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阁楼下的小室里还有很多人在等着,常恨一现身,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落在常恨脸上。
他们虽然不知道阁楼内发生了什么事情,但从常恨脸上的表情,已看出事态的严重性了。
常恨走下梯子就停住了脚步。他一脚刚踏下小室的地板,后脚仍留在最后一级的梯子上就停住了脚步,他半身一倾,双眼瞪大的看着风若雨。
众人的目光顺着他的目光移动,也落在风若雨的脸上。
风若雨的人仍然像泥菩萨一样,面无表情。常恨瞪着她好一会儿,才深深吸了口气,伸手一指,用很有“官威”的声音说:“拘捕她!”
此语一出,风若雨当场一怔,所有的捕快比风若雨更意外,个个都怔在原地,全无反应。
常恨目光一扫。
“你们怎么了?是不是耳朵聋了?还是听不懂我的话?”
所有的捕快这才如梦初醒,个个都怪怪的对看一眼,带头的小四只好嗫嚅的开口:“头儿,可是——可是要我们拘捕卓夫人?”
“是!”
李海试探的问:“卓夫人到底是犯了什么罪?”
“杀人!”
“杀谁?”
“卓东来。”
这个名字一出口,所有的人脸上的惊讶更浓了,李海更是沉默了下来,但他脸上却充满了疑惑之色。
小四也是一样,他也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众人大概都认为像风若雨这么美丽、这么温柔、这么纤弱的女人,会是一个杀人凶手吗?
这是很难令人置信的事,更何况风若雨杀的还是一个武功高强的男人,而这个男人还是她的丈夫卓东来呢!
小四和李海踌躇不前,其他的捕快当然更不会采取行动了。
面对这么一群不听话的捕快,常恨当然更生气了。
“你们呆在那里干什么?数蚂蚁?还不赶快将风若雨拘捕起来?”
做官的当然怕上司,小四和李海只好点头。
“是!”
随即有一捕快上前,将一副手镣递上,小四接过那副手镣,上前几步,停在风若雨面前。
“卓夫人,不好意思,请你……”
风若雨看看小四手中的手镣,凄然一笑,淡淡的将双手伸出。
她没有反抗,甚至连一个字也没有说,但她那凄然一笑,那个样子,那种神情都令在场的人在心中暗自可怜。
小四看得更是连心都快碎了,手中那副手镣又如何锁得下呢?
常恨的心却像是铁打似的,他一板脸,一厉声:“锁起来!”
小四只好硬起心肠,举起手镣,正要将风若雨锁上时,一个声音突然从阁楼上传来:“且慢!”
是楚留香的声音,他的人也相继的现身。
对于楚香帅的话,小四当然也是服从得很,他一听,立刻就停手。
这种事当然会令常恨更气了,但是他居然也忍了下来,没有发作,因为他还没有忘记方才在书房里,楚留香曾经救过他的命。
※ ※ ※
看着楚留香拾级而下,走到自己面前时,常恨才开口问:“香帅在阁楼上是不是又发现了什么?”
楚留香含笑摇摇头。
“那么香帅又为了什么阻止我们拘捕风若雨呢?”常恨问。
“常兄,你是否有什么证据,可以证明卓夫人是杀死卓东来的凶手呢?”香帅问。
“卓东来的那份纪录就是证据!”
“那份纪录虽然是卓东来亲笔所写,但毕竟只是片面之词而已。”楚留香说。
“片面之词?”
常恨说:“刚才那一群吸血蛾从阁楼里飞出来,是众所皆见的,而那群吸血蛾在阁楼内吸着卓东来的血,噬着卓东来的肉,你不也是亲眼看见吗?”
这番话虽然讲得很快,但他在说的时候,不由得又想起刚才的情景,身体也又打了个寒颤。
小室内的人虽然没有看见阁楼内的情景,可是听常恨这么说,仍不禁的心里一寒。
风若雨本来已是苍白的脸庞,这下更是苍白了几分。
“你说的可是真话?”
风若雨当然是在问常恨,她的嘴唇在颤抖,语声更是颤抖了起来,在寂静中听来,这颤抖的声音就显得有点飘飘渺渺的,似乎已不像是人的声音!
常恨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附耳在楚留香的耳边轻语:“香帅你听她的声音。”
“她的声音如何?”
“你听不出来?”
常恨压低声音:“那种声音好诡异哦!简直就像是幽冥鬼魂在呼唤似的。”
“哦?”楚留香淡然一笑。
“常兄你什么时候听过幽冥鬼魂的呼唤了?”
