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留香终于赶来了!
蹄声一落,白马在紫气阁门前停住,楚留香“刷”的纵身下马,人一落定,立即给众人来一个笑脸招呼。
只是在他那亲切的笑容中,正带着一双诧异的眼神。
没有事发生,怎会一大早就有捕快聚集在门前?纵然不是很聪明,也应该看得出来。
一定有案件发生了。楚留香正想开口问时,常恨已摆出一副大官的样子。
“来者何人?”
常恨虽然在摆谱打官腔,但语声却并不怎么凶;楚留香的衣饰虽然不是很华丽,不过他的样子架势,也不像是普通人家出身的。对于出身非普通人家的人,常恨向来都不会开罪的。
“在下姓楚,名留香。”楚留香微微笑着。
“姓楚,名留——”
常恨突然一怔,张大眼睛看着他。
“你——你就是楚留香楚香帅?”
“正是在下。”
对于常恨这种态度,楚留香仿佛很习以为常,他笑笑的问:“看阁下的气势,可是这地方的总捕头常恨?”
常恨又一怔。
“香帅也认识我?”
“铁手无情常恨,在六扇门中是数一数二的高手,有谁会不知道!”
对于“高帽子”、“拍马屁”的,谁都会很乐意接受的,常恨当然更喜欢。
楚留香之所以会这么说,并不是他在拍马屁,而是为了日后办事方便,眼前这位“仁兄”,当然不能先得罪。
※ ※ ※
常恨还陶醉在他的“高帽子”时,周汝及已上前,含笑打了个招呼。
“原来是香帅,卓兄前两天已跟我说过,你会前来。”
楚留香转头打量了周汝及一下,随即笑着问:“可是周汝及周兄?”
周汝及也一怔,他想不到楚香帅居然也认得他。
其实这些事都是阿梁在一路上告诉他的。
“听说你和卓兄是很好的朋友?”
“说到交情还没有你们来得深厚。”
周汝及笑着说:“我与他认识也只不过近几年的事而已。”
“交情的深浅,并不在时日的长短。”
楚留香说:“有些人一见倾心,有些人纵然相交十年,也始终只是点头朋友而已。”
“香帅说的话很有道理,不过他与你的交情,无可否认的远比我与他的交情来得深厚。”
“何以见得?”
“就拿眼前这件事来说,他始终不肯对我细说分明,却早已准备给你一个坦白,由你来找出事情的真相。”周汝及微笑的说。
对于周汝及的这句话,楚留香只是“哦”的一声而已,因为他还不太懂周汝及话中的意思。
“至于香帅你,一接到阿梁送去的信,就立即赶紧上路,快马奔来,若不是交情深厚又怎会如此呢?”
是吗?
楚留香淡淡一笑,就将话题转开:“你们一大清早的就在这里,莫非我已来晚?紫气阁内已发生了事情?”
“不错!”
楚留香还来不及开口再问时,一旁的阿梁已上前急问:“是不是我家主人发生了意外?”
这话未落,常恨已打开官腔:“你怎么知道你家主人发生了意外?”
“我只——我只是在推测而已。”
常恨冷冷的看着他。
“你推测的真准确呀!”
阿梁脸色一变。
“我家主人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常恨没有回答,反而问:“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紫气阁的?”
“五月初七。”
“去那里?”
“奉主人之命,送一封信到西湖去。”
“给何人?”
“给我,信是送给我的。”楚留香淡笑的说。
常恨看看他一眼,又将目光重回到阿梁脸上。
“在送信的期间,你可有私自折回来呢?”
阿梁到现在才知道常恨将他当做嫌疑犯看待,只好苦笑的说:“紫气阁和西湖之间,来回最快也要十一二天。”
“是吗?”
“常大人若是不相信小人的话,尽可派人调查一下。”
阿梁说:“小人前后落脚的地方还没有忘记,待会儿可以一一告诉大人。”
“要这么做时,我会告诉你的。”常恨冷冷的说。
这时似乎应该轮到楚留香再上场了,于是他又开口问,问的对象还是周汝及。
“卓兄到底出了什么事?”
“他已经失踪了两天。”
“两天?”
楚留香一惊:“可是十五那天晚上出的事?”
“正是!”
周汝及还想说话时,常恨已抢先开口:“香帅怎么知道情是发生在十五月圆之夜?”
这人还真是干捕快的料,对什么人、对什么事他都会怀疑呀!
二
“因为两天前正是十五,而蛾王都是习惯在十五之夜,月圆之时才会出现的。”
楚留香的话一出口,常恨和周汝及不约而同的变了脸色。
常恨的眼睛更是睁大的迫视楚留香。
“你又怎么知道蛾王当时有出现?”
“谁说我知道了?”
