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汝及绝对相信自己,更何况那日在湖畔他还曾被吸血蛾叮了一下手。
这绝对不是幻觉。
他当然更相信自己的脑袋没有问题,他也相信卓东来的脑袋很正常。
只是他不清楚这十天之内,卓东来发生了什么事?卓东来又为什么不肯说出来?
周汝及的目光不由又回到卓东来的脸上,他立刻就看见卓东来的眼睛在发直。
他在看什么?
周汝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下就看到了一对蛾!
吸血蛾!
赤红如鲜血的眼睛,青绿如碧玉的双翅——吸血蛾!
周汝及不禁打了个冷颤!
午后的阳光使得那两只蛾看来更美丽、更妖异!他们双双飞舞在一丛杜鹃花上。
五月春末,杜鹃已艳,春风扰人,花朵微微的颤抖,看样子杜鹃仿佛也知道那一双吸血蛾会带来灾祸,而恐惧的颤抖了起来。
灾祸果然很快就来了!
“嗖”的一响,卓东来的人突然如箭弦般的飞向那一丛杜鹃。
人未到,剑已到!
三星魂魄剑如春雨般的击下,一丛杜鹃立刻被剑击碎!
只不知那一双吸血蛾是否也如杜鹃一样的被击碎?
※ ※ ※
剑势一尽,人亦落下,被剑击碎的花瓣也纷纷落下。
周汝及同时也飞落卓东来身旁,人未落定已先开口:“卓兄,怎么样?”
卓东来的目光依然盯着那一丛已被击碎的杜鹃。
“刚刚你有没有看见两只吸血蛾?”
周汝及点点头。
卓东来回头看着他。
“你没有骗我?”
“有就是有,我干吗骗你?”
周汝及说:“再说现在也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他刚一说完,卓东来忽然就笑了起来,笑得仿佛很开心似的,笑得都令周汝及莫名其妙的怔住。
“卓兄,你在笑什么?”
“笑,是因为我很开心。”
“开心?”
“如果又是只有我一个人看见那些吸血蛾,那么我也许真的脑袋有问题。”
卓东来笑着说:“现在你也看见了,而且已是第二次看见,这样就可以证明确实有吸血蛾这种东西存在。”
周汝及同意的听着。
“我更相信这事绝对不是那么巧合,刚好你我的脑袋都有问题,两次在一起都看见那种应该没有可能存在的东西。”卓东来说。
周汝及也笑了,他当然知道自己的脑袋绝对没有问题。
卓东来却忽然收往笑声,很认真的问:“刚才我一剑发出,你可看见那对吸血蛾从剑网中逃出?”
“当时它们已被剑网笼罩,可是剑网一收缩,它们就又全身通透,如魔鬼般的又消失了。”
这个情形周汝及当然看见了,所以他只有苦笑;苦笑的看看地上,他只希望能够看到那一对吸血蛾的尸体。
因为那样就可以证明那种吸血蛾并不是如魔鬼一样,它们一样可以杀死的。
二
满地的碎叶,满地的碎花。
碎花碎叶之中并没有蛾尸,连一小片的蛾翅也没有。
周汝及一拂衣袖,满地的花叶齐飞,蛾尸并没有盖在碎花碎叶之下。
那对吸血蛾何处去了?
莫非他们真的是魔鬼化身?
莫非这世间真的有妖魔鬼怪?
周汝及不禁叹息一声:“现在你准备怎么样?”
“等死!”
周汝及一怔。
“明天才是十五,你还有一天的时间。”卓东来轻叹一下。
“你以为我一天之内就能够想出应付的办法?”
“最起码你可以尽这一天的时间远离这里,或者找一个秘密的地方暂时躲藏起来,等过了十五之后再说。”周汝及说。
“如果我要离开,早就离开了。”卓东来苦笑的说。
“为什么你不离开呢?”