‘我——我当然没有听过。”
“那么你怎么知道她的声音是像幽冥鬼魂的呼唤呢?”
常恨虽然张大了嘴,却没有声音再发出。
楚留香笑笑之后,又淡淡的说:“那些吸血蛾虽然是从阁楼内飞出去的,但却无法证明就是她养的。”
“不是她那么是谁?”
“如果我知道就好了。”
“香帅既然不知道,又怎么肯定那些吸血蛾不是风若雨养的呢?”
“我当然没有肯定。”
“但你却在阻止我。”
“我只是认为在未得到充分的证据,在未能够证明她是乔人凶手之前,不应该将她拘捕。”
楚留香含笑的说:“万一事情与她并无任何的关系呢?
“我们当然就将她释放了。”
楚留香忽然轻轻一叹。
“为何不管在什么时代,任何做官的人都会有这样的‘作风’呢?”楚留香看着常恨。
“这样做对于个人的尊严、名誉和……”
常恨打断了楚留香的话:“这虽然很有可能发生,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哦?”
“因为在规矩上,我们必须这么做。”
楚留香无言了。
“官”字两个口,没有道理的话也会让他们说成真理,更何况是他们的“规矩”呢?
“就算香帅说得有理,但你也不能否认,目前嫌疑最大的人就是她?”常恨问。
楚留香当然没有否认。
“像这么样一个杀人嫌疑犯,你说我们能不先将她扣押起来吗?”常恨看看楚留香。
“如果让她逃掉了,到时我的罪名恐怕也不会轻到那里去,香帅理应明白这个事实。”
“你们大可派人在她的左右监视。”
“倘若她真的是一个蛾精,真的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请问又有谁监视得了呢?”
楚留香笑了。
“倘若她真的是一个蛾精,是一个吸血蛾的化身,请问世上有那个地方真的可以关住她呢?”
“这——”常恨张大了嘴吐出这个字之后,忽然停顿了下来,想了想才又说:“那么依香帅之见,我现在又该如何呢?”
楚留香没有回答,只是对他笑了笑,然后就转身看着风若雨。
“夫人都听到了?”
“只是听得不明白。”
风若雨淡淡的说:“也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香帅,我的话你会信吗?”
风若雨淡淡的说:“以常大人现有的心态,我说什么他会相信吗?”
“我只相信眼见的。”常恨冷冷的说。
又是幽幽一叹,在风若雨的叹息中,楚留香开口了:“夫人若是真的不知情,我可以简单的将整件事重复一次。”
风若雨感激的点点头。
“事情的开始是在本月初的晚上,由初一到十五之间,卓东来无一日不受吸血蛾的惊扰。”
楚留香淡淡的说:“有关这些日子的详细情形,他已经写好了一份纪录,记载得非常清楚。”
风若雨在听。
“从那份纪录看来,由吸血蛾引起的种种怪事,实在非常怪异。”
楚留香又说:“就因为这个原因,在初七那天的早上,卓东来才派阿梁快马赶到西湖去找我,为的就是要我帮他应付这些吸血蛾。”
“阿梁十多天不在家,原来是去了一趟西湖。”风若雨说。
“只可惜我今早赶来,已经晚了一步。”
楚留香又说:“在卓东来失踪的这三天之内,常大人和周兄他们已搜遍了全城,却都没有发现卓东来的下落,唯一没有搜的地方,就是我们现在所站的地方……”
风若雨抬眼看着他。
“阁楼之内?”
“是的,就在阁楼之内发现了他的尸体。”
“真的是他的尸体吗?”
楚留香眉头轻微一弯。
“看来是真的了。”
风若雨看着他。
“听你的口气,好像不太肯定?”
楚留香只有承认。
风若雨想了想。
“我上去看看。”
“夫人即使上去,也一样分辩不出来。”
风若雨不解。
“卓兄头上的血肉全已被吸血蛾吃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个骷髅,双手也是一样。”
楚留香的这句话,令风若雨不禁花容失色,掩口惊呼。
她这时所流露出来的表情倒不像是故意装出来的,这一点楚留香绝对可以肯定的,于是他不由的暗忖:“难道事情真的与她无关?”
风若雨惊讶甫定。“你们是怎样看出是他的尸体呢?”
“因为尸体上穿的衣服,经周捕头的证明,是他在十五失踪之前所穿的衣服。”
楚留香说:“同时尸体的双手所握的一柄剑也是卓东来的剑。”
“三星魂魄剑?”
