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龙哈哈大笑,笑声仿佛要将屋顶掀翻。
他的大肚子里,好像有百斤开水在沸滚。
无香道:“你笑什么?”
杜龙只管笑,他哪里顾得上回答无香的问话。
无香冷冷道:“你再笑,我把你砍成两段。”
无香话音未落,手中的大背刀,如一片耀眼的光华,拦腰砍向杜龙。
杜龙还在笑,他没有想到无香会突然出手,他连顿住笑都来不及了。
看来,杜龙今天要变成天下最快乐的笑鬼了。
因为,在无香的刀光中,杜龙笑得更厉害了。
月光里,无香也露出了笑容。
可是,无香的笑刚刚泛起,立刻又被冻住了。
无香从没有失过手的刀,今天却砍了个空。
杜龙庞大而笨重的躯体,在看似完全来不及的情况下,轻轻避开。
无香的大背刀,慢了一点点。
杜龙刚刚往左侧飘过,门口,出现了四个黑衣人。
四个黑衣人,四把短刀。
刀是生锈刀,可是生锈的刀在黑衣人的手上,却发出耀眼的光芒。
其实这不是刀的光芒,而是人的杀气。
黑衣人的杀气把无香大背刀的刀光掩了下去。
无香倒退了三步。
那把硕大无比的大背刀,仍在她手中举重若轻。
杜龙笑道:“这是我手下最厉害的四个黑衣人。”
门口四个黑衣人同时前进了一步,屋子里的杀气顿时浓了许多。
无香道:“你手下究竟有多少黑衣人?”
杜龙道:“你想知道?”
无香点点头。
杜龙随即招招手,转眼间,屋里四周站满了黑衣人。
杜龙又挥挥手。
黑衣人转瞬又不见了。
招手,挥手,来去如风。
真的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
而且,黑衣人在离去之时,将屋子里的尸体搬得干干净净。
十七个清香阁的男人,以及浓香阁的妓女和孤独灵燕、陈标二十具尸体,在黑衣人来去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种身手,使在场的人大惊失色。
无香叹道:“我现在才知道,我错了。”
杜龙道:“你是不是后悔了?”
无香道:“是的。”
杜龙笑道:“可惜世上没有后悔的药。”
这时,四个黑衣人又前进了两步。
无香与他们面对面站着。
望着黑衣人没有表情的面孔,无香道:“你们真的要杀我?”
黑衣人不语。无香又道:“你们可不可以不杀我?”
黑衣人仍旧不语。
无香绝望道:“如果你们非要杀我,那我也只有一死了。”
黑衣人无声无息地鬼魅般,围住了无香。
前后左右,四个黑衣人,四把生锈的短刀,同时指向无香。
无香的大背刀,比她的人要高得多,在这把大背刀面前,无香显得很小,别人好像只看见刀,而看不见她的人了。
无香道:“就算你们要杀我,也得等我把话说完。”
杜龙道:“说不说都一样。”
无香道:“也许不一样呢?”
杜龙道:“好,你说吧。”
无香道:“在我说话的时候,他们不会杀我?”
杜龙道:“不会。”
无香道:“绝对守信用?”
杜龙道:“绝对守信用。”
无香看了看四个黑衣人,缓缓道:“真的吗?”
“吗”字未落,一片刀光,比砍向杜龙的那刀更快、更急、更威猛,无香的一刀,向四个黑衣人砍去。
一刀四式,比闪电还快。
江湖上,最讲究的是信用两个字。
黑衣人想不到无香竟会如此无耻,一时呆住,忘了出刀。
无香的笑容又泛起——
她在心里说:信用能跟性命比吗?
接着又说,我不杀他们,他们一定会杀我……
眼看一刀就要砍断四个黑衣人,无香暗笑道:“让你们去守信用吧!”
可是,无香的这个念头刚动,猛然觉得肚子一阵绞痛。
痛,钻入心肺。
无香低头四把短刀,齐齐插入她的腹中。
刚刚泛起的笑,又立刻凝住了。
拼尽最后的力气,无香道:“你们不守信用……”
四把短刀同时拔出,生锈的短刀,红,鲜艳的血,洒了一地。
血喷出来的时候,四个黑衣人已经飘到杜龙的身后。
只有无香看到了自己的血,像一块艳丽的帘布,将她覆盖。
大背刀“锵”然落地。
杜龙一招手,又进来两个黑衣人,无声地,将无香的尸体搬走。
孤独岩这时已经缓过气,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对黄蜂道:“玉卿,我们走。”
黄蜂恐惧道:“我不走!”
