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从灯罩上被惊吓而起的吸血蛾,漫空乱舞。
随即又伴着原先的那一群吸血蛾一起扑向常恨的脸上,扑向他的身上。
常恨虽然紧闭着双眼,但脸上和身上仿佛有针在刺,他已感到刺痛,鼻孔也仿佛闻到了血腥!
——它们在吸他的血?
常恨的心胆又快撕裂,他再一声怪叫,双手连刀带灯的都已抛掉;他双手抱头,转身急退,已忘记了自己站在楼梯上,这一个转身,就立即由梯子上滚了下来!
周汝及紧跟在常恨的后面,他也被眼前的景象吓呆了,根本忘了去扶常恨。
就算要扶也扶不住,常恨的人简直就像个葫芦般的滚下,周汝及被这一冲撞,他当然也变成了个葫芦!
于是楼梯上就有两个葫芦滚了下来!
楼梯下的每个人都让眼前的景象给吓呆了,个个都面无血色,连声惊呼,有的捕快甚至已抱头鼠窜,也有的人瘫软在地上。
只有两个人没动,除了楚留香之外,另一个人就是风若雨!
风若雨还是面无表情,还是像泥菩萨一样,只是她本来就已苍白的脸色,此刻更加苍白。
苍白如死人!
※ ※ ※
灯已打翻熄灭,群蛾似乎也因此失去了目标,满室“霎霎”的乱飞,但只是片刻的时间而已,它们突然云集在一起,向门外飞去。
现在是白天,门外有阳光。
蛾类虽然喜欢扑火,但对于阳光却是非常的恐惧,所以它们才会昼伏夜出。
这些吸血蛾却似乎例外,它们到底要飞到那里去呢?
没有人理会这个问题,所有的人都似已着了魔,眼睁睁的看着那群吸血蛾飞走。
楚留香也不例外!
他虽然是这里最镇定的一个人,但刚刚所发生的事情,却是他这一生中绝没见过的景象。
他曾经面对过无数极厉害的对手,但那些也还都是“人”。
他曾经对胡铁花说过,无论再厉害的对手,他都一定会有弱点,因为他们毕竟也是人;只要是人,就一定会有弱点,你只要细心的去观察,就一定会发现你对手的弱点!
人就一定会有弱点,蛾呢?吸血蛾呢?
二
群蛾终于离去了。
“霎霎”的振翅声也消失在门外,室内又恢复了死寂!
所有的声音竟全都停止,连呼吸声似乎也听不到,在场的人仿佛都已吓呆了。
小室内的空气本来就已经不太新鲜,现在更多了一股异样的恶臭,难言的恶臭。那股恶臭似乎是由阁楼中散发出来的。
只是不知是蛾臭?
或是尸臭?
侍候在风若雨身旁的一位丫头,大概是忍不住这股恶臭而突然呕吐了起来。
她呕吐出来的只有苦水。
这一声呕吐,似乎才又扭回了所有人的魂魄!
楚留香当然是第一个回过神的,他长长的吁了口气,上前一步,拾起了地上的一盏灯,这盏灯还是好的,另外一盏却已经摔碎了。
灯光亮起的同时,常恨和周汝及才相继的从地上爬起来,他们看来并没有摔伤。
常恨的脸已全无血色,嘴唇更不住的在打哆嗦,好一会儿才开口:“那——那就是——吸血蛾?”
常恨是第一次看见吸血蛾。
“是……”周汝及的这一声回答,就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常恨突然想到,迅速抬手摸着自己的脸庞,颤声的问周汝及:“你看看——我的脸有没有什么不妥?”
周汝及还没有回答,楚留香手中的灯已照了上去,灯光下苗很的脸上立即闪起了青幽幽的光芒。
在常恨的脸上东一片西一片的沾满了青白色的蛾粉。
只有蛾粉,没有血口!
“我的脸上有一一没有流血?”常恨又问了一次。
“没有。”
常恨这才松了口气,从怀中抽出一条方巾,往脸上用力抹着。
周汝及回头望望刚刚吸血蛾离去的方向,仍心有余悖的说:“那群吸血蛾看来只怕有好几千只?”
他的话一说完,头又转看向阁楼上。
“那么多的吸血蛾聚集在阁楼上,到底在干什么?
他这话是在问楚留香,但回答的却是常恨。
“它们一定是在吃人!”
“吃人?”周汝及猛一回头,
“你说什么?它们在吃人?”
