倚天寒道:“你怎么还不走?”
杜龙道:“胜负已分,但刀谱还没有真正的主人,我为什么要走。‘
倚天寒道:“你真的要抢刀谱?”
杜龙道:“除了我要抢,他们也要抢。”
杜龙的身后,果然还有四个人。
那是唐潇潇、高天凤、司马如血和钱公子。
倚天寒叹了口气,道:“这么多的人要抢,而刀谱的主人只有一个,你们说怎么办?”
杜龙道:“这很好办,谁的武功最好,刀谱就归谁。”
倚天寒道:“难道你们还不相信,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
杜龙笑道:“飘香楼的剑也许很快,但绝没有快刀王的刀快。”
倚天寒道:“可快刀王已经死了。”
杜龙冷冷道:“你自己知道,快刀王是如何死的。”
接着,杜龙又道:“为了天下无敌的刀谱。谁都甘心冒险的……”
这时,石吞阴阴道:“你们谁也别想抢走刀谱,刀谱是我的。”
杜龙冷笑道:“天下无敌的刀谱,你舍得毁吗?”
倚天寒道:“留下刀谱便留下祸患,大哥,快毁了刀谱。”
石吞将弯刀抱在胸前,道:“天下无敌的刀谱,是我的,是我的……”
倚天寒面色铁青,那道烈焰般的疤痕,利剑般的刀痕,在阳光下抖了几下,望着石吞惨然道:“你太贪心了。”
倚天寒又走了一步,叫道:“二哥!”
胡云飞在石吞身后,一直未说话,见倚天寒叫他,胡云飞道:“师弟。”
倚天寒道:“他舍不得毁了刀谱,让我们来毁了它!”
胡云飞道:“师弟,刀谱毁了也毁了,就让大哥留着吧。”
倚天寒惊道:“二哥,你……”
良久,倚天寒绝望道:“原来你们早就串通好了。”
胡云飞道:“师弟,咱们飘香三剑,谁拥有刀谱都一样。”
倚天寒仰头,注望着云天。
渐浓的秋意里,好像有硕大的枯叶从空中飘过,把大地都遮住了,巨大的阴影,投在他的心上。
倚天寒不知说什么,不知道这世间发生的是什么事情。
他哀伤、绝望。
他收回目光,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李弃儿。
李弃儿原本疲惫不堪的脸,这时显得十分平和。
他的手,正好握住弯刀的刀把。
如果不是蝴蝶出现,他的弯刀一定已经出手了。
如果李弃儿的弯刀出手,倒下的,或许是倚天寒。
蝴蝶已经走到李弃儿的身边。
跟蝴蝶在一起的有小丁、小当、小刀,还有瞎子。
蝴蝶虽然挺着大肚子,但她还是很艰难地蹲下去。
望着李弃儿平和的脸,蝴蝶没有落泪,她的双手,在李弃儿的脸上摩挲。
蝴蝶没有落泪,但她的眼前一片模糊。
她想起以前的种种……这时候她才明白,跟李弃儿在一起的日子,是她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
这时,旁边一个女子对她说:“你是蝴蝶?”
蝴蝶没有抬眼,默默地点了点头,道:“你是谁?”
那人道:“我叫童飞飞,不久前才认识他,是他救了我。”
蝴蝶叹了口气,道:“谢谢你这些日子照顾他。”
童飞飞道:“是他照顾我。”
蝴蝶道:“就算他死了,我也看得出来,因为有了你,他才少了很多痛苦。”
童飞飞早已泪落满面,哽咽道:“可是,可是他死了。”
蝴蝶道:“是我害了他。”
童飞飞道:“他已经答应我,只要不死,就陪我到很多地方去的……”
蝴蝶道:“他是好人,这样的好人,天下只有一个,可惜……”
童飞飞道:“你为什么要抛弃他?”
