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凤的手是天下最好看的手。
高天凤的刀是天下最薄的刀。
高天凤杀人的时候,总是含着一抹不经意的笑。
高天凤杀人,从来没有失手过。
许多被高天凤杀死的人,面上都带着微笑。
因为她们还以为高天凤是用他那完美无缺的手在抚摸他们的胸脯,而其实,高天凤的刀已经插进了他们的胸口。
能死在高天凤的刀下,是一件毫无遗憾的事情。
想死在高天凤的刀下的人很多,可是高天凤从不会轻易出手。
现在,高天凤却出手了。
四刀!
一连四刀!
瞬息间连砍四刀!
由于太快的缘故,高天凤虽然砍出四刀,但好像只有一刀。一刀,分别砍向四人。
高天凤的刀从来没有失手过,可这一次,却失手了。
天威四剑,没有一个人被砍中,没有一个人倒下。
倒下的,却是阿鲁。
高天凤只有一把刀,他只能一刀一刀砍。
天豹在高天凤以闪电的速度分砍天鸥、天鹏、天鹰的同时,出手击倒了阿鲁。
高天凤知道自己的刀有多快,但是,天豹不仅击倒了阿鲁,而且避开了他致命的一刀,这又是一种什么速度,高天凤自然知道。
高天凤依然笑道:“你们都很快。”
天威四剑一退之际,已布成了一个剑阵,将高天凤围在中间。
天豹道:“如果你的刀再快一点点,天威四剑,最多只剩三剑了。”
高天凤点点头:“要是我只对付一个人,他一定没命了。”
天豹道:“那你也没命。”
高天凤道:“我不想以命换命。”
天豹道:“你想活?”
高天凤道:“当然。”
高天凤接着又道:“活着有多好啊。”
天豹道:“我想不出,活着有多好。”
高天凤道:“你的意思是说,你不想活了?”
天豹笑了起来,道:“年轻人,你很了不起。”
高天凤也笑了,道:“当然了不起。”
天豹注视着高天凤,缓缓道:“难道你不觉得,我这是在说客套话?”
高天凤道:“如果一个老人对一个年轻人客套,那他……”
天豹道:“怎么?”
高天凤道:“他一定心里害怕。”
天豹半晌不语,然后道:“你猜得没错。”
高天凤忽然顿住,笑道:“我知道我错了。”
天豹道:“哦?”
高天凤道:“我不该多管闲事的。”
天豹道:“可你已经管了。”
高天凤道:“所以我很后悔。”
接着又道:“可惜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天豹变换了一下方位,其他三剑也跟着变位,没有提醒,没有暗示,四个人,好像只有一个脑袋,移形变位,配合得分毫不差。
天豹淡淡道:“现在,剩下的有一个问题。”
高天凤道:“除了死,还应该有一个。”
天豹道:“只有死,没有其他问题了。”
高天凤的刀,到现在还没有系好。他的两只手,还在腰间系刀。
天豹道:“系好了没有?”
高天凤道:“没有。”
他的刀,好像永远也系不好似的。
天豹叹了口气,不语,默默地看着高天凤的刀。
约过了一盏茶功夫,高天凤的刀还没有系好。
天豹道:“这么长的时间,十把刀也系好了。”
高天凤道:“如果我系好了刀,纵使我有一百个头,也已经不在脖子上了。”
如此坦率。
坦率得连心中有几分害怕也明明白白说了出来。
高天凤实在害怕,他直到现在也没有感觉出对方剑法的高超之处,而恰恰是他的无法感觉,才是最可怕的。
天豹道:“你不要以为,时间可以救你。”
高天凤道:“人只有在明白自己真的要死的时候,才会留恋生命,才会珍惜每一秒时间。”
高天凤叹了口气,道:“其实,能够多活一分钟,也是好的。”
说完这句话,高天凤昂起头,他的薄薄的透明的刀已经系好。
天威四剑等的就是高天凤系好刀的一瞬,只有他系好刀,他们才会出剑。
可是现在,他们却一动不动,天威四剑,谁也没有拔剑。
天鹰冷冷道:“高天凤,时间果然救了你一命。”
高天凤道:“我早已想过,只有时间才可以救我。”
一个声音阴阴道:“难道我一点功劳都没有?”
