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每当吸血蛾出现时，就会有“霎霎”的那种声音。
卓东来精神大振，眼睛也迅速睁开。
这一睁，又使得卓东来整个人仿佛又坠入万丈深渊似的！
他迅速的想睁开眼睛，却突然发觉他的眼皮上如有重铅，睁都睁不开。
刚刚他只是闭目养神而已，并不是闭目睡觉，前后也不到片刻，怎么会变成这样子呢？
他随即想伸手去抹一抹眼皮，但只是想而已，他的手竟然也抬不起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短短的片刻之间，他浑身上下的气力都完全消失！
卓东来这一惊非同小可，他想叫，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不过他还有感觉，也听得非常清楚，甚至比片刻之前还听得清楚！
“霎霎”的声音，已越来越响，吸血蛾显然已在书房内飞舞。
卓东来心中越发焦急，就越想挣扎起身，却突然感觉到一般很强烈、无法抗拒的睡意涌上了他的心头。
睡意一来，就连感觉也没有了。
※ ※ ※
也不知过了多久？
卓东来又突然恢复了知觉！
知觉一恢复，卓东来就听到一种声音，非常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在哀嚎！
那是什么声音？
卓东来实在很想睁开眼来看看，看看自己现在在什么地方？自己已变成什么样子？因为他实在很担心在昏睡的那一段时间之内，吸血蛾已将他移出书房，已将他的血吸干！
对于昏迷之前所发生的事情，卓东来仍有记忆，所以他也很担心自己还是无法睁开眼。
他试着睁睁看。
一睁眼就开了！
可是他一睁开眼，却又马上闭上，刚睁开的眼睛实在难以忍受强烈的火光刺激。
但在睁眼闭眼的瞬间，他却朦胧的知道自己仍然在书房之内，这已使他放下一大半的心了。
人犹在书房，也还有感觉，那即使吸血蛾已吸他的血，也还未将他的血吸干，那么他就有机会还可以活下去。
想到这，他又放下了些心。他再次轻眨眼睛，迷迷的望了出去。
这一次好多了，不再那么难以忍受强光了，等到他的眼睛完全适应时，他的脸却又露出了那奇怪的表情。
他看见了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铁钵上那七条粗大的火蕊，已有两条掉进水里熄灭了，剩下五条还在燃烧。
五条火蕊的亮光仍然可以将书房照得很光亮，但火光下却不见水光。
整个水面触目过去是一片晶莹的碧绿，看来就像浮盘的水面上浮着一片碧玉。
碧玉之上却闪着一点一点的光芒。
血红色的光芒！
二
浮盘上的那一片碧玉并不是整整的一大片，而是由无数小片结合在一起的，结合得并不整齐，也不紧密。
血红的光芒不住地在闪动，那些小片也竟然不住的在掀动，就仿佛是一片片的鱼鳞！
卓东来知道那绝不是鱼鳞，他已看得很清楚，那是无数双晶莹如碧玉的吸血蛾漂浮在盆中水面上。
血红的光芒当然就是蛾眼！
他设下的陷阱已奏效了！
那些吸血蛾竟然和一般蛾类一样见火就扑！
七条粗大的火蕊被它们扑灭了两条，它们也全部都被火灼伤，跌入了浮盘的水中。
卓东来正在大声欢呼之时，他又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他忽然发觉并不是全部吸血蛾都被灼伤掉入水中，还有一只！
还有只吸血蛾飞舞在浮盘之上！
那一只当然也是吸血蛾，但是身上的颜色却比其他的吸血蛾美丽，体型最少也大三四倍。
