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水晶般的虾球竟然有着死老鼠的味道!卓东来实在不想在客人面前失态,但他实在忍不住,那一股恶臭的浓汁才一入口,他整个胃就翻了过来。
“哗”,那个虾球就和这一声由他的口中吐了出来!
虾球落在卓东来面前的桌子上,整颗虾球几乎已被他咬开两半,他不用仔细看,也望见虾球里面裹的并不是蜜汁,而是一只蛾!
吸血蛾!
碧玉般的翅,血红的眼睛!
水晶蜜汁吸血蛾球!
※ ※ ※
那一只吸血蛾也不知是被卓东来活活咬死?还是本来就是一只死蛾,血从被咬开的蛾身中流了出来,染红了桌面。
鲜红色的血,带着一股难言的恶臭。
流入卓东来咽喉中的莫非就是这种恶臭的蛾血?
卓东来的脸又变成死白色的,他单手扶桌,一侧身,当场呕吐了起来。
腥臭的蛾血,呕了满地,连胃液几乎都快呕出。
风若雨和徐崇伟吃惊的看着卓东来,他们的目光先是落在由卓东来口中呕吐出来的那颗水晶蜜汁虾球之上,却只是一扫而过。
在他们眼中,那颗虾球并没有什么,并不可怕。
——是不是因为他们二人早就知道虾球之内是什么东西?
卓东来还在继续呕吐,吐出来的已是苦水了,他的脸色已由死白转为赤红,身子似乎也因呕吐而变为虚弱,竟然缓缓欲坠。
风若雨和徐崇伟看见,都不约而同的一起站起来,伸手想去扶卓东来,冷不防的卓东来突然抬起头来,狠狠的瞪着他们。
给他这么一瞪,风若雨和徐崇伟伸出去的手,又不约而同的僵在半空中,人当然也怔住了。
呕吐已停止了,卓东来脸上的肌肉却是不停的抽搐,他的口仍然张得很开,口角挂满了涎沫,额头汗水如珠豆般滚落。
脸上的肌肉似乎因过度抽搐而扭曲了起来。显露出来的那种表情已不知是恐怖?还是愤怒?
看见他这个样子,风若雨不由的开口:“你——怎么了?”
卓东来口角牵动,好不容易才吐了一个字:“蛾……”
“蛾?什么蛾?”风若雨脸上露出了很奇特的神色。
“吸血蛾?”
一听到“吸血蛾”这三个字,卓东来立即指着风若雨:“你哪来的这么多……吸血蛾?”
风若雨脸上奇特的神情转为一声轻叹:“你这次又在什么地方见了吸血蛾?”
卓东来那只颤抖的手指,转指向桌上水晶蜜虾球,哑声问:“你说这是什么东西?”
“是水晶蜜汁虾呀!”
“虾球?”
卓东来惨然又问:“虾球里面裹着的是什么?
“是蜜汁。”
“是吸血蛾呀!”
卓东来大声叫道:“水晶蜜汁虾球?我看应该是叫水晶蜜汁吸血蛾球吧?你亲自下厨弄这道菜来是准备给谁吃的?”
“这就是吸——”
话才出口,卓东来的手指就转向桌面那颗被他咬开的虾球去,才指到一半,那只手指就在半空,话声也突然断了。
桌上那颗本来是裹着一只吸血蛾的虾球,现在看来,咬开的虾球里竟然是流着金黄芬芳的蜜汁!
这同时,卓东来那犹带着腥臭的嘴里已不知在何时转为扑鼻的芬芳。
蜜汁的芬芳,不是死老鼠的恶臭!
卓东来又目瞪口呆了!
二
也不知过了多久,卓东来才仿佛有话要说的将头转向风若雨他们,目光才一落,卓东来就看到了两个非常可怕的“人”!
青绿如碧玉的脸孔,赤红如鲜血的眼睛!
没有瞳孔,整个眼球就像是一个蜂巢,就像是无数的筛孔结合在一起。
人怎么会这样呢?
蛾精!
卓东来的惊呼还未出口,那两个蛾精已然又消失了,魔鬼般的消失!
其实消失的只是那两张蛾脸。
其实那两张蛾脸也不是如何消失,只不过是脸孔不再青绿,眼睛不再赤红,点漆一样的瞳孔又出现而已。
莫非他们两个都是蛾精?
