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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真英雄

作者:阳朔 当前章节:144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 12:08

李弃儿从不觉得自己的刀有多快,也不认为自己是快刀王。

从今天起,他的刀将从江湖上消失。

李弃儿一直都这么认为,今天是他的最后一战。

是他最后一次拔刀,也许,他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了。

李弃儿看上去还是那样落寞,绝望,没有生机。

从生到死。

从初一到初十。

李弃儿把今天看成他生命的终点。

十月初十,他多么希望茫茫的宇宙没有这个日子,永远不会走到今日。

可是,他又希望这个日子快些来临,现在走到已经太迟了。

他已经生活了许多日子,甚至,他觉得他根本就不应来到这个世上。

李弃儿常常问自己:“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到人间?”

没有人回答他,他也从不问别人。

他永远是一张毫无生气而疲惫不堪的脸。

他想什么?

怎么想?

没有人知道。

在别人的眼里,他是天下第一快刀,他是快刀王。

人们只知道他是快刀王,忘了他的名字是李弃儿。

弃儿,弃儿,他是被父母抛弃的孩子。

他想起李无忧对他说过的一句话:

“你是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孩子,今后,就叫李弃儿吧。”

他又想起蝴蝶。

李弃儿的心中一阵绞痛,他快要坚持不住了,他要死,他要死在飘香楼的剑下。

能够死在飘香楼的剑下,他不会有遗憾。

他甚至会觉得幸福。

对他来说,能坚持到今天,就是一个奇迹。他是一个早就应该死的人。

他想起蝴蝶的眼睛。他稍微好受了一点,只要他想起蝴蝶的眼睛,他就会不由得微微一笑。

在别人的眼里,他的笑是那样的无奈。

苦涩与勉强,但是对他来说,他的心中充满了甜蜜。

只要情浓,不要武功。

李弃儿知道,蝴蝶是他一生最后的爱,只有他的生命消失了,他对她的爱才会消失。

可是,李弃儿的心却反抗道:“要!要武功……要武功!”

他的心又道:“要刀锋,也要情浓……”

李弃儿曾在李无忧墓前发过誓,他要把真正的弯刀从飘香楼取回来。

这是他唯一要做的,也是他拼尽最后的力气,也要去争取的。

尽管,他的最后一战,必败无疑。

对于取胜,他想都没有去想。

蝴蝶走了,将他对生活的信心也带走了。

“如果蝴蝶回来呢?”

说这话的是童飞飞。

童飞飞一直这样依着李弃儿,一路上,她感受着他的伤心、绝望、痛苦和颤栗。

童飞飞幽幽道:“如果蝴蝶肯回来,肯回到你身边,你还会死吗?”

李弃儿问自己:“如果蝴蝶肯回来,如果蝴蝶肯回来……”

他的心道:“不,不会回来,蝴蝶永远不会回来了,她不会原谅我了……”

他又绝望道:“就算再见蝴蝶一面,今生今世也已不可能了。”

李弃儿凄然道:“会死。”

在这辆破车上,李弃儿一动不动,疲惫不堪的样子让人想起死去多时的树根。

“嗒嗒嗒”的马蹄,“轧轧轧”的车轮,把路两旁草木与露珠的梦都惊醒了。

东方已经发白。

太阳还没升起。

童飞飞道:“快到飘香楼了。”

飘香楼。

飘香楼。

李弃儿最怕听到“飘香楼”三个字。

他知道,飘香楼是他最后到达的一个地方。

只要到了飘香楼,他再也不要走,再也不想走了。

对于飘香楼,他好像神往已久,又好像望而生畏。

李弃儿眼睛也没有睁一下,但他感觉到了晨曦的温度。

童飞飞又道:“翻过前面的山岭,就是飘香楼了。”

李弃儿依旧不语。

他的落寞的神情在他疲惫不堪的脸上,呈现苍凉。

童飞飞从李弃儿怀里挣脱开来,道:“路上有很多人往飘香楼赶去。”

李弃儿道:“他们为何走得这么急?”

童飞飞道:“他们是去看快刀王与飘香剑客决斗的。”

李弃儿道:“对他们来说,这很重要吗?”

童飞飞道:“当然重要。”

李弃儿道:“可生死是我自己的事。”

童飞飞道:“不。”

李弃儿忽然睁眼,道:“为什么?”