每一边的蛾翅几乎都有手掌般宽阔，一展翅，“霎霎”的声音就如扇子在急搧一样，五条火蕊的火焰，在它的双翅搧动下，如火蛇般乱窜！
它并没有去扑火，只是在浮盘之上起起落落，每一个起落，就有一只吸血蛾被它由水中抓起来，再放在旁边的地上。
这只吸血蛾竟然是在抢救其他被火灼伤，掉落水中的吸血蛾！
※ ※ ※
卓东来都看呆了！
浮盘附近的地上，已被水染湿了，二三十只负伤的吸血蛾正躺在地上扑翅挣扎。
刚刚在朦胧中听到的奇怪尖叫、哀嚎的声音，赫然就是从水面上漂浮着的和被救起放在地上挣扎的那些吸血蛾口中发出来！
恢复了视觉，耳朵就更加灵敏，那种奇怪哀嚎的声音，越听得很清楚，卓东来的心中就越加寒冷！
他死盯着那只奇特的吸血蛾，那只吸血绿的抢救工作显然已进行不少时候了、
它的出现一定是在群蛾扑火之后，因为它既没有去扑火，又懂得抢救灼伤坠水的同类，否则在群蛾扑火时，它一定会阻止的。
※ ※ ※
它忙着抢救群蛾，似乎并没有发觉卓东来已经醒来了，还在死盯着它，并且准备对它采取行动了。
卓东来的确已在准备采取行动，他的手已梢悄握住剑柄！
握着剑柄，卓东来就发觉浑身的气力并未消失，全身上下也没有发觉有任何疼痛的地方。
——刚刚那片刻的昏迷，莫非真的只是因为他实在太过于疲倦，无法抗拒那突来的睡意侵袭？
卓东来没有再继续想这件事，现在他一心只想如何格杀那只奇大的吸血蛾。
看它那奇大、瑰丽的外型，即使不是蛾王，也必是群蛾之首。
只要将这只群蛾之首除去，群蛾一定会大乱阵脚，何况除去了这只群蛾之首，那些漂浮在水面，以及在地面上挣扎的蛾就必死无疑！
没有领头的蛾，再加上伤亡惨重，蛾王即使要报复，假若还是以他做为吸血的对象，免不了要对他重新评估，再部署一番。
这么一来，蛾王就有可能延期出现，等群蛾再来时，楚香帅想必也已到了。
这才是最重要的一点！
所以卓东来如果要保命，就得先杀了眼前这只群蛾之首。
非杀不可！
三
一剑在手。
卓东来的人就变了，杀气也凝结了出来！
火光似乎也被这股杀气感染而变得有点迷朦了。
那只奇大的吸血蛾好像也感觉到这股杀气的存在，它突然停下了动作，一偏翅，回身面对着卓东来。
好大的一只吸血蛾！
这一次卓东来看得更清楚了，心中不禁一声惊叹！那只吸血蛾实在有够大，光是蛾首的一只眼睛就有人眼那般大小。
这双蛾眼比其他的吸血蛾还要红，红得就像是在火焰中燃烧的鲜血！
有说不出的恐怖，却又有说不出的迷人和瑰丽！
卓东来的目光一与这双蛾眼接触上，虽然感觉到恐怖，但这份恐怖很快的就被另外一种感觉取代了。
那种感觉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卓东来他也说不上来，他只觉得自己的魂魄似乎正在逐渐离开自己的躯壳。
神智也逐渐的昏沉了！
他的剑本已准备出手，可是这时候他的手不觉的缓缓松开。
他的手一松，剑就落下。
落在他自己的脚背上。
是剑柄，不是剑锋，他的脚背并没有伤在这落下的剑上。
但冰冷的剑气和剑柄碰触脚背时微微的疼痛，使得卓东来心神一抖，人也打了个寒颤！
这一抖、一寒颤，使得卓东来猛然的回过神来，他立即惊觉是怎么一回事。
——是那只蛾眼在作怪！
“它非独会吸血，还会吸走人的魂魄，绝对不能再给它那双眼迷惑！”
卓东来在心里警告自己。
他的眼睛虽然又与那只吸血蛾的一双眼对望，但他的意志却已如铁石般坚定，神经亦如钢铁丝般坚韧！
练剑的人一定要同时练心，卓东来当然也不例外。
剑又紧紧握在他的手中，他的目光也变得如剑尖般一样锐利！
那只奇大的吸血蛾仿佛也已知道卓东来已清醒，那对蛾眼已不再对卓东来产生作用，刹那间，血光闪烁的一对蛾眼忽然黯淡了下来。
