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卓东来的身体究竟在那里?”常恨喃喃的说。
“我们再搜寻一遍,这一次小心的找,说不定就能够找出来了。”周汝及说。
“在找尸体之前,我们得先见两个人。”楚留香淡淡地说。
“谁?”
“风若雨和徐崇伟。”
楚留香说:“在他们口中,或许我们可以得到一些线索。”
“如果他们……”
常恨嗫嚅的说:“如果他们真的就像卓东来所说的一样,是吸血蛾的化身,是蛾精的话呢?”
“那么事情只有更简单了。”楚留香笑笑的说。
“更简单?”
常恨还想再问时,就已看见楚留香站了起来。
“在我们离开书房之前,我会封闭这个石室。”
一听楚留香如此说,常恨也赶紧开口:“应该这么做,我也会派几个手下在外面守着,这里有这么多的金银珠宝,要是弄丢了,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金银珠宝倒是其次。”
楚留香淡淡的说:“最怕就是不明究竟的人,无意间闯了进来,触动了其他的机关。”
“这里还有其他的机关?”常恨又一惊。
“朱停那一派的机关设计,据我所知,绝不会只有一两道而已。”楚留香笑笑。
听见楚留香这么说,常恨的脚不由缩了缩,但随即也笑了。
“我们刚刚不是已走遍了整个石室,那有再碰上什么机关?”
“这也许是那些机关一时失灵。”楚留香指了指门口那道石门。
“就拿入口那道石门来说,应该是装置了机关,门也应该是紧紧的闭上,可是我们进来的时候,门却已大开,这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楚留香的这句话刚一说完,余音还在回绕时,门口那边就传来了“格格格”的异响。
周汝及和常恨还弄不清什么状况时,楚留香已脸色大变。
“我们快离开这里!”
此话一出,常恨第一个脸色又发白,也是第一个冲出去的,楚留香是最后一个离去,他才踏出石室,那道石门便已缓缓由内关上。
脸色也微微发白的周汝及,连眼都直了。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不清楚。”楚留香又伸手摸摸鼻子。
“也许是那些失灵的机关,现在已经又恢复正常功能了。”
“这简直就像是妖魔鬼怪在作崇一样嘛!”
这是常恨的声音,声音是从上面传来的,他的人赫然已跑到书房去了。
想不到这人一惊之下,跑起来居然比兔子还要快。
二
人心难测。
天又何尝易测?
本来明朗的天空,不知在何时已变得昏暗低沉,满天的乱云浮动。
阳光偶尔会从云中露出,却是淡淡而零散。
云来雨将至。
庭院里的朝露刚刚才被阳光蒸发,现在却又陷入细雨中。
如丝的细雨,烟雾一样的细雨,庭院中那座小楼,在烟雨中看来更凄迷。
人,也不例外。
※ ※ ※
小楼一夜听春雨!
现在虽然不是夜晚,但小楼上的人却仿佛也在听春雨。
小楼中人影凄迷,如烟如雾,似乎化作一缕幽怨。
幽怨在小楼窗前,人亦在窗前。
人本来很年轻,青春却似已消逝。
只有一双眼睛,只有那双眼睛犹带着青春的热情。
闪着热情的眼睛,一如两团黑色的火焰,在春雨中仍然在燃烧!
风若雨!
那个“小楼一夜听春雨”,在小楼窗前化作幽怨的人就是风若雨。
楚留香远远的就看见风若雨,心中莫名其妙的涌出一抹苍凉来。
周汝及和常恨,甚至跟随在他们身边的几个捕快,也似乎被这一楼的幽怨而感染,神态居然都变得很落寞。
只有一个人例外!
阿梁!
阿梁一脸憎恨的将头偏了开去。
他之所以会有如此的表情,是否因为卓东来的那份纪录呢?
一个忠心的仆人,对于谋害自己主人的凶手当然不会有好感。
只是阿梁一脸的憎恨中,还隐隐露出一丝恐惧!
那份纪录如果是事实,那么风若雨就已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了。
这无疑是一件很吓人的事。
但如果纪录不实呢?
