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独松和孤独岩在下棋。
他们已经下了一个多时辰。
大九、陈标孤独灵燕和清香,一直站在旁边观看他们下棋。
杜龙大水缸一样的身躯堵住门口,生怕别人再进来似的。
黑白棋子,在棋盘上缓急无序地点落。
孤独松一边翻看棋谱,一边应对,满额头都是汗珠。
孤独岩也一样。
他们好像不是在下棋,而是在决斗。
孤独灵燕不时用手绢为孤独岩擦汗,关切道:“爹,怎么样?”
孤独岩从没有回答过一句话。
忽然,孤独松“哗”的一声将整盘棋搅乱,目光一片茫然。
大九道:“师父……”
孤独松用手一指清香,道:“杀了她!”
大九还未反应过来这是怎么回事,清香已经一纵跃开,哈哈笑道:
“又是一盘臭棋!”
孤独岩死人一样的脸,看上去更加阴森恐怖。
只听清香笑道:“难道你们忘了,这是在清香阁,而我是清香阁的主人。”
孤独松惨然道:“大哥,我们还是算错了一步。”
大九惊到:“师父,怎么了?”
孤独松道:“这张桌子里有毒。”
大九顿时脸色煞白。
再看陈标和孤独灵燕,同样也是目瞪口呆。
清香仍旧在笑,道:“孤独兄弟果真不傻。”
这时,门口的杜龙道:“把毒水渗进桌面,然后靠人体的温度来挥发毒性,这恐怕没有几个人能够想得出。”
清香笑道:“我没说,你不也想出来了。”
接着,清香又“嘿嘿”笑了几声,道:“我说过你比我聪明,其实,你一开始就知道桌面有毒,因此才一直站在门口,是不是?”
杜龙道:“我不但知道桌面有毒,而且还知道,这种毒要不了人的性命,却比要人性命还厉害。”
清香叹气道:“如果谁与你为敌,我真为他担心。”
杜龙道:“要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样想,那就好了。”
清香道:“不过,与你为敌,确是一件很刺激的事情。”
杜龙头一歪,笑道:“今后,你要寻刺激,就来找我好了。”
清香“呸”了一声,道:“你说我是死人,难道你连死人都不怕,不怕自己也变成死人吗?”
杜龙道:“不怕。”
清香不理杜龙,又走到桌子边,将乱作一堆的黑白棋子一颗颗分开,然后装入盒子里。
黑子白盒,白子黑盒。
清香将棋子推到孤独松和孤独岩面前,道:“可以开始了。”
孤独兄弟怒目瞪着清香,恨不得一口把她吞了。
清香笑道:“别这样看着我,也不要太紧张,毒药不会要了你们的命。”
大九、陈标和孤独灵燕也一动不动,恨恨地望着清香。
清香接着道:“其实,我的这点毒药,只让你们丧失所有的功力而已。现在,你们除了下棋,再也没有力气去干其他事情了。”
顿了顿,清香又道:“现在就算来一个十岁的小孩,也能够将你们的头一个个割走,不过……”
清香笑道:“不要说小孩,就是杜龙想要你们的命,我也不会答应的。”
清香说着,给旁边站着的大九、陈标、孤独灵燕一张凳子,道:
“快坐着吧,不然,倒在地上可不太雅观。”
陈标、孤独灵燕和大九不待清香说完,便急急坐下了。
他们的额头,也是汗珠滚落。
显然已经极尽心力。
三个人各各吁了口气,想说什么,嘴巴张了张,却说不出来。
清香道:“你们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三个人更是怨恨,眼中流露出凶恶的神色。
清香笑道:“你们相信不相信,我可以一刀一个,把你们三个头砍下来喂狗。”
孤独灵燕和陈标转头看看孤独岩,一脸的恐惧。
这时,杜龙道:“孤独兄弟,你们若不下棋,棋谱我可要收回了。”
孤独松和孤独岩仍坐着,没有伸手抓子,也没有下棋的意思。
杜龙说:“我说的可是真的。”
清香道:“你敢吗?”
杜龙道:“我自己的棋谱,要什么时候收回便什么时候收回。”
清香道:“你不怕吗?”
杜龙笑道:“十岁的小孩都不怕的人,难道我会怕?”
清香道:“棋谱上已经渗进了毒气,你不怕中毒?”