但它却突然展翅拍打，“霎”的一声，整只蛾已转向窗口飞去！
——莫非它已知道危险，准备逃走了？
※ ※ ※
“嗡”的一阵响，三星魂魄剑，已抖得笔直。
卓东来人剑已合一，化作一道飞虹，雷霆般的击向那只奇大的吸血蛾。
剑尖未到，凌厉的剑气已激荡，“嗤嗤”的五条火蕊在剑风中熄灭！
整个书房立刻一暗，也就在这时，响起了一声惊呼！绝不是卓东来的声音。
声音尖而娇，赫然是女人的声音！
那来的女人？
整个书房只有卓东来一个人，一个男人
难道——
难道这尖而娇的女人之声，竟是从那只奇大的吸血蛾口中发出来的？
卓东来虽惊虽怔，但剑已刺出！
“三星魂魄剑”的招式一发，本就是有去无回的！
惊呼声再起！
那只奇大的吸血蛾就又如魔鬼般通透，然后又魔鬼般的消失在窗前！
※ ※ ※
卓东来的一剑刺向虚无，他的人却迅速的落在浮盘边。
一下子火光又亮了起来，照亮了书房，也照亮了他的剑！
他的剑尖在闪着光。
血光！
卓东来将剑移近眼前细看，剑尖上的确是血。
豆大的一点艳红的鲜血正染在剑尖处！
卓东来以指沾血，血还微温的！
这血是从那里来的？
卓东来虽一剑刺向虚无，却也是刺向那只吸血蛾还未消失之前的所在地，莫非——
莫非这一剑已刺中了那只奇大的吸血蛾？
这剑上豆大的鲜血莫非就是那只吸血蛾的血液？
“蛾血怎么会是红色的？
蛾血又怎么会有微温？
莫非那只奇大的吸血蛾真的是一只蛾精？
一只蛾妖？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也必然是一只女蛾精！
——方才从它口中发出的岂非正是女人的惊呼声！
四
卓东来愣站在书房内，瞪着手指上的血，一脸的惊恐之色！
吸血蛾已令人恐怖、防不胜防了。
一只吸血的蛾精呢？
卓东来指上的蛾血已冷，他体内的血也同样的冷了下来。
他低头看看浮盘，心更寒，血更冷，冷得就仿佛要结冰似的！
一盘的伤蛾，碧玉般铺满了水面，鱼鳞般的起伏，地上的伤蛾也正在垂死挣扎。
那种呻吟哀嚎声音更强烈！
触目已惊心，入耳同样恐怖！
卓东来几乎怀疑自己此刻是否置身于地狱之中？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卓东来就赶紧的甩甩头，并且将目光移开。
只是他目光一离开，正好落在窗前的地上，那儿正好又是一滴血！
——窗前也有血？
卓东来深深吸一口气，身形已飞起，已迅速的穿窗而出。
窗外有月，当然也有风。
月明风凉时，卓东来的人已落入院子之中。
刚一落地，正好有一片浮云遮住了明月，庭院立即变得阴暗，连轻柔的春风也仿佛森冷了起来。
靠窗的地上因反映着书房内透出来的亮光，所以仍然可以看得清楚。
地上也有一滴血！
卓东来那一剑刺的不轻呀！
那只蛾精虽然如魔鬼般消失，但它伤口滴下来的血液，却暴露了它的行迹。
跟随着地上的血渍，也许可以找到它藏身的地方。
浮云遮月，庭院一片阴沉黑暗，较远处是一片黑漆漆，根本看不见。
卓东来只好先回书房，房中有灯火，他准备取过灯火再追下去。他一回书房，整个人又怔在原地。
书房还是方才的样子，浮盘仍在盆中，铁钵上的火蕊仍在燃烧，只是水面上的那些吸血蛾已不见了，地上的那些负伤挣扎的蛾也都消失了。
卓东来一个箭步窜到水盘边，瞪大眼睛往盘里看去，水面上一只蛾也没有；不过，一盘清水却变成了血水！
一盘血水？
那些吸血蛾莫非都已化成血水？
卓东来伸手欲探入血水之中，手指还未伸入血水之中，那一盆血水又起了变化！
变化的只有血，不是水！
盆中仍有水——清水！
刚刚那盆鲜红的血水又不见了。