尖细、恐怖,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普天之下,只有小仙女才能发出这种声音。
来的果然是小仙女。在夜里,她的丑陋的脸比她的声音更加恐怖。
她无声无息从门外飘了进来,对高天凤道:“至少,你的命有一半是我的。”说着,又桀桀怪笑起来。
高天凤道:“那你拿一半去好了。”
小仙女笑道:“我也正有此意。”
她打量了高天凤一番,忽然道:“你的手很好看,我就要你的双手了。”
高天凤道:“不行!”
小仙女道:“你自己说的,怎么不行?”
高天凤道:“我的手要的人太多了,所以不能给你。”
小仙女道:“我知道天下许多美丽的女子都想得到高天凤的手,可这是不公平的,她们既然已经有了美丽的容貌,就不应该再有一双完美的手,像我,丑陋不堪的样子,本应该有一双好看的手来弥补。”
高天凤沉默不语。
小仙女道:“你以为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高天凤点点头道:“仔细想想,你说的确有道理。”
小仙女又一阵怪笑,道:“那就拿来吧。”
“好的。”
高天凤缓缓地伸出双手,完美的手又一次呈现在昏暗的灯下。
透明、纤细、洁白无瑕。
高天凤一直在笑,可是突然间,他的脸变得惨白,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
因为这时,小仙女已经举起了短刀,她要切下高天凤的手。
难道高天凤害怕了?
难道高天凤也有害怕的时候!
昏暗的夜晚。
洁白的手。
丑陋的面孔。狰狞的刀。
刀光闪处,高天凤惊叫了一声。
这绝不是痛苦的叫喊。如果高天凤真的砍了双手,他绝不会叫一声痛。
但见刀光闪处,一柄剑,比刀光更快、更准、更及时,击落了小仙女的短刀。
高天凤呆住。
银剑击短刀的是天豹。
天豹道:“这个小仙女是假的。”
小仙女短刀落地,不待高天凤反应过来,一道白光向他面门射来!
飞月流星,白练勾魂!
天威四剑同时后撤,各各“咦”了一声。
白光的速度快到了极点,令得高天凤措手不及,眼看高天凤的魂魄,就要被小仙女的白练勾走。
陡见刀光又起,有如一滴水落在炽热的铁板上,白雾弥漫,“丝丝”之声不绝于耳。
高天凤的刀将闪射的白练削成碎末。
瞬间的突变,惊呆了所有人。
高天凤道:“花姑,这些天,你到哪里去了?”
这个人原来是花姑。
花姑的后面,这时又多了一个人,几乎和她一模一样,这个人也是从门口进来的,只是她的速度太快,所有人看不清是如何进来的。
刚才的白练,也正是她射出来的。
“飞月流星,白练勾魂”,这个人才是真的小仙女。
花姑回头看看小仙女,黯然道:“这些天,我都在找你。”
高天凤道:“你不该瞒我。”
花姑道:“我并未瞒你,你刚才听到的话,看到的脸,都是这个魔头给我的。”
高天凤道:“她就是昆仑大魔头小仙女?”
花姑道:“千真万确。”
高天凤道:“你就这么甘心听她的摆布?”
花姑道:“我不想死。”
高天凤道:“你可以去开你的花姑酒店,我还会到你的酒店喝酒。”
花姑叹道:“以前我怎么没想到呢?”
高天凤道:“你越不想死,她就越要你死。”
高天凤刚说完,花姑身后的小仙女怪笑道:
“高天凤不仅仅手好看,而且脑子也好使。”
花姑惨然道:“大魔头,你又骗我了。”
小仙女笑得声音变调,阴阴道:“是你自己甘心让我骗的。”
这时,花姑呼吸急促起来,喘息道:“魔头……你果真要杀我……”
小仙女笑道:“为自己所爱的男人而死,有什么遗憾的?”
花姑显然身受重伤,断续道:
“魔头……你错了……我,我……只爱……他……的手……”
微弱的声音一落,人也跟着倒地。
花姑的背上,插着一把短刀。
高天凤道:“她只想要我的双手而已。”
小仙女大声道:“你骗人,我明明听到她一个人对自己说‘我爱高天凤,我要高天凤’,所以我才将他掳来,让她完成心愿的。”
高天凤道:“你明明知道她喜欢我,为什么还要杀她?”