杜龙道:“要是怕毒,我现在还能说话吗?”
清香脸色变了变,惊道:“难道你百毒不侵?”
杜龙不语,望着她。
忽然,清香笑了。
杜龙道:“你笑什么?”
清香道:“你在撒谎。”
杜龙注视着清香良久,道:“你以为我堵住门口,是因为害怕中毒才不过去取棋谱,是不是?”
清香道:“这是你自己说的。”
杜龙猛然大笑起来,他的大水缸一样的肚子,笑起来一颠一颠,连空气也随着他的笑声震荡。
笑过一阵后,杜龙忽然道:“错。”
清香一愣,接着脸色又是一变。
孤独兄弟只觉得眼前一亮,原来,堵在门口的杜龙已经移开,阳光从门口涌进来,屋子里明亮了许多。
明亮的阳光中,有一柄明亮的大背刀,阳光在刀背上一闪一闪。
看到大背刀,清香的腿在发抖。
因为这把大背刀,在一个瘦小的女人的手里。
只听杜龙冷冷道:“我堵住门口,是为了不让她进来,而不是怕棋谱有毒。”
那个女人道:“如果你再不让开,我就打算将你砍成两截。”
杜龙这么大的身躯,就是拿锯子锯,也得锯上好半天,可这个女人竟然说要把他砍成两截?
这个女人若不是疯了,就是在说梦话。
可是,屋子里所有的人都相信她说的话,因为他们都知道,这柄大背刀,已经将许多看不起这个瘦小女人的人砍成两截。
这个瘦小的女人,是无香。
杜龙道:“你也来看他们下棋?”
无香道:“我是刚刚知道,棋谱中藏有天下无敌的无忧刀谱。”
无香虽然已四十七岁,但看上去像三十五岁,风韵犹存,用小巧玲珑来形容也不为过。
沉重的大背刀在她手上,好像一根筷子。
清香这时眼睛恢复原来的神态,端过一张椅子,轻轻道:“请坐。”
无香看也不看清香一眼,然而她却坐下了。
杜龙道:“你已经来晚了。”
无香道:“刀谱找到了?”
杜龙走到桌子边,从孤独松手中拿过棋谱,淡淡道:
“他们找了二十年,结果还是一场空。”
无香道:“有些奇迹,往往出现在最后一盘棋里。”
杜龙道:“可他们不想下最后一盘棋。”
无香道:“你应该劝劝他们。”
杜龙道:“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无香道:“只要找到刀谱,就可以天下无敌。”
说着,无香笑了,她笑起来的样子,依旧十分迷人,无香接着道:
“天下无敌是一种什么感受,你知道吗?”
杜龙似乎也动心了,便俯身对孤独兄弟道:“求你们再下一盘,好不好?”
孤独兄弟这时双双闭上了眼睛。
杜龙见状,无奈地摇摇头,对无香道:“你看,他们连眼睛都闭上了。”
无香笑道:“但他们还能听你的话,不妨再求一遍试试。”
杜龙满脸堆笑,对双目紧闭的孤独兄弟道:
“孤独兄弟,求你们再下一盘棋,就最后一盘了,行不行?”
杜龙的话还未说完,孤独兄弟用手指堵住了自己的耳朵。
杜龙叹气道:“看来,他们是铁了心了。”
无香道:“他们虽然堵住耳朵,听不见你说的话,但是,撕棋谱的声音,他们一定可以听到。”
杜龙惊道:“怎么,你说要撕掉棋谱?”
无香道:“你又不识谱,留着何用?”
杜龙想了想,忽抬头,道:“你说得也是。”
说完,果真“嗤”一声,撕下一页棋谱,然后将那页棋谱又撕成无数片,抛到地上。
有一丝风吹进来,粉碎的棋谱,飘飘洒洒。
无香笑道:“好看极了。”
接着叹了一口气,缓缓道:“从今以后,无忧刀谱将再也没有人能找到了。”
杜龙“嗤”又撕下一页。
过了一会,又撕下一页。
撕到第五页,孤独松睁开眼睛,道:“别撕了。”
杜龙道:“没用的东西何必要留下?”
