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风仍在吹,花仍在落。
天地呢?天地有情吗?
风若雨一听卓东来这么说,只好垂下头,默默的迈开御步。
卓东来也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风若雨从他身边走过。
走出了半丈之后,风若雨的脚步便开始加快,一加快她就听到一声:
“小雨!”
卓东来这一声叫得非常突然,语气也非常的奇怪。
本来已加快的脚步,在听到这一声之后便停了下来,但是风若雨却没有回头。
卓东来一声“小雨”出口的同时,也快步追了上去。
——他是不是改变了主意,要陪风若雨到荷塘那边去散散心?
卓东来一直走到风若雨的身边才停下了脚步,这时风若雨才转身看他。
“什么事?”
卓东来没有回答她这句话,他只是睁大眼睛,盯着风若雨的左手。
风若雨虽然是穿着春装,但薄纱依然藏住手臂,卓东来盯着的,其实也是风若雨的衣袖。
翠绿如碧玉的衣袖上赫然有一片怵目的红色!
红得就像是鲜血!
※ ※ ※
风若雨发觉卓东来在看什么时,下意识的一缩左手,但卓东来比她更快,已经将她的左手握住。
风若雨似乎被他握到痛处,眉头一皱,脸上立刻现出痛苦之色。
卓东来没有看见她脸上的表情,他的目光仍落在那衣袖之上。
“你的左手怎么了?”
“没——没有什么!”风若雨浑身一震,嗫嚅的说。
“没有什么怎么会流出血?衣袖都被染红了!”
卓东来冷冷的说:“莫非——不是你自己手臂流出来的血?”
这句话未说完,卓东来不由分说的就将风若雨的左手衣袖拉起。
风若雨的手臂白如春葱,纤柔的小臂上赫然绑着一条白布。
白布的一边已变成了红色的,已被血湿透了!
卓东来脸色更冷。
“这是怎么一回事?怎么会流这么多的血?
“我——”风若雨吞吞吐吐的说:“我刚刚在裁衣的时候,一不小心,给剪刀伤了手臂。”
裁衣?
剪刀?
裁衣时会将左手臂伤成那样吗?
她那把剪刀到底怎么拿的?
“裁衣?”卓东来心念一动。
“让我看看你到底伤得怎么样?”
不等风若雨表示意见,卓东来就将那条白布解开来。
五六寸长,两三分深的一道血口,血仍在泌出。
好厉害的一道伤口!
剪刀怎么会弄出来这样的伤口?
二
卓东来将风若雨的左手再抬高点,睁大了眼睛再仔细的看着,随即他的脸色一寒,心中大叫,嘴巴里却没有叫出半个字!
剑伤!
风若雨小臂上的伤口是剑伤!
卓东来深信自己的判断绝对没有错,那是剑所留下的伤口。
卓东来是一个剑的高手,对于剑所留下的伤痕是什么样子,绝对比一般人清楚得很。
卓东来的目光不由得移到风若雨脸上。
——她为什么要骗我?
风若雨一脸惊惧之色,眼神也闪避了卓东来的目光。
——她惊惧什么?
卓东来怔怔的看着风若雨那闪烁的眼神,心中的恐惧和惊讶绝不在风若雨之下。
——她不懂武功,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拿剑,怎么会在小臂上留下剑伤?
——如果不是她自己用剑伤了自己,那么又是谁呢?
——在这个地方有谁敢用剑来伤她呢?
——只有卓东来而已!
——莫非……莫非昨夜在书房出现的那只奇大的吸血蛾就是风若雨的化身?
——莫非昨夜卓东来那一剑就刺在她的小臂之上?
——剑尖上的血,地上的血,都是她滴落下来的血?
——那些滴落下来的血又怎么会一下子就消失呢?莫非是她变成吸血蛾,体内的血亦变成妖血,所以才会那样子?
——如果这些都是事实,那么风若雨岂非真的是一只吸血蛾?
吸血蛾的化身——蛾精!