卓东来又一怔，却马上回头看向窗前地上，地上那儿刚刚也有一滴血。
可是就在卓东来目光落过去时，那滴血仿佛已渗入地下，已溶入土里。
他随即又看看自己的手指，他曾以指沾剑尖上的血，还会感觉到过那滴血的微温；但是现在手指之上，也是干干净净的，那有什么血滴？
这些难道是幻觉？
这些莫非是魔血？
卓东来又呆立了，但脸上却微微露出一抹苦笑！
连他自己都难以相信的事情，说出来又有谁会相信呢？
他只有苦笑。
苦笑中，东方又渐渐亮了起来。
五月十一，晨。
春风又吹，风吹花动，花动就落。
不管天地间又平添落花几许，这都是寻常事。
花落人亡，天地无情。
天地本就无情，若见有情，天早已荒，地早已老！
※ ※ ※
落花如雨。
卓东来没有站立在落花中，他站在回廊上。
一阵春风吹来，将几瓣落花吹入廊中，卓东来没有去接，他怕花瓣上又伏着吸血蛾，当他伸手去接时，又刺他的手，吸他的血。
他虽然在看着那些随风飘零地落花，心中却全无伤春之意，甚至什么感觉都没有。
他的目光呆滞，心也已有些麻木。
恐惧、失眠，一连十天在这种情形之下，他还能够支撑得住，没有发疯、崩溃，已经算是很难得了。
他也没有发觉风若雨走了过来。
风若雨更想不到会在这个时候，在回廊碰上卓东来。
这条回廊和书房有一段距离，而这条回廊又是曲曲折折，等风若雨看见卓东来时，已经来不及闪避了。
一看见卓东来，风若雨的脸上马上露出惊惧之色，身子一缩，她竟真的想闪避。
只可惜卓东来虽然没有看见她，但她的脚步声却足以将卓东来惊醒。
卓东来缓缓回头，呆滞的目光一落在风若雨的身上，突然一凝，瞳孔同时暴缩。
“蛾——”
风若雨今天穿了一件翠绿的衣裳。
翠绿如碧玉，就像是吸血蛾的颜色一样！
卓东来已是惊弓之鸟，一看见这种颜色，不由得就想起吸血蛾，所以他才会一看见风若雨，立即惊呼出声，手也旋即握在剑柄上！
幸好他很快的就看清那是一个人，是他的妻子。
——他是否还当她是他的妻子呢？
风若雨不知道，只是脸上的惊惧之色更浓，那种神情就仿佛她遇上了一个疯子！
一个人如果遇上了一个疯子，而这个疯子又是目露杀机，手握利剑的话，最好的办法就是赶快溜之大吉。
风若雨没有溜，也没有开口，因为她是这个手握利剑疯子的妻子。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的对立着，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动作，就好像是一对没有生命的木偶般。
——这那里还像是一对夫妻？
简直连陌生人都不如！两个陌生人清晨相遇，有时还会互相打一个招呼，更不会远远相见，就企图回避！
卓东来不由心中一阵悲哀，但嘴巴却在说：“这么早你要去那里？”
“我——”
风若雨嗫嚅的说：“想到荷塘那边去散散步。”
“是吗？”
卓东来淡淡的说：“塘里的荷花已快开尽，要看的确得趁这个时候……去走走也好，去走走也好……”
他嘴巴虽说好，脚下却没有移动的意思，目光仍盯着风若雨，他似乎完全没有意思要陪她到荷塘去走走。
风若雨大概也没有这个意思，她不作声，也没有迈开步子。
“你在等什么？”卓东来只好又口。
“你不去？”
风若雨也只有轻轻问。
“你希望我去？”卓东来不等她作答，已凄然一笑，又接着说：“我很想陪你走一走，只可惜我还有事等着要办，所以只好委屈你自己一个人去了。”
他笑得这么凄然，眼神虽然呆滞，但语声中却充满了悲哀，他真的不能陪她去？他真的有事要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