孤独松道:“让我再下一盘,看有没有奇迹出现。”
杜龙道:“都已经撕下好几页了。”
孤独松道:“我只想再试试。”
杜龙将破碎的棋谱递给孤独松。
孤独松宝贝似的将棋谱捧在手中,久久注视着,口中喃喃道:
“竟然真的把它撕了……”
无香这时笑了。
她用一双妩媚的眼注望着杜龙,好像在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
杜龙也望着无香,杜龙道:“都说漂亮的女人有一副险恶的心肠,果然没错。”
无香怒道:“你说什么?”
杜龙道:“我说没有一个漂亮的女人是好女人。”
无香冷冷道:“什么样的女人才算好女人。”
杜龙道:“好女人应该是善良的,富有同情和不奸诈的女人。”
无香道:“难道我不是?”
杜龙冷笑道:“我说的三点,你一点都没有。”
无香道:“我承认我不善良和没有同情心,但是,奸诈我却够不上。”
杜龙走了两步,道:“就拿这本棋谱来说,孤独兄弟找了二十年都未找到刀谱,今天,眼看孤独兄弟已经中了毒。
“就算他们找到了刀谱也无法去取,孤独兄弟并非是傻瓜,在这种情况下,他们无论如何不会再下棋去找。
“你知道,在这个世上,能从棋谱找到刀谱的,只有孤独兄弟,万一他们死去,天下无敌的无忧刀谱便难见天日。”
杜龙顿了顿,望着无香,接着道:“为了迫使孤独兄弟在死去之前再作最后的一试,你让我撕棋谱以动孤独兄弟之心。”
杜龙说着转头,见孤独兄弟已经在那里全神贯注地下棋了。
杜龙道:“这样一来,孤独兄弟一死,棋谱亦破,就算是李无忧再生,恐怕也难从棋谱中找到刀谱,真可谓是一计数雕,奸诈无比。”
无香笑道:“我没有想到的,你都为我想到了。”
接着,无香收住笑,道:“这不是奸诈,是心机。”
杜龙道:“你的心机,未免太阴毒了。”
无香道:“难道你没有听说过,女人的魅力,来自心机?”
他们在争个不休,孤独松和孤独岩已经下了一盘棋,“哗”的一声,黑白棋子落了一地。
看孤独兄弟,精疲力竭的样子,近乎绝望。
清香走过去,将地上的棋子一颗颗捡起来,放入盒中。
“就是找到了刀谱,也没有你的分,何必要你这么心急。”
清香吓了一跳,是谁对她说话?
她抬头,是无香正与杜龙说话,其他人都脸色凝重,缄口不语。清香诧道:
“谁跟我说话?”
无香和杜龙回头道:“鬼跟你说话。”
清香脸色一红,又俯身去捡棋子。
“如果你不想马上变成死人,赶快解了我的毒。”
清香发现,说话的人是大九。
清香见大九嘴巴一动不动,知道他用传音入密之功跟她说话。
清香也用传音入密对大九道:“你说过要杀我,我怎会解你的毒?”
大九对她道:“你不要忘了,你是清香阁的主人。”
她对大九道:“我是不是清香阁的主人,与你何干,况且,杜龙也不会放过你们。”
大九对她道:“听我的话,没错。”
她对大九道:“我不会相信你的。”
这时,杜龙走过来了,清香不再对大九说话,把滚在很远的几个黑子捡了回来。
杜龙的身子胖得像大水缸,走起路来慢慢腾腾,一步一挪。
他走到桌子边,其实他已经看到了零乱的棋子,可他仍问道:
“怎样了?”他笑得如一尊弥勒佛。
孤独松气喘吁吁,仿佛随时都会接不上气来。
孤独岩一张死人的脸看不出有多少时间没见过太阳了。
清香将黑白棋子分开,正要转身,杜龙道:“刚才大九对你说了什么?”
清香一惊,她想不到大九用传音入密跟她说话他也知道,呆了一呆,道:
“他叫我解开他的毒。”
杜龙道:“还说了什么?”
清香道:“还说我是清香阁的主人。”
杜龙道:“是主人又怎样?”
清香阁道:“是主人就应该是主角,而不应是配角。”
杜龙“哦”了一声,道:“那你准备怎样当你的主角?”
清香这时冷笑道:“你最好给我滚开!”