“那些吸血蛾如果真的是魔鬼的化身,无论我走到什么地方,他们一样可以找到我的。”
卓东来的话并不是全无道理,古老相传,妖魔鬼怪岂非都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
不过人世间也有妖魔鬼怪不敢去的地方!
“你可以到佛门去避一避。”周汝及说。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
卓东来说:“我当然知道妖魔鬼怪大都对佛门净地有所避忌的。”
“莫非你已试过这种办法?已知道这办法没有效?”周汝及问。
“我只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这附近的佛门虽然多,却没有一处是真正的佛门净地,也没有一个真正得道的高僧。”
周汝及又苦笑了。
他是这地方的捕头,这附近的佛门究竟如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
“天下间其实又有几处真正的清净佛地呢?”
周汝及淡淡的说:“又有几个真正得道的高僧呢?”
“更何况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即使我真的躲在佛门净地,又有得道高僧守护,蛾王也未必就没有办法应付。”卓东来苦笑的说。
“难道你就这样等蛾王的出现?”
“其实我也满想见蛾王一面的。”
“什么?”周汝及一怔。
“最好到时候它能够化为人形,跟人一样的说话,又容许我还有说话的余地。”
“你是否要问它为什么选上你?”
卓东来凄然一笑。
“只要能够给我一个明白的答案,我就是将血奉上也甘心。”
“我也希望能够知道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周汝及苦笑的说。
“只可惜我明白时,也是绝命之时。”
卓东来淡淡的说:“死人并不能够传话的。”
“放心,我明天夜里一定寸步不离的跟着你。”周汝及真心的说。
“谢谢你!不过我不希望你这样做。”
“为什么?”
“因为你是我的朋友,我不会让你冒这个险的。”卓东来诚恳的说。
“你将我当朋友,我又岂能不将你当朋友?眼看朋友有难,竟然袖手旁观,又岂是朋友之道?”
周汝及说:“再说我又是个捕头,怎能允许命案的发生?”
卓东来看着他,脸上虽然露出感激之色,嘴巴却在问:“你可知道明天夜里和我在一起,说不定也会成为群蛾攻击的对象?”
“知道。”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冒这个险?”
“我只知道你是我的朋友。”
“好,好!”卓东来感激的拍拍他的肩。
“好朋友,够朋友!”
“你这是答应我明天夜里陪着你了?”
卓东来摇头。
“如果我答应你,那我岂不是不够朋友了吗?”
“你这个人还真固执!”
“我本来就是这样!”
周汝及忽然笑一笑。
“不过,如果我一定要来,你也没有什么办法哦!”
“因为你是捕头?”
“我有责任阻止凶杀的发生。”
“那么我要睡觉时,总可以将你请出房门之外吧?”卓东来问。
“当然可以呀!”
周汝及笑着说:“不过我会守在门外。”
“只要群蛾出现的时候,你不冲进去,房门之外应该是一个安全的地方。”
周汝及没有作声,只是笑笑。
“但是我知道你没有这个耐性,不用等群蛾出现,只要房内稍有异动,你就一定冲进去的。”
“到底是老朋友了,连我的脾气都摸得很清楚。”周汝及笑着说。
卓东来对他大概也没有辙了,只好问:“明天你什么时候来?”
“尽早。”
“明天我一天都会在书房里。”
“书房外的景色也不错!”
“月夜的景色更迷人,只是风会大了点。”
“风大了可以加点衣服呀!”周汝及笑着说。
卓东来只好苦笑说:“你这个人还真固执!如果不是我心情不好,一定会留你喝上几杯。”
“这么说我应该告辞了!”
“如果能挨过明天,我一定和你狂醉三天。”卓东来说。
“到时我可要你搬出家藏的陈年美酒哦!”