小仙女桀桀怪笑道:“正因为我知道她喜欢你,我才要杀她。”
高天凤怒道:“你这个魔鬼!”
小仙女阴阴道:“我不仅是魔鬼,而且是魔鬼的首领,我最恨的是喜欢男人的女人,凡是喜欢男人的女人,我都要杀,都要让她们死在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
高天凤震惊道:“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小仙女冷笑道:“因为天下没一个好男人,没一个男人值得女人去爱,所以,喜欢男人的女人都是下贱的女人,下贱女人不应该活在世上,而应该去死!”
高天凤从未见过这么蛮横而不讲理的女人,他也冷笑道:“难道你不是下贱的女人?”
小仙女似是一愣,接着大笑道:“是,我也是贱女人,直到今天我才发现,我是世上最贱的女人。”
小仙女说着又狂笑。
高天凤道:“你是贱女人,为什么还要活在世上?”
小仙女顿住笑,道:“是的,我是贱女人,我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小仙女说完,对天威四剑道:“今天,我这个贱女人,就是来寻死的。”
这时,高天凤走过去,抱起花姑。
花姑已死去多时,暗红的血结住背上那把短刀。
天豹道:“高天凤,我说过多管闲事不是好事。”
高天凤忿忿地瞪了天豹一眼,不语,又默默地走过一边。
高天凤看着地上躺着的阿鲁一动不动,也不知是死是活。
只听小仙女道:“天威四剑,你们不是找东海钓叟决斗吗?怎么还没找到?”
天威四剑彼此对望了一眼,无话可说。
难道他们真的要说,刚才东海钓叟已经来过,他们不仅没有拦住他,而且连他的影子也看不到。
天豹道:“魔头,这不关你的事!”
小仙女笑道:“怎么不关我的事?”
天鹰道:“魔头,在岛上我就告诉过你,你不是天威剑法的对手。你走!”
小仙女冷笑道:“我也说过,你们可以三个人在一起,但决不能四个人都活着!”
天豹道:“你要破了天威剑法?”
小仙女麻布般丑陋的脸看不出丝毫变化,但见她坚毅的点点头。
天鹰道:“你不要以为天威剑法不堪一击。”
小仙女冷冷道:“我知道天威剑法凌厉无比,而且还知道第一遍使用天威剑法,威力最大。”
天鹰接道:“你要知道,自练成之日起,天威剑法还从未使用过。”
小仙女道:“今天,我要开开眼界。”
天豹哈哈大笑,道:“天威剑法,岂是为你而练,你要见识,还是等下辈子吧。”
天豹笑声未已,只见白影闪现,小仙女手中白练霍然出击,天豹想也不想,出剑相迎。
但听“丝”一声轻响,一截白练落地。
天威四剑同时换位白衫银剑,凛然生寒。
小仙女顿时感到一股阴森之气,逼迫而来。
天鹰叫道:“魔头,我们不想杀你,你走!”
小仙女凝住身子,道:“你们不想杀我,想杀东海钓叟是不是?”
天豹怒道:“杀不杀谁,是我们自己的事!”
小仙女全不理会,道:“今天就由不了你们作主。”
天豹道:“你真的是一个贱女人。”
小仙女笑道:“你说得对,我是天下第一贱女人。”
天鹰冷冷道:“承认自己是贱女人,倒不多见,但天下第一贱女人恐怕轮不到你,天下第一难看倒有可能。”
小仙女道:“贱女人是不该活在世上的,你们应该杀了我。”
天鹰道:“你要死,自己去死好了。”
小仙女一阵怪笑,然后顿住,道:
“如果我去死,不知有多少人拍手称快,可是……”
小仙女阴阴道:“我要死,你们也得有一个陪我死。”
天威四剑的天鸥道:“魔头,你不要在此胡搅蛮缠,你道我们真的怕你不成!”
天豹道:“我们走。”
说着天威四剑同时往门口走去。
只听一声断喝,小仙女的手中,赫然多了一件武器。
这件武器极是怪异,非刀非剑,竟然是一个人头盖骨。
小仙女右手一扬,人头盖骨发出一阵恐怖的啸声,与此同时,盖骨的四周突然伸出八柄短刀,飞旋着击向在最前面的天鹏。
天鹏从未见过如此怪异的武器,愣了一愣,不敢拔剑迎击,只得生生后退了数步。
小仙女白练出手。“疾”的一声,搭住人头盖骨,身子一借力,飘飘然,已经堵住了门口。
这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天鹏若是稍稍迟退一步,定然会伤在小仙女这一击之下。
小仙女道:“要走,只能走三个。”
天鹏被小仙女一迫,满脸怒色,“哗”一声,拔出银剑,蓄势待发。
天豹叫道:“别乱来!”
