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九。
好像江湖上所有的人都在谈论十月初十快刀王与飘香楼的决斗。
十月初十,快刀王与飘香楼的决斗,这确实是一件值得谈论的事情。
因为,快刀王的刀是天下第一快刀,而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近百年来,飘香剑从未被江湖高手打败过,最快的刀与最快的剑相遇,这情景罕世难逢。
孤独岩和孤独灵燕父女俩,无论他们走到哪里,听到的都是关于十月初十之战,看到别人都这么关心,孤独灵燕感到自己是不是太不关心了,她道:
“爹,我们要不要也去看看?”
孤独岩好像刚从坟墓里爬出来,死人一样,听了孤独灵燕的话,一边赶路,一边道:“当然去。”
孤独灵燕诧异道:“原来爹心里也这么关心的?”
孤独岩道:“这不是你说的吗?”
孤独灵燕道:“可我最讨厌的就是看热闹。”
孤独岩道:“那我们到一个很清静的地方,好不好?”
孤独灵燕先飞身往前飘出一段路,回头笑道:“那是什么地方?”
孤独岩脚下一用力,身子如风,转瞬间超过了孤独灵燕,两人擦肩时,孤独岩道:“清香阁。”孤独岩说罢,嘴里还发出一阵大笑。
清香阁。
清香阁的十八座楼房都坐落在竹林里。
在这个有雾的早晨,十八座楼房不能彼此相望,只能听见屋角里那几声虫鸣。
十月初九。
今天是浓香阁的妓女到清香阁挑选男人的日子。
清香阁静悄悄。
十八座阁楼。
十八个男人。每个男人都蒙着黑头巾。
男人们都知道,如果在浓香阁的妓女来挑选的时候掀开黑头巾,或者发出任何声音,那么,他不是被割了舌头,就是被剜了眼珠,今后不得再进入清香阁。
这就是说,他们这一辈子都休想跟浓香阁的妓女过一夜了。
聪明一点的男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他们总是乖乖地蒙着黑头巾,一声不响地坐着,等待浓香阁的妓女挑选他们,最多只能在心里祈祷一番,希望浓香阁的妓女能挑中自己。
但他们知道,十八个人总有十七个人失望。
因此,对于十八分之一的机会,他们也不抱太大的希望。
清香阁的主人叫清香,她是一个才五十岁,但看上去却很年迈的老女人。
只要清香一声“开始”,浓香阁的十八个妓女才可以依次踏入清香阁的十八座楼房,才可以挑选跟自己过夜的男人。
其实,挑选者要比被挑选者困难得多。
作为男人,这次挑不上,还有下次机会,而作为浓香阁的妓女,她就算挑上了十分难看或者完全残废的“废人”她也得好好服侍他,使他觉得心满意足。
浓香阁的妓女因此都希望自己能有一双穿透黑头巾的眼睛,透过黑头巾,她们可以挑到自己认为满足的男人,而不是碰运气。
可世上根本没这种眼睛,她们只能靠运气。
有时候,她们可以从早晨挑到傍晚,十八个男人,十八种选择,她们在十八个男人面前走来走去,始终难以决定究竟该选谁。
每当这个时候,男人们就得挨饿一整天,除非他放弃被挑选的机会。
现在浓香阁的妓女已经在挑选。
在清香阁最东边的楼房里,每一次都只有十七个人。
因为有一个人总是在很偏僻的竹林间下棋。
可是今天,这座楼房里却坐着十八个人。
这是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怪事。
不仅清香呆了,连浓香阁的妓女也惊呆了。
她被惊呆的神情,黑头巾下的男人是看不见的。
浓香阁的妓女在十八个盖着黑头巾的男人面前走来走去,她不知道该揭开谁的头巾。
她想道:“如果他是残废怎么办?”
接着又想:“要是他是野兽,或者是一头公牛,又该怎么办?”