卓东来凄然一笑。
“如果还有这样的机会,你以为我还会吝啬这些东西吗?”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周汝及那里还笑得出来。
“其实你也不必太担忧。”
卓东来笑笑,苦笑。
“你走的时候我不送你了。”
他真的不送,甚至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的目送周汝及离去。
这时日已偏西,黄昏虽还未临,天色却已渐渐暗了,春风也更冷。
一阵风吹来,吹起了卓东来长衫的下摆,也吹翻起他脚下的一片碎叶。翻起的叶上居然有血,浓血!
血只有一点,却闪闪发光!
妖异的血光一闪即逝,风一过,叶又落回原处。
卓东来迎风又轻叹一声.才缓缓迈开步子,走回书房。
他的脚步一移动,血光又出现了。
这一次的血,并不是在叶上,也不是只有一点。
血就在卓东来离开的地上,是一摊血!
小小的一摊血,究竟是什么血呢?
血出现在卓东来的脚下,莫非是他的血?
如果真的是卓东来的血,他又为什么会流血?
小小的一摊血,仿佛透着一种难言的腥气。
血光妖异,庭院里的气氛仿佛也妖异了起来!
三
五月十五。
黄昏前,烟雨迷濛。
一到了黄昏,烟雨就被晚风吹散了。
这边太阳还未下沉,那边月亮便已升起。
十五月圆!
月圆如镜,在残阳的光彩中,只有一个淡淡的轮廓。
※ ※ ※
一早卓东来就吩咐下去,只要周汝及一来,就要仆人将他带到书房之前。
只带到书房之前而已。
人一带到,仆人即转身离去,因为卓东来还有吩咐,周汝及一到,任何人就不得再进入庭院。
很显然的,卓东来并不想连累任何人。
周汝及当然明白卓东来的苦心,但是他却不只是一个人来,他还带了小四和李海两个捕快。
小四和李海他们两个都是周汝及的得力助手,也都有一身的好本领。
※ ※ ※
卓东来当然是在书房里,但书房门却是紧紧的关着。
书房里已燃起了灯火,却看不见人影。
周汝及的目光由窗户那边移到门上,心中想着要不要先拍开门,跟卓东来打个招呼,也顺便看看他现在怎么样时,房门突然从里面打开了。
卓东来的人就站在门后,并没有走出来。
门一打开,周汝及的目光就落在卓东来的脸上,他立即打了一个寒颤。
只不过才一天而已,卓东来的脸上竟然全无血色,一张脸白得就像天边那一轮淡月一样清冷。
“发生了什么事?”周汝及问。
卓东来一愕。
“没有发生什么事,你怎么会这样问?”
“你难道不知道自己的脸色有多难看?”
“一夜未眠,而又连着十几天没有好好休息过,脸色当然难看了。”卓东来淡淡的说。
“一夜未睡?你在忙什么?”
“写东西。”
卓东来说:“将这十天来所发生的事情完全写下来……”
“那么是否能让我看一看?”
“可以是可以,不过不是现在。”
“不是现在,那是什么时候呢?”
“在我死后。”
周汝及闻言一怔。
卓东来又淡淡一笑,再说:“我若是不死,这件事也就罢了,再不然日后我也会自己解决。”
周汝及还怔在那里,他实在想不到一向很豪爽的卓东来,居然会变成这样子。
“如果我不幸死了,那么你就会找到我留下的那份记录。”
卓东来说:“只要那份记录在手,你便会明白事情的始末,也许可以找出我死亡的真相。”
“你何不现在就让我看一看,也许我们还可以找出应变的对策,也来得及挽救你的性命。”周汝及说。
卓东来摇摇头。
“只要我死,才会有人相信那份记录。”
“为什么要用你的性命来证明这件事?”
“这是唯一的办法。”
卓东来苦笑的说:“这种恐怖的生活,我已不想再过了。”
“你——”周汝及上上下下的打量卓东来。
“我看你都快要变成疯子了。”
“我倒真的很希望自己变成疯子。”卓东来凄然一笑。
“如果我是一个疯子,根本就不必再担心什么,也不会再有任何的感觉,无论是恐惧,或是痛苦。”
周汝及又怔住,他知道一个人除非真的受了很大的打击,否则不会有这样的表现。
“对了!我还写了一封信。”卓东来随即由怀中抽出一封信。
“这封信又要如何处置?”