“你方才不是说蛾王在十五之夜,月圆之时……”
“我刚才的语句之中还有‘习惯’二字。”楚留香淡淡的说。
“习惯?蛾王的习惯你也知道?”
“我既已知道吸血蛾的传说,又岂会不知道蛾王的习惯?”楚留香笑着说。
“你何以肯定卓东来的失踪与吸血蛾这种传说有关?”常恨盯着他。
“我有说过‘肯定’这两个字吗?”
“你没有说过。”
常恨马上转口:“你怎么知道这两件事有关连?”
听到这话,周汝及插口问:“是不是卓兄给香帅的那封信上,有提到月初所发生的怪事?”
楚留香点点头。
“他信上是怎么说的?”
“吸血蛾日夜窥伺左右,命危在旦夕!”楚留香喃喃的说出信上的词句。
“所以你就急急赶来?”
“看来我还是来迟了。”
“他还告诉你一些什么事?”常恨插口问。
“初一到初六那六天之中所发生的事,他都略有提起。”
常恨目光一闪,又要问时,周汝及的话声已响起:“初二那天我与他在湖畔遇上两只吸血蛾,我让其中一只刺了一下,这件事他是不是也有提及?”
楚留香点点头,反问:“是不是真的有这件事?”
“是的。”
楚留香轻轻呼出一口气。
“天下间真的会有吸血蛾这种东西?”
“本来就有的。”
周汝及说:“那种蛾是潇湘一带山林间的特产。”
“这我知道,只是他们真的会吸血吗?”楚留香问。
“这一点我不太敢肯定。
楚留香的目光忽然一沉。
“从卓兄的那封信来看,那种蛾非但会吸血,而且形态妖异而美丽。”
“形态妖异而美丽这句话倒是真的。”
周汝及轻笑的说:“即使没有亲眼看过那种东西的,光是听到它们另外的名字,也可以想象得出。”
“他们还有些什么别的名字?”
“在潇湘一带,一般人都称他们为吸血蛾,但也有人叫他们为鬼面蛾、魔眼蛾,或是雀目蛾。”
“鬼面蛾?魔眼蛾……”楚留香神情一沉。
“这种蛾到底是长得什么样子?”
“外形与一般蛾差不多,颜色就不一样了。”
周汝及说:“它通体青绿,绿得就像是碧玉一样,一双翅也是青绿的。”
“碧玉是一种晶莹而又美丽的颜色,何来令人恐怖之理?”
“这碧玉一样的蛾身蛾翅上却遍布红丝一样的纹理鳞,在蛾翅上更有一对鲜红如血的眼状花纹。”
周汝及说:“他本身的一双蛾眼亦是鲜红的。”
“哦!”楚留香恍然大悟的轻笑。
“怪不得他也有魔眼这个名号。”
常恨是头一次听到这个传说,他听得津津有味,只可惜周汝及已转变话题了。
“卓兄所遇到的事情也委实太奇怪,太难于令人相信。”
“世间虽然无奇不有,但是妖魔鬼怪之类的……”楚留香摇摇头。
“至于他的妻子会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会是一只蛾精,则是更令人不信。”
楚留香的话才一落,在场的人都为之一震。
“谁说他的妻子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常恨脱口问。
“是不是他自己在那封信上写的?”周汝及也问。
楚留香一愕。
“看样子你们对于卓东来所发生的事,知道的并不很清楚?”
周汝及并不否认,常恨当然更不清楚了,所以他脸上的表情是最怪的。
楚留香看着周汝及。
“你只知道初二那天的事?”
“初一晚上所发生的事,他也曾对我提起过。”
周汝及说:“初三一大早我就奉命外出,回来时已是十四的下午了。”
“那么十四、十五两天你有没有见过卓东来?”楚留香问。
周汝及点点头。
“见面的时候他有没有对你说过什么?”
“他的神情很憔悴,仿佛有很多心事,可是我再怎么问他,他都不肯说。”
楚留香的神色凝重了起来,右手不觉得又去摸鼻子。
“卓东来在信上还告诉你什么?”常恨又开口问。
“差不多就这样了。”楚留香说。
常恨想了想,又问:“那封信你有没有带在身上?”
“没有。”
“你放在那里?”
“无愁舟上。”
“无愁舟?是什么地方?”
“是我家。”楚留香淡淡的笑着。
“无愁舟在那里?”
“在西湖。”
“好,那我派人去拿。”常恨说。
“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够从无愁舟上拿走任何东西。”楚留香淡淡的说。
常恨又楞在现场,这是今天第二次碰到软钉子,他很想发脾气,只可惜对方是……
三
楚留香也不理会常恨那怪怪的表情,又问周汝及:“卓东来失踪的时候是在什么地方?”
“紫气阁的书房内。”
“当时书房内可有其他人?”