她越来越紧张,顾虑也越来越多。
要是他哑巴、瞎子……要是他虐待狂、患病者……要是他……她越想越不敢下手。
走走、停停。停停、走走。已经有几十个来回了。
终于,妓女在一个人面前停住。
她闭上双眼。
她把手伸向那人的黑头巾。
可是,就在她的手即将触到黑头巾的瞬间,她又忽然收手了。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
她又走到另一个人面前。
这一次,她不再闭眼,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她的手在颤抖,胸脯在起伏。
黑头巾一点一点被掀开……
她的心在狂跳。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他的嘴大张着,还没有看清男人的脸,她似乎要被窒息了。
黑头巾在一点一点掀开。
首先露出的是男人的腿、手、胸脯、脖子……
她有些兴奋:从可以看到的地方看,他是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他的腿、手、胸脯和脖子是那么的独特和富有诱惑力。
她很想看到他的脸,他的嘴巴、眼睛和鼻子……
她很想一下子就掀开黑头巾。
可是她又不敢。她怕看到的是一副丑陋而狰狞的面目,她怕他是一个瞎子、或者是一个哑巴。
她还是一点一点地掀。
终于,黑头巾下的整个人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她一阵激动。
她的心跳得更快了。
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怦!
这是一张完整而美好的脸,白晰的皮肤,黑黑的大眼睛,玲珑的小嘴,一切都好像是刻意安排的,不然,男人不可能有这样一张完美的脸庞。
这是她所见的男人最好看的脸。
她喜极了。
忽然,妓女道:“你的脸不像男人的脸。”
清香阁除了清香是女人外,其余的都是男人,也只有男人,才可以进入清香阁,接受浓香阁妓女的挑选。
可是妓女却说,这个男人不是男人。
不是男人只能是女人了。
这么简单的问题却把清香弄昏了。
清香不仅觉得有些头晕,而且,她真的要昏倒了。
清香阁里有另外的女人,这绝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这关系到她这个清香阁的主人是否称职的问题。
在飘香楼,不称职的人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死。
所以,当清香听到妓女说这句话的同时,猛然转身……
黑头巾从妓女的手中滑落,与黑头巾一同落下的,还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果然是个女人。
清香没有昏倒,而妓女却昏倒了。
女人缓缓地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微微一笑,道:“我叫孤独灵燕。”
清香不语,她的目光流露出恐惧和迷惘。
良久,清香道:“你从哪里进来的?”
孤独灵燕道:“从门口进来的?”
清香道:“你的胆子不小。”
孤独灵燕道:“门没有上锁。”
清香道:“没上锁的门就可以随便进吗?”
孤独灵燕笑道:“跨进门槛就到门里面了。”
清香也笑了,道:“你以为就这么简单?”
孤独灵燕不笑了,道:“不是我以为,而是事实就这么简单。”
清香默默注视了孤独灵燕一会,叹了口气道:
“今天,我从起床就觉得不对劲,有些奇怪。”
孤独灵燕道:“今天是十月初九,当然有些不一样。”
清香道:“十月初九就是十月初九,有什么不一样?”
孤独灵燕道:“因为明天是飘香楼与快刀王决斗的日子。”
清香似乎愣了一下,笑道:“你不提醒,我差点忘了。”
顿了顿,又道:“可是,这也没有什么不一样,飘香楼每天都在经历这样的决斗。”
孤独灵燕道:“可这一次的对手是天下第一快刀。”
清香道:“对飘香楼来说,任何对手都是一样的。”
孤独灵燕“哦”了一声,望着清香。
清香道:“飘香楼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没有人能打败。”
孤独灵燕道:“你这么肯定?”
清香点点头,道:“存在便是证明。”
孤独灵燕道:“如果明天,飘香楼败了呢?”
清香想也不想,道:“不会败。”
孤独灵燕道:“假如……”
清香道:“对飘香楼来说,没有假如,只有胜利。”
孤独灵燕想了想,道:“可是,从生到死,谁也无法改变。”
清香笑道:“人有生死,可是飘香楼没有,飘香楼每天都在与自己的较量中寻求生存,寻求突破,飘香楼只会更强大,更无人可敌,却不会消亡……”
孤独灵燕道:“这些话,是不是你们主人教你的?”
清香道:“我没有见过飘香楼主,也无需别人教我如何说话。”
孤独灵燕道:“那么这些话,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清香淡淡道:“要我想,我一辈子也想不出来。”
两个人,很有耐心地交谈着。
这时,雾气已经散去,阳光从竹叶间细细地斜照过来。
孤独灵燕道:“我们一直谈,不怕他们饿死?”