杜龙默默注视着清香一会,出人意料地说:“好,我滚开。”
这一下,不仅连清香觉得意外,大九也惊讶不已。
杜龙转身,往门口走去。
突然,清香大叫了一声,声音极其恐怖。
杜龙听到了这声惊呼,脚步顿了顿,却并不停下,仍往门口走去。
清香又叫了一声。
杜龙站住,回头去看。
看到的是一张笑脸。一张灿若桃花的脸。
孤独灵燕!
孤独灵燕在笑!
孤独灵燕笑起来比桃花还要好看,还要温暖。
杜龙回头看:“你笑什么?”
孤独灵燕笑道:“难道我笑得不好?”
杜龙道:“你的笑脸比桃花还好看。”
孤独灵燕道:“已经有好多人这样对我说过了。”
杜龙道:“我是第几个?”
孤独灵燕想了想,道:“第一个。”
杜龙也笑了,道:“我知道了。”
孤独灵燕一愣道:“你知道什么?”
杜龙道:“那些说过你的笑脸比桃花还好的人都已经死了,对不对?”
孤独灵燕笑道:“你是第一个说了这句话以后还能活着的人。”
杜龙道:“因此我是第一个?”
孤独灵燕道:“你是不是觉得奇怪,我在中了清香的毒之后,还能笑得这么好看?”
杜龙点头道:“这确实有些奇怪。”
孤独灵燕道:“你想不想知道?”
杜龙很干脆地:“不想。”
孤独灵燕道:“为什么?”
杜龙道:“因为你马上就要笑不起来了。”
果然,孤独灵燕的笑容马上凝固在脸上。
她的比桃花还好看的脸,顿时变得比树皮还难看。
杜龙笑道:“清香早已说过,这里除了我,你们都比她笨,笨的人是斗不过聪明人的。”
孤独灵燕的咽喉,插着一支短刀。
血,从她的洁白的肌肤上渗出来,很是鲜艳。
孤独灵燕没有倒下,她仍是坐在凳子上,她不相信地盯着清香。
也许,孤独灵燕在死前的一瞬还在想:
清香的飞刀是从哪里飞出来的?
因为,清香不可能有这么快的速度,也不可能有这种飞刀,因为这种飞刀,只有孤独岩有。
而孤独岩是她的父亲,父亲会杀自己的女儿吗?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孤独灵燕没来得及想,便死了。
杀死孤独灵燕的,果真是孤独岩。
孤独岩就是自己死,也不会杀孤独灵燕的。
可是,孤独岩做梦也想不到,清香的武功,竟然会如此深不可测。
他那支射向清香的飞刀,不仅被清香接住,而且顺势刺进了自己的女儿的咽喉。
孤独灵燕的血把孤独岩的眼睛映红了。
突然,他发现了大九的眼中,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神情。
孤独岩顿时醒悟了什么,厉声道:“大九!”
大九一惊,道:“师伯……”
孤独岩喝道:“大九,你好大的胆!”
大九惊恐道:“师伯,我……”
孤独岩气得说不出话来,良久,孤独言才平静道:“是的,我是不能怪你,只怪自己瞎了眼……”
孤独岩接着道:“你用无风刀暗中相助清香,杀了师妹,以报答清香解毒之恩,是不是?”
大九点头道:“是的。”
孤独岩不再说话。
屋子里一片寂静,那些死去的和活着的人,谁都没有发出声响。
这一切变得太快,太突然:原以为这些人全部都已经中毒,却都是假的,清香的惨叫,孤独灵燕的笑,孤独岩的刀,大九的无风刀暗中相助,以及孤独灵燕突然死去。
没有人会想到事情原是这样。
但是,事实已经摆在眼前,事情已经发生,由不得人不相信。
现在,只有孤独松和陈标没有变,不知道他们究竟是真的中毒还是在孕育更大的阴谋……
孤独岩和孤独灵燕为什么没有中毒?
大九为什么要背叛孤独岩?
清香是不是真的为大九解了毒?
是不是大九根本就没有中毒?
他没有中毒,为什么要承认暗中相助清香是为了报答解毒之恩?
大九有没有暗中相助?