“我——我顶开门,将灯送入时它们正伏在一具尸体之上‘吱吱’的在咀嚼!”常恨颤声的说。
周汝及也忍不住的打了个冷颤。
“是尸体?或是骷髅?”
“是——我看是尸体吧?”常恨也不太清楚。
“群蛾已飞走,我们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楚留香话未完,手中的灯已一转,人也面向阁楼,迅速的从常恨身旁走过,再次踏上楼梯。
常恨怔怔的看着,他现在才有点佩服楚留香,不管香帅的武功怎么样,最起码他的胆子很大。
周汝及的胆子居然也不小,他紧随在楚留香的后面,也上了楼梯。
常恨这一次当然不敢再抢先了,但有两个人在前面做开路先锋,他的胆子也不由大了点。
他的胆子不大也不行,在他的屁股后面还有一群手下在看着,他不跟上去,那么多没有面子呀?
所以他只有硬着头皮,拾起掉在地上的佩刀,也再次踏上那曾经让他滚下来的梯子。
那道梯子窄窄的,可是看起来仿佛很坚实,等到常恨踏上去之后,那道梯子已“格吱格吱”的响了起来。
这当然是木梯同时承受三个人的重量而发出的不平之声,但在此刻听来也会令人有种恐怖的感觉!
常恨当然知道这是梯子发出来的声音,不过他的心却仍有点寒意,因为他实在很担心这梯子会突然断裂,他又要变成滚葫芦了。
他实在不想再一次在手下面前出丑了,幸好这时,楚留香已经离开梯子,跨入了阁楼之内。
※ ※ ※
一盏灯的亮光已足够大家看清楚了。
这一次灯光并没有变成碧绿,阁楼内连一只吸血蛾都没有了。
但是那一股恶臭依然存在!
一踏入阁楼,那种腥臭的气味就更加强烈,甚至令人欲呕。
楚留香的鼻子从小就不灵的,所以他就练成用皮肤的毛细孔来代替鼻子的功能,但那也只限于呼吸而已,对于鼻子的嗅觉,皮肤上的毛细孔是无法发挥的。
不过楚留香一走入阁楼之后,却也有想呕吐的感觉!
那并不是因为他“闻”到那股腥臭的气味,而是他所看到的景象。
三
楚留香眼前的景象已不是恐怖两个字所能形容的!
他虽然已练成了夜眼,但在没有灯光,又是阴暗的阁楼内,第一次推门探望,只是朦胧的看见一个轮廓,心里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已。
这次在灯光下他已看得清清楚楚,事情并不像刚刚他所说的那个样子。
昏黄的灯光下,楚留香清清楚楚的看见了一个骷髅,也是一个尸体!
先前他说是看见一个骷髅,而常恨说是看见一具尸体,事实上他们两个人都没有看错。
只是两个人都说得不太贴切而已!
其实楚留香现在也没有“贴切”的字眼可以形容眼前所看到的景象。
※ ※ ※
一具“尸体”盘膝坐在阔楼正中的地板之上,脖子以下的地方仍然是“肉身”,脖子以上的脑袋却已变成了骷髅!
惨白的骷髅,在灯光的照映下散发出阴森的寒芒。
眼眶之内也没眼珠,却闪烁着鬼火般的惨绿火焰!
楚留香在看着这个骷髅的同时,骷髅头中的两个眼穴也在瞪着他。
眼穴中虽然没有眼珠,却仿佛仍有眼珠在,仍然能够表达出心中的感情。
头一眼,楚留香就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一股强烈的怨毒,由那只空洞的眼穴中透了出来。
楚留香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他的目光由眼穴往下移,经过了没有肉头的鼻梁,经过了嘴巴……
骷髅头当然已没有嘴巴,但牙齿却还是完整的;它的口张开,惨白的牙齿仿佛在诅咒着什么——
空洞的眼穴中透出怨毒,没有嘴巴的口中发出无声的诅咒!
楚留香忍不住的又打了一个寒颤!
※ ※ ※
没有嘴巴的口中当然也无舌,漆黑的口腔内隐隐约约飘出一丝迷濛的白气。
尸气!
骷髅头的颌下总算有了肌肉,只是那些肌肉已简直不像肌肉了。
简直就像切丝的水母一样,一条条的虚悬在颔下;那种样子看来,就象是曾经被“什么东西”剧烈撕咬过!
撕咬?