“交给你。”
“给我的?”
“那为什么要交给我?”
“因为我已无暇外出,左右又没有一个可以信任的人。”
卓东来说:“所以只有趁此机会交给你,由你替我送出去。”
“送去那里?”
“衙门。”
“衙门?给谁?”
“此地的太守张孝正。”
“交给太守?”周汝及大感诧异。
“这到底是一封什么信?”
“其实也不算是一封信,应该说是一封遗嘱。”卓东来淡淡的说。
“遗嘱?”
“我要麻烦张太守替我处理一切身后的事。”卓东来又凄然一笑。
“当然!如果我能活到明天,这封信也就不必送出,到时烦你再交还给我。”
周汝及忽然笑了。
“只怕群蛾离去后,我亦已变成一具干尸,不能替你送出这封信了。”
“就算你变成一具干尸,还有你那两个得力的手下。”卓东来说。
周汝及看了看小四和李海。
“也许他们的命运跟我一样。”
“原来你的心情并不怎么好?”卓东来轻轻的笑着。
“连你的‘三星夺魂,一剑绝魄’也全无保命的把握,他们的兵器又怎么奈何得了那些吸血蛾呢?周汝及轻叹的说。
“那些吸血蛾未必会找上他们,即使找上了,你们三人真无一幸免,那封信就算被毁去,亦不成问题。”卓东来说。
周汝及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幸好卓东来又解释了。
“因为我还写了一封与这封信完全相同的信,和我那份纪录放在一起,我们若全死了,三日之后,它们一样也会交到张太守的手中。”
周汝及更不明白了。
“三日之后,我那朋友无论如何都应该已赶到,以他的智慧,应该可以轻松将它们找出来。”
卓东来说:“信封之上我已留字说明送与何人,他应该会替我办妥的。”
“你倒很小心。”
“到如此地步,我怎能不小心呢?”
“你那个朋友是谁?”
卓东来看着他。
“楚留香。”
“楚留香!”
一听到这个名字,周汝及和他的两个得力助手都脸色一变。
卓东来瞟了他们一眼,才淡淡的问:“莫非你们没有听过我这个朋友的名字?”
周汝及笑了,苦笑。
“江湖上没有听过你这个朋友名字的人,大概只有那些还没有出生的人。”
这句话一点也不夸张。
武林百年来,锋头最健,名号最响的,莫过于楚留香楚香帅了!
江湖中关于楚留香的传说很多,有的传说简直已接近神话。
有人说他:“驻颜有术,已长生不老!”
有人说他:“能化身千万,能飞天遁地!”
有人喜欢他,有人佩服人,也有人恨他入骨,但真正见过他的人却并没有几个。
真正能了解他的人当然更少了。
楚留香究竟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呢?
他年纪已不算小,但也绝不能算老。
他喜欢享受,也懂得享受。
他喜欢酒,却很少喝醉。
他嫉恶如仇,却从不杀人。
他痛恨为富不仁的人,所以常常将他们的钱财转送出去;受过他恩惠的人,多得数也数不清。
他有很多仇人,但朋友永远比仇人多。只不过谁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深浅,只知道他这一生中与人交手从未败过。
他喜欢冒险,所以他虽然聪明绝顶,却也常常要做傻事
他并不是君子,却也绝不是小人。
所以江湖中的人,不管是他的朋友,或是他的仇人,每个人都绝对尊称他为“楚香帅”!
楚留香就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他这一生中实在是多彩多姿,充满了传奇性。
也许就因为他是这么样的一个人,所以无论他走到那里,都会遇到一些与众不同的人,发生一些不同凡响的事!
只是这一次他应邀前来此地,所要面对的是一群如魔鬼般的吸血蛾,而不是人。
不知他要如何来解开这些妖异的迷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