孤独岩到:“你等了二十年,现在刀谱已经找到,还不去取?”
黄蜂仍然惊恐万状,道:“不走,不走!”
孤独岩笑道:“四个黑衣人,把你吓成这样,其实,无香是自己不守信用,才会死的。”
黄蜂道:“我不走,我不想死!”
孤独岩这时柔声道:“小肌玉卿,你曾经对我说过什么?你说你要做武林至尊,天下无敌,如果取得刀谱,你就可以天下无敌了。”
顿了顿,孤独岩又道:“只要我们有一个人天下无敌,我们就可以在一起了。就不怕任何人报复与寻仇……”
孤独岩这时道:“其实走不走都一样。”
孤独岩道:“怎么一样?”
旁边的大九道:“走不走他都一样会杀我们。”
孤独岩望着杜龙,道:“大九说的可是真的?”
杜龙道:“是真是假,等一会就知道了。”
孤独岩叹了口气,道:“我们两家的仇,你打算如何了结。”
杜龙道:“该以什么方式了结便以什么方式了结。”
孤独岩道:“本来,我们可以来一个公平一战,可是现在……”
杜龙道:“现在也很公平,你们四个对我四个黑衣人。”
大九叫道:“这不公平。”
杜龙道:“哦?”
大九道:“就算我们胜了黑衣人,你还可以最后出手。”
杜龙笑道:“人都是很自私的,特别是在紧要关头,公平,对我来说公平就行了。”
孤独松道:“你不仅自私,而且卑鄙。”
杜龙道:“只要能活得长一点,卑鄙有什么关系。”
杜龙的话刚说完,身后四个黑衣人,轻轻往两旁飘出,把孤独兄弟、大九、黄蜂围住。
四把生锈的短刀,杀机弥漫。
黄蜂忽然站了起来,道:“我走。”
孤独岩道:“现在走已经来不及了。”
黄蜂道:“杜龙,放不放我走?”
杜龙道:“你走。”
黄蜂如获赦令,身形如电,便往门口奔去。
孤独岩叫道:“玉卿,别走!”可是黄蜂的身形,已经从门口消失了。
孤独岩呆呆地望着空空的门口,喃喃道:“这是真的……她真的走了……”
杜龙笑道:“你以为我一定会拦住她,不让她走,对不对?”
孤独岩道:“刀谱的秘密,她也知道的。”
杜龙道:“对她来说,男人比刀谱更重要。”
孤独岩一怔,随后道:“你是说,玉卿不会走?”
杜龙一字一顿道:“就是死,她也会跟你死在一起的。”
果然,杜龙刚说完,门口便响起一阵笑声。
随着笑声,黄蜂出现在门口。
孤独岩欣喜道:“玉卿,我知道你不会走的。”
黄蜂回到孤独岩身边,细声道:“没有你,我活着有什么意思,没有你,拥有刀谱又有什么用,况且,要从飘香楼夺得弯刀,是绝对不可能的。”
黄蜂没有看杜龙,而是对孤独岩道:“况且,我们在一起,不一定会死。”
孤独岩伸出手,紧紧握住黄蜂的手,他的那张死人的脸,现出少有的生机。
这时,四个黑衣人,已然发出攻击。
四把生锈的短刀,变幻出绚丽的刀光。
这刀光,使人的眼睛都睁不开。
变幻莫测的一刀,攻向四个人。
战无不胜的一刀,只要出击,便会有人倒下。
可是这次,倒下的不是别人,而是黑衣人自己。
出刀,收刀,黑衣人的一击,快得令人无法置信,他们倒下,更令人无法置信。
“我说我们不一定会死的……”
尽管黄蜂已经被黑衣人砍了一只手臂,但还是满脸笑意,注望着孤独岩,道:
“我们没死,都没有死……”
这时黄蜂才看见,孤独岩的手臂也被砍了一刀,鲜血直流。
孤独岩道:“玉卿,多亏你为我挡了一刀。”
黄蜂道:“他们实在太快了。不然,你不会受伤的。”
孤独岩在黄蜂的肩胛上点了两处穴道,关切道:“现在还痛不痛?”