童飞飞望着李弃儿,道:“你应该知道的。”

李弃儿长长叹了口气,重又闭上双眼。

童飞飞道:“有人从你身上赚钱,你知不知道?”

李弃儿道:“我的最后一战能使人发财,也是好的。”

童飞飞道:“可是因此也会有人变成乞丐。”

李弃儿道:“是富翁、是乞丐,是命中注定的。就像这世间,有幸运的,有孤儿,弃儿……”

李弃儿顿了一下,又接着道:“现在是多少赔多少?”

童飞飞道:“一赔八十一。”

李弃儿道:“若是你,你押谁?”

童飞飞道:“押你。”

李弃儿道:“输还是赢?”

童飞飞道:“输。”

李弃儿又道:“生还是死。”

童飞飞道:“生。”

李弃儿笑了,笑得那么绝望,那么凄惨,没一点生机。

破车。

瘦马。

晨光里,马车在不紧不慢地赶路。

太阳出来的时候,李弃儿到了飘香楼。

童飞飞轻轻道:“飘香楼到了。”

赶车的钱公子将马拴在树桩上。

李弃儿睁眼,看到了一道烈焰般的阳光。

仔细看,这不是阳光,这是倚天寒脸上的伤疤。

在这道血色疤痕面前,阳光也黯然失色。

倚天寒道:“楼主叫我们在这里等候你。”

李弃儿漠然地望着飘香三剑客,又漠然地从马车上下来,他的整个人,就在清早的阳光里。

童飞飞也跟着李弃儿下车,她的脸,有些激动,有些兴奋。

在阳光里,李弃儿的那把弯刀,就挂在她的腰上。

那么普通的一把刀,那么随随便便弯曲着,不像七,不像弓,就像农夫割稻子的镰刀,没有光辉,但并不生锈。

这不是镰刀,是割脖子的弯刀。

这是江湖上最快的刀。

刀中之王。

快刀王!

李弃儿落寞地站着,好像随时都会倒下似的。

倚天寒又道:“楼主在飘香楼等你。”

童飞飞道:“这里不是飘香楼吗?”

倚天寒并不理会,而是道:“楼主叫你到飘香楼去。”

李弃儿懒得不愿多说话,只讲了一个字:“好。”

倚天寒在前,李弃儿在后,往前面走去。

走过花园和池塘,远远地,倚天寒指着前面的一座旧木屋,道:

“楼主在里面等你。”

李弃儿这时回头去看,见身后早已站满了人群。

这些人,都是来观看快刀王和飘香楼决斗的。

李弃儿怔了怔,他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看他的最后一战。

忽然,李弃儿木然的眼神一亮,他的毫无生气的脸,刹那间掠过一阵惊喜。

他看到了什么?

有什么东西使得他如此惊异而激动?

蝴蝶。

李弃儿看到了蝴蝶。

在人群中,蝴蝶似乎在向他微笑。

李弃儿不敢相信这是真的,他急忙揉揉眼睛再看——没错,是蝴蝶。

蝴蝶真的在笑,在早晨的阳光中,蝴蝶的笑容是那样清新。

这是他最熟悉的笑,可李弃儿的心一阵绞痛。

再走几步就是飘香楼,就是他最后失败的地方。

失败就是死。

现在,李弃儿不想死了。

他想奔过去,跟她说出心中的牵挂和痛楚。

可是只一会,蝴蝶便不见了,她被人群淹没了,消失在李弃儿的视线里。

李弃儿的心顿时冰凉,他以为这一定是幻觉。

李弃儿暗自道:“这哪里是真的?蝴蝶哪里会来看我?她从不关心我,她对我已经失望,她已不再会原谅我了……”

但李弃儿仍然不肯回头,他希望再看见蝴蝶,他对自己道:

“哪怕是骗我,也再骗我一次吧。”

可是很久,蝴蝶的脸始终没有出现。

李弃儿绝望道:“罢了,罢了,反正是死,何必如此多情?”

想到“多情”两个字,李弃儿也不觉一愣,他一直以为自己不再会有感情,不再会留恋任何东西。

生或死,他早已看透,早已不存奢望。

想不到他竟然会生出留恋。

李弃儿的脸上又掠过一丝生气。

可是转瞬间,他又恢复了刚才的落寞和疲惫。

他对倚天寒道:“我只跟飘香剑决斗。”

倚天寒道:“楼主有话要对你说,你若不去,我是不会同你决斗的。”

李弃儿冷冷道:“那么我杀了你。”

倚天寒道:“杀了我也没用。”

李弃儿道:“飘香剑客,谁与我决斗?”