清香道:“不怕。”
孤独灵燕道:“哦。”
清香道:“死人当然不怕饿死。”
孤独灵燕诧道:“他们是死人?”
接着又道:“难道你准备这么多死男人给妓女挑选?”
清香道:“妓女也死了,死妓女当然只有挑选死男人了。”
清香说着一抬脚,踢得妓女飞了起来,撞在一个蒙着黑头巾的男人身上。
只听一声闷响,男人被撞翻在地,头巾飞落,男人的咽喉插着一支小刀。
小刀被渗出来的一丝血凝结着,看来已死去多时。
清香望着男人的惨状,不禁呆了呆,叹息道:“可惜你们要找的人不在这里。”
孤独灵燕道:“你知道我们还另找其人?”
清香道:“这些人不是你杀的?”
孤独灵燕突然大笑起来。
清香道:“难道我说得不对?”
孤独灵燕顿住笑,道:“对极了!对极了!不愧是清香阁的主人。”
清香道:“难道你现在才知道我是清香阁的主人?”
孤独灵燕道:“现在知道并不晚。”
清香道:“我知道你的目的并非在此。”
孤独灵燕点头道:“我在浪费你的时间。”
清香道:“你为什么要拖住我?”
孤独灵燕道:“拖住你是因为不让你去看一个人下棋。”
清香道:“如果我要走呢?”
孤独灵燕道:“现在要走,我不会拦你了。”
清香道:“难道他已经得手?”
孤独灵燕道:“他是我爹,叫孤独岩。”
清香道:“难道有两个孤独岩?”
孤独灵燕道:“你看到的那个叫孤独松,是我爹的孪生兄弟,他下棋的目的是在找刀谱。”
清香沉默了许久,忽然笑道:“你告诉我这么多,不怕我死不了?”
孤独灵燕道:“不怕。”
顿了顿,沉声道:“因为你必死。”
“死”字一落,空气顿时凝重起来,仿佛一下子降温好几度。
清香瘦小的身躯颤抖了一下,冷冷道:“这里可是清香阁。”
孤独灵燕往后退了三步,“锵”一声,长剑出鞘。
看到孤独灵燕的长剑,清香笑了,她从灰色的衣衫里,也摸出一把剑。
这是一把短剑,只有孤独灵燕长剑的一半长。
清香道:“在江湖上,孤独剑法,也算一绝。”
孤独灵燕道:“今天,你就可以领教了。”
孤独灵燕一边说,一边漫不经心攻出一剑!
这一剑,看似平淡无奇,实则变化万端,虚实难辨,清香的任何出剑之路都被这一剑封死。
随着这一剑之势,隐隐夹着一股阴风,仿佛从墓穴里吹出寒气。
清香忍不住又打了个寒噤,握剑的手却纹丝不动,不退,不进,凌然而立。
其实,孤独灵燕这一剑乃是虚招。
诱敌之招。厉害的招数藏在虚招之后,只要清香出击,她的实招才会引发,清香不动,孤独灵燕自然一击而退。
两个人,默默对视着。
孤独灵燕的嘴角在笑。
清香的眼角在笑。
两柄剑,在无声的清晨,发出绝望的沉吟。
这时,阳光已经透过门前的竹林,从窗口爬了过来。
那十六个盖着黑头巾的依旧坐着的男人,就像十六座黑色的坟冢,沉重、无望、悲哀而且死气沉沉。
他们都是死人,他们感觉不到屋里越来越重的杀机。
杀机来自清香,清香的剑虽短,但她的整个人似乎就是一柄剑。
冷,锐利。
人剑合一。
孤独灵燕想退,但见剑光霍霍,清香的剑已经出手。
快,无声无息。
孤独灵燕惊呼一声,心念未动,手中的长剑翻卷。
青锋卷起的寒气在胸前筑起一道墙一道冷森森的剑墙,只听“叮叮叮叮叮叮”六声脆响,清香那把短剑,竟被孤独灵燕长剑绞成六段。
“当当当当当”,六截断剑,掉在地上。
孤独灵燕的长剑却丝毫不损。
优劣显现。