这许许多多的问题,使空气也要窒息。
杜龙走到门口,又转身走了回来,走到桌子边,叹了口气,对孤独兄弟道:“这本棋谱把你们害成这样,还是将它还给我吧。”
孤独松把棋谱握在手上。
孤独岩则拿着一颗棋子。
杜龙的话,他们好像没有听到。
杜龙又叹了口气,道:“我要走了。”
孤独兄弟好像还是听不到。
孤独松翻开棋谱,正在看被杜龙撕破的地方。
孤独岩将手中的棋子点在棋盘上,由于使力太大的缘故,棋子被嵌进了棋盘中。孤独兄弟又开始下棋。
杜龙只看了一会,转身欲走。
陈标道:“一切都还是个谜,你就要走了?”
杜龙没有回答,而是道:“你没有中毒?”
陈标道:“难道我一定要中毒吗”
杜龙笑了笑,他的笑,有些勉强。
陈标道:“在没有弄清真相之前,你是不该走的。”
杜龙道:“可真相不知掌握在谁的手里。”
陈标道:“既然有真相,我们就不能失去信心。”
杜龙道:“可我现在乱得像一团麻。”
陈标道:“你乱得像麻,别人比麻还要乱。”
杜龙道:“你这样一说,我真的不想走了。”
陈标道:“我不说,你也不会走的。”
接着又道:“你一下子要棋谱,一下子要走,其实是演给一个人看的。”
杜龙道:“我演得像不像?”
陈标道:“不像。”
杜龙道:“哦?”
陈标道:“至少演得比我糟。”
杜龙道:“因为我年纪比你大,所以没你演得好,不过……”
陈标道:“不过我也演得不好,是不是?”
杜龙道:“以你的聪明,你还可以演得更好的。”
陈标笑道:“真的吗?”
杜龙道:“难道你是故意露出破绽的……
陈标点头道:“演戏是一门艺术,半真半假,半假半真,只有把自己弄糊涂了,才有可能使别人迷惑。”
杜龙道:“有时候,自己还弄不清东南西北,人就得意得飘起来。”
陈标道:“这个人绝不会是你。”
杜龙道:“你肯定?”
陈标道:“我敢用性命担保。”
杜龙注视着陈标良久,道:“直到现在,我还不知道你究竟说了什么?”
陈标道:“我也是。”
杜龙哈哈笑道:“那我们讲的岂不是废话?”
陈标到:“有时候,废话才是真正有用的话。”
杜龙道:“那现在呢?”
陈标没有回答,望着孤独岩,道:“师父,什么话才是有用的话?”
孤独岩下了一颗子,他下的每一颗子,都嵌进棋盘。
孤独岩道:“我在下棋。”
他绝不像在开玩笑,从他的神情看,他也是在全神贯注的下棋,无心他顾。
陈标笑道:“只有等一下了。”
杜龙皱了皱眉。
陈标道:“你等不及了?”
杜龙道:“就是等到太阳下山,我也不会不耐烦的,只是我始终不懂,你现在还能笑得起来?”
陈标道:“我本是一个爱笑的人。”
杜龙道:“可是孤独灵燕已经死了。”
陈标道:“师妹死了,我当然伤心。”
杜龙道:“你仅仅只是伤心?”
陈标道:“你以为我会怎样?”
杜龙道:“听说你很喜欢师妹,师妹也喜欢你。”
陈标笑道:“我喜欢师妹是真的,但师妹喜欢我是假的。”
杜龙沉默了一会,道:“你说的都是真的?”
陈标道:“千真万确。”
杜龙道:“你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陈标道:“师妹已经死了,就什么委屈也没有了。”
杜龙道:“那你是希望师妹死了?”
陈标道:“没错。”
杜龙道:“你的想法你师父知不知道?”
陈标道:“知道。”
杜龙走了两步,眼睛盯着陈标。
陈标道:“我脸上有花吗?”
杜龙道:“如果你脸上真的有花,就不会这样看你了。”
陈标道:“没有花,难道有蚂蚁不成?”
杜龙眯得眼睛只剩下一条缝,从这条缝里漏出来的目光,像一道刀光。
陈标变色道:“难道真的是蚂蚁?”
杜龙叹了口气,道:“谁让你的脸这么秀气,蚂蚁也嫉妒。”
陈标的脸上,果然有三只蚂蚁在爬。
就算是普通的人,脸上爬上三只蚂蚁,也不会大惊小怪,更何况是金刀陈标?