难道那些吸血蛾不但吸取人血,还会吃人肉?
※ ※ ※
只有肉,没有血!
颔下的那些肌肉非独外形像水母,实际也跟水母差不多,外表闪着令人心悸的光泽,末端更像刚从沟里捞起似的有水要滴下。
尸水!
骷髅头上一样也由湿粘尸水裹着,发出了青白色的磷光。
青白色的蛾粉几乎沾满了整个骷髅头,尸体穿着的衣服也沾满了青白色的蛾粉。
那一身衣服居然还很完整,但是露在衣袖之外的一双手却已剩下了惨白的骷髅!
这双惨白的骷髅手居然合握着一柄剑!
剑光深嵌在地板上,剑身已被压得如彩虹般弯曲,尸体就因为这柄剑的支撑而没有倒下。
剑长逾三尺,剑身上嵌着三颗闪亮的星形!
三星夺魂剑!
周汝及一眼看见,不由得失声惊叫,常恨的目光也落在那柄剑上。
“这柄是卓东来的‘三星夺魂剑’?”
“对!”
楚留香点点头说:“这本是朱停的家传宝剑,朱停一代单传,到了朱停这一代更是绝了香火,是以才将这柄剑传给卓东来。”
“剑是他的剑。尸体也——尸体也是他的尸体吗?”常恨问。
“据我所知这柄剑的剑柄上两面都刻有字,一面是‘剑在人在’,一面则是‘剑亡人亡’!”楚留香说。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常恨说。
“卓东来一向将这柄剑当做生命似的,如果他还在,相信他绝不会放弃这柄剑的。”
楚留香说:“现在这柄剑握在这个尸体手中,而卓东来本人又失踪,我看……这个尸体恐怕就是他了。”
“我也是这个意思。”
周汝及说:“何况——”
“何况什么?”常恨问。
“十五的那天黄昏,也是我最后一次见他时,他身上穿着的正是现在尸体身上穿着的那套衣服。”周汝及说。
“你没有记错?”
常恨又问。
“头儿如果还有怀疑,大可以叫小四和李海他们来辩认一下,当天他们两个人都在场。”周汝及说。
“不必了,我知道你的记性向来都很好。”
常恨说完话后,忽然一偏头看着周汝及,周汝及跟了他这么久,早已很清楚常恨的习惯,知道他一定有事情要别人去办。
“头儿,有什么吩咐?”
常恨先摸摸下巴才开口:“你过去看看那柄剑的剑柄上是否刻有那八个字?”
“嗄?”
周汝及脸色一变,剑柄在死尸的双手之中,要看剑柄上的字,就必须先将死尸的双手扳开,难怪周汝及的脸色会变。
这虽然是他好朋友的尸体,他也不只一次握过这双手,可是现在变成了这个样子,任谁见了都会恶心,你叫他如何再握得下呢?
“你还没有听清楚我说的话吗?”常恨似乎一定要周汝及去做。
周汝及叹了口气。
“听得很清楚。”
话未完,他的目光已落在那个骷髅头上,骷髅眼洞中惨绿的火焰仿佛就要爆炸,也似乎因为已知道周汝及在看它,反而眼瞪着周汝及。
眼穴中的怨毒也似乎更浓了!
骷髅牙缝里的尸气亦仿佛同时浓盛了起来,就像是警告周汝及不要随意触犯它的尸体,否则它那恶毒的诅咒就要降临在周汝及的身上。
周汝及就算胆子很大,这下子也会不由得心寒了起来;他当了十多年的捕快,接触的尸体也不算少的了,但像现在这种恐怖的尸体,还是第一次遇上。
尽管心寒害怕,周汝及仍举步走了过去,因为他根本已无从选择了。
四
越靠近尸体,恶奥就越浓。
周汝及做了十多年的快并不是干假的,光只闻这尸臭,就已知道这是最少已死了两天的尸体。卓东来的失踪也正好是两天不到三天的事情。
一样的衣服,一样的兵器,这毫无疑问就是卓东来的尸体。
对于楚留香的分析,周汝及更是绝对相信,像楚留香这样的名人高手,实在没有理由连一柄剑也分辩不出,更何况这柄剑的主人又是楚留香的老朋友!
对于这柄剑,楚留香理应熟悉得很,剑既然是卓东来的到,剑柄上当然刻有那八个字。不过在官差的立场和手续上,当然是要检验过目的,所以周汝及并不反对常恨的提议,唯一反对的只是由他自己来动手。
只是他的这个反对能提出来吗?