蝴蝶凄凄道:“因为我没有福分。”说了这句话,蝴蝶禁不住流泪了。
一颗很大的泪珠,落在李弃儿的脸上。
接着,蝴蝶抽泣起来,她的双肩,不住地哆嗦。
瞎子轻轻叫了声:“蝴蝶……”
小丁、小当、小刀三人同时叫道:“姐姐……”
蝴蝶抽泣得更加厉害,若不是瞎子扶着,她早已昏倒。
如此伤心欲绝,天空也为之心恸。
如果李弃儿的心没死,一定会在这哭声里复活。
这么伤心,这么真切。
他的心,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中漫游,他好像做了一个梦,一个遥远而熟悉的梦:
同样在秋天,在万木萧瑟的田野上,一个婴儿,浑身包裹着厚厚的棉布……婴儿的脸被秋天的冷风冻得青紫,但婴儿的嘴却倔强地,不让哭声太悲惨。
婴儿竭力忍住不哭,不向这个苍凉而无情的世界求助……可是,寒冷与饥饿与焦渴,却不得不迫使他用尽最后的力气大声哭喊!
婴儿的哭声被秋天的原野没收了,天空阴沉着脸以狡黠的面目盯着婴儿,飘来飘去的云,也伸张着极度的幸灾乐祸。
它们好像在说:
这又是谁的孽债啊。
来吧,孩子静静睡去吧,让无助变作你的翅膀,让欢乐永远伴随你吧。
婴儿好像听懂了这些来自云层的语言,他张开天使般的双手,小小的胸怀似乎拥抱住整个天地。
他不再感到寒冷,不再感到饥渴,灿烂的阳光在他裸露的肉体上画上最动人的图画。
他兴奋极了,欢呼着连自己也感到奇怪的声音。
一群美丽的天女来到他周围,天女们一个个伸出双手,争先恐后来争抢他。
他不知道该往谁的怀抱奔投,他想寻找一张熟悉的脸,寻找一双他一眼就能认出的手,可是,一切都是陌生的,寒冷又一阵阵向他袭来,他又开始发抖,他的眼前,美丽的天女不见了,只剩下一个丑陋的不男不女的人。
空中又传来阴森恐怖的声音:来吧,孩子,你是仇恨结下的果实,你需要忏悔,需要吃苦,需要砍掉双手,使你不再作恶。婴儿被恐惧驱使着,使他无法反抗,一步一步,朝黑暗中走去。
突然,一道闪电,划亮了黑暗,他看见一把比闪电还快的弯刀,把巨大的岩石断为两截。
李弃儿在梦中挣扎,他不住地问:
我是谁?
我在哪里?
婴儿是谁,谁是婴儿的父母?
李弃儿在挣扎中坠落!
突然,苍茫的天地间传来一缕飘香。
独一无二的飘香使他顿醒:
他是在跟飘香楼决斗!
他对自己说:
我终于可以死在飘香楼的剑下了。
飘香楼的剑是天下最快的剑,他早已知道,十月初十是他的最后一战。
可是,他的心又在反抗:
不!快刀王的刀才是最快的刀……
飘香楼主的那句话清晰地响起:“二十五年前,失败的应该是飘香楼。”
飘香楼主悲哀、落寞的脸神,写着不尽的苍凉,她向他哀求道:
“这把弯刀里藏着天下无敌的刀谱,只要它落入江湖,平静的武林定会掀起腥风血雨。
“李弃儿,你应该帮我一个忙,帮整个武林一个忙,我知道飘香三剑中一定会有人要抢这把弯刀,但我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我后悔,后悔自己培养了一个贪心不足之人,可是,除了你,天下已没有人可以胜过飘香剑。
“李弃儿,你是弯刀的主人,你应该想办法除掉这个祸患武林之人,这也是我为什么要活到今天的缘故。”
李弃儿相信,飘香楼主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她在这二十五年所受的折磨,绝不会比李无忧少。
从飘香楼出来,李弃儿走得很慢,他在想办法,他要除掉这个祸患武林之人。
可是,飘香三剑中,究竟谁是将来的武林败类,李弃儿如何才能知道呢?