倚天寒道:“不知道。”

李弃儿默默望着倚天寒,道:“好,你等着。”

倚天寒道:“今天有这么多英雄作证,飘香楼与快刀王一战,绝对公平。”

李弃儿暗淡的眼神扫了人群一眼,叹了口气,一个人,默默地往前走去。

他疲倦得连走路也摇摇摆摆,踉踉跄跄,好像一阵风就可以把他吹倒。

这就是天下第一快刀李弃儿?

李弃儿走着走着,忽然闻到一缕香。

李弃儿一惊,抬头,望见了一个人。

这个人在一片红帘后面。

李弃儿猜想,这个人一定是飘香楼主。

他看不清飘香楼主的面孔,只听里面一个声音道:

“李弃儿,你已经到了飘香楼了。”

李弃儿又是一惊,听声音,他分辨不出飘香楼主究竟是男是女,苍凉而冷清的声音,让人想去秋天深处那无尽的萧瑟,飘香楼主的每一个字,就像凋零的树叶,飘忽不定,却又断然地落在李弃儿的身边。

只听飘香楼主又道:“李无忧的弯刀就挂在这里,你看到了吧?”

红帘之上,挂着一把弯刀,这把弯刀,与李弃儿腰间的弯刀几乎一模一样:

不像七,不像弓,就那么随随便便弯曲着,没有光芒,但也不生锈,就像农夫的镰刀。

——这就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把刀。

李弃儿的目光一触到这把刀,心中顿时涌出无限的哀伤:

他想起他唯一的朋友,他的父亲、亲人、师父,他想起一个人孤孤单单走过的日子。

他想起李无忧从小教他割野兔子的情景,想起小时候被丢在岩洞中大喊大哭的情景。

想起他第一次用弯刀割人脖子的情景……想起蝴蝶……

李弃儿收回目光,他疲惫不堪,他不想说一句话。

可是,既然到了飘香楼,他不得不把那句话说出来,李弃儿道:

“师父叫我来取弯刀。”

说了这句话,李弃儿再也不想说了。

飘香楼主道:“弯刀就挂在这儿,你自己取吧。”

李弃儿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飘香楼主又道:

“这把刀,本来就不应留在这里的。”

李弃儿不知该说什么。

飘香楼主道:“你是不是以为,事情太简单了,简单得你想都想不到?”

这把天下第一快刀,我帮他保管了二十五年。”

飘香楼主顿了顿道:“物归原主,你不要再犹豫了。”

李弃儿一片茫然。

他日日夜夜都梦想着取回弯刀,现在,弯刀就在他眼前,他伸手可得。

可是,李弃儿却站着一动没动。

飘香楼主道:“只有你才配带上这把弯刀。”

李弃儿这时道:“我不配。”

飘香楼主道:“为什么?”

李弃儿道:“飘香楼主的剑比快刀王的刀快。”

飘香楼主沉思了一会,道:

“你明明知道你的刀没有飘香楼的剑快,你还来送死?”

李弃儿没有回答,因为他觉得,他不需要回答。

飘香楼主道:“就为了二十五年前的约定?”

李弃儿答道:“难道这还不够?”

飘香楼主叹了口气,道:“可是,二十五年前,就已经错了。”

李弃儿道:“二十五年前的事情,我不想再听。”

飘香楼主道:“可那是你从来没有听说过的。”

李弃儿摇头道:“我不想听。”

飘香楼主道:“二十五年前,失败的应该是飘香楼。”

李弃儿愕住,继而又惨然道:

“你不要这样讥讽,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再失败一次。”

飘香楼主苦笑道:“你不相信,你可以自己看看。”话音落处,红帘自动掀起。

李弃儿抬眼去,他终于看见了飘香楼主的面孔。

李弃儿又是一惊:

这就是江湖上永远不败的飘香楼主?

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粗糙而灰暗的脸,从这张脸上,他根本看不出飘香楼主是男是女。

瘦小的身躯。

颓废的眼神。

比他还要落寞。

比他还要没有生机。

而且,飘香楼主竟然没有双臂!