可是,当陈标听说自己的脸上真有蚂蚁,脸色顿时吓得惨白,浑身颤抖了起来。
连金刀陈标都害怕的蚂蚁是什么蚂蚁?
陈标的脸因了害怕而抽搐着。
这时,清香走了过来,对陈标道:“现在你演得像极了。”
陈标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口中只是道:“你……你……”
清香笑道:“我什么?”
陈标忍着极度的痛苦,脖子胀得老粗,筋脉突出,张嘴想说什么,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他的手握住腰上的金刀,竭力想拔刀的样子,可他哪有力气拔刀。
清香望着陈标,道:“你拔呀,快拔出金刀来杀我呀!你已经知道我是谁了,快说出来给大家听听。”
清香的脸上,一副得意的神色。
陈标的脸已经变了紫色。
原来,这是三只毒蚂蚁。
能够使金刀陈标在感觉到蚂蚁的叮咬之前便丧失功力,这是一种何等剧毒的蚂蚁。
普天之下,有可能拥有这种蚂蚁的人,只有一个,可是现在,陈标连这个人的名字也没有力气说了。
陈标的脸,瞬息间又从紫黑变成通红,他的眼珠几乎要焚烧起来,这么秀气的一个人,眼看就要死了。
清香手中,忽然多了把短刀,而且这把短刀,以极快的速度向陈标砍去。
最毒不过妇人心。
一个将死的人,清香也不肯让他多活一分钟。
极快的刀,就要砍在陈标的脑袋上。
突然,陈标的手动了动,谁也想不到,陈标的手竟然会动了动,而且在一动之际,闪出一片金光。
陈标的金刀竟然会在这个时候出鞘!
神奇的一刀。
意外的一刀。
金刀陈标果然名不虚传。
金刀比短刀更快、更凌厉,而且无声无息。
清香已被惊呆,她比看见魔鬼还要恐怖。
她知道,陈标的金刀,是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
而她的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
两刀相触。
只听一片断金碎玉声。
清香的短刀砍在陈标的胸口。
陈标的金刀断成了数截掉在地上,手中只剩一段刀柄。
陈标惨然道:“大九,你换了我的刀。”话落人倒。
更有许多遗憾,留在他惊诧的心上。
清香喃喃道:“他演得太像了,他差点骗了我……差点……”
清香的惊诧程度,绝不亚于死去的陈标。
“他是不是差点说出了你是谁?”
说这话的是杜龙。
杜龙斜望着清香,道:“其实,陈标不说,我们也已经知道了。”
清香道:“我是谁。”
杜龙盯着清香,一字一顿道:“黄蜂。”
清香道:“黄蜂跟毒蚂蚁有什么关系?”
杜龙道:“只有黄蜂才可以从塞外的沙漠中引得这种毒蚂蚁。”
清香望了望杜龙,又望了望屋里的每一个人。
孤独兄弟仍在下棋。
大九仍站着。
无香好像睡着了,这么长时间,她都没有再说一句话。
清香点头道:“没错,我是黄蜂,可是,你知不知道,这里这么多人,我为什么偏偏要陈标死?”
顿了顿,她接道:“我的三只毒蚂蚁,可以要这里其中任何一个人的命。”
杜龙笑道:“你杀了陈标,是因为……”
黄蜂道:“因为什么?”
杜龙道:“你真的要我说?”
黄蜂道:“说。”
杜龙道:“因为你怕他说出你是谁。”
黄蜂叹了口气,道:“你实在太聪明了,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可以活到九百岁。”
黄蜂接着又道:“不过,就算你真的说出来,我也不会杀你的。”
杜龙道:“真的?”
黄蜂道:“真的。”
杜龙叹了口气道:“我还是不说的好,知道的人不说也知道,不知道的人知道了也没用。”
黄蜂这时走到孤独岩身后,往棋盘上望去,不禁神情大异。黄蜂惊叫道:“二十年来,我从未见过这盘棋!”
从她的语气中,可以听出无比的欣喜与惊异。
无香也被她的叫声惊醒了。
无香揉了揉眼睛,道:“何事这么大惊小怪?”
黄蜂笑道:“我看到了一盘二十年来从来未见的棋。”
无香道:“或许奇迹就要出现了。”
黄蜂激动道:“是不是要找到刀谱了?”