“不错!正是三星魂魄剑。”
风若雨的人仿佛又呆住了。
“据我所知,那柄三星魂魄剑是他向来珍逾拱璧,因为那柄剑非独是他师门至宝,而且还有几次在危急时救过他的命。”楚留香说。
“这事他曾经对我提过。”
“所以虽然已分辨不出尸体的面目,但从那一身衣服,那一柄三星魂魄剑就已足够证明尸体的身份。”楚留香说。
听见楚留香这么一说之后,风若雨想了想,才开口:“这件事又与我有何关系?”
楚留香看着她,一字一字慢慢的说:“在卓兄留下的那份纪录上,隐约的暗示如果他遇害,夫人就是杀害他的凶手。”
这句话的每一个字就像针似的,刺得风若雨整个人既惊讶、又茫然。她整个人又呆在那里,口微微张开,却一个声音也没有发出来。
她的那种神情,令得楚留香马上又说:“那份纪录无论是否真实,在目前来说,夫人当然是嫌疑最重的一人。”
风若雨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
“这个阁楼在寝房的后面,要进入阁楼必须先经过寝房,除了夫人之外还有谁能够进来?”
“我并不是每分钟都在房间里。”
“夫人的意思是说有人趁你外出之时,偷入寝房内?”楚留香问。
“难道没有这个可能吗?”
“有这个可能。”楚留香回答。
风若雨还要开口时,一旁的常恨已先开口:“那么这两天你到过什么地方?”
风若雨凄然一笑。
“来来去去都在这个紫气阁之内。”
“真的?”常恨怀疑的问。
“这方面我已调查清楚。”
周汝及的声音随即接上。
“卓夫人这两三天的确没有离开紫气阁。”
随着话声,周汝及也从阁楼走下。
“只是……由事发那天晚上开始,接连两天我都派人监视这里,如果有人扛着尸体在院内走动,绝对会让我们的人发现。”
风若雨的神情又黯然了。
“晚上我们的人虽然都已离开,卓夫人想必也已在寝房之内。”
周汝及又说:“就算夫人已入睡,要是有人偷进去,不惊动夫人似乎不太可能。”
这一点风若雨当然不能不承认。
“这两天我虽然没有什么精神,不过在入睡之前,我也没有忘记将门栓拉上。”
“这就是了。”
常恨马上接口:“要进入寝房,必须先将门栓弄断,刚才我已经留意到了,门窗方面都没有被弄坏的痕迹。”
这方面风若雨当然比常恨还要清楚。
“何况除了那具尸体之外,还有那么一大群的吸血蛾。”
周汝及说:“先前夫人也看见了,那么一大群的吸血蛾是何等的声势,无论在什么时候出现,都会惊动这个庄院的人,除非……”
“除非什么?”
常恨急着问。
“除非有人预先安排它们在阁楼内。”
周汝及说:“否则它们只怕就真的是妖魔鬼怪的化身了。”
“你相不相信世上真的有妖魔鬼怪的存在?”风若雨问楚留香,却不等他回答,自己先叹息一声。
“妖魔鬼怪?这么荒廖的事,又有谁相信呢?”
常恨和周汝及不由都一怔,尤其是常恨更是讶然,他本来就一直在怀疑风若雨是一个蛾精,是吸血蛾的化身!
二
风若雨又幽幽叹息一声。
“若不是妖魔鬼怪在作怪,那么当然就以我的嫌疑最重了。”
“即使真是妖魔鬼怪,也是你的嫌疑最重!”
常恨好不容易才忍住这句话没有说出口。
风若雨注视着楚留香。
“香帅,依你看,我可是这种人?”
楚留香笑笑,没有回答,对于没有证实的事,他向来都不先予置评。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是看又如何能看得出来?”
常恨心里的这句话又差点脱口而出。
见楚留香没有作答,风若雨又转头看看周汝及和常恨,然后又是幽幽一叹,才缓缓伸出双手。
手镣在小四手上,风若雨伸出的双手当然是伸出在小四的面前,只是小四的脸上又露出为难的表情。
常恨见状,又开口:“锁起来!”
这一声已没有先前那么有“官威”了,小四只好应声将风若雨的双手锁上。
这一次楚留香再也没有阻止了,他只有安慰的说:“无论是什么事情,迟早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刻。”
风若雨凄然一笑。
她的那种神情,无论谁见了心都会碎的。
常恨呢?