那么风若雨就是被人冤枉的,她当然还是卓夫人,还是紫气阁的女主人。
幸好阿梁还想到这一点,他还没有忘记风若雨现在的身份,所以一进入小楼,他虽然很不愿意,但依旧先走到风若雨面前请安。
看见他,风若雨淡淡的问:“这几天你到那里去了?
“奉家主人之命,走了一趟西湖。”
“主人要你去西湖干什么?”
“请一位朋友前来。”
“哦?”
风若雨又淡淡的问:“是那一位?”
“是——”
“在下楚留香,特来向夫人请安!”
楚留香的声音在门外响起,话刚完,他的人已然站到风若雨的面前了。
不知是楚留香的举动太突然?或是他的名字已先令风若雨吃了一惊?
只见她慌忙起身,张嘴想说话,却又想弯身回之以礼,整个人就这样的张开嘴,微弯腰的僵在那里,一双青春热情如黑色火焰般的眼睛,更是不知落在何处。
楚留香仿佛已很习惯女人见到他时的“模样”了,他只是淡淡一笑,又接着说:“卓兄大概没有在夫人面前提起我这个人吧?”
“有——提过一两次——”
声音竟然不像平时那么的娇柔,简直有点像是母鸡在发春似的。风若雨在心中埋怨自己时,已看见周汝及和常恨走了进来。
“常大人、周大人也来了?”
声音虽然还是不娇柔,但已没有方才的“发春”了。
“两位大人这么早到来,莫非已有了消息?”
常恨摇摇头,心中却在冷笑——你这个女人,倒装得若无其事!
一旁的周汝及赶紧上前。
“嫂夫人这方面可有什么消息?”
风若雨只是轻叹一声的摇摇头。
常恨想要开口时,楚留香已先开口:“卓兄失踪的那一天,夫人可有见过他?
“没有。”
“那么夫人最后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风若雨想了想。
“五月十三那一天。”
五月十三?
周汝及和常恨二人偷偷瞄了一眼。
“卓兄当时在干什么?他有没有说过什么?”
楚留香想了想,根据纪录上写的,卓东来在五月十三那一天曾经走遍整个紫气阁,到处在搜寻证据。
“那么五月十二那一天又如何呢?”楚留香又问。
风若雨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上上下下的打量楚留香一眼,才冷冷的开口:“香帅和六扇门中的人,想必时常有往来?”
楚留香一怔,随即莞尔一笑。
“夫人是指刚才我问话就像审犯人一样?”
“不敢。”风若雨淡淡的说。
楚留香笑笑,也没有再开口,因为他知道风若雨一定会有所解释的;他果然没有猜错,他的笑容刚一露,风若雨的声音就响起。
“五月初一开始,你这个兄弟的言行就大异平常,一连十多天,每天都嚷着看见什么吸血蛾的,有时更闹得天翻地覆,连门窗都撞破了。”
风若雨淡淡的说:“我实在很担心他的身体,所以十二那一天,找来了我的表哥徐崇伟替他把脉一下,结果发现并无不妥。”
这些事在卓东来那份纪录上都有写着。
“等到一起用膳喝酒时,他才夹了一个水晶蜜汁虾球入口,就呕吐了起来。”
风若雨说:“说那些水晶蜜汁虾球是什么吸血蛾球,然后整个人就狂笑的奔了出去,这就是五月十二那天发生的事。”
风若雨的叙述和卓东来的记载一模一样,并无出入,楚留香只好又沉吟了起来。
风若雨也没有再说什么,她只是静静的看着楚留香,她的脸色异常的苍白,苍白得简直就是全无血色。
苍白得白中泛碧玉!
周汝及、常恨以及阿梁三人在旁看着,身体却不禁的颤抖了起来。
——这女人莫非真的是吸血蛾的化身?是一个蛾精?
三
风若雨似乎并没有发觉周汝及他们三人的异样,一张脸始终毫无表情,简直就像是一个活尸!