清香似乎未料到孤独灵燕的剑竟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剑,脸色一变,呆了一呆。
孤独灵燕身子闪动,长剑再次出手。
不绝的响声中,这一击,比先前那招更凶、更狠、更突然。
清香短剑已损,两手空空,眼看着孤独灵燕的长剑,挟着寒气,闪射而来,她似乎连躲避都忘了。
两脚死死地钉在地上。
孤独灵燕开始狞笑,因为,就算清香现在躲避也已经来不及了,她的剑,至少可以刺瞎清香的双目。
笑意刚现,突然,孤独灵燕面如死灰,她从清香的目光中察觉到了一丝异样的变化。
这分明是一种阴毒的讥笑。
孤独灵燕心下大惊。
可是,她身在空中,想变招已是不可能。
陡然间,一声短而尖的啸声,斜斜的,刺空而来。
一枚暗器,来自十六个男人中的一个。
死人。
暗器。
不可思议的突变。
孤独灵燕魂飞出窍。
更令人不可思议的是,斜刺里又伸出一双手,一夹一顿,暗器更快地往回飞。
一声闷哼,一个男人应声倒下,黑头巾落处,男人的咽喉,插着一支小刀。
孤独灵燕惊异地叫道:“爹!”
一个比死人还要难看的人,无声地站在孤独灵燕身侧。
孤独灵燕道:“爹,你怎么来了?”
孤独岩道:“刚刚才想起来,那十七个人好像有一个没完全断气,幸好回来看看,不然……”
清香仍一丝不动地站在那儿,冷冷道:“有没有找到要找的人?”
孤独岩还未回答,门外有人应道:“托你的福,被他找到了。”
话音落处,进来一个人,这个人与孤独岩长得一模一样,要不是孤独岩比他的脸更灰更暗更像死人的话,就算孤独灵燕,也难以分辩。
清香望着这个人,笑道:“你果真是假的。”
这人道:“谁知道你是不是真的?”
清香道:“孤独岩可以证明你是假的,谁能够证明我是假的呢?”
“我!”
随着喝声,又进来一个人。
清香脸色大变,回手一甩,三枚暗器,疾射来人,接着身如利箭,往门口掠去。
黑白相间,满天雨石。
孤独松似乎早料到清香有此一着,在清香甩手的一瞬,同时挥手,三百六十一粒黑白围棋子,如雨般,封住门口。
清香疾退。
只听那人道:“我能证明你是假的。”
清香道:“陈标,原来你没死。”
陈标不再满脸麻子,而是十分秀气。
陈标笑道:“谢谢你手下留情。”
清香惨然道:“算你命大。”
陈标道:“刀谱呢?”
清香道:“什么刀谱?”
陈标道:“无忧刀谱。”
清香顿了顿,道:“我知道什么是无忧刀谱。”
孤独岩插嘴道:“无忧刀谱是李无忧快刀的刀谱。”
孤独岩的脸本来像死人,现在看上去更加灰暗、吓人。
孤独岩接着又道:“无忧刀谱在哪里?”
清香道:“无忧刀谱只有李无忧才有资格拥有。”
孤独岩道:“你……”
陈标道:“可你是从我身上偷走的。”
清香道:“那你是从哪里来的?”
陈标道:“我……我……”
两个“我”,却怎么也“我”不下去了。
孤独岩道:“他是从我身上偷去的。”
清香望着孤独岩,微微道:“那你呢?”
孤独岩沉默了一会,正要说,有人接口道:“他是从我身上偷去的。”
清香、孤独岩、孤独松、孤独灵燕、陈标五个人同时吃了一惊。
因为这时,天空好像突然间暗了许多,现在是上午,天空怎么会突然暗淡呢?
除非谁把门堵上了。
这么大的门口,除非用大水缸才能将门口堵住。
果然有一只大水缸堵住了门口。
清香笑了,道:“黄鹤山庄的钱老板也来凑热闹了。”
“大水缸”道:“我不是钱老板,我是杜龙。”
清香道:“原来你也是假的?”