常恨看看风若雨,忽然转头吩咐小四:“你们去准备一顶轿子,先送卓夫人回衙门。”
他不说“押”而说“送”,更是吩咐准备轿子,似乎也不想令风若雨太难堪。
他之所以会有如此的态度,是不是因为风若雨的神情而令他的心也碎了?
小四应声闪开一旁,欠欠身。
“卓夫人,请!”
“谢谢!”
风若雨脚步一跨,却又随即回头看常恨。
“常大人,我是否能看看那份纪录?”
“那份纪录我先吩咐手下送回衙门了。”
“幸好我现在就要在去衙门。”
风若雨苦笑的又举步,幽幽的走了出去。
※ ※ ※
看着风若雨的背影在门口消失,楚留香不由沉吟起来。
周汝及看见楚留香这种表情,于是就问:“香帅对这件事是否在怀疑?”
楚留香没有回答,却反又问:“周兄难道对于这件事没有怀疑?”
怎么会没有怀疑呢?只是在常恨面前,周汝及只好苦笑了。
楚留香当然懂得他的意思。
“如果真是她下的手,似乎没有理由将尸体留在这个阁楼上。”
“也许她想不到我们会这么快就搜查到这里?”常恨开口说。
“我看她也是一个聪明人,怎么会想不到呢?”楚留香说。
“也许她以为那些吸血蛾早就已将那具尸体吃光了?”常恨忽然打了个冷颤。
“也许她还舍不得那具尸体,还要再咬几口——”
楚留香打断了他的话:“这么说,你已认定风若雨是一个蛾精,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了?”
常恨点点头。
“如果是这样,事情反而简单得多。”
楚留香轻笑的说:“最低限度卓东来那份纪录上记载的种种怪事,还有他的神秘失踪,以及他的尸体在阁楼发现等等,根本就不必多费心思去查,只需要以‘妖精作怪’这个理由,就可以解释清楚了。”
“这也得先证明风若雨是一个妖精。”周汝及插口说。
“她若是真的蛾精,迟早总会现形的,我们只需要耐心的等就可以,只怕……”
楚留香淡淡的说:“只怕她并不是什么蛾精。”
“这就是我最头痛的地方。”
常恨苦笑的说:“香帅,那么依你的看法呢?”
楚留香想了想,才又开口:“我们现在应该做出两个假设。”
“两个什么假设?”
“一是风若雨是一个蛾精,另一个是风若雨根本不是什么蛾精。”
楚留香说。
“如果是蛾精,那么我们只需要耐心的等就可以了。”
周汝及说:“她如果不是什么蛾精,那么我们就必须再继续追查下去?”
楚留香点了点头。
“那么应该从那里调查起?”
这句话是常恨问的,但是话一出口,他就后悔,像他这样聪明的大捕头,实在没有理由去问别人呀!自己应该知道从何调查起。
楚留香仿佛没有看到常恨脸上的变化,他只是沉吟的说:“不管是那一个假设,有一个人我们都先要去调查。”
“谁?”
“徐崇伟。”
“风若雨的表哥?”常恨说。
楚留香点点头。
“从卓东来那份纪录看来,徐崇伟岂非也是一个问题人物?”
“对呀!”
常恨霍地转头问还留在小室的四个捕快:“你们之中有谁认识这个什么徐崇伟的人?”
四个的其中一个上前一步。
“我认识。”
“他是干什么的?”
“是一个大夫,设馆在城南,据说医术还满高明的,先后曾医活过不少人。”
“好,那么你们四个赶快去将他找来。”
“是!”
三个捕快应声后,立即转身欲走,还有一个却问:“找来这里?”
“这里?这里是什么地方?”常恨脸一板。
“紫气阁。”
“紫气阁可是你领薪俸的地方?”
常恨头一斜的问。
那个捕快赶紧摇手。
“不是,不是!”
“那么你是在什么地方领薪俸的?”
“衙门!”
常恨脸一横,大声的说:“那么你抓了人,当然就是押回衙门去!”
“是!”
那个问话的捕快赶紧的脚底抹油,其他三个当然也不敢怠慢!
今天一整天的,到了此时,常恨才总算狠狠的发了一次“官威”,就在他脸上的“官威”还在余波荡漾时,楚留香又开☐。
“我们不妨也去一趟。”
“不用了,他们四个人个个都是好手,对付一个徐崇伟,已足足有余了。”常恨很得意的说。
“你不怕徐崇伟也是一个蛾精?”楚留香淡淡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