卓东来浑身的血液又几乎凝结,木然的看着他们两个人。
“吸血蛾在什么地方?”一见他回头,徐崇伟就开口问。
卓东来没有回答,只是眼中又有惊惧之色。
“他就是这个样子,好几次都突然的说看见吸血蛾。”风若雨轻轻叹口气。
“依我看,你最好立刻再替他诊察一下,也许现在就能够找出原因。”
“好吧!”
徐崇伟回答后,欲上前再替卓东来把脉,却突见卓东来大叫:“不要靠近我!”
徐崇伟差点给他这一声怪叫吓死,勉强的笑一笑,才又说:“你最好让我再把把脉。”
“还有什么好看的?现在……现在我什么都明白了……”
风若雨和徐崇伟却不明白,他们互相观看了一眼。
“吸血蛾呀!吸血蛾!我到底有什么地方对不起你们呢?”
卓东来喃喃自语着,突然又狂笑了起来,他一面狂笑,一面哀伤,笑声中更是带有无限的凄凉。
“他这个毛病又来了。”风若雨轻轻对徐崇伟说。
“是,是,我的毛病又来了……”
卓东来居然还听得见她的话,他惨然的回答了那句话后,整个人便转身奔了出去。
留下一脸似愕然、又似得意的风若雨和徐崇伟。
外面的艳阳虽然炙热,荷塘的水却冷如寒冰。
卓东来双手掬了满满的一捧水,泼在自己的脸上,随着冰冷的塘水刺激,激动的情绪才逐渐冷静了下来!
但是他的一颗心却仍然乱如青草。
——风若雨嫁给卓东来的时候已非完璧,他因为很喜欢她,所以才没有当面揭穿,也没有与风若雨计较,但仍不免耿耿于怀,一心想找出那个夺去她清白的人。
——这个人莫非就是她这个“表哥”徐崇伟?
像风若雨这样的女人,无论是谁得到她都不会放掉的,徐崇伟之所以由得她嫁给卓东来,想必是碍于卓东来的势力,而不敢出面阻挠。
——这两年来,也许徐崇伟已学会什么妖术,所以才回来想从卓东来的手中再抢回风若雨。
——那些吸血蛾的出现也许就是出于他的妖术,一切可怕的怪事都可能完全是他在从中作怪的。
——或许他们两个人本来就是吸血蛾的化身,是两个蛾精,徐崇伟是故意让风若雨嫁给卓东来,一待时机成熟时,便出现原形,吸取卓东来的血,要他的命。
——如果事情真的是这样,他们的目的恐怕不只这么简单?
——要不就是卓东来的血特别不一样,正好合他们需要,所以他们才会花费二年的时间来安排。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他们的目的又是什么呢?
※ ※ ※
卓东来越想心越乱!
——如果他们真的是存心要害我,就绝对不能对他们客气,无论他们是人或是蛾精,我都非杀他们不可!
念头一动,杀机便涌,卓东来的手又不觉的握住剑柄!
——这些都只是我的猜测,并没有什么证据,再多等一天,说不定在这一天之中,可以让我找到他们害我的证据,那时再下手也不迟呀!
心念再转,卓东来才握紧的手又松了!
他已决定再多等一天!
三
五月十三。
白天,阿梁正好将信送到楚香帅的手中。
晚上,卓东来一个人独卧在书房的卧榻上。
未到十五,月仍缺。
满院虫声半窗月,书房向月的那边窗户上的窗纸,全都被月光染得有点苍白。
卓东来的脸色也有点苍白,他一脸倦容,眼睛却不肯合上。
忙了一整天,他已经找遍了整个紫气阁,包括风若雨所有的东西,他也都在暗中找机会全部加以检查过,但并没有找到任何证据。
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东西,甚至连一只吸血蛾都没有遇上。
——难道他们早已知道卓东来准备采取什么行动,预先将所有有问题的东西全都藏了起来?
——难道那些吸血蛾的巢穴并不是在紫气阁内?
找了一整天,卓东来什么也没找到,就连一只吸血蛾也没见到,可是他才一躺下,那些吸血蛾就来了。
※ ※ ※
成群的吸血蛾出现书房外!
“霎霎”的扑翅声音,在寂静的夜晚听起来,格外的刺耳,分外的恐怖!