楚留香想了想,终于开口了:“卓夫人,我们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
“香帅,直说无妨。”
“我们想搜搜这个小楼,不知夫人可否允许?”楚留香淡淡的说。
风若雨笑了,她也淡淡的左右瞄了一眼。
“这件事我还能作得了主吗?”
楚留香没有作声,他还是笑笑的。
风若雨将目光又重回楚留香脸上。
“我早知香帅为人很正直,尤其是对女人更是温雅有礼,今天之所以这样,大概是怕我难堪,所以才会先问问我。”
楚留香仍是笑着。
“不知香帅要搜什么?”
“和夫人一样。”
楚留香盯着风若雨,一字一字的说:“想早日找出卓兄的下落。”
“你们怀疑他是在这小楼之内?”风若雨一怔。
“所有的地方,我们都希望能够找一找。”楚留香淡淡的说。
风若雨看看楚留香。
“香帅,你是今天才来的?”
楚留香点点头。
“那香帅可否听说,这两天周大人已经将紫气阁的里里外外都搜过一遍?”
“我知道周兄已经搜查得非常仔细了。”
楚留香说:“唯独只漏了小楼这里。”
“小楼有多大的地方?人若是在小楼内,我又是怎么会不知道呢?”
“周兄也是这个意思,问题是在……”楚留香欲言又止。
“在什么?”
楚留香轻轻一叹。
“人也许已经不是一个活人了。”
风若雨一怔。
“既然香帅有这种怀疑,那么最好是搜查一下。”
话一说完,她便站了起来,旁边的两个丫头不用吩咐的立刻上前侍奉在她的左右。
风若雨随即右手轻抬,搭着右边那个丫头的肩膀,她的手纤巧而美丽,白如雪,晶莹如玉石,并没有丝毫血色,简直就不像是人手。
她的腰堪握,风穿窗而入,她的人仿佛就要被风吹走,楚留香走在她后头,仔细的品味她的风韵。
像这么一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他实在很难相信她会是一个蛾精,一个吸血魔鬼!
※ ※ ※
小楼其实也相当宽阔,楚留香他们四下搜索,并无发现,最后他们终于来到了卓东来的寝房。
一切都收拾得整整齐齐,寝房的地方虽然也不小,但几乎一目了然,并没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
他们打开了衣柜,衣柜里只有衣服,床下什么东西也没有,这个寝房是他们最后搜查的地方。
看看床下,楚留香站在寝房后的一扇小门之前。
“这扇门后面是什么地方?”
“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风若雨淡淡的回答。
门后的确是一间存放杂物的小室,杂物却不多,小室的大部分分成两层,丈半之上盖了一个阁楼,阁楼的出入口在右侧靠墙的地方,足够一个人出入。
那扇门并没有上锁,只是紧闭着,门下有一道木梯,楚留香一步踏入,神情立即变得非常奇怪。
小室只有连接寝房的一个出入口而已,四壁上也没有其他的门窗,像这么样的一个小室自然应该是黑暗而死寂。
但是这个小室既不黑暗,也不死寂。
门大开,虽然完全谈不上强烈,多少也有些光线进入,所以这个小室已不像关着时那么黑暗,那份死寂却绝非因为他们的进入而改变。
小室的本身好像就有一种声音存在!
一种很奇怪的声音!
那种声音就像是有无数把扇子在“霎霎”的不住搧动!
那种“霎霎”的声响并不怎么大声,但由于环境的寂静,使得进入小室的人都听得很清楚。
“这是什么声音?”常恨疑惑的问。
周汝及倾耳细听一下,他虽然没有出声,但一张脸却已开始变色了。
风若雨扶着丫头也走了进来,从她脸上的表情看来,好像并没有听见那种“霎霎”的声音,又好像她早已习惯那种“霎霎”的声音了。
楚留香一步倒退到她的身旁。
“夫人,你有没有听到那种声音?”
“什么声音?”
“霎霎的声音。”
“霎霎?没有呀!”风若雨淡淡的说。
“没有?”楚留香一怔,疑惑的看着风若雨。
风若雨的脸上毫无表情,整个人就像是一个泥菩萨。
楚留香正想再问时,周汝及忽然一声惊叫:“那好像是吸血蛾在拍翅的声音!”