小仙女见天鹏拔剑,天鸥、天鹰也作势欲拔,心中先一凛,接着暗喜。
想道:“天威剑法终究要出手了。”
天豹本来走在最后,这时见天鹏被小仙女激怒,拔剑欲击,天鸥、天鹰也跟着作势,这一牵一扯,正是天威剑法。
倘若天鹏、天鸥、天鹰三剑以剑法之势出招,而第四剑天豹不出招,则前面三剑势必伤在自己的剑招之下!
倘若天鹏顺势出招,则天威剑法一举使出,小仙女绝不是天威剑法的对手,不死即伤。
然而,天威剑法第一次要与东海钓叟一较高下的愿望便要成空,天豹大叫一声之后,衣袖飘飘,竟然赶在天鹏之前,一剑刺向小仙女!
小仙女只觉眼前一花,一团白影,伴随剑锋的沉吟,寒气直指她的咽喉!
幸好小仙女防备在先,手中白练,如鬼魅似的,罩住自己的周身,恰似筑起了一道铜墙铁壁!
水泼不进。
剑也只能一触而逝。
小仙女没有推让一步,始终守在门口。
天豹这一剑,使的并非天威剑法,因此天鹏的那一招天威剑法,只得收而待发,无法出击。
天豹一人难敌小仙女,自知非她对手,一个筋斗,翻回原来的位置。
天豹一击而退,其实只是转瞬间的事情,天鸥、天鹏、天鹰一呆,心头依然清醒。
天鹏立即还剑入鞘,闪身后退了三步。
天鹏道:“魔头,我差点上了你的当!”
小仙女冷冷道:“我看天威剑法也只是徒有虚名而已。”
天豹道:“魔头,你还是让开,要见识天威剑法,只有叫东海钓叟来。”
小仙女冷笑道:“你们也配跟东海钓叟决斗。”
接着,小仙女又道:“我已经杀了花姑这个贱女人,难道,你们不敢动手杀我?”
突然,不知为何,小仙女似乎触动了什么神经,神情一下子暗淡下去,喃喃道:
“世上没一个好男人,男人都是卑鄙的,胆小的……而女人,不仅仅下贱,而且可怜,而且悲哀。
“那么死心塌地的去爱一个胆小卑鄙的男人……女人都应该死,让男人去孤独,去忏悔……”
小仙女不知在说些什么,她的眼神都有些迷乱了。
天威四剑彼此注望了一眼,露出紧张的神色。
只听小仙女在尖笑,尖笑声中,她大喊道:“什么东海钓叟,什么天威四剑,全部都是一群胆小鬼,不敢见人,不敢出招,连一个贱女人都不如。
“东海钓叟,你不出来见我,我也不再见你,天威四剑,你们不敢杀我,我一定要杀你们。
“你们的天威剑法,为的就是对付东海钓叟,我知道,你们绝不是东海钓叟的对手。
“但是,天威剑法的第一遍,威力最大的第一遍,绝不能让东海钓叟去承受。”
天威剑法面面相觑,听不懂小仙女在说些什么,看小仙女的神情,竟是有些痴疯了。
小仙女还在那里自言自语,天威四剑想出去,门口却被小仙女堵住。
猛然间,小仙女大叫道:“我来了!”手中白练和那件武器一齐出手,击向四剑。
天威四剑虽然心有防备,但仍然人人大惊失色。
因为,凭着小仙女的功力,就算她再突然的出击,他们也能够避开。
可是这一击,他们无论如何避不开了。
小仙女的白练闪耀如火光,狰狞的人头盖骨更是恐怖阴森,神出鬼没,速度无比迅疾,仿佛瞬间窒息了,连呼吸都来不及了。
意料之中,又意料之外。
想不到小仙女的一击,竟能够做到如此绝望。
天威四剑心如死灰,他们想象不出如何才能避开小仙女的一击。
白练,人头盖骨,小仙女只有两件武器,但天威四剑的眼前,好像有二十个武器,直取他们的咽喉。
绝望、慌乱。
他们的身手,因了惧怕而僵硬。
天威四剑同时呆住,眼看就要各各殒命。
忽然,四剑颤抖的手好像不经意地碰到了腰间的银剑,一刹那,天地间卷起一阵旋风,无声无息,又强劲无比,比小仙女的白练更快,比人头盖骨更凌厉,比一瞬更短的时间里,四剑同时出手——
天威剑法!