那群吸血蛾仿佛是从月亮中飞来,月光照在窗纸之上,他们的影子亦落在窗纸上。
飞舞的蛾影在夜晚中看来,真像是群鬼在乱舞,忽远忽近、忽大忽小的,月光都让蛾影舞碎了。
卓东来动也不动的继续躺在床上,就仿佛窗外那群吸血蛾是群蚊子而已。
舞久了也会累的,那群吸血蛾突然不飞了,蛾影亦同时停在窗纸上,苍白的窗纸却没有因此而昏暗,反而变得碧绿。
卓东来的脸色也碧绿了起来,但他的身子却动了起来!
“飕”的一声,人已从床榻上飞起,人未落地之前,他左手已击出,右手亦同时握住剑柄。
人一落地,左手已击碎窗纸,右手亦拨出剑来,剑花一抖,“一剑三星”已击出。
招招都没有落空。
招招都击中碎纸!
招招连一只蛾也没有刺中。
※ ※ ※
那群吸血蛾在卓东来左手击碎窗纸的同时,就又如魔鬼般的消失。
看着破碎的窗户,卓东来突然大吼一声,并用左手重重的打在窗栏上。
他心中的悲愤,并没有因为这一声、这一打而消散。
这些吸血蛾连日如此出现,并没有再采取进一步的动作;他不知道这究竟是吸血之前的习惯,还是就只是恐吓而已。
但他已知道,再这样下去,他恐怕就要变成疯子了!
——一个人如果长期活在恐惧之中,神志是会崩溃的。
幸好今天已是五月十三,后天就是五月十五。
十五月圆夜。
据说月圆之夜蛾王就会出现。
蛾王只要一出现,不管结果如何,事情都会终结的。
这种恐怖生活,最多也只有两天而已。
卓东来现在只希望月圆之夜赶快来到,就算他会死,也无所谓了。
因为一死,他就不会再恐惧了!
——恐惧本身就比死亡更可怕!
五月十四。
离月圆之夜还有一天。
一天而已!
四
五月十四,夕阳下。
夕阳中周汝及风尘仆仆的走进庭院里。
一看是他走入,卓东来便大喜若狂的迎上前:“周兄,你怎么现在才来?”
卓东来大力的拍着周汝及的肩膀,这一拍,竟然拍起一大蓬的尘土,卓东来不由一怔,一只手亦停在半空中。
“再这样拍下去,连你都要灰头土脸的了。”周汝及笑着说。
“你是从那里来的,怎么活像是从土洞钻出来的臭虫一样?”
“我不是从土洞中钻出来的,我只不过是在风沙中赶了一天路而已。”周汝及笑笑的说。
“赶路?”卓东来一怔。
“这十天找不到你,你究竟是去了那里?”
“走了一趟开封。”
“为了公事?”
“是的。”
“事情已办妥了?”
“当然。”
“那么你为什么还要那么赶呢?”
“我是赶着回来见你。”
周汝及笑着说:“吸血蛾那件事,你难道以为我忘了?”
“我几乎快这样想了。”卓东来也笑了。
“你当我是那种不顾朋友生死的人?”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
卓东来说:“只不过,我这件事实在太令人难以置信,你就算完全不放在心上,我也不会怪你的。”
“如果那天在湖畔不是看见那两只吸血蛾,而我又给其中一只刺了一下,我只怕会真的不放在心上。”周汝及笑着说。
“莫非你已有应付的办法?”卓东来一喜。
“没有。”
卓东来虽然有点失望,但仍问:“那你那么急着赶回来是为了什么?”
“看看你变成什么样了。”周汝及笑笑的拍拍卓东来的肩膀。
“吸血蛾那件事如果不是传说,那么蛾王一定会在十五月圆之夜才会出现,今天只不过才十四而已,我回来的仍是时候,还可以来得及帮你对付那些吸血蛾。”
“谢谢你!”卓东来苦笑一下。
“看你的样子,好像这十天之内发生了很多事?”
周汝及问:“是不是那些吸血蛾又出现了?”
“每一天都出现,一天比一天多。”
卓东来苦笑的说:“昨夜出现的吸血蛾,我看都不止千只吧!”
“真的?”周汝及耸然动容。
“难道那真的并非只是传说而已?”
“我真希望那只是传说而已。”
周汝及想了想,又问:“他们有没有袭击你?”