吸血蛾!
他的话一出口,小室内的空气仿佛立即冰结!
常恨第一个打了个冷颤,惊疑的问:“声音是从那里传来的?”
四
没有人回答!
小室里除了风若雨之外,所有的人目光都已投向小阁楼上。
所有的人不约而同的屏息静气,那种“霎霎”之声更是清楚了。
楚留香忽地迈步,走到梯子面前,抬头看了看梯子尽头的那一扇门,然后就拾级而上。
他的脚步慢而轻,那道梯子亦只有十来级而已,走到阁楼门前,楚留香缓缓的伸手拉开了那扇门。
门一开,“霎霎”之声就更响亮了!
楚留香探首往门内看了一眼,只看一眼而已,他的脸立即变了颜色!然后他也立刻将门再掩上,转身又缓缓的步下梯子。
周汝及和常恨在梯子下面虽然已看出有点不妥,但等到楚留香下来,看见他的脸色,他们才真的吃了一惊。
楚留香的脸色实在太难看了,前后只不过短短的片刻,他却好像已在冰水中浸泡了半天似的,整张脸白得像冰雪一样。
“香帅,是否阁楼里有东西?”
周汝及忍不住开口问。
看着他,楚留香深深吸口气。
“吸血蛾!”
“吸血蛾?”
周汝及和常恨两人的脸色又变了,变得比楚留香还要难看,白得更像是死人一般。
“阁楼上有吸血蛾?”
“千百只的吸血蛾。”楚留香的脸色已逐渐恢复正常。
“还有一具骷髅。”
“骷髅?”周汝及不禁脱口惊呼。
“是谁的骷髅?”常恨连忙问。
楚留香没有回答,只是将目光放在最后面的阿梁。
“阿梁!”
阿梁一听说阁楼上有吸血蛾,整个人已呆立在一旁,整张脸也已发青,经楚留香这么一叫,他整个人差点弹了起来,他连忙上前。
“楚大爷,有什么吩咐?
“房里有灯,烦你拿过来。”楚留香说。
“是!”
※ ※ ※
寝房里有灯,正好是两盏。
阿梁才刚将灯点燃,周汝及和常恨已迫不及待的上前将灯拿起。
两把锋利的刀“铿铛”随即出鞘,周汝及和常恨左手掌灯,右手持刀,一个箭步的就抢上梯子。
他们竟然比楚留香还要心急,这大概是因为他们是官差吧?
楚留香并没有与他们争夺,他大概也了解他们做官差的职责,因此他连脚步都没有移动半步,只是一只锐利的眼睛,直盯着阁楼上。
※ ※ ※
门又被打开。
是常恨用刀顶开的,他竟然有胆走在最前面;他小心翼翼的用刀顶开门,左手掌的灯随即送了进去。
昏黄的灯光霎时变得碧绿!
只不过一瞬间而已,灯罩上已伏满了飞蛾,青绿晶莹如碧玉的飞蛾,眼睛却鲜红如鲜血。
这不是吸血蛾是什么?
灯罩变成了蛾罩,灯光透过碧绿的蛾身,也变成了碧绿的光。
无数的吸血蛾几乎是同时扑出,“霎霎”的振翅声就宛如厉鬼的笑声!
那吸血蛾也宛如是厉鬼的化身!
※ ※ ※
常恨左手的灯刚一送进阁楼,他的眼中立即看见一片碧绿,和无数黑血红,耳中也只听到那厉鬼般的笑声似的“霎霎”振翅声。
他是当门而立,大群吸血蛾当然是向他迎面扑去。
这刹那间的景象之恐怖,已不是任何文字可以形容得了的。
常恨刹那间心中涌起的恐惧,也同样难以形容,他不由自主的闭上眼睛,张口一声惊呼!
撕心裂肺的惊呼,恐惧至极的惊呼!
他这一声惊呼同样令人恐怖,那简直已不像是人所发出来的声音!
伏在灯罩上的那些吸血蛾仿佛也全都被他这一声惊呼吓着,竟一起从灯罩上了起来。
漫空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