飘香楼主道:“你是二十五年来第一个看见我的人。”

李弃儿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比他更落寞更疲惫的人,而且这个人,竟然就是飘香楼主!

李弃儿喃喃道:“你,你……”

飘香楼主道:“二十五年前,飘香楼与李无忧一战,我本是失败者,就因为,因为……”

飘香楼主顿了顿,接着道:“就因为我是女人,李无忧才没有尽全力。”

李弃儿诧道:“你是女人?”

飘香楼主道:“李无忧也没有想到我是女人,所以他呆了一下;如果没有瞬间的惊呆,在我的剑抵住他胸口的时候,他的弯刀早已割了我的脖子……”

李弃儿叹了口气道:“终究还是你赢了。”

飘香楼主道:“当时李无忧就要把刀自刎,对他来说,失败就是死亡,活着是一种耻辱。

“可是他为了保住我的性命,才忍着巨大的痛苦活了下去……我对他来说,如果你死,我也不能活。

“因为这一战,我本是失败者……我知道,英雄可以去死,但要做到忍辱偷生,却并不容易……”

李弃儿默默地听着。

飘香楼主道:“李无忧把他的天下第一快刀留在了飘香楼,约定二十五年再决高下……

“二十五年,多么漫长而残酷的日子啊,对李无忧来说是一种煎熬,对我何尝不是如此。

“在江湖上,飘香楼主永远不败,可只有我知道,李无忧才是真正的不败者。

“这个秘密,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在‘天下第一’的颂扬和荣耀中,我痛苦地活着,只要我看到这把刀,我的心就被刀割一般难以忍受……有时候我想,我为什么要活着?

“为什么我不在李无忧的刀下丧身?我想对天下英雄说出事情的真相……可是我没有勇气,我那是才知道,我是一个怎样虚伪的人!

“我有一颗怎样卑鄙的心!我的手也是肮脏的,我的手不配握飘香楼的剑,我根本算不上是一个真正的武林中人。

“因为我使一个真正的英雄忍辱偷生!我不敢想象,二十五年后,我还有什么脸面跟腰挂弯刀的人决斗!

“这个人,不是李无忧的后代,便是李无忧的唯一传人,面对他,我还有勇气出手吗……因为没有出手,我已经失败了……”

飘香楼主一派苍凉,凄然道:“我也想到过死,我想以死求解脱。可是,我的死能弥补英雄的创伤吗?

“二十五年后,当他的弯刀传人到飘香楼赴约,我又要给他失望吗?

“死,对我来说太容易了,可是我要活着,我要让自责折磨我自己作为上天对我的惩罚和报应。”

沉默了一会,飘香楼主道:“对不起,李弃儿,本来我活着目的是为了决斗,可我实在忍不住煎熬,我是一个懦夫,我不敢面对弯刀传人的挑战,我在五年前就废了自己的武功,砍了自己的双臂,毁了容颜……”

李弃儿呆呆地站着,他觉得很冷,不由得缩了身子。

可是那缕飘香,始终缠绕着他,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飘香楼的香也是独一无二的香。

李弃儿又看到了那把弯刀,他很想把它取下来,看一看师父的弯刀,与他的弯刀有什么不一样。

可是李弃儿不动。

他发现飘香楼主也正用恐惧的目光注望着弯刀。

从恐惧的目光中,李弃儿看出了飘香楼主心中的悲哀与绝望。

这是一种惩罚,对胜者的惩罚。

刹那间,李弃儿好像懂了许多。

只听飘香楼主又道:“当我废了自己的武功之后,我就开始后悔,我又做了一件事……我没有勇气面对弯刀传人,我又选择了逃避……”

李弃儿望着飘香楼主,她就那萎缩着盘膝坐在地上,她已经不像一个人,她根本不堪一击。

李弃儿的手慢慢伸向她的弯刀……

他的弯刀,就在他的腰上。

这是江湖上最快的刀,刀中之王。

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能够看清,李弃儿的刀是如何飞出去的。

飘香楼主经得起快刀王的一刀吗?

忽然,李弃儿转身,向门口走去。

他实在不忍心,他不愿向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出刀。

尽管这个人,曾经使他的师父李无忧忍辱偷生了二十年!