卓东来惊吓得已不敢再想下去了。
如果卓东来要保住自己的性命,岂非要先杀死风若雨?
——她到底是卓东来的妻子,又叫他如何能忍心下手呢?
※ ※ ※
卓东来眼尾的肌肉不停的颤动,他看看自己的手,再看看风若雨的手,就这样来回看数次之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只是用布包着是没有用的。”卓东来淡淡一笑。
“厨房的老妈子她懂得刀伤,你找她看看,她会替你敷些药,否则伤口发烂就来不及了。”
听见他这么说,风若雨脸上的神情仿佛轻松了些。
“我待会就去找她。”
“散心是件小事,随时都可以去的,但是自己的身子要紧。”卓东来轻轻松掉她的手。
“还不快去找老妈子?”
“是!”
风若雨是个很温顺的妻子,她听话地转身走了开。
在她转身离去后,卓东来眼中那一抹悲哀就更浓了。
——娶一个蛾精的化身,一个要吸自己血的妻子;娶一个欺骗着自己,又不忠的妻子,这些事都是同样的可悲。
如果这些事都是事实的话,那么卓东来就更可悲了!
春风又吹来,落花又平添几许,卓东来的人已在落花中。
花落明年还会再开,春风吹过仍会再来,感情呢?
破裂的感情是否还可以再重来?
三
五月十二,又下起雨了。
寂寂春雷中,风雨故人来。
五月十二紫气阁中有客来,来的这个人不是卓东来的故人。
是风若雨的表哥!
“表哥”这个称呼是个很“暖味”的名词!
“表哥”这个名词有时候还真的就是代表“表哥”。
很多女人都喜欢将自己的“秘密情人”称呼为表哥,因为这样不但解决了称呼上的问题,而且出入也方便多了,不会引人话题,也不会惹人注目。
只是风若雨的这个表哥是那一种“表哥”呢?
※ ※ ※
风若雨的这个表哥叫做徐崇伟,外表看来似乎比风若雨还要年轻。
他不只是年轻,而且还很英俊。
——通常像这样的“表哥”,都是女孩子心目中的王子!
所以卓东来越看这个“表哥”就越不顺眼!
今天他忙了一个上午,将店里的事务打点好了以后,回到书房正想小憩一下,风若雨就带着这个“表哥”来了。
风若雨走有前面,却不时的回望,徐崇伟跟在后面,一双眼似乎也没有离开过风若雨窈窕的身子。
卓东来远远看见这样子就有气,但他忍了下来,直到那个什么“表哥”的站到他面前,他还笑着打了个招呼。
“这个小兄弟是那一位?”
“这位是我表哥。”风若雨浅笑的说。
“哦……原来是你的表哥……叫什么名字?”卓东来又问。
“他叫徐崇伟。”
“徐崇伟?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过。”
“你应该见过他的。”风若雨说。
卓东来想了想。
“是不是在你养母那儿?”
风若雨点了点头。
“怪不得会有点眼熟……来,坐。”
卓东来摆手请坐,表面上还真是客气得很;徐崇伟有点受宠若惊,赶紧在一旁坐下来。
卓东来静观着徐崇伟坐下,他表面上是客客气气的,心里其实很想一脚就将这个“表哥”的脸一脚踹花掉!
他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是因为他很想知道风若雨为什么将这个“表哥”带来?
“我已有二年没有到风大妈那里了,所以就算见过面,也是两年前的事,现在记不得还请你不要见怪。”卓东来冷冷的说。
“不敢不敢!”徐崇伟连声回答。
“只不知道阁下这次光临有何贵‘干’?”卓东来转入话题。
徐崇伟正想开口,风若雨已抢先替他回答:“我这个表哥本是名医之后,自小就饱读医书,精通脉理,这两年在城南县壶,也救过不少人命。”
名医之后?
“我看你这几天心神好像有点恍惚,举止有……”风若雨顿了顿,又接着说:“又尽是说些奇怪的话,所以……所以我就找他来给你看看。”
原来是这个原因!