答案是否定的,所以周汝及只有叹气的走近尸体,更从怀里掏出一条手巾,将自己的右手裹了起来。
他的集子已皱起,整个眼睛更是睐成了一条缝,这么一来,入眼的景象也变得朦朦胧胧的,尸体上的那双骷髅手也就不会那么恐怖了。他伸出左手,捏住了那剑的剑柄,右手也同时伸出,握住了死尸的左手。
虽然隔着一条手巾周汝及仍感觉到握在手中的是骨头,这刹那间,尸臭似乎又更浓了。
周汝及强忍住欲呕的冲动,试着去扭开那双手,他用的气力已经够大的了,却仍未能够将那只手从剑柄上扭开,他再去试试扭另外一只手,也一样扭不开。
死尸的双手竟然紧握在剑柄之上,这么看来这柄剑绝对不是在人死后才塞入那双手之中的。
死人是绝对不会将剑握得那么紧的,是以这个人绝对是手握着这柄剑而死的。这柄剑如果真的是“三星魂魄剑”,那么这个人不是卓东来是谁呢?
也只有卓东来才会将这柄“三星魂魄剑”视如已命,死也不肯放手。
※ ※ ※
只一会儿的功夫而已,尸水已湿透了周汝及右手裹着的那条手巾。
森冷的尸水,沾上了皮肤,那种感觉就好像是握着好几条刚从洞里抓出来的蛇一样,令周汝及背脊上的寒意直窜脚底,一连也不知打了多少个寒颤。
他勉强压抑着那份恶心的恐怖,转而去扳那双手的手指骨。
那双手的手指骨竟好像是深嵌在剑柄上,他再用力去扳,“格格格”的三响,手扳的三只手指骨竟同时断折!
周汝及看着自己右手中那三只手指骨,又打了一个寒颤,再也握不住那三只手指骨了。
这到底是他好朋友的尸体,他实在不想让这个好朋友在死后,变成一个无指的幽灵。
他虽然一直都不相信人死后会变成鬼的这种传说,但经过这些日子的一连申怪事,对干自己的论调已不太敢背定了。
——蛾精都有了,鬼当然也应该有。
手指骨掉落地后,常恨立刻探首问:“发生了什么事?”
“没什么,只不过是一时不慎弄断了三只指骨而已。”周汝及头也不回的说。
“那么剑柄上有没有那八个字?”
“我还未将手完全扳开。”
“那就快点呀!”
“好吧!”
周汝及暗自叹息一声,狠着心,右手一沉、一穿、一托,硬将死尸的双手托高,捏住剑得的左手同时往外一移。
“格格”的又是两只手指骨断折,总算将那柄剑由死尸的双手中拿了出来。
剑一离手,死尸随即就一歪,幸好周汝及及时将尸体的双手抓稳,才没有让他裁倒在地板上。
但就在这一歪一扭的同时,那个骷髅头空洞的两个眼穴中,突然涌出了两行腥臭的尸水。
猛地看来,简直就像是两行眼泪!
莫非死尸仍有感觉,已感觉到断指的痛苦?
※ ※ ※
周汝及看在眼里,又是恐怖,又是感慨!他勉强的将尸体扶正,两步退后,转过了身子,目光才落在那柄剑的剑柄上。
剑柄上的两面果然刻有那八个字!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
剑毫无疑问的是卓东来的“三星魂魄剑”,死尸当然也就是卓东来了!
周汝及望着剑上的字,忍不住的叹息了。
“剑在人在,剑亡人亡,现在可是已剑在人亡了!”
楚留香的目光并没有在剑柄上,他只是静静的看着那个死尸,脸上也不知在想什么。
常恨望了楚留香一眼,见他没有什么表示,眼珠子一沉,立即转身欲下阁楼,只是他一转身,就撞到了一个人!
不知什么时候,阿梁也走上这个阁楼,眼睛直勾勾的望着那具尸体,满脸的悲愤。
在他的眼中,整个阁楼里只有这具尸体的存在,根本看不见常恨的转身过来,所以整个人就被常恨给撞翻倒地。
常恨的身子也一晃再晃,幸好他没有出什么丑。
阿梁没有站起来,他就势一跪,拜伏在那里。
“常大人,千万要替我家主人申冤呀!”
“这个还用说吗?”
常恨话一完,随即一步跨过阿梁,“登登登”的奔下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