杜龙道:“真与假其实没什么分别。”
清香道:“真的吗?”
杜龙道:“名字只是一个符号,真正能代表自己的,只有实力。”
顿了顿,接着道:“就像无忧刀谱,谁有实力,谁就可以拥有。”
沉默,没有人说话。
好像每个人都在想杜龙的话。
清香长长叹了口气道:“难怪我会觉得今天不对劲。”
杜龙道:“觉得不对劲的时候,就应该把心里隐藏的东西都说出来,要是不说,恐怕以后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清香又叹了口气,道:“可我实在想不出我应该说什么。”
孤独岩冷冷道:“你还是说说无忧刀谱在哪里吧。”
清香道:“在没有找到刀谱主人之前,我是不会说的。”
杜龙道:“我说过,他是从我身上偷去的。”
清香道:“那你呢?”
杜龙想了想,道:“抢的。”
接着又道:“如果我说这是李无忧送给我的,你们会不会相信?”
说着笑了笑道:“既然你不会相信,我说什么都一样。”
清香道:“你知道刀谱写着什么?”
杜龙道:“不知道。”
清香道:“人家送你的东西,你居然会不看一眼?”
杜龙道:“我还来不及看,就不见了。”
清香冷冷道:“你自己会不会相信自己说的话?”
杜龙道:“不会。”
接着又道:“可这是真的。”
清香还在冷笑。
这时,孤独松已经从地上捡起三百六十一颗围棋子。
黑子放在白盒里,白子放在黑盒里。
他在一张桌子边坐下,嚅嚅道:“大哥,我们下一盘,好不好?”
孤独岩不声不响地走过去,在孤独松对面坐下。
孤独松释了一口气,他好像料不到孤独岩真的会跟他下棋。
孤独松又翻开那本棋谱。
照着这本棋谱,他已经下了二十年,可是今天,他还是照着棋谱下。
清香道:“听孤独灵燕说,你可以从棋谱中找到刀谱?”
孤独松不语,将白盒子推到孤独岩面前去。
白盒黑子,黑先白后。
孤独岩很快在棋盘上点了一颗黑子。
孤独松也点了一颗白子。
这时,孤独灵燕、陈标也站在桌子边,看他们下棋。
什么声音也没有,只有黑白棋子点落的声音。
清香不看棋盘,道:“听孤独灵燕说,棋谱中可以找到刀谱?”
没有人回答。
清香又说了一遍。
还是没有人接话。
清香叹了口气,正欲说什么,门口的杜龙道:“人家是一家人,他们怎么会理会你呢?”
接着,杜龙又道:“都二十年了,若能找出来,早就找出来了。”
清香道:“你也知道刀谱在棋谱里?”
杜龙点点头。
清香沉思了良久,不信道:“这不可能。”
杜龙笑了。
清香道:“你笑什么?”
杜龙道:“我觉得世上的人都很好骗。”
清香道:“包括你自己?”
杜龙道:“对。”
清香注视着杜龙,缓缓道:“我也觉得你说得很有道理。”
杜龙笑道:“我也懂了?”
清香点点头,道:“陈标的那本刀谱,是假的。”
杜龙还在笑,道:“哦?”
清香道:“那只是一张废纸。”
杜龙笑得更厉害了。
清香道:“你不怕吵了他们下棋?”
杜龙笑着道:“就算有一百头野兽在吼叫,此刻也难分他们的心。”
清香道:“那你不是白笑了?”
杜龙忽地顿住笑,望着清香,道:“这确实有点不值得,不笑了。”
杜龙和清香在一问一答,孤独松和孤独岩在认真地下棋,陈标和孤独灵燕在旁边仔细地观看。
清香望着他们下棋,见孤独言和孤独松额角都渗出汗,一副痛苦的表情。
清香不禁哑然道:“我觉得自己实在太笨了。”
杜龙道:“现在明白,还不算太笨。”
清香道:“你知道我明白了什么?”
杜龙道:“你明白刀谱其实就是棋谱,而且,李无忧当初把棋谱送给我,就是要考考我,看我能不能从棋谱中找到刀谱。”
清香道:“可我还是有些不清楚,既然刀谱就在棋谱中,你为何轻而易举地让孤独岩偷走棋谱?”