李弃儿直到与倚天寒对峙,他也还未想出办法。
而这时,他已经没有精力去想,从倚天寒的身上,他看到了一种可怕的力量。
这是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而无法战胜的力量。
在这种力量面前,他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悲哀。
他对自己说:“今天,终于可以死在飘香剑下了。”
就在他看到蝴蝶的时候,他的心一亮,他忽然地想到了对策。
可是,就在刹那间,倚天寒的剑已经出手。
他只觉得胸口一凉,接着便闻到一缕飘香。
出剑飘香。飘香楼的剑果然比他的刀快!
李弃儿的手还来不及拔刀,他的人已经倒了下去。
天地一片沉寂。瑟瑟的秋风吹送着千古忧伤的梦想。
好像过了一个世纪,很漫长,又仿佛很短暂,很遥远,又仿佛很近。
李弃儿听着倚天寒与石吞的对话,他心道:原来石吞和胡云飞早已有了夺刀之心。
李弃儿希望自己死了,他不想再活在这个到处都充满着杀戮、邪恶和忘恩负义的人群中,他甚至不想杀死这些制造灾难、贪心不足和厚颜无耻的人。
他从未有过像现在这么累,这么疲惫,疲惫得连眼睛也睁不开。
或者说,他连眼睛也不愿睁开。
接着,李弃儿又听到了哭声,这是童飞飞在流泪。
接着,蝴蝶的手在他脸上摩娑……
蝴蝶在伤心地抽泣……
一个是深爱他的女人,一个是他深爱的女人。
两个女人的泪水,把李弃儿枯死的心唤醒。
这时,只听杜龙在狂笑,笑罢,杜龙道:“谁拥有刀谱,谁就可以天下无敌。”
石吞道:“你想做天下第一?”
杜龙道:“只有傻瓜才不想做天下第一。”
石吞冷冷道:“可是你有没有听说过,贪心之人总是先死这句话?”
杜龙道:“这是谁说的?”
石吞道:“飘香楼主。”
杜龙道:“飘香楼主已经死了。”
石吞道:“你知道她是如何死的吗?”
杜龙道:“她是被你杀死的。”
石吞注望着杜龙,缓缓道:“你最好过去看看,她是如何死的。”
杜龙惊讶地望了望石吞,转身,往飘香楼主的尸体走去。
还没有走到尸体跟前,杜龙忽然又转身,“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道:“教主饶命,属下该死!”
这一下,把在场的人都弄昏了:
杜龙居然无缘无故跪下大叫“教主饶命”,谁也不知道他所说的教主是什么人。
石吞道:“杜龙,你已经是万人之上,一人之下,你还贪心不足,要做天下第一。”
杜龙大水缸一样肥硕的身躯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颤声道:
“教主饶命,属下有眼无珠。”
石吞冷笑道:“我已经封你为天门教第一侠者,你为何还贪心不足?”
杜龙伏首道:“教主不是吩咐属下要拼力夺刀吗……”
石吞喝道:“住嘴,那是叫你在李弃儿取回弯刀的情况下拼力夺刀,现在,我已经拥刀在手,你还要从我手中夺刀吗?”
杜龙连声道:“属下无知,教主饶命,教主饶命……”
石吞冷笑道:“不知者不怪罪,这次就饶了你,你起来吧。”
杜龙连磕了几个响头,说了声:
“谢教主,天门教千秋万代,天下无敌!”这才站了起来。
倚天寒惊得脸色都变了,绝望道:“你,你是天门教教主?”
石吞道:“我说过,今天来夺刀的,第一个便是天门教。”
倚天寒盯着石吞,道:“楼主叫我到江湖上去查明天门教的真相,我查了这么多年一无所获,原来你就是天门教教主。”
顿了顿,倚天寒叹了口气,又道:“你怎么会想起来创立天门教的?”
石吞手抚弯刀,笑道:“二十五年前。”
倚天寒道:“是楼主打败李无忧之后?”
石吞道:“是的,那一年,我目睹了楼主打败天下无敌的李无忧,我就想,能够做天下第一该多好啊,像楼主一样,所向无敌,永不失败!