一提到刀谱,杜龙也兴奋不已,他肥大的身躯瞬间飘到桌子边,可是杜龙看了棋盘后,摇头道:“我什么也看不出来……”
黄蜂却更加激动,喃喃道:“是的,二十年间,我从未见过这盘棋,说不定刀谱真的在这里面。”
无香道:“刀谱在里面也罢,不在里面也罢,今天,一切都该弄弄清楚。”
杜龙道:“对,心里塞着一团麻似的,真不好受。”
黄蜂死死盯着棋盘不断道:“对……没错……是没见过……”
无香突然叫了一声:“小肌玉卿!”
小肌玉卿!
小肌玉卿是谁?
这里谁叫小肌玉卿?
屋子里一共只有六个人:
黄蜂、大九、孤独兄弟、杜龙和无香。
难道,有人躲在哪里偷听,而偷听的人就叫做小肌玉卿?
良久,没有人出来。
屋子里没有任何变化,依旧是六个人。
人依旧是六个,可是,人的脸色却开始变化。
变化最大的是黄蜂。
黄蜂的脸比纸还白,这绝不是激动的缘故。
黄蜂缓缓回头,对无香道:“你怎么知道我的乳名?”
无香满脸都在笑,她笑得连眉毛都弯了。
无香顿住笑,道:“你以为,你的乳名只有一个人知道,是不是?”说完又掩不住地笑。
黄蜂的脸色已变青,道:“我只对一个人说过。”
无香道:“隔墙有耳,除非你们没有干过那种事。”
黄蜂道:“干过什么事?”
无香道:“这要问你的情夫孤独岩。”
什么,孤独岩是黄蜂的情夫?
这个秘密,比清香不是清香还要让人震惊。
杜龙仿佛呆住了。
黄蜂却已平静了,她好像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似的,淡淡道:
“干过的事情何须再问?”
无香道:“你承认了?”
黄蜂道:“我敢夺人之夫,难道连承认的勇气都没有吗。”
黄蜂笑了笑,又接着道:“可我还是不清楚,你是如何知道我们的事情的?”
无香道:“我说过,是我亲耳听到的。”
黄蜂冷冷道:“我们之间的事情,只有一个人可能知道,你是绝对不知道的。”
无香那妩媚的脸笑着,道:“有一个人知道就够了。”
黄蜂道:“可这个人已经死了。”
无香道:“千错万错,错在你小看了陈标。”
无香说着飞起一脚,隔空将陈标的尸体踢开,尸体下面,赫然写着四个字:
小肌玉卿。
无香笑道:“陈标临死也没有忘记说出你的秘密。”
黄蜂惨然道:“悔不该听孤独岩的话,早就应该杀了他。”
黄蜂看看孤独岩,见他那么聚精会神地下棋,仿佛身边发生的一切,他一点都不知道。
黄蜂回头,对无香道:“你怎么知道我就是小肌玉卿?”
无香道:“我是推测的。”
黄蜂道:“连这种事情你都能推测,你可以做神仙了。”
无香道:“其实,从一开始,你就已经露出了破绽。”
黄蜂不语,她在听无香往下说。
只听无香道:“你不该救大九,不该对自己这么有信心。本来,不要大九相助,你也可以杀了孤独灵燕,孤独岩的飞刀再快,也不会伤了你。你千方百计不使自己露出破绽,偏偏弄巧成拙。”
无香接下去道:“大九一出手,我就知道大九是真的中了毒,大九、孤独兄弟、陈标和孤独灵燕是一家人。
“大九中毒而孤独灵燕没有中毒,这里面一定有问题,孤独灵燕的身上一定有你的独门解药。
“孤独灵燕的解药不可能从你那儿得到,一定是孤独岩给她的。
“孤独岩的解药从何而来,他要么是从别人那里得到的,要么是你给他的。”
黄蜂道:“你怎么认定是我给她的?”
无香到:“在江湖上,人人都知道孤独岩很爱女儿,就是女儿有一个毛病,孤独岩的妻子因生孤独灵燕时难产而死,孤独岩以后再娶老婆,孤独灵燕死活不同意。”
顿了顿,无香道:“孤独岩是一个男人,而且是一个精力旺盛的男人,他没有老婆,难免要偷女人,你们两个的私情,也许暗中被孤独灵燕发觉了。
“你们早就想杀了她,可是谁都不忍心。你们虽然没有夫妻之名,却有夫妻之实。
“父亲不能杀亲生女儿,作为后娘的你,为了在你杀了孤独灵燕之后不使孤独岩恨你,你就用孤独岩的独门飞刀杀了孤独灵燕。”
黄蜂道:“你的想象力,简直太逼真了。”
无香道:“开始,我也觉得这不大可能,可是……”
黄蜂道:“可是什么?”