“没有。”
“书房外呢?”
“有我和两个手下。”
周汝及说:“我担心十五晚上他真的会出事,所以过了中午便带着两名手下过来。”
“那你为什么不跟他在一起呢?”
“因为他坚决不肯。”
“哦?”楚留香的眼睛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他不想让朋友冒险。”
周汝及又说:“所以我们才在书房外的庭院守候。”
留留香又想了想。
“当时事情是怎么发生的?”
“我们三人守候在庭院中的亭子里头,在三更之前,一切都很平静。”
周汝及说:“可是一到了三更,书房内忽然传出了一声惊叫声……”
“是他的声音吗?”
周汝及点点头。
“当时他的影子也映在窗纸之上,惊呼声一出,他的人就飞起,剑也同时出鞘。”
“他惊叫什么?”
“三个字,吸血蛾!”
“吸血蛾?”
楚留香想了想,喃喃自语:“三星夺魄,一剑绝魄!纵然他这几年没有再练剑,他这成名绝技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抵挡的。”
周汝及苦笑的说:“只可惜他所对付的不是人。”
“他一剑出手之后,又有什么事发生?”
“书房内的灯光突然息灭,所有发出的声响也同时静止。”
周汝及说:“等我们三人破门而入时,他的人已经不见了,书房内只有桌上有被剑削成两半的那盏灯旁,留下了一摊鲜血。”
“一摊鲜血?”楚留香沉吟了一下。
“会不会是敌人所留下的?他将来敌击退,乘胜追了出去?”
“书房所有的门窗都是由内关上的,我们破门进入,是连门门窗栓都撞断的,在这种情形下,他又能如何离开呢?”
楚留香又沉吟了起来,右手也不停的摸鼻子,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书房在那里?带我去看看。”
周汝及还来不及回答,一旁的阿梁已抢先开口:“楚大爷,请随小的来。”
话一完,阿梁立刻迈步进门,楚留香笑笑的随他入内,仿佛大门外只有他一人而已。
常恨何时受过这种待遇?这口气他又怎么能再咽得下?目光随着入内的楚留香背影,正想开口大叫时,周汝及已笑着对他说:“头儿,我们也进去吧!”
常恨猛然回头瞪着他,一副要骂人的样子。
周汝及似乎很习惯他这种样子,仍徐徐的继续说:“楚香帅名动江湖,今天这个案子有他从旁协助,必定很容易解决的。”
“没有他从旁协助,难道我就解决不了?”常恨冷冷的说。”
“头儿破案的能力,是众人皆知的,只是……”周汝及轻轻的说:“只是有捷径可走时,为什么要绕远路呢?再说头儿你也想把这件事早点解决吧?”
“你怎么知道我走的不是捷径?”
“我只知道我们现在如果还留在这里,即使头儿你能一眼就看出事情的关键,但一步之差,已海阔天空了。”周汝及淡淡的说。
常恨再笨也懂得这“一步海阔天空”的道理,所以立即一挥手:“大伙儿还不快随我进去!”
※ ※ ※
春风满院,吹乱花草。
一行人穿过花径,常恨又忍不住的发发官腔。
“我是这地方的总捕头,莫说是楚留香了,未经我许可,任何人也不能踏进案发的现场半步,否则我随时可以用嫌疑犯的罪名将他拘捕。”
“应该是可以这样的。”
周汝及笑着说:“只可惜卓东来家的人并没有报案。”
常恨一怔。
“所以我们现在的身份与香帅并没有什么分别,同样是以卓东来的朋友身份进来的。”
周汝及说:“我们只不过是来探朋友的,并不是来查案的。”
这道理常恨当然也懂。
“现在卓东来不在,紫气阁的女主人若是不欢迎我们,莫说是要进入书房,就是在这里多留片刻,只怕也有问题,他们随时都可以将我们请出去的。”
“只要有人失踪,案件就已成立了。”常恨说。
“他们说没有,我们又能如何?”周汝及说。
“那我们就请出他们的主人来跟我们见见面。”常恨说。
“他们若说主人不想见客,那又怎么办?”
周汝及笑着说:“再不然就说主人有事外出,不也是一样吗?”
常恨很想再辩解,只可惜似乎已找不到词句了。
“除非是卓家的人报案,或是我们找到尸体,否则在这里我们始终是客人的身份。”周汝及说。
“可是……可是若让楚香帅占了这份功劳,那我们脸上都无光采呀?”
“香帅是一个江湖中人,何功劳之有呢?”
常恨同意的点点头。
“所以纵然是由他找出事情的真相,对我们也只有利而无害。”
周汝及说:“不过为了我们自己的职责,当然也要尽一点力;能够的话,最好是抢在香帅前头,先一步解决案子,这样的话,不要说是面子,就连‘里子’都有了。”
“这还用说吗?”