天鸥、天鹏、天鹰、天豹,四个人,如四头疯狂的野兽,银剑之上有一双充满血丝的眼睛。
没有人见过天威剑法,谁也不知道四柄银剑是如何递过来。
只听一声轻响,小仙女的白练和人头盖骨,被剑气碾得粉碎,无与伦比的一击,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小仙女一击不中,身如风飘,长袖一甩,“丝丝丝丝”射出四枚“追魂钉”!
这是小仙女的独门暗器,她还从没有使用过这种暗器。
追魂钉。
江湖中还没有能够迫使小仙女使用追魂钉。
可是,追魂钉乍现即逝,竟然如石牛入海,无声无息。
小仙女身在空中,双袖如弯抱婴儿,两腿疾然弹出!
可惜,小仙女还没来得及将腿底的暗器射出,身子已颓然落地。
小仙女的内脏,已被剑气震断。
天威剑法,剑气冲天。
小仙女内脏寸断,昏厥于地。
惊心动魄的一幕,没有几个人能看得见。
只有高天凤,他坐着,坐在烛光里。他默默地看着这场争斗,他好像一点都不关心谁生谁死,他冷酷得像一块冰!
他看见天威四剑汗如雨下,连银剑的剑锋上,也有汗珠在滴淌。
仔细看,不是汗珠,是血滴。
高天凤瞪大了双眼,这是谁的血在剑尖上淌?
谁的血?
他们自己的血!
一声长长的叹息,从门外进来一个人,一个老人,一个神情落寞的老人。
老人进来,扶起地上的小仙女,他也坐在地上。
他的双掌,抵住小仙女的后背,良久,他头顶冒气,小仙女悠悠睁开了眼睛,喟叹道:“你终于肯见我了。”
老人不语。
高天凤不语。
天威四剑不语。
老人不语是因为无话可说。
高天凤不语是因为不知该说什么。
天威四剑不语是因为他们自己刺了自己一剑,惊讶得说不出话。
老人注视着小仙女,用手抚摸着小仙女的脸,嘶声道:“怎么会这样的?”
小仙女丑陋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只听她道:“美丽有什么用?既然我的美貌不能留住你,我要让自己变成天下最丑的女人。”
老人的手有些颤抖,一边摩娑,一边道:“你是自毁容颜?”
小仙女点点头。
老人将她抱在怀里,哑然道:“你怎么会这么傻?”
小仙女道:“不是傻,是贱。”
老人一下堵住小仙女的嘴,道:“不,你是天下最高贵的女人。”
小仙女凄然笑着,缓缓道:“你不要再骗我了,天威已经把什么都告诉我了,你只想做你的孝子,你娘怎么说,你便怎么做,你可以什么都不要,你可以背弃所有的诺言……”
老人摇着头,也是一派凄然。
高天凤望了望身边死去的花姑,他很想起来离开这里,他要在漆黑当中狂奔……可是高天凤似乎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怔怔地坐着,听他们在说。
只听老人道:“你错了,你错了。”
小仙女道:“为了阻止我跟你在一起,你娘……不,天威那个老不死的,她根本不配做娘,她竟然要杀你,要杀自己的儿子。”
老人道:“娘要杀我,不是要阻止我们在一起……”
小仙女道:“她自己下不了手,竟然将天威剑法传授他人,借他人之手来杀你,这样,她也许就心安了。”
忽然,小仙女大笑道:“可是,这个老不死的毕竟死了,她还是比我们先死。”小仙女说着剧烈地咳嗽着,一连吐出三口鲜血。
老人的双掌连忙按在小仙女的后背,过了一会,小仙女才慢慢的镇定下来。
小仙女接着道:“天下没一个好男人,你也不是,你不要以为,现在用你的内力助我多活一会儿,我就感激你。
“不错,我现在多活一个时辰,也许要耗费你十年的功力,可是,这远远不能抵消我对你的恨……”
老人不住的点头,他的脸色明显比刚才要苍白得多。
小仙女喘息道:“天下再也找不出比你娘更恶毒的女人了。”
老人仍是道:“你错了,你错了……”
小仙女道:“虎毒不食子,何况人呢?你说,我错在哪里?”