李弃儿还没有走到门口,那缕飘香好像浓了一些,飘香楼主道:

“你不该走的。”

李弃儿不说话,依旧走。

飘香楼主道:“我知道你不忍心与一个没有武功的人决斗,我的错就在这里,我连决斗的机会都不给你……可是,你要走,也得将弯刀带走。”

李弃儿道:“你既然保管了二十五年,可以再保管二十五年。”

飘香楼主道:“我已经没有力量保住弯刀,你不带走,一定会被他人抢走。”

李弃儿停住,淡淡道:“你说的可是真的?”

飘香楼主道:“真的。”接着又道:“江湖上已经传言,这把弯刀藏着天下无敌的无忧刀谱,很多人都想把它抢走。”

李弃儿道:“如果会抢走,早就被抢走了。”

飘香楼主道:“因为我自废武功,自残双臂的消息,今天才传出去。”

李弃儿道:“可飘香剑客的剑,已经天下无敌。”

飘香楼主道:“他们也是今天才知道我失了武功的。”

李弃儿道:“你担心飘香剑客也会抢?”

飘香楼主道:“不是担心,而是一定会。”

飘香楼主接着缓缓道:“刀谱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李弃儿沉默了一会,冷冷道:“我取回弯刀,江湖上岂不人人都来要我的命!

飘香楼主道:“这是你的事情了。”

李弃儿迟疑道:“这……”

这时,飘香楼主已经站了起来,她不知用什么办法,取下弯刀挂在自己的胸前。

飘香楼主走到李弃儿面前,道:“拿去吧,只有你才配带上它。”

李弃儿突然大笑起来。

飘香楼主道:“我没有说错,当今天下,只有你才有资格带上这把刀。”

李弃儿大笑道:“我再没有出息,也不会白白拿走师父的刀!”

飘香楼主道:“你要跟我决斗?”

李弃儿冷笑道:“你?你已经武功尽失,你有什么资格跟我决斗!”

飘香楼主脸神更加暗淡,脸上不住地抽搐着,显然痛苦已极,不堪忍受。

李弃儿的心里生出莫名的快意,他笑道:“你这个懦夫,胆小鬼!你不敢跟我决斗,也不敢保管弯刀,你害怕师父的弯刀会连累你,是不是?”

李弃儿接着道:“你放心,我会带走弯刀的,我不怕任何人来抢!可是,我一定要与飘香楼一战,你说,飘香三剑客,他们的剑绝不会比你的刀慢!”

李弃儿道:“只要公平一战,我死而无憾。”李弃儿说着转身,缓缓走出飘香楼。

飘香楼主胸前挂着弯刀,也随后跟出。她边走边道:

“你死了不足惜,可惜的是李无忧的刀谱不知会落入谁手,平静的武林又会掀起腥风血雨……”

李弃儿本来就走得很慢,听了飘香楼主的话,走得更慢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好像在商量着什么。

走过花园,又走过小池塘,李弃儿来到这一块阔大的空地上。

这时,空地两旁已经站着很多的人,他们或兴奋、或凝重,或男或女,或背刀或插剑,他们纷纷议论着什么,看见李弃儿出来,都不说话,眼睛盯着看。

他们瞪大了眼球,不相信江湖上最快的快刀王竟是这样一副不堪一击的样子。

他们当然也看见了李弃儿身后跟着的那个人。

不知谁说了一句“飘香楼主”,人群顿时骚动起来,这比看到快刀王是一个疲惫不堪的人更加惊讶。

百年来在江湖上从来不败的飘香楼主竟然是一个没有双臂的人!

而且,从她的步履可以看出,她是一个老得几乎连路都走不动的女人!

他们还看见她胸前挂着的弯刀,跟李弃儿腰上的弯刀一模一样:

不像七,不像弓,那么随随便便地弯曲着,就像一把没有亮光的镰刀。

这就是天下第一快刀!

他们想围拢来看,却又不敢围上来,反而齐齐后退了几步,留出一块很大的空间。

童飞飞从马车边奔过来,牵住李弃儿的手,她的眼睛红红的,仿佛哭过了。

李弃儿望着童飞飞,露出少有的微笑。

童飞飞也笑了。

李弃儿道:“我还没有决斗,你就为我哭了。”

童飞飞把头倚在李弃儿的肩上,想说什么,没出声,泪水却流出来了

李弃儿柔声道:“不要哭,等我决斗完了,你就为刘大哥去办事,既然答应了人家,就一定要办到。”

童飞飞点头道:“我要你答应我,等你决斗完,陪我一起去办。”

李弃儿摇头道:“不要再傻了,我死了,怎么陪你去?”

