不知该怎样说。
大汉道:“我一天至少要吃十只鸡腿,可是今天,到现在为止,我连一只鸡腿也没吃。”
店小二:“既然这么爱吃鸡腿,为什么不带十只来。”
大汉道:“谁知道酒店里会没有鸡腿卖,这可是第一次碰到的怪事。”
店小二道:“任何事都有第一次的。”
大汉道:“什么事都可以有第一次,唯独没鸡腿吃,绝对不可以。”
店小二道:“你真的这么想要。”
大汉道:“千真万确。不然我还可以给你跪下。”大汉说着竟真的朝店小二跪了下去。
店小二没料到有此一招,急得不知如何是好,忙将鸡腿交到拿酒的手上,腾出一只手来,准备去搀扶大汉。
说时迟,那时快,店小二握酒的手还未拿好鸡腿,陡见大汉十指如钩,闪电般抓向鸡腿。
这一抓,又快又狠又准。
店小二全无防备。
愕然呆住。
这只鸡腿,眼看就要到大汉的手里。
就在大汉的手与鸡腿将触未触之际,一根筷子,不偏不倚,以更快的速度,后发先至,硬生生插进大汉的手掌。
一声惊叫。
伴随疑虑和痛叫,大汉猛地跳了起来。
筷子穿掌而过,滴滴血淌。
一个声音幽幽道:“要吃鸡腿,先把你的手掌吃了再说。”
说话的是瞎子。
众人骇然。
天威四剑心道:“瞎子果然非同寻常。”
那大汉诡计不成,反被筷子穿透手掌,他伸指点了手臂上的几处穴道,止住了血流,眼睛仍死死盯住店小二手中的鸡腿。
店小二道:“请你让一让。”
大汉哪里肯让,肥胖的身躯横站着,店小二休想挤过去。
店小二又说了一遍:“请你让一让。”
大汉的眼睛开始充血,牙齿咬得咯咯直响!
甚至他的人也在变形,好像无比的愤怒在躯体内焚烧。
店小二害怕起来,他想回去,后面又被人堵死。
店小二脸色铁青。他寻思对策。
可是,大汉已经攥紧了拳头,店小二还是没有想出办法。
大汉的拳头,足足有一个小西瓜那么大,这么大的拳头若打在店小二的头上,他的头一定会变成一个烂西瓜,大汉缓缓地举起拳头。
店小二退无可退。
这时一个细细的声音道:“如果他实在想吃,你就给他吃好了。”
蝴蝶虽然说得这么轻,但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楚,字字入耳。
蝴蝶似乎睁了一下眼睛,又无力地闭上了。
她没有看任何人,只看见了西坠的夕阳。
大汉缓缓地放下拳头。
店小二愣住,道:“黄帮主,这……”
黄儿看了蝴蝶一眼,道:“蝴蝶姐姐说给他吃,就给他吃好了。”
店小二宝贝似的把鸡腿藏到身后,道:“黄帮主,这可是最后一只鸡腿,再也没别的东西了。”
黄儿道:“蝴蝶姐姐说给他吃,休得啰嗦!”
店小二还是不肯,还要分辩。
黄儿怒道:“饿死了不管你的事,快照姐姐的话去做!”
店小二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大汉道:“这只鸡腿本来是留给蝴蝶姐姐吃的,现在给你吃,你可不要咬了舌头。”
大汉笑道:“我这一生吃的鸡腿比你的头发还多,用得着你来教我!”
店小二苦着脸,从背后拿出鸡腿,递了过去。
那边的小丁,小当,小刀三个人欲言又止,满脸不平之色,仿佛在说:
我们的肚子已经饿扁了。
最后一只鸡腿还让人家吃……阿鲁瞪着他们,生怕他们再叫嚷。
小丁、小当、小刀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那大汉从店小二手中接过鸡腿,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这下,不用店小二说,大汉已侧身让过一边。
小丁、小当、小刀从店小二手中抢过两瓶竹叶青,你一杯我一杯喝了起来。
清冽的酒香从门口飘出去。
店小二站在他们面前,双手极不自然地搓着。
突然,只听一声惨叫,刚才那个抢鸡腿吃的大汉,倒在地上,双手抱住腹部,表情极其悲惨痛苦。
那只鸡腿,还紧紧咬在嘴里。
有毒。
小丁的第一个念头便是:
鸡腿有毒。
小当见此惨状,幸灾乐祸道:“谁叫你贪吃,死了活该!”
突然,大家都愣住了——
这只鸡腿本来是给蝴蝶吃的,幸好半路上被大汉抢走,不然,蝴蝶吃了,岂不……阿鲁吓出一身冷汗,急回身,怒视着黄儿,道:“这是怎么回事!”
黄儿此时也被吓出冷汗,双手不住地擦着额头的汗水,嚅嚅道:“这,这……
阿鲁厉声道:“你这阴谋太毒了!”
小丁、小当、小刀这时也不喝酒了,围住黄儿。
黄儿大叫一声:“小二!”
可是,店小二不知什么时候溜走了,连个人影也见不到。
阿鲁冷笑道:“不要再装腔作势了,乖乖的去死吧!”
说着,手中的鱼竿缓缓轻摇。
这根鱼竿是用纯钢精制而成,里面有无数的机关暗器,再加上黄儿已经见过阿鲁那奇强的内力,这时见阿鲁怒火中烧,立刻就要出手,无计可施之际,黄儿急中生智,大叫了一声:“蝴蝶,小心!”
阿鲁听得叫声,心中一惊,恐怕蝴蝶遭到不测,回身去护,却什么也没发生。阿鲁情知被骗,头也不回,一甩鱼竿,径往黄儿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