杜龙道:“因为我不会下棋,留着棋谱也没有用。”
清香道:“让别人花尽心思去寻找刀谱,而你,等找出刀谱之时再去抢刀谱,真是聪明。可惜……”
杜龙道:“难道这样不对?”
清香道:“可惜孤独兄弟太笨了,找了二十五年,还是一场空。”
杜龙道:“可是孤独兄弟已经尽心尽力了,为了找到刀谱,二十五年来,孤独松连最喜爱的女人也没有去碰一下,在清香阁,他已经放弃了许许多多与天下最好的妓女同床的机会。”
清香道:“浓香阁的妓女确实是天下最好的妓女。”
杜龙接着道:“孤独岩甚至躲进坟墓里,弄得自己人不像人,鬼不像鬼,弄得自己的女儿跟没出息的徒弟勾搭,这代价其实也够大的了。”
清香道:“如果他们以这种精神去精研武功,也许,比无忧刀法更厉害的武功也研创出来了。”
杜龙笑道:“如果他们研创出比无忧刀法更厉害的武功,那我岂不是早就死在他们的刀下了。”
清香道:“原来你让他们偷走棋谱,一另有目的的?”
杜龙道:“孤独世家与杜氏家族是世仇,在武功上,两家不相上下,到我们这一代,孤独世家有孤独松和孤独岩两兄弟,而杜氏家族只剩下我一个独子。”
顿了顿,杜龙接着下去道:“如果当时孤独兄弟就找我报仇,那我是必输无疑。”
清香道:“所以,当你得到了李无忧的棋谱,便有意让前来寻仇的孤独兄弟偷走,这样既可以让孤独兄弟耗费时间,而你却能够苦练武功,真是阴毒。”
杜龙道:“不是阴毒,是聪明。”
清香道:“不过……”杜龙笑道:“不过什么?”
清香道:“如果孤独兄弟在很短的时间内找到刀谱,岂不是更糟?”
杜龙道:“李无忧号称天下第一快刀,他既然可以把隐藏刀谱的棋谱送给我,绝不可能轻而易举就让我找到刀谱,所以,这个问题,我根本没有考虑过。”
清香叹了口气,道:“还是你做对了。”
杜龙道:“二十五年前,我其实就在冒险”
清香道:“现在呢?”杜龙道:“现在,冒险已经结束。”
清香道:“哦?”
杜龙道:“就算他们全家一齐上,我也不怕了。”
清香道:“你有把握在一招之内杀他们四个人?”
她说的四个人,指的是孤独兄弟,陈标和孤独灵燕。
杜龙点点头,道:“没有把握,我就不来了。”
清香不语。
孤独兄弟还在下棋,杜龙的话他们好像一个字也没有听见。
要是听见,他们绝不会没有反应的。
不然,他们就是傻瓜。
清香知道,就算天下所有的人都是傻瓜,孤独兄弟也是例外,他们绝不是傻瓜。
于是,清香也走到桌边,去看棋盘的变化。
那边,杜龙说道:“我可以一招杀他们四人。”
接着沉默。静,没有丝毫响动。
落子的声音也没有。
孤独兄弟在思索下一步棋怎么走,还是在想杜龙的话对不对?
忽然,一个声音冷冷道:“如果五个人,你还能不能在一招之内杀了呢?”
杜龙大水缸一样的身躯,本来严严堵住了门口,可是,有一个人,却硬是从门口进来了。
他是怎么进来的连杜龙都有些莫名其妙。
进来的是大九。
杜龙道:“你是从哪里进来的?”
大九道:“门口。”杜龙道:“我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
大九道:“因为你太得意了,你以为你一切都做得对了。
一招杀四人,你以为你很了不起,是不是?”
杜龙道:“我确实是这样想的。”
大九这时走到孤独岩身边,叫了一声:“师父。”
孤独岩理都不理,下了一颗子。
大九又叫了一声:“师父。”接着道:“对不起。”
孤独岩这才抬头看了看大九,冷冷道:“练得怎样了?”
大九道:“师父,隔空弹指和无风刀都已练成了。”
孤独岩微微笑了笑,又低下头去,在棋盘上点了一颗黑子。
大九靠近了一步,道:“师父,我有没有来晚?”