“可是,我只是飘香楼的一名剑客,我的剑再快,也只是飘香楼的剑而已。”
停了一下,石吞接下去道:“于是,我就开始暗暗组织天门教,我要让天门教成为天下第一大教,有朝一日,我要成为真正的天下第一。”
石吞说着狂笑道:“今天,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飘香楼的剑,再加上快刀王的刀,我终于可以无敌于天下!”
石吞说着又是一阵狂笑。
倚天寒道:“胡云飞是不是天门教的人?”
石吞道:“不是。”
接着又道:“只是他是一个明白人昨天夜里,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
倚天寒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石吞道:“我们以为你不是快刀王的对手,而楼主一定会叫你出战。”
倚天寒道:“如果楼主叫你出战呢?”
石吞笑道:“楼主的心意,难道我们还不清楚?她早就想把飘香楼主的位置传给你,只是找不到理由。
“这一次,她是绝对不会放过让你表现的机会的,只要你不死,你便是飘香楼主。可惜,你虽然没死,但还是做不成飘香楼主。”
倚天寒道:“我并不想做飘香楼主。”
石吞冷冷道:“这是楼主自己造成的,飘香三剑客,我跟胡云飞有哪一点不如你,我们的年纪都比你大,进飘香楼的时间也比你长,她为什么要把楼主的位置让给你。”
倚天寒惨然道:“这只是你们的猜测,事情还没发生,你们怎么知道?”
石吞道:“有些事情,并不需要发生了才知道的。”
倚天寒道:“能够做一名飘香楼的剑客,我已经很满足了。”
石吞冷笑道:“现在,你不但做不成飘香楼主,连飘香剑客也做不成了。”
倚天寒道:“我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做,只想做一个普通的人。”
石吞道:“不行!”
倚天寒望着石吞,满脸的倦意,道:“那么你说,我应该做什么样的人?”
石吞阴沉着,忽地又冷冷笑着,一字一顿道:“死人”
死人?死人是人吗?在这个世界上,有哪一种人愿意做死人?
倚天寒黯然道:“好的。”沉寂,又是死一般的沉寂。
倚天寒居然愿意做一个死人!
倚天寒知道,石吞要他做死人,他不得不做死人。
因为,他的剑不比石吞的剑快,况且,石吞还是天门教教主。
所以,当石吞说要倚天寒做一个死人时,倚天寒毫不犹豫地答道:
“好,那我就做死人好了。”
石吞这时又狂笑起来,他把手中的弯刀高高举了起来,大声道:
“我有天下最快的剑,又有天下最快的刀,我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
萧瑟的秋天,石吞的叫声在空中回响。
石吞的叫声未落,一个声音幽幽道:
“既要最快的剑,又要最快的刀,是不是太贪心了?”
石吞一愕,惊道:“你是谁?”
话音落处,从地上站起一个人。
石吞道:“你……”惊得差点将手中的弯刀掉在地上。
“难道我不是弯刀的主人?”
慢慢站起来的,是快刀王李弃儿。
李弃儿依然满脸疲惫,依然神情落寞,尽管他慢慢站了起来,但好像又会随时倒下去似的。
李弃儿道:“我是快刀王,我是弯刀的传人,把弯刀给我吧。”
在场的人都惊呆了。
蝴蝶和童飞飞也惊呆了。
现在,除了李弃儿,没有人能够说话。
只听李弃儿无力道:“飘香楼主说得没错,你们三个人当中,果然有人贪心不足。”
忽然,石吞长长叹了口气,道:“李弃儿,弯刀在我手上,你若乱来,我便毁了刀谱。”
李弃儿凄然道:“刀谱是祸患,你毁了便毁了,我要杀的,只是贪心不足的人。”
石吞变色道:“你就这么自信,一定可以杀我?”
李弃儿道:“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快刀王的刀是天下最快的刀。”
石吞冷冷道:“我也正想看看快刀王的刀究竟有多快。”
李弃儿好像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慢慢道:
“等你看清楚的时候,你的头已经在地上了。”
石吞脸色又变了变,忽然喝道:“还不动手!”