无香道:“可是在你杀了陈标之后,我就肯定,你跟孤独岩一定有何种关系,而男人与女人,除了私情,还会有什么关系?”
无香笑了笑,接道:“从三只蚂蚁可以判断你是塞外蚂蚁帮帮主黄蜂,从陈标临死之前用刀柄写下的四个字则可以看到,小肌玉卿是你的别名。
“正如你自己所说,你的三只毒蚂蚁可以要了这里任何一个人的性命,况且,你完全应该让毒蚂蚁咬死我或杜龙
“因为,对你威胁最大,应该是我们而不是陈标,你舍我们而杀陈标恰恰反映了这样一个事实:
“对你来说,陈标威胁比我们大,为什么会这样?答案只有一个,那就是陈标知道你们的秘密!”
无香接着道:“在这个世界上,最平常不过是男女之间的事,可是,最见不得人也最不愿让人知道的,也是男女之间的事。为了不使这个秘密泄漏,你因而杀了陈标。”
黄蜂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我们怎么会认识呢?我终年在塞外,从没有涉足过中原一步,怎么可能认识孤独岩?”
无香道:“你以前没有涉足中原,可孤独岩年轻的时候,却经常到塞外去盗马。”
无香看了看还在全神下棋,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的孤独岩,然后道:“孤独岩是盗马贼出身,这段经历没有多少人知道,知道的人都被他杀了。”
黄蜂道:“那你是如何知道的?”
无香道:“孤独岩的老婆生孩子是我接生的,那时候,我是寺院里一个打扫卫生的尼姑。他老婆在断气之际告诉了这些,我才知道大名鼎鼎的孤独大侠原来当过盗马贼。”
无香说着笑了笑,道:“可是,我当时怎么也没想到,孤独大侠不仅盗马,还偷女人。”
黄蜂道:“你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是不是很高兴?”
无香道:“当然高兴。”
黄蜂道:“如果我说,你刚才说的都不对,你会怎样?
无香道:“孤独灵燕和陈标都死了,你想怎么说便怎么说,我只关心刀谱。”
这时,已是下午,太阳悬挂西边,像一面铜镜。
黄蜂冷冷道:“你不该关心刀谱的。”
无香道:“拥有刀谱,就可以天下无敌,难道你不觉得,这种诱惑,实在太大了。”
黄蜂道:“为了刀谱,我等了二十年,而你,才不到一天。”
无香道:“事有凑巧,这并不能怪我。”
黄蜂道:“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无香道:“如果现在走,我就不来了。”
黄蜂冷笑道:“你是决定留下来抢刀谱了。”
无香点点头。
黄蜂叹气道:“七个人抢刀谱,不知谁死谁活……”
还不知道刀谱在哪里,屋子里弥漫着杀机……
突然孤独兄弟同时大叫一声,各各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杜龙、无香和黄蜂急急围过去。六个人,十二只眼睛,一齐盯着桌上的棋盘。
黑子嵌在棋盘里,白子浮在棋盘上,黑白相间,交错纵横,令人眼花缭乱。
孤独岩和孤独松面前的盒子里空空如已,不剩一颗子。
三百六十一日,全部被填满。
黄蜂失望地摇摇头,道:“这是一盘臭棋,还是一场空。”
无香看孤独兄弟,见他们已经精疲力竭,双手撑住桌子,站都站不稳。
他们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一盘棋,使得他们拼尽了心力。
杜龙从孤独松手中一把夺过棋谱,把它撕得粉碎,一边撕,一边骂道:“什么棋谱,什么刀谱,全是骗人的鬼话!”
杜龙撕完了棋谱,好似还不解恨,一挥手,将桌上的棋盘掀翻了。
“哗啦啦”一阵乱响,棋子满地,众皆失色。
刀!
棋盘上竟留下一个刀字。
这个刀字,是黑子嵌在棋盘里的。
白子落尽,只剩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