“没有,只是极尽恐吓。”
卓东来说:“这也许是他们的习惯,或是蛾王的命令;在十五月圆之夜,蛾王出现时,他们才会正式采取行动。”
“你有没有对他们采取行动?”
“有,当然有!”
“能不能制止他们?”
“根本就没有用。”
“是不是和第一次一样,你一采取行动,他们就消失了?”
“他们简直就是魔鬼的化身似的。”卓东来又苦笑的说。
“你没有想过是怎么惹上这些东西的?”
卓东来似乎意料不到周汝及会如此问,他怔了一下。
“这么多人不选择,偏偏选你,必然有它们的原因。”
周汝及说:“如果能知道了这个原因,事情也许就可以解决。”
原因?
卓东来一下就想到风若雨和她那个什么“表哥”的徐崇伟,他没有说出来,只是苦笑了一下。
周汝及又想了想:“他们多数在什么地方出现?”
“什么地方都有。”
“昨夜出现在什么地方?”
“书房之外。”
“前天呢?”
“前天?”
卓东来闭上了嘴巴。
周汝及看着他。
“忘记了?”
“你看我可像是如此健忘的人?”
“那么你就是有难言之隐?”
卓东来又闭起嘴巴。
“你说出来,我或许能够从中找出那些吸血蛾的弱点,替你设法应付。”
周汝及又说:“但你如果不说,我也就真的对你没有什么帮助了。”
“我不是不说。”
卓东来苦笑的说:“只是有些事即使说出来,你也未必会相信。”
“如果我不信,也就不会急着赶回来了。”周汝及说完这句话后,就不再出声,只是静静的看着卓东来。
卓东来也静静的,也没有说什么,两个人就这样的站着,过了好一会儿,卓东来才长叹了一声。
只是长叹一声而已,并没有说话。
周汝及看在眼里,脸上却轻轻一笑。
“如果真的很难说出来,我也不再勉强你。”
卓东来冲着他苦笑一下。
“有件事我倒很想跟你说说。”
“我听。”
“那些吸血蛾出现的时候,并不是每一次都只有我一个人在而已。”
卓东来说:“可是这一次除了我之外,在场的人都看不见那些吸血蛾,你说奇不奇怪?”
“哦?”
“周兄难道不相信我说的话?”
“不是。”周汝及摇摇头。
“我只是在想,你所说的如果都是真的,那么这些吸血蛾恐怕真的是魔鬼的化身了。”
这一点卓东来是很赞成的。
周汝及偏头想了想,突然苦笑了起来。
“这人世间难道真的有所谓的妖魔鬼怪吗?我不相信!”
“我也不相信。”
卓东来淡淡的说:“但千百只吸血蛾一起出现,那是多么的壮观?可是却没有别的人看见,只有我一个人看见,这件事又如何解释?”
“除了在场的人之外,紫气阁里的其他佣人,我都问过了,他们的回答都是‘没有见过’。”卓东来望着周汝及。
“这件事只有两种解释,那些吸血蛾如果不是魔鬼的化身,就是其他的人都在对我说慌。”
“我记得你曾经对我说,紫气阁里的人对你都是一片忠心。”
“我是说过这一句话。”卓东来又苦笑一下。
“只是那时我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人心难测。”卓东来叹了口气。
“人心真的难测呀!”
看着他,周汝及淡淡的笑着说:“这句话你似乎有感而发?”
卓东来也在看着他。
“如果他们真的对我一片忠心,没有说慌,那么这件事就简单了。”
“哦?”
“他们如果没有说慌,那么只有三种可能;一是那些吸血蛾的确是魔鬼的化身,所以只有我这个被害人才看得见。”
“其他的两种呢?”
“那就是我在说谎。”
卓东来说:“我无中生有,虚构故事。”
“这一点,我不赞同。”周汝及肯定的说。
“那么就是我的脑袋有问题。”
卓东来浅笑的说:“一切的事情都是我在幻想而已。”
“这么说岂非我的脑袋也在问题!”
周汝及笑着说:“别忘了,我也看见过吸血蛾。”
卓东来苦笑一下。
周汝及看了看曾被吸血蛾刺了一下的手,然后才又说:“妖魔鬼怪的化身未必是真的,而那些吸血蛾的存在却是一点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