黄蜂笑道:“不痛了。”
再看孤独松和大九,他们两个也是一人断了一只手臂,一人中了一刀。
四个人彼此相望了一会,突然同时大笑起来。
他们好像在庆贺胜利。
他们忘了疼痛,也忘了身边还有一个真正的对手——杜龙。
只听杜龙冷冷道:“你们笑够了没有?”
孤独岩道:“笑够了又怎样?”
杜龙冷笑道:“笑够了就可以去死了。”
孤独岩顿时不笑了。孤独松和大九也不笑了,只有黄蜂还在笑。
黄蜂幽幽道:“没有刀,你无论如何不能取胜,就算我们都已经受伤。”
杜龙道:“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刀?”杜龙说着招招手。
只要杜龙招手,总会有黑衣人出现。
杜龙每一次想用刀的时候,只需招招手,黑衣人便会把他的那把很普通的刀递过来,他就用这把刀杀人。
这些黑衣人,就像他的意念,他想他们什么时候出现,他们便什么时候出现。
这一次,同样也不例外。
可是这一次,情况有些不一样。
以往,黑衣人总是悄无声息地出现,走到他面前,递过短刀,这次,黑衣人从屋顶上下来,“啪”一声摔在地上,就再也不动了。
杜龙脸色变了变,再招手。
屋顶上又掉下一个黑衣人,但同样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接着,不待杜龙招手,屋顶上又有黑衣人落下,一连二十三个,都是死人。
每个人的脸上,都叮着一只蚂蚁。
毒蚂蚁。
咬死陈标的毒蚂蚁。
杜龙脸上堆砌的肌肉在收缩,在抖。
只听黄蜂阴阴道:“再也没人为你送刀了。”
杜龙望着黄蜂,道:“你是什么时候下手的?”
黄蜂道:“当然是出去的时候。”
杜龙绝望道:“我还是小看了你……”
黄蜂笑道:“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杜龙提气道:“没有刀,我照样可以杀你们。”
黄蜂“哼”了一声,道:“不要再骗人了,我知道你可以一招杀四人,但那是在你有刀的情况下。”
杜龙道:“可现在你们都已经受了伤。”
黄蜂道:“不相信你试试看。”
杜龙没有动。动的,仍是他脸上的肌肉。
黄蜂道:“是不是不敢试?”
杜龙道:“不敢。”
孤独松笑道:“你怕死,我们可要走了。”
杜龙到:“到哪里去?”
孤独松道:“飘香楼。”
杜龙道:“可是,飘香楼与快刀王的决斗还没开始。”
顿了一下,又道:“只要决斗还没有分出胜负,李无忧的弯刀就不会出现。”
孤独松道:“谢谢你的提醒,不过这下我们都知道,李无忧的弯刀不出现,就无法找到刀谱。”孤独松说着,起身往门口走去。
孤独岩、大九和黄蜂后面跟着。
忽然,只听杜龙喝了声:“站住,别走!”
四个人愕然,同时站住。
只见杜龙已经堵住门口,他的肥大的躯体恰似一扇厚重的门,谁也休想过去。
黄蜂幽幽道:“你还不死心?还要试一试?”
杜龙不语,却招了招手。
一个黑衣人,无声无息来到杜龙跟前,然后双手一举,递上一把刀。
这是一把再普通不过的短刀,锈迹斑斑,粗钝而没有光彩。
可是这把短刀在杜龙手里,绝不亚于削铁如泥的宝刀。
杜龙的眼睛笑得像两朵挤碎了的花,兴奋、惊异。
杜龙握刀在手,对黑衣人道:“司马如血,你终于来了。
这个人竟是是司马如血。
司马如血退开一步,站在杜龙身侧。
杜龙笑道:“你肯做我的黑衣人,其他人都死光了我也一点不觉得可惜。“
司马如血道:“我有没有来迟?”
杜龙道:“来的正是时候。”
杜龙说着,转脸对黄蜂道:“你说,他有没有来迟?”
黄蜂的脸在抽搐。
她的眼睛死死盯住杜龙的手上的刀,生怕那刀会突然飞过来。
孤独兄弟和大九也惊得目瞪口呆。
在杜龙眼里,这四个人就像四只鸡,随时都可以杀了他们。
司马如血低低道:“四个对一个,若换成我,无论如何要搏一搏……”
杜龙道:“你怎知他们不会搏?”