童飞飞道:“你不会死的,绝不会。”

李弃儿用手拭去童飞飞眼角的泪,道:

“好,我答应你,如果我不死,我一定陪你去办事。”

童飞飞道:“不是陪我办事,而是一直陪我,永远陪我,好不好?”

李弃儿无力的眼睛打量着童飞飞,微微笑道:“好,我答应你。”

童飞飞抬起头,阳光洒在她的脸上,显得分外动人。

那边,倚天寒、胡云飞、石吞三剑客围住了飘香楼主,他们满脸焦急不安,好像飘香楼主的双臂是刚刚被李弃儿砍掉似的。

倚天寒惊道:“楼主,你怎么会变成这样的。”

胡云飞道:“楼主,是不是李弃儿砍了你的双臂?”

飘香楼主摇头道:“我已经没有半点武功,我哪里经得起快刀王的一刀。这双手臂,是五年前我自己砍的。”

倚天寒急道:“楼主,你为什么要这样?”

飘香楼主叹了口气,道:“因为二十五年前,我就败在了李无忧的刀下。”

三剑客同时道:“真的?楼主。”

飘香楼主道:“二十五年前的秘密,我已经对李弃儿说清楚,我已经向他承认,二十五年前,是飘香楼主败。我自废武功,自残双臂和自毁容颜,也已对他说了。”

石吞这时道:“不,楼主,飘香楼永远不会败!”

胡云飞道:“对,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怎会败在李无忧的刀下!”

飘香楼缓缓道:“其实,事情已经过去,二十五年前的胜败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今天。”

顿了顿,飘香楼主道:“究竟是快刀王的刀快,还是飘香楼的剑快,今天才是真正的决斗,胜者才是天下第一。”

三剑客同声道:“弟子愿为飘香楼而战。”

飘香楼主无神的目光从三个人的脸上掠过,她寂寞得让人觉得马上就会消失,就会死去……

倚天寒鼻子酸酸的,叫道:“楼主……”

飘香楼主道:“不要为我担心,我不会死的,如果要死,二十五年前我就死了。”

飘香楼主接着道:“今日之战,是为飘香楼的荣誉而战;胜,则飘香楼还能在江湖上存在;败,飘香楼则永远消失了……”

飘香三剑又齐声道:“楼主弟子愿为飘香楼存亡而战!”

这时,李弃儿已经缓缓走了出来。

他在向飘香楼挑战。

他的那把割脖子的弯刀,就挂在他的腰上。

不像七,不想弓。更像农夫的镰刀。

农夫的镰刀是割稻子的,而他的弯刀则是割别人的脖子的。

这么多年来,只要他弯刀出手,就有一个人的脖子被割掉。

在人们的眼里,他的弯刀从没有出手过,因为,没有人能够看清楚他的弯刀是如何出手的。

每一次,他的弯刀出手只有一个人能看到,而看到的这个人,就是被割断脖子的人。

李弃儿的弯刀从没有失手,可是这一次,他面对的是飘香楼。

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

李弃儿的弯刀能够把飘香剑客的脖子也割下来吗?

究竟飘香楼的剑快,还是快刀王的刀快?

所有的人都在担心,都在盼望。

武林中难得一见的决斗就要开始……

正如李弃儿心中所想的一样,三剑中,代表飘香楼出战的,果然是倚天寒。

倚天寒也缓缓走了出来,他脸上的那道疤痕,仿佛一道烈焰,焚烧着,直冲云天。

倚天寒。

飘香一剑倚天寒。

飘香楼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

出剑飘香,剑过飘香。

快刀王、飘香剑。

究竟是快刀王的刀快,还是飘香楼的剑快?

这个在江湖上流传了几十年的谜,马上就要揭开了……

童飞飞紧张地望着李弃儿,她为他捏了一把汗。

她既害怕,又兴奋,钱公子走到她身边,她也一点不知道。

钱公子道:“你不必替他担心。”

童飞飞吓了一跳,回头见钱公子正对她微笑。

童飞飞也笑了。

这么多天来,童飞飞是第一次对钱公子露出笑容,以前她的笑,都是为李弃儿的。

童飞飞幽幽道:“你知道我替谁担心?”