老人道:“我娘杀我,自有她的道理。”
顿了顿,老人接下去道:“因为,因为……”两个“因为”之后,道:“因为我实在该杀。”
小仙女的呼吸似乎又困难了起来,她在大口大口喘息,而老人,他的双掌已离开了小仙女的后背,他似乎忘了他一旦停止输送内力,小仙女就会断气。
老人神气凄然,像一个十分怕冷的孩子,缩作一团。他的眼睛也变得无神,只听他道:“因为我是我娘的仇人。”
儿子是娘的仇人!
凡是听到这句话的人,都会大吃一惊的。
高天凤的脑子被尖针扎了一下,不由得收回目光,定定地盯住老人,他要仔细听听这句话的解释。
天威四剑一直没有动过,现在,他们手中的银剑“当啷”掉在了地上。
只有小仙女,没一点反应,不知是呆了,还是死了。
老人猛然醒悟过来,慌得不知所措,双掌齐出,内力缓缓注入小仙女体内。
小仙女悠悠道:“我在听,你说……”
老人沉默了良久,道:“娘要杀我,因为我杀了我爹。”
接着,又一字一顿道:“我是娘的杀夫仇人。”
惊人。无法想象的因果。
高天凤看到老人说话的时候,他的脸就像被刀割一般,抽搐着。
没有人问,老人接下去道:“我娘最爱我爹,她是世界上最痴心最善解人意的女人,一生一心一意爱着一个男人,那就是我爹,可是,我爹却背叛了她,他瞒着我娘暗中与黑鹰帮的女人来往……”
老人好像不想说,却又忍不住不说:“那是一个风高夜黑的晚上,我爹又骗过我娘,他说他要去苏州武堂拜会师伯,而其实是去私会黑鹰帮的女人。
“我娘满口应承,没有半点怀疑之心,她高高兴兴为我爹准备好一路上的干粮,送他上路。
“我一直暗暗地跟在我爹后面,不出我所料,他离家不远,便进了一个山洞……”
老人顿了顿,抑住悲愤,道:“在山洞里,我看见了不堪入目的一幕,那是男人和女人最下流最肮脏的勾当!
“他们竟然赤裸裸躺在草地上,那么不知廉耻,那么没有妇道夫道。
“从他们的谈话中知道,他们已经私通了好多年!
“我如何能忍受如此的耻辱,为自己,也为我娘,我杀了我爹,杀了这个不配做父亲,不配做丈夫的男人。”
惊人的秘密在老人的嘴里,显得很平静:“当我把父亲的一切丑事告诉我娘的时候,娘先是一愣,随后泪流满面,这不是痛悔的泪,而是仇恨的泪。
“我娘太爱我爹了。她不相信我所说的一切,我杀了父亲,我就是她的杀夫仇人。
“她要为她的丈夫报仇,她要杀我。她知道我喜欢你,就千方百计阻挠我,让我痛苦,让我夜不能寐!
“后来,她见我们仍然来往不断,便发誓要杀了你。而且,她已经制定好了杀你的计划。
“幸好我娘身边的一个奴婢偷偷告诉了我,我便托人给你捎了个口信,自己则离家出走。”
老人说着长长吁了口气,似乎说出之后,心里舒畅多了。
老人的脸更加苍白。
他还在不断地为小仙女输送内力。
尽管这样,小仙女仍快要支撑不住了,她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她的眼神越来越没有光彩。
只听小仙女断断续续道:“这……一切,我……要是早……早一点知道就……好了……”
如果早一点知道,小仙女会怎样呢?
老人茫然摇头,道:“你不该这样,你知道你不是天威剑法的对手。”
小仙女这时又露出了笑。
老人却更加凄凉,因为这是小仙女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只听小仙女道:“我知道天威剑法也不能杀你,可是你知不知道,我关心的只是你,一辈子,我只关心你,我绝不能让你去冒一点险,就是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忽然,小仙女从老人怀里挣脱开来,指着地上的阿鲁,道:
“你说,这是谁的孩子?”