话犹未了,孤独兄弟、大九、黄蜂四个人如四支剑,射向杜龙。
快得无法形容。
他们快,杜龙的刀更快。
一刀四式。
四个人同时倒地,死了。
瞬间的事,既惊心动魄,又无声无息。好像什么也没发生,好像杜龙的刀,只是抬了一下,在四个人的脖子上,留下一点点痕迹。
太阳已经成了夕阳,穿过竹林的阳光,那么昏暗,那么无力,在秋风里,它们寻找着自己熟悉的青草和小溪。
此刻,杜龙和司马如血正站在小溪边的草地上。
司马如血道:“明天就是十月初十了。”
杜龙叹了口气,道:“对他们来说,这确实不公平。”
望着水面上缓缓流去的枯叶,杜龙接着道:“其实,就算他们得不到刀谱,他们也应该看一看快刀王与飘香楼的决斗,百年难逢的决斗,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同样重要的。”
顿了顿,杜龙又道:“因为这种机会,一生也许只有一次。”
司马如血道:“可是这不公平是你造成的。”
杜龙道:“你是在指责我杀了他们?”
司马如血道:“我知道他们每个人都该死,可是,你应该在明天之后再杀他们。”
杜龙道:“谁也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事情。”
司马如血笑了。他的血剑,在如血的夕阳里,更像一个醒目的惊叹号。
司马如血笑道:“明天,你会不会死?”
杜龙沉默了一会,道:“不会死。”
司马如血道:“为什么?”
杜龙道:“现在我可以告诉你了,我是天门教的使者。”
司马如血道:“我并不关心天门教。”
杜龙道:“从现在起,你就应该关心了,你做我的黑衣人,也就是天门教的一员。”
司马如血道:“可对天门教,我知道得太有限了。”
杜龙道:“你只要记住,天门教无所不在,无孔不入,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司马如血只觉得周身一寒,道:“天门教真有这么厉害?”
杜龙道:“今后,天下是天门教的天下,只要再把无忧刀谱抢到手,天门教便可称霸武林。”
司马如血道:“可是,没有发生的事情,是很难预料的……”
杜龙哈哈笑道:“教主之计,定然天衣无缝,马到成功。”
司马如血问道:“什么妙计?”
杜龙突然喝道:“住嘴!”
又一阵秋风吹过,司马如血不禁打了个寒噤,把眼望去。
夕阳正被一双无形的手拖下山去了……
飘香楼。
倚天寒。
胡云飞。
石吞。
飘香三剑客。
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
而代表飘香楼的,便是这三位剑客。
在一间很简陋的房子里,倚天寒、胡云飞、石吞三位剑客肃然站着。
每次大战之前,飘香楼主都要叫三位剑客到飘香楼来。
这座简陋的房子,就是飘香楼。
在江湖上如此闻名的飘香楼,竟然就是不足十平方米的木屋。
飘香三剑客恭恭敬敬地站着,他们在听飘香楼主说话。
在木屋的最里面,垂着一面红色的纱巾,纱巾里坐着一个人,这个人就是飘香楼主。
飘香楼主道:“倚天寒,现在是什么时候?”
倚天寒道:“禀楼主,现在是十月初九的黄昏。”
飘香楼主道:“今天黄昏是什么样的?”
倚天寒道:“禀楼主,今天的黄昏很绚烂。”
飘香楼主道:“昨天的黄昏与今天的黄昏有什么区别?”
倚天寒道:“昨天的比今天的清丽。”
飘香楼主道:“那你想,今天的黄昏与明天的黄昏有什么不同?”
倚天寒想了想,道:“禀楼主,我不知道。”
飘香楼主道:“到明天这个时候,你就可以回答了。”
倚天寒道:“明天,不知道有没有黄昏。”
飘香楼主顿了顿,道:“你很担忧?”
倚天寒道:“李弃儿的刀真的很快。”
飘香楼主道:“难道你的剑不快?”
倚天寒道:“我想象不出比我的剑更快的是什么速度。”
飘香楼主缓道:“你不该失去自信。”
倚天寒一凛,道:“是,楼主。”
接着又道:“我并没有失去信心,我只是有些担忧而已。”
飘香楼主道:“担忧并不是一件坏事。”
沉默了一会,飘香楼主道:“你们还记不记得,二十五年前一战。”
倚天寒、胡云飞、石吞三剑客同时道:“记得。”
飘香楼主道:“胡云飞,你说说看,那是怎样的一战?”
胡云飞道:“胜负之战。”
飘香楼主道:“谁胜谁负?”