众人又是一惊。
喝声中,只见刀剑闪现。
刀,不是快刀王的弯刀。
剑,不是飘香楼的剑。
谁也没有想到,这时候出手的,是钱公子。
钱公子的刀是藏在衣袖里的,神出鬼没的一刀,刺向蝴蝶!
刀光中,随着数声惊呼,钱公子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血,也随即喷洒而出!
血,不是蝴蝶的血。
而是童飞飞的血。
童飞飞的胸口,中了钱公子的一刀。
只听石吞骂道:“童飞飞,你这个贱人……”
童飞飞脸上的泪痕还没有干,但她却露出了微笑。
活着,流泪。死了,微笑。
李弃儿这时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的眼睛不看任何人,只望着天空。
蝴蝶抱住童飞飞,含泪道:“为什么要这样?为什么要这样?死的应该是我,他已经答应过你,他要陪你到很多地方的……”
童飞飞快要断气了,她凄然地笑着,艰难道:“蝴蝶姐姐,我是真正的天门教教主夫人,我是石吞的妻子,我跟李弃儿在一起,为的是杀他,可是……可是我……”
童飞飞断断续续道:“我……实在……下不了……手……”
童飞飞话还没说完,头一歪,竟死了。
蝴蝶叫道:“童飞飞,童飞飞!”
童飞飞哪里听得到,她的笑已经凝固。
石吞还在怒骂:“你这个贱人,你这个贱人,竟然敢违抗我的命令!”
原来,石吞那声喝叫“还不动手”,是叫童飞飞动手杀李弃儿。
童飞飞离李弃儿最近,倘若她动手,而李弃儿又全无防备,这生死之数,实难预料。
就算童飞飞不能得手,在李弃儿应对之际,石吞再行出击,这胜负恐怕又是一个谜。
李弃儿低头,望见地上的刀,仍有一只手在握着。
钱公子的刀和手都掉在了地上。
他的手,在偷袭之后被蝴蝶身旁的瞎子砍断!
只只听瞎子道:“青天白日,却干这种见不得人的勾当。”
钱公子那很英俊的脸,这时已经扭曲得非常难看。
李弃儿摇头道:“钱公子,我一直把你当朋友,想不到……”
钱公子的脸更加难看,他什么也没说,转身狂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是谁?
他为什么要杀蝴蝶?
这个问题,恐怕谁也不知道了。
一阵秋风吹来,李弃儿不禁摇晃了一下。
他用尽所有的力气才不使自己倒下,他丝毫没有改变落寞和疲惫不堪的神情。
弯刀就挂在他的腰上。
割脖子的弯刀。
天下第一快刀。
刀中之王。
快刀王。
李弃儿注视着石吞。
石吞害怕地退了一步,他的手中紧握着李无忧的那把刀。
石吞叫道:“杜龙!”
杜龙大水缸似的身躯轻轻飘了过来,挡在石吞前面,像一座小山,将石吞整个人都遮住了。
李弃儿只能看见杜龙,看不见石吞。
李弃儿冷冷道:“我不想杀你,你走……”
杜龙大笑。他笑起来的时候,肚子里好像有二百斤开水在滚。
李弃儿叹息。
杜龙手一招,走过来一个黑衣人。
黑衣人的手中,捧着一把刀,一把寻常而生锈的短刀。
这个黑衣人,便是司马如血。
司马如血的血剑,像一片朝霞绚烂而鲜艳。
杜龙仍在笑,他已经伸出双手。
司马如血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他知道杜龙的短刀威力有多大。
他从来没有看到过一把生锈的短刀,能够发出如此惊人的威力!
司马如血凝视着杜龙,他发现杜龙的笑原来也这样迷人,这样充满魅力。
司马如血眼睛也不眨一下。
忽然,杜龙不笑了。
杜龙不但不笑,庞大的身躯还倒了下去。
不知什么时候,杜龙已经从司马如血的手中拿过了短刀,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出击,唐潇潇的剑一剑刺穿了他的咽喉。
杜龙倒得很快,但他还是说出了最后两句话,他的第一句话是:
“唐潇潇,唐金不是我杀的。”
他的第二句话是:“司马如血,你这么快就背叛了我。”
唐潇潇知道杜龙说了这句话之后便死了,但他还是道:
“到现在你还要骗我,我已查清楚,你就是杀我父亲的人。”
杜龙死了。他的手上,只握着一段刀柄。
司马如血捧上来的原来是一段断刀。
杜龙倒下,他的身后,石吞却不知去了哪里?