听她这么说,竟好像完全不知道怎么一回事,竟然当卓东来的脑袋有毛病,在发疯似的。
——难道她并不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不是一个蛾精?
——难道她真的很关心卓东来?
※ ※ ※
卓东来心中漠然,脸上却浮出了一抹奇怪的笑容;既像是冷笑,又像在是在苦笑!
“我心情虽然恍惚,举止并没有失常,说话一点也不奇怪。”
卓东来淡淡的说:“我根本一点毛病也没有,所以不必要找大夫诊治。”
“讳疾忌医,并不是一件好事。”风若雨轻轻说。
“如果硬要说我有病,也只有一种病。”
“什么病?”
“心病!”卓东来冷冷的说。
“心病?”风若雨一怔。
卓东来忽然转头看徐崇伟:“你可知心病要如何医治?”
徐崇伟好像是“小兔子”似的,又一怔,当他想开口时,卓东来已自己回答了。
“别的病或许一定要找大夫才有办法,心病却是未必的。”
卓东来轻轻叹息的说:“心病是需要心药医的,只是……心药却比任何一种药还要难求呀!”
卓东来在这么说时,风若雨和徐崇伟二人都呆呆的听着,等他一说完,两人不约而同的相顾一眼。
这一眼之中,仿佛包含着很多只有他们二人才明白的神情,然后他们二人的目光才又回到卓东来身上,这一次他们换上了怜悯之色。
——他们就像是在看着一个已染上重病的人
卓东来当然看得出来,但他只是笑一笑。
“我说的话你们或许听不懂,不过没关系,不管懂或不懂,我都不在乎。”
他淡淡地笑笑,然后伸出手,伸到徐崇伟面前。
“你既饱读医书,精通脉理,那就不妨替我把把脉,看我可是真有病?”
“我这就看看。”
徐崇伟边说边瞄了风若雨一眼,才转身伸手,搭住了卓东来的手腕,脸上立即摆出了一副“名医”的神情。
看他那么有模有样,又聚精会神的样子,还真有个大夫的气范。
卓东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心里却是在暗笑,他虽不是什么名医之后,但对于医理这方面也颇有点研究,早在前两天,他已自己检查过几次。
他深信自己绝对没有病!
不过他仍由风若雨和徐崇伟如此做,因为他满心疑惑,只想弄清楚他们二人在打什么主意。
也想试试徐崇伟到底是不是真的大夫?
四
像徐崇伟这样一个英俊潇洒的年轻人,莫说他已是一个大夫,光说他懂得医术,就已很难令人相信了。
所以一开始,卓东来就已不相信风若雨说的话。
不过人还真是不可貌相!这个什么“表哥”的徐崇伟是真懂的脉理,而且还真的有几下子;把过脉后,他再看看卓东来的面孔,然后他的眼神便变得有点奇怪起来。
“如何?我可有病?”卓东来问。
“脉搏十分正常,完全没有生病的迹象,就只有些睡眠不足而已。”徐崇伟说。
“果然有几下子,老实说我也懂一些岐黄之术,是否有病,我自己心中有数。”
“看来你如果真的有病,那么只有一种必须用心药来治的心病。”徐崇伟苦笑的说。
“本来就是真的。”
“那我可就无能为力了。”
“心病本来就不必找什么大夫的。”
卓东来淡淡的说:“心病要找到病源,即使是完全不懂医术的人,也能自己治病。”
“那么你是否已找到病源?”徐崇伟问。
“早就找到了。”
“哦?那么治病的办法呢?”
“也有了。”
“看来这次来是多余的。”
徐崇伟笑了起来。
“不过这也好,省得我这个表妹日夜在担心。”
风若雨也在笑,不过笑得却有点勉强,那表情倒像是宁可日夜在担心,也不愿卓东来没有病!
只是卓东来如果真的病了,风若雨真的会为他日夜担心吗?