孤独岩聚精会神地盯着棋盘,好像棋盘上随时会出现奇迹。
大九从怀里摸一把刀,道:“陈标,你的金刀,还给你。”
陈标默默地站着,并不伸手去接。
孤独岩冷冷道:“金刀陈标,这是江湖上给你的荣誉,陈标怎可没有金刀。”
陈标这才接过金刀,插入空鞘之内。
这时,孤独松道:“大九,师父已经原谅你了,还不过来。”
大九走到孤独松的背后,低低叫了声:“师父。”
孤独松叫道:“师父就是师父,干嘛叫得这么轻,既然你愿意拜我为师,我早就说过,我大哥是不会阻挠的。”
大九嚅嚅道:“谢师父指点。”接着,又对孤独岩道:“谢谢师伯。”
孤独岩道:“大九,你拜谁为师都一样,可是你不该偷了我的棋谱给他。”
大九道:“师父,……不,师伯……我错了。”
孤独岩道:“算了,算了,要不是我早已抄了一分棋谱,我岂会放过你,让你这个兔崽子活着!听到这里,清香惊道:”你们这是在演戏吗?在无香阁,大九、陈标,你们俩……”
大九和陈标都笑了。
陈标道:“在无香阁,我是麻厨子,是偷师父刀谱的不屑弟子,是不是?”
清香一脸的疑惑,转而望着大九。
大九道:“我是奉命追杀的师兄,对不对?”
清香不解地点点头,道:“你们一开始就在演戏?”
“哈哈哈!”
只听门口的杜龙笑道:“清香阁的主人居然也有被欺骗的时候。”
陈标道:“我这点雕虫小技怎能骗得过清香阁的主人。”
杜龙道:“难道这个清香不是真的清香?”
陈标道:“当然不是真的。”
杜龙望着清香,不再说话。
陈标道:“你为什么不问,她是谁?”
杜龙道:“我不问,你也会说的。”
陈标笑道:“你错了。”
杜龙道:“她是谁?”
陈标道:“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清香是假的。”
杜龙叹了口气,道:“其实你不说我也知道她是什么人。”
陈标道:“什么人?”
杜龙一字一顿道:“死人。”
大家同时一惊。陈标道:“你要杀她?”
杜龙道:“不。”
这时,孤独兄弟已经下了一盘棋。
“哗哗哗”一阵响。黑白棋子乱作一堆。
孤独松在捡棋子,孤独岩对大九道:“你说说看,谁要杀她?”
大九道:“是我。”
众人又一惊。
孤独岩道:“你为什么要杀她?”
大九道:“因为我不杀她,她就要杀我。”
孤独岩低头,与孤独松又对弈起来。
清香叹气道:“也有比我还笨的人。”
杜龙道:“谁比你笨?”
清香道:“这里除了你,他们都比我笨。”
杜龙道:“他们是傻瓜,天下就没有不是傻瓜的人了。”
清香道:“我没说他们傻瓜,他们只是笨一点而已。”
清香接着道:“如果大九要杀我,那么最开心的人是你。”
杜龙道:“看着别人杀人,当然是件开心的事情。”
清香道:“你的一招,只能杀四人,所以,你当然希望大九杀我,而你,可以在大九杀我的一瞬,杀死其他四人。”
杜龙道:“你分析得没错,只是,你太瞧不起孤独兄弟了。”
这时孤独松抬起头,望了望杜龙,又望了望清香,然后对大九道:
“就是她不杀你,你也要杀她。”
大九道:“是,师父。”却没有动。
孤独松道:“还不动手?”
大九道:“师父,是。”仍旧没有动手。
孤独松道:“你真的相信杜龙会杀了我们?”
大九道:“不是真的会,而是一定会。”
孤独松拿一颗白子在手上,沉思了良久,“啪”一声点在棋盘上,冷冷道:
“孤独世家从来没有被人轻视过。”
大九浑身一震,道:“师父,反正她是死人,等你跟师伯下完这盘棋再杀她也不迟。”
孤独松道:“这很重要吗?”
大九道:“很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