老人道:“这不是我的孩子。”
小仙女笑了,声音清晰,道:“你是不是一直没有成家?”
老人点点头。
小仙女道:“我要你对我说,你从没有忘记我,你的一生只爱我一人。”
老人又点点头,依着小仙女的话说了一遍。
小仙女用手摸着老人的脸,柔声道:“你没有骗我?”
老人已满含眼泪,道:“我发誓,我没有骗你。”
小仙女擦去老人的泪珠,笑道:“你说我傻不傻,我明明知道你在骗我,我却很开心,很满足,这一刻,我才觉得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最高贵的女人……”
小仙女声音低低的,最后什么也没有了,连老人的那一声:“不,我没骗你!”
她也没有听见。
小仙女死了,她的脸,看上去很安详。
她是一个不幸的女人,可是临死的一刻,她却是幸福的。
作为幸福的女人,她死在自己一生所爱的男人怀里。
作为下贱的女人,她终于死在了自己喜欢的男人面前。
这一点,也许小仙女自己也未曾想到。
爱与恨,这两种最复杂的情感,竟然都被她完全体验了。
老人站了起来。
天威四剑这时说道:“东海钓叟,对不起。”
高天凤吃了一惊,虽然他知道这决不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但想不到他竟然是江湖第一怪侠东海钓叟!
他进来这么长时间,天威四剑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
东海钓叟漠然地望着门外,他好像还有许多话要说,就是找不到倾听的人。
天威四剑又道:“东海钓叟,今日你不杀我们,日后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东海钓叟仍旧不说话。
天威四剑弯腰,从地上捡起长剑。
东海钓叟冷冷道:“我已经废了你们的武功,还拿剑干什么?”
天威四剑道:“师母之仇未报,弟子岂敢罢休。十年之后,天威剑法定会重霸武林。”
东海钓叟淡淡道:“我娘是个固执偏激的人,想不到教出来的弟子,也是一模一样。”顿了顿,厉声道:“好,你们走!”
天威四剑望着东海钓叟,迟迟不敢走,他们以为自己听错了。
天鸥道:“你说让我们走?”
东海钓叟道:“不走,在这里干什!”
天鸥又道:“我们知道了你这么多秘密,难道你不怕我们泄漏到江湖中去?”
东海钓叟一副悲凄的样子,道:“这都是事实。”
天鸥道:“如果你杀了我们,事实便会不存在。”
东海钓叟道:“我可以杀了你们,但不可以杀自己。”
天鸥将银剑还鞘,不再说话。
但他们,仍旧没有人迈步,离开这里。
东海钓叟走了几步,停在阿鲁跟前。阿鲁双目微闭,似是睡着了。
东海钓叟蹲了下来,仔细审视着阿鲁,他的脸神,流着无尽的爱怜。
天豹道:“我只是点了她的穴道。”
东海钓叟不答,伸手在阿鲁的脸上轻轻抚了抚,又将一绺长发拨到她的脑后。
天豹道:“你骗人。”
东海钓叟脸一沉,道:“你说什么?”
天豹道:“我说你既然没有成家,哪来的儿子;没有儿子;哪来的孙女。”
东海钓叟默默的,将旁边的那根鱼竿放在阿鲁的手上,含笑着:
“阿鲁是我从海里钓上来的,她是我的女儿也是我的孙女。我没有成家,却有孙女,我没有骗小仙女。”
这时,阿鲁的手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几下。
天豹道:“阿鲁的穴道马上要自动解开了。”
东海钓叟站起身,径直走到高天凤的面前。
高天凤不禁有些紧张,他想站起来,不知怎么竟站不起来。
东海钓叟对高天凤道:“谢谢你。”
高天凤道:“他们本来就不敢对阿鲁怎么样的。”
东海钓叟道:“但我还是要谢谢你。”
高天凤不敢注视东海钓叟,他低下了头。
只听东海钓叟又道:“我走了。”
等高天凤抬头,东海钓叟已经不在。
他走的时候,一点声息也没有。
高天凤正在惊诧不已,那边,阿鲁醒了。
阿鲁的眼睛还未睁开,迷迷糊糊中,阿鲁喊道:“爷爷,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