钱公子笑道:“当然是替李弃儿担心。”

童飞飞摇头道:“你错了。”

钱公子道:“你也希望快刀王死?”

童飞飞诧道:“你是这样想的?”

钱公子道:“当然。”

不等童飞飞再问,钱公子接着下去道:“快刀王一死,我的刀就是天下第一快刀了。”

童飞飞叹了口气,道:“做天下第一快刀,并非好事。”

童飞飞转头,不再说话,呆呆地望着李弃儿,看她的眼神,竟有些痴了。

这时,太阳已经很高。秋日的阳光照在人的脸上,也不觉得热。

望着倚天寒腰间的长剑,李弃儿觉得有些寒冷。

倚天寒的剑是一柄十分平常的剑,就像舞台上的道具。

李弃儿知道,这就是江湖传说中最快的剑,今天,他终于能够亲眼目睹了。

倚天寒也正用鹰隼的目光望着李弃儿。

李弃儿的弯刀,是那么的脆弱,像他的人,落寞而不堪一击。

倚天寒从没有看到过像李弃儿这样对生活失去信心的人。

他好像随时都可以把生命抛掉,飘香楼主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李弃儿才是一个极度热爱生命的人。

因为他胸中有爱,心中有苦,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李弃儿的爱是什么?苦又是什么呢?

望着李弃儿落寞和疲惫的样子,倚天寒的手不禁微微颤抖。

所有的人都瞪大了眼睛,他们盯着李弃儿和倚天寒的手,看他们一点点伸向自己的刀剑……

拔刀,出剑,这本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可对他们二人来说,这好像是一件永远做不到的事情。

他们已经对峙了一个时辰。

但他们手与武器的距离,还是那么远,仿佛永远不可企及。

可他们的手在动。在一点点接近自己的武器。

决斗还没有开始……

决斗早已开始……

他们在寻找最佳的出手时机。

他们还没有找到,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也许,谁先动谁失败,也许,先出手便是先机,可他们都没有动……

刀是平常的刀,剑是普通的剑。

快刀王,飘香剑。

忽然,李弃儿的手停住了——他看见一顶轿子,旧的,用山上的青藤和木头扎成的轿子,两个人抬着,轿子里坐着一个人,一个美丽而抑郁的女人。

蝴蝶!

李弃儿惊呆了,他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真的是蝴蝶,这个令他心痛又魂牵梦萦的女人,坐在轿子里,向他走来……

李弃儿忘了自己身在何处,他的心里只有一个女人!

蝴蝶,蝴蝶……他的嘴里呢喃着两个字:

蝴蝶,蝴蝶……其他的一切都已经不存在了……

李弃儿的手不动,倚天寒的手却在动。

极快地,好像没有动过似的一动!

刹那间,李弃儿只觉得胸口一片冰凉,接着便闻到一缕飘香。

飘香剑已经出手!

李弃儿的手还是没动……他的身躯,直直的向后摔了出去。

快刀王倒了,像一声疲倦的叹息,好像在说:

终于败了,终于可以安静地休息了。

人群一片寂静。他们不相信,江湖上最快的剑和天下第一快刀的决斗,竟会如此简单,简单得连一声喊也没有,简单得没有让人发出一声惊叹。

他们沉寂着,屏住呼吸。他们都认为,这只是决斗的序幕,真正的较量还没开始。

他们的眼睛比刚才瞪得更大更圆,他们生怕错过李弃儿从地上一跃而起,发出凌厉而制胜的一刀!

可是,过了很久,李弃儿没有从地上一跃而起。

他们看不到快刀王制胜的最后一刀。

快刀王失败了。

失败就是死。

李弃儿死了,无声无息地死了。

人群开始退去,他们慢慢的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们承认:

飘香楼的剑是江湖上最快的剑,飘香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人群慢慢散尽了,李弃儿还躺在地上。

倚天寒也不相信,不相信他的剑可以刺中李弃儿的胸口。

在与李弃儿对峙的过程中,他快要失去信心和坚持下去的勇气。

在快刀王绝望的逼视下,他快崩溃,快要拔剑自刎了。

可他还是把握住时机,他的飘香剑还是出手了,他的心一阵狂喜。

出剑飘香,剑过飘香。

飘香剑还在缭绕,倚天寒的心就由狂喜变成哀伤。

倚天寒这时才看见蝴蝶。

倚天寒顿时恍然大悟:

他之所以能够取胜,完全是因了这个女人。

是这个女人扰了李弃儿的心,使他丧失了斗志。

而能够使李弃儿丧失斗志的,只有蝴蝶。

倚天寒一片茫然,如置身冰窟。

他很绝望,绝望得想死。

他为飘香楼丢尽了脸。

他虽然胜了,但比失败还要耻辱。

他需要的是公平的一战!