常恨的脚步已加快了,胸也挺了起来,周汝及看在眼里,不由得淡淡一笑。
入了月洞门,绕过院中的亭子,终于来到了书房。
撞破的门窗依然保持原状的留在地上,可见周汝及这个人做事很认真、很仔细,也很小心。
楚留香也很小心,他并没有移动,或摸过任何东西,常恨和周汝及进来时,他正负手站在桌子的前面,很仔细的在看桌上那一摊血。
血渍已发黑,周汝及的目光也落在那摊血渍上。
“香帅,依你看这可是人血?”
“旧血没有新血容易分辩,我看不出来。”楚留香说。
“我也分辩不出来。”
周汝及说:“当时我虽然看见这摊新血,但是我没有见过吸血蛾的血,并不知道吸血蛾的血是否和人血一样,所以——”
“案发当时你们并没有看见吸血蛾?”楚留香问。
“没有。”
“案发之后也没有看见吸血蛾飞走?”
“也没有。”
周汝及摇头说:“我们破门进入后,连一只吸血蛾也没有看见。”
“你们一进入书房,卓东来的人就已不见了?”楚留香又问。
周汝及点点头。
楚留香扫了书房四周一眼。
“当时书房的样子就是这样?”
“一切我都尽可能保持原状。”
“那么这两日之间,你们想必已将书房都彻底搜查过了?”
“何止书房?”
周汝及苦笑的说:“咋天我们搜查的范围已扩大到城中的每一个角落。”
“可有什么发现?”
“没有。”
周汝及说:“卓东来就像是一阵烟似的,莫名其妙的在这人间消失了。”
听见他这么说,楚留香的双眉也紧锁了起来,一边摸着鼻子,一边在书房踱起步来,口中并喃喃的说:“密封的书房,短短的片刻,那么大的一个人竟然会在里头完全消失?”
周汝及的目光随着他而转动,忽然想起了什么的,又开口对楚留香说:“有件事我忘了告诉你。”
“请说!”
“十五那天晚上,我和两个手下刚到书房门外,他就开门出来对我说话。”
周汝及说:“他告诉我已经派阿梁去西湖请你来,说你很快的就会到了。”
“还说了什么?”
“他还说已写了一份很详细的纪录,将这十几天所发生的都写了下来,连同一封信放在一起。”
“放在那里?”
“他没有说。只说以香帅的智慧,应该可以将它们找出来。”
周汝及想了想,又说:“找到那份纪录,我想应该可以明白整件事情的始末,说不定还可以找出他死亡的真相。”
楚留香摸着鼻子说:“这不像他的个性,明知道自己生命有危险,怎么不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暂时避一避?”
“那是因为他认为无论躲到那里去都一样。”
周汝及苦笑的说:“他似乎已认定那些吸血蛾是妖魔鬼怪的化身。”
“这又不像是他的个性。”
楚留香喃喃的说:“据我所知,卓东来这个人向来都不相信那些什么妖魔鬼怪的。”
“或许这一次他是真的遇上了妖魔鬼怪的?”周汝及说。
对于这一点,楚留香似乎不怎么认同,他将目光移开,重落回书房的各处。
“紫气阁看来不算是个小地方,要找一份纪录和一封信,恐怕都得花……”
“这一点香帅大可放心。”
周汝及说:“他开门之前才刚把那份纪录和那封信写好,说完话之后,他便再也没有离开过书房,可见那份纪录和那封信一定就在书房里面。”
“这就简单得多了。”
楚留香又看看书房内的四周,嘴巴并且在问:“你们之中可有人懂得机关之类的?”
周汝及摇摇头。
“那么你们有没有听过朱停这个人?”
“朱停?香帅说的可是被称为一代巧匠的朱停?”周汝及问。
楚留香点点头。
一直沉默在旁的常恨总算又找到发言的机会了。
“这个朱停与这件案子有何关系?”
“没有关系。”
楚留香淡淡的说:“只不过卓东来是朱停的闭门弟子。”
“哦?这倒没有听他提起过。”
周汝及说:“不过就算他懂得机关之类的,也将那些东西放在机关内,像我们那样的搜寻,也应该被我们找出来了。”
对于这点,楚留香不予置评,他将目光放在地面上。
“这地面你们应该也找过了吧?”
“就差没有把它翻过来。”
楚留香抬眼看着上面,周汝及见状立刻又开口:“屋顶也搜查过了。”
“墙壁方面也没有问题?”楚留香问。
“没有。”
周汝及也看了看四周,“书房里面每一个地方,每一件东西我们都仔细的检查过了,都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地方。这里若是真有机关,香帅依你之见,会装在何处呢?”
“任何地方都有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