卓东来在心中默默的想着,不过脸上却笑着对徐崇伟说:“你来得也不是什么多余的。”
徐崇伟和风若雨一怔,他们不懂卓东来话的意思。
卓东来又笑笑的接着说:“我正闷得发慌,正想找一个人来喝上几杯。”
一听卓东来如此讲,风若雨马上转头问徐崇伟:“你会不会喝酒?”
“几杯还可以。”
“那就好极了。”卓东来笑着说。
“我这就去吩咐厨房准备酒菜。”
风若雨一说完,便带笑离去,看样子她似乎很高兴徐崇伟能够留在这里。
她高兴得甚至忘了问卓东来应该将酒菜摆在什么地方!
酒菜就摆在偏府。
这是卓东来在家宴客的地方,幸好风若雨还没有“高兴”到忘了卓东来这个习惯。
六样小菜如五星捧月般的摆在桌上,当中的一样菜还是纱罩盖着的。
“这是什么菜?”卓东来问。
风若雨边回答边揭开纱罩:“这是我亲自下厨做的水晶蜜汁虾球。”
翻花的虾球,酿上水晶一般的透明蜜汁,衬着碧绿的配菜,看来还真像是一颗颗的水晶,又像是一颗颗的碧玉。
色香俱全,风若雨很显然的在这上面花了不少功夫。
徐崇伟瞪着这一颗颗的水晶蜜汁虾球,露出了馋相,看样子,对于这道菜,他并不陌生,又好像他已很久没有吃到这一道菜了。
卓东来则是一脸诧异,不要说看,就是连听都没有听过这道菜的名字,他当然也更不知道风若雨有这样的本领。
“怎么你还懂得做这样的菜?”卓东来怔怔的看着风若雨。
徐崇伟替风若雨回答了这个问题:“她本来就是这方面的高手。”
他这个“表哥”知道的居然比卓东来这个丈夫还要多、还要清楚。
卓东来这个做丈夫的心里着实不是滋味。
“这个水晶蜜汁虾球她做得更是出色,不过我已有两年没有尝到了。”徐崇伟笑着说。
卓东来的心里更不是滋味,不过他居然还在笑着说:“你真有福气,我就从来没有尝过。”
他虽然笑着在说,但语气已有些异样,风若雨是他的妻子,她当然听得出来。
徐崇伟也不是呆子,他也听得出来,再想想卓东来方才说的话,他脸上的笑容也凝结住了。
“这次大概是因为你来,他才会特别亲自下厨弄这道菜,哈……”
卓东来大笑的说;“我倒是沾了你的光呀!”
听见这样的话,风若雨的脸色不由变得难看起来,徐崇伟见状赶紧陪笑的打圆场。
“嫁入大富人家,谁还会想到再亲自下厨动手做菜呢?这一次想必是因为我这个表哥到来,她才记起自己还有这种本领,特地下厨去,大概是想试试自己是否还做得出来?”
徐崇伟转头看风若雨:“表妹,你可是这个意思?”
风若雨当然只有点头。
“好,好,那我可非试不可了!”
卓东来又大笑的说:“如果真的好吃的话,那以后可有你忙的了。”
卓东来笑得好像很开心,风若雨和徐崇伟见状,一颗心才放下来。
“来……都是自己人,不要客气,来,趁热吃!”
卓东来第一个就不客气的夹起一个虾球放入嘴里。
未入口已是香气扑鼻,入口更香甜,“滋”的一声,卓东来已一口咬了下去。
这一口咬的是水晶蜜汁虾球,但口感传来的却好像是咬在老鼠身上。
死老鼠!
一般血红的浓汁从虾球里流出,流入卓东来的咽喉!
浓汁之中带着一种难言的恶臭!
那种恶臭就像是死老鼠的味道一样。
※ ※ ※
这不是水晶蜜汁虾球吗?
怎么会有死老鼠般的恶臭呢?
水晶般的虾球里到底是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