胡云飞道:“飘香楼胜,李无忧败。”
飘香楼主沉吟了良久,道:“那明日之战如何?”
胡云飞道:“跟二十五年前一样。”
飘香楼主惊道:“什么?”
胡云飞道:“禀楼主,明日之战,跟二十五年前一样,飘香楼胜,李弃儿败。”
飘香楼主叹了口气,道:“但愿如此。”
胡云飞道:“楼主你是不是有心思?”
飘香楼主道:“不,没有。没有。”
胡云飞抬头,望见了红色纱巾上,悬挂的那把弯刀,不像七,不像弓,那么普通,那么寻常。
可是,在二十五年前,这把弯刀被誉为天下第一快刀。
不知从哪里刮进一丝风,弯刀轻轻晃了晃,就像一位迟暮的英雄,无言地叙说着寂寞。
飘香楼主道:“二十五年了,这把刀就这种神情,从来没有变过。”
难道刀也有神情?
也有生命?
如果刀跟随主人的时候有神情、有生命,那么,主人都已死了二十五年了,刀还会有神情、有生命吗?
有!当然有。
一把真正的好刀,它的生命比人的生命更长久更永远,它的感情比人的感情更丰富更复杂。
只有真正热爱武器的人才能体味这种感觉。
倚天寒道:“这就像李弃儿的神情。”
飘香楼主道:“李弃儿跟这把弯刀一样寂寞?”
倚天寒道:“除了寂寞,还有疲惫和厌倦。”
飘香楼主道:“疲惫?厌倦?你敢肯定?”
倚天寒道:“我从来没有见过像李弃儿这样对生命失去信心的人。”
飘香楼主道:“可是他才二十三岁。”
倚天寒道:“在江湖上,还从来没有人能看清他的弯刀是如何出手的。”
飘香楼主忽然道:“倚天寒,你今年多大了。”
倚天寒道:“四十八岁。”
飘香楼主道:“那么,二十五年前,你也是二十三岁,那时候,你是一个怎样的人?”
倚天寒道:“禀楼主,那时候我是一个热爱生命的人。”
飘香楼主重复道:“热爱生命……热爱生命……”
倚天寒道:“李弃儿是一个随时都舍得把生命抛掉的人。”
飘香楼主忽地顿住,道:“倚天寒,你错了。”
倚天寒道:“请楼主指正。”
飘香楼主道:“李弃儿才是一个极度热爱生命的人。”
倚天寒道:“可是他把自己摧残得疲惫不堪。”
飘香楼主道:“那是因为他胸中有爱,心中有苦,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倚天寒诧道:“楼主从未出飘香楼一步,怎会知道得如此清楚!”
飘香楼主道:“也许,李弃儿比他的师父李无忧更可怕。”
飘香三剑同声道:“弟子愿为楼主尽犬马之劳!”
飘香楼主道:“我已经不行了,这次就会全靠你们了。”
飘香三剑道:“楼主放心,弟子一定竭尽全力,死而后已。”
只听飘香楼主笑道:“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这个神话,谁也无法打破!”
笑罢,飘香楼主又道:“倚天寒,李弃儿什么时候到飘香楼?”
倚天寒道:“禀楼主,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李弃儿即可以到飘香楼。”
飘香楼主道:“一路上还会不会有阻碍?”
倚天寒道:“没有,即使有,也被我们扫平了。”
倚天寒刚刚说完,胡云飞接道:“禀楼主,浓香三番两次拦截李弃儿,她已被我杀了。”
飘香楼主道:“你做得对,只是……”
倚天寒道:“楼主放心,弟子不敢有任何怨言,飘香楼与快刀王一战,本应公平决斗。”
顿了顿,倚天寒又道:“凡是想李弃儿死的人,他一定得先死!”
飘香楼主缓缓道:“飘香楼之所以能够在江湖上永远不败,也是靠光明正大的决斗赢来的。”
飘香三剑客,石吞年纪最大,说话最少。
这时,石吞道:“禀楼主,无香阁和清香阁出了点问题。”
飘香楼主道:“是不是无香和清香都死了?”
石吞道:“是的。”
飘香楼主道:“人有生死,随她们去吧。”
石吞道:“是,楼主。”
飘香楼主道:“她们是如何死的?”
石吞道:“她们为了刀谱而死。”
飘香楼主叹了口气,道:“贪心之人,早死是理所当然的。”
石吞一怔,道:“楼主,刀谱在刀中。”
飘香楼主道:“拥有这把弯刀就可以天下无敌,何需什么刀谱?”