难道他从地底遁走了?
只听李弃儿道:“石吞,不要再作孽了。”
原来,石吞已经躲在蝴蝶的身后,他手中的弯刀,抵住蝴蝶的肚子。
石吞阴阴道:“李弃儿,你这个不死的魔鬼,你快走,快离开这里,不然,我把她肚子里的孩子剖出来!”
李弃儿转身,见蝴蝶已是泪人一个。
她又怕又惊,脸上淌的,不知是泪还是汗。
石吞叫道:“李弃儿,快快离开这里,永远不要回来!”
李弃儿道:“石吞,你做的孽已是不少,快放了她,蝴蝶是无辜的,孩子是无辜的。”
石吞冷笑道:“我作的孽虽不少,但是,你杀的人会比我少吗?”
李弃儿身子晃了晃,好像不堪忍受内心的痛苦,缓缓道:“石吞,你放了蝴蝶,我不杀你,师父的弯刀我也不要了,我只要你放了蝴蝶,千万不要吓了她。”
石吞冷笑着不语。
李弃儿急道:“石吞快放开蝴蝶,要我怎样都行!”
石吞将刀往蝴蝶的肚子顶了顶,蝴蝶发出一声绝望的尖叫。
石吞冷冷道:“李弃儿,若要她活命,只有你自己死。”
李弃儿道:“好,我死,我死,你放了她。”
石吞叫道:“高天凤!”
高天凤跨出一步,道:“教主。”
石吞道:“快杀了李弃儿。”
高天凤望了望李弃儿,他的那双好看的手,并没有去拔薄薄的几乎透明的刀,而是道:“教主,我现在不想杀人。”
石吞道:“高天凤,难道你忘了自己是天门教的杀手?”
高天凤道:“没忘。”
接着又道:“可是我杀人,有一个原则。”
石吞道:“什么原则?”
高天凤道:“那就是杀我自己想杀的人。”
顿了顿,高天凤接着又道:“我不想杀的人,就是我自己死,也不愿动手。”
石吞冷笑道:“好,好,你真的不愿动手是不是?”
高天凤道:“是的。”
石吞忽然道:“;李弃儿,你杀了高天凤,我便放了蝴蝶。”
李弃儿道:“好。”
说完,两眼无力地望着高天凤,疲倦道:“高天凤,你出招吧。”
高天凤道:“你真的要杀我?”
李弃儿坚定地点了点头。
高天凤道:“我早已说过,我们终有一战,可是不应该在今日。”
李弃儿不语,他的手已经伸向腰间的弯刀。
这是一把割脖子的弯刀。
那么普通,那么不起眼,就算把它丢在路中央,也不会有人去捡。
可是,这就是天下第一快刀。
刀中之王。
快刀王的刀是如何飞出去的。
没有人可以看得清楚。就算看清楚了,人头也已经在地上了。
石吞一直认为,这只是江湖传言,李弃儿的刀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快。
石吞早就想看一看,李弃儿的刀是不是真的有江湖传说中那么快。
他瞪大双眼,注视着李弃儿的手一点一点接近弯刀。
高天凤也握刀在手,他的手不仅好看,而且像薄刀一样透明。
如果高天凤出手,没有人会不被他的完美的手所迷惑,而当你还在惊叹高天凤的双手,惊叹造物主神奇时,他的刀一定已经刺入你的腹中。
高天凤不仅有可怕的速度,可怕的武功,而且还有一双可怕的手,在他的一生当中,只有他追杀别人,从没有人敢杀他!
杀他的人都已经进了坟墓。
可是这一次,要杀他的是李弃儿,是天下第一快刀!