忽然,倚天寒狂叫道:“李弃儿,你快起来,我们重新再战!”

可是,无论倚天寒怎样喊叫,李弃儿都一动不动。

李弃儿死了,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就算听到,也已经不能起身再战了。

倚天寒呆呆地立着,从退去的人群中,他发现每一张脸仿佛都露出了不屑和讥讽的神色。

一种从未有过的羞辱涌上心头。

倚天寒一阵大笑,仰天长叹道:“飘香楼的剑如果以这种方式取胜,胜有何用!”说罢,拔出长剑,就往自己的脖子上抹去。

倚天寒真的要自杀!

“当!”

倚天寒的剑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

倚天寒睁开眼睛,看到了一把刀。

一把弯刀。

快刀王!

倚天寒大喜,心道:快刀王果然没死!可是,等他看清楚握刀的人,他的心更加悲凉,倚天寒绝望道:“石吞,是你……”

石吞道:“是我。”

石吞接着又道:“你不该死的,因为你是胜者。”

倚天寒道:“我不是真正的胜者。”

忽然,倚天寒好像明白了什么似的,冷冷道:“这是快刀王的刀。”

石吞道:“快刀王已经死了。”

倚天寒道:“弯刀应留在飘香楼。”

石吞笑道:“飘香楼主都死了,弯刀岂可留在飘香楼?”

倚天寒大惊失色,急忙转身,只见飘香楼主萎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短剑。

倚天寒奔过去,抱住飘香楼主,叫道:“楼主,楼主……”

飘香楼主已经咽气,嘴角渗出血丝。

倚天寒放下飘香楼主,缓缓站了起来,怒视着石吞,道:“是你杀了楼主?”

石吞道:“楼主二十五年前就应该死的。”

倚天寒道:“我问你,楼主是不是你杀的?”

石吞望着倚天寒,良久,道:“是我杀的。”

倚天寒往前走了两步,手按剑柄,惨然道:“大哥,你为何要这样?”

石吞拿着弯刀,淡淡道:“因为刀中有刀谱,有天下无敌的刀谱。”

倚天寒道:“飘香楼主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你还要刀谱干什么!”

石吞道:“不!你错了,快刀王的刀才是天下最快的刀。”

石吞接着道:“二十五年前,楼主败给了李无忧,今天,若不是因为蝴蝶,你也会败在李弃儿的刀下。”

倚天寒凄然摇着头,脑子里一片迷惘。

只听石吞又道:“飘香楼从来没有失败过,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这一切都是假的。

“我们要做真正的天下第一!我们不能像楼主那样,到头来自废武功,自戕双臂……我们要让天下英雄都知道,我们是真正的天下无敌!

“只要我们三个齐心合力,毁了刀谱,或者学会刀法,我们就可以统一武林,号令天下,那时候,我们不仅仅是飘香楼主,而是武林盟主,武林至尊。”

石吞说着哈哈大笑起来。

倚天寒不解地望着石吞,仿佛面对一个从未看到过的陌生人。

倚天寒冷冷道:“原来你就是抢刀的人。”

石吞道:“我也不想这样,可是,刀谱的诱惑实在太大。再说,我若不抢先一步,弯刀就会落在别人手中。”

倚天寒冷笑了几声,道:“你说,弯刀会落在谁手中?”

“弯刀会落在我的手中!”

随着话音,倚天寒看到一只大水缸。

当然,大水缸是不会说话的,说话的是一个人,这个人有一个大水缸般的肚子,但他的行动,却如风飘。

倚天寒知道,这个是人杜龙。

杜龙轻飘飘落在倚天寒面前,道:“倘若他不抢先一步,弯刀肯定会落在我的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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