石吞道:“楼主,明日之战夺弯刀的,或许不止李弃儿一人。”
飘香楼主道:“石吞,明天会有多少人来夺弯刀?”
石吞道:“禀楼主,明日除了李弃儿之外,天门教一定会前来夺刀,天门教虽然在江湖上名声不响,但天门教的势力,足可以跟任何门派分庭抗礼。还有黄鹤山庄,也不可小看……”
飘香楼主道:“石吞,我发现你的心越来越细了。”
石吞道:“楼主教诲弟子,宁愿化一万倍的辛苦,也要保证最后的胜利。”
飘香楼主道:“你的记性越来越好了,这是我什么时候说的话?”
石吞道:“禀楼主,这是三十五年前楼主对弟子说的。”
飘香楼主道:“石吞,希望你三十五年后,也不要忘记我今天说的话。”
石吞道:“愿听楼主教诲。”
飘香楼主道:“倚天寒、胡云飞,你们也听着,人有生死,但贪心不可太大,贪心不足总是先死,这个道理,你们一定记住。”
倚天寒、胡云飞马上道:“是,楼主,弟子铭记在心。”
石吞随后道:“楼主放心,弟子一定没齿不忘!”
这时已是日暮时分,屋子暗淡了下去。没有掌灯,飘香三剑客就站在黑暗中。
倚天寒、胡云飞、石吞,这三位江湖上最快的剑客,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在回味飘香楼主所说的每一句话,能够这样与飘香楼主交谈,是一件很难得的事情。
自从二十五年前,飘香楼主与李无忧一战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踏进这间房屋,飘香楼主再也没有跟他们说过一句话。
他们甚至不知道,飘香楼主几岁了。
从声音里,他们根本辩不出二十五年前与今天有什么区别。
也许,飘香楼主知道三剑客已经完全成熟,完全可以代表飘香楼,她不再需要操心了。
二十五年来,飘香三剑从没有遇到过不能解决的问题。
飘香楼主虽然二十五年来未跟他们说过一句话,可是在他们心中,飘香楼主始终是至高无上的。
虽然他们当中的任何一个,都无敌于天下,可他们确信,只有飘香楼主,才是武林至尊。
他们可以统治一个王国,但是在飘香楼主轻而舒缓的声音里,他们却甘心受统治。
他们只是一名奴仆,一位剑客。
所不同的,他们是一名尊贵的奴仆,以为飘香楼的剑客。
他们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
飘香剑客,剑过飘香。
他们在黑暗中站了好几个时辰,他们恭恭敬敬地站着。
这座房子才是真正的飘香楼,只有在飘香楼里,他们才觉得自己像一个真正的飘香剑客。
以往,只有别人闻到他们的剑气飘香,在这里,他们才闻到了这种独一无二的香气。
这是一种令人眩晕的香,随风缭绕,送入他们的鼻孔。
他们不知道这飘香来自何处,只知道自己沐浴在醉人的飘香里。
直到这时,他们才明白,飘香楼主为什么住在这么简陋的房子里,而那么多宫殿般的屋子却让扫地的仆人居住。
醉人的香,恬淡的香。
恒久,透澈。
他们不愿再走出飘香楼。
他们不需要任何享受,只愿死在这间简单的屋子里。
可是,这是飘香楼主的地方,他们要死,也绝不能死在这里。
这么长时间没有说话,飘香楼主是不是睡着了?
或者飘香楼主等待他们的提问?
又过了许久,倚天寒道:“禀楼主,天快亮了。”
飘香楼主道:“我说过的话,你们都记住了?”
飘香楼主原来没有睡,飘香楼主说罢,笑了笑,又道:“一夜的时间让你们去记,相信会记得的。”
飘香楼主的声音还像开始时那样轻、那样舒缓,好像从昨夜起,一直用这种口气对他们说话,一点都没变过。
飘香三剑客道:“楼主放心,弟子一定竭尽全力,为荣誉而战。”
飘香楼主道:“但愿李无忧的弯刀,还能够留在飘香楼。”
飘香楼主说完这句话,一缕晨曦,越过外面的池塘和花园,轻轻落在了飘香楼的窗台上。
飘香楼主道:“倚天寒、胡云飞、石吞,你们一起去迎接李弃儿吧。”
顿了顿,不待三剑客动身,飘香楼主又道:“这是飘香楼最尊贵的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