高天凤丝毫没有恐惧,他很自信。
忽然,高天凤觉得眼前刀光一闪,他心里顿时凄凉绝望。
因为这时,他的刀还在手上,而等他看见刀光时再出刀,无论如何来不及了。
这片刀光,石吞也看见了。
石吞禁不住欢呼,他终于看清了快刀王的弯刀是如何出手的。
他看见了李弃儿的手在接触弯刀时一抖,弯刀便极快地飞出去,像弧线,又仿佛笔直地飞出去。
可是,李弃儿的手好像自始至终没有动过,他的弯刀也没有动过,始终挂在腰上,不像七,不像弓,那么随随便便弯曲着,没有光芒,但不生锈。
没有动过,哪来的刀光?
可石吞确确实实看到了刀光,他还看到比刀光更灿烂的光芒!
这是什么呢?
哪里来的光芒?
石吞正在惊疑,灿烂的光芒变成一片柔和的鲜艳。
接着,他闻到了一缕飘香。
可是转瞬间,飘香却变成了血的腥味。
一刹那,石吞心如冰冻。
血,血腥,自己的血腥。
血腥盖住石吞的脸。
石吞怎么也不会相信,现在,他的头已经在地上。
石吞死了还在想:
李弃儿的弯刀明明是飞向高天凤的,怎么会割下他的脖子。
李弃儿走过去。那把割脖子的弯刀,就挂在他的腰上。
他还是那样落寞,那样疲惫,那样不堪一击,在秋风里,那一点点的寒冷,使他不住地哆嗦。
他仿佛是一个随时都会死去的人。
李弃儿走到蝴蝶面前。
蝴蝶已经从地上捡起李无忧的那把弯刀,双手递了过来。
这才是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
李弃儿接刀在手,默默地凝视着:
这是一把极其普通的刀,就那么随随便便弯曲着,不像七,不像弓,更像农夫割稻子的镰刀。
凝视良久,李弃儿喃喃道:“刀谱在刀中,难道弯刀里藏有刀谱?”
这时,瞎子道:“刀便是刀谱,这世间,只有天下无敌的刀,没有天下无敌的刀谱。”
李弃儿道:“可是,为什么大家都相信刀中有刀谱,而且,连飘香楼主也这么说?”
瞎子道:“不存在的东西,人们反而更容易相信。”
李弃儿道:“那么,有什么办法使不存在变成存在?”
瞎子道:“江湖上传说没有人能看清你的弯刀是如何出手的,可是我却看到了。”
李弃儿道:“你是如何看清的?”
瞎子道:“如果我有眼睛,或许我也看不见。”
李弃儿道;“你是用什么看的?”
瞎子道:“我用我的心才看清你的刀。”
李弃儿注视着弯刀,道:“如何使我相信,刀中没有刀谱?”
瞎子道:“折断弯刀,你就会相信了。”
李弃儿道:“折断弯刀,岂不是弯刀也不存在了?”
瞎子道:“留下弯刀便是留下祸患。”
李弃儿道:“我懂。可是,这是我师父的弯刀。”
瞎子道:“李无忧当初留下弯刀,便将祸根留给了飘香楼,即使他二十五年后找不到弯刀传人,飘香楼也永无宁日,因为天下无敌的刀谱,实在太诱惑人了。”
李弃儿道:“你是说,师父留下弯刀,是别有用心的?”
瞎子道:“实事求是讲,李无忧是别有用心的。”
顿了顿,瞎子又道:“从这件事看,李无忧并非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李弃儿道:“你这样说我师父,不怕我杀了你?”
瞎子道:“我并不是侮辱你师父,而是每一个人,都会有弱点。”
李弃儿道:“如果刀中没有刀谱呢?”
瞎子道:“刀中本无刀谱。”
李弃儿忽然顿悟,双手一使力,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弯刀断为两截。
这把李无忧留下的真正的天下第一快刀,从此便不复存在了。
刀中果然没有刀谱。
李弃儿仰天大笑,瑟瑟秋风里,有一片枯叶,从树尖飘落……
这是他笑得最美的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