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留香淡淡的说:“你不怕徐崇伟也是一个蛾精吗?”
“光天化日之下,相信那些妖魔鬼怪也不敢现身,否则刚才风若雨就够我们忙的了。”
常恨很肯定的说:“何况现在还有一件事等着我们去办。”
“哦。”
“卓东来既然已证实死亡,那么他所留下的两封信,就可以拆封了。”
“你是说我们现在应该去见张太守?”楚留香问。
“那两封遗书上写得清清楚楚的,必须由张大人亲自拆阅。”
常恨说:“也说不定在遗书里面,我们能够得到更多的资料。”
他今天一整天的“废话”,只是现在这一句还可以“听一听”。
风未停,雨未停,烟雾仍在雨中朦胧。
长街也是一片朦胧,更有一种难言的萧索。
楚留香、周汝及和常恨三人心里头也是一片萧索。他们默默的走在回衙门的长街上。
他们之所以没有开口,并不是因为他们已无话可说,而是他们三人心里都在想着卓东来那份遗书里,到底是写些什么。
所以他们三人虽然是在走着,但脚步都不由加快,可是有人似乎不愿他们那么早回到衙门去。
“楚大侠、常大人、周大人!”一个人由街尾远远的追来。
楚留香他们三人不由都止步,一起回头,这一看,三人都怔在那里。
追来的那个人那么的叫着,理当应该是认识他们三人的,只是他们三人对这个人却完全的陌生。
追来的这个人一身儒士装束,而且年轻英俊。
楚留香目光一闪,偏头问常恨:“这个人好像不是你的手下?”
“我根本不认识这个人。”常恨回答。
不用楚留香问,周汝及已先开口:“我还以为这人是香帅的朋友。”
周汝及的话刚一完,那个人已追到他们面前了,更不停的在喘气。
常恨看着他。
“你是谁?”
“我——”,那个人喘着气说:“我是徐崇伟。”
常恨当场愣住,楚留香和周汝及也讶异的看着不停喘气的徐崇伟。
“徐崇伟?你就是那个徐崇伟?”常恨脱口问。
“是,小民就是。”
常恨脸色一变,大声说:“好,好本领!”
这回轮到徐崇伟怔住了。
“我那四个手下都是好手,想不到这么快就让你给放倒了。”常恨说。
“常大人,你——你在说什么?”徐崇伟诧声的问。
“好,好小子,居然还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常恨冷冷的说。
“我——”
徐崇伟刚一开口,就立刻停口,因为他已看见常恨要拔刀,幸好一旁的周汝及立刻将常恨的手按住。
常恨反眼瞪着周汝及,正想叫他放开手,周汝及已对徐崇伟开口了。
“你没有遇上我们派去找你的四个捕快?”
“四个捕快?”徐崇伟摇头。
“没有。”
“那你来找我们干什么?”
常恨一旁随即插口:“是不是来自首?”
“自首?”
“是不是?”常恨又大声的问。
徐崇伟仿佛听不懂,一脸诧异之色。
常恨又想追问时,周汝及已悄悄的在他耳边轻轻的说:“先听听他怎么说。”
常恨本想再发发牌气,但也觉得周汝及说得有理,只好勉强的闭上嘴巴。
周汝及这才又对徐崇伟说:“你到衙门去有什么事?”
“刚才风老头到医馆通知我,说你们抓了我表妹到衙门,所以我才赶来看看是怎么一回事?”徐崇伟说。
“你是风若雨的表哥?”
“是!”
“那么风老头又是风若雨的什么人?”
“他是风若雨的一个远亲。”
徐崇伟又说:“年老无依,我表妹见他可怜,就将他留在紫气阁里当一个应门的仆人。”
周汝及想了想,又问:“这个风老头有多大了?”
“六十多岁了。”
常恨一旁插口:“六十多?”
徐崇伟点点头。
“想不到六十多岁的人耳朵还挺尖的。”
常恨冷笑的说:“脚步也够快,我那四个手下未到,他竟然已先赶到了。”
“他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拘捕风若雨的原因?”周汝及又问。
“听他说,你们拘捕她是因为她杀害了卓东来。”
徐崇伟说:“她怎么会是那种人?怎么会是一个杀人凶手?尤其是杀夫的凶手?”
“是不是,我们自会查明,目前谁也不敢肯定。”周汝及说。
“既然不能肯定,为什么还要拘捕她?”
“因为她的嫌疑最重。”
徐崇伟忽然想到,话锋一转:“你们派人去找我,莫非也认为我有杀人嫌疑?”
周汝及点点头。
徐崇伟正想再说什么时,一旁的常恨又开口:“你怎么会认识我们的?”
“这里不认识两位大人的恐怕还不多。”徐崇伟轻笑的说。
“香帅是第一次来这里,怎么你也认识了?”常恨又问。
“风老头告诉我,阿梁找来了一位楚大侠。”
常恨冷冷的说:“你那一声楚大侠叫得倒挺热络的。”
“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楚大侠,但却已是多次听过楚大侠的名字。”
“哦?是谁告诉你的?”
“是我的病人。”
徐崇伟说:“我虽然从来没有在江湖上走动,但来找我医病的却有很多是江湖人。”
这个可能是有的。
“从他们的口中,我当然知道楚大侠是怎么样的一个人,今天有楚大侠出面,这件事一定会有一个明白的交代。”徐崇伟说。
常恨的脸又一沉。
“你是说由我们办理,就会不明不白了?”
“我——我并没有这么说。”
“只是心里有这个意思而已。”
“没有。”徐崇伟的头低了下去。
“你是不是认为我们抓错人,冤枉了风若雨?”常恨冷冷的问。
“是不是冤枉,正如周大人所说的,仍有待事实证明。”
徐崇伟说:“但站在我个人的立场,绝对认为我表妹不是杀人的杀手。”
“哦?”常恨冷冷的盯着他。
“那你是不是杀人的人?
徐崇伟苦笑。
“到目前为止,我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听你的口气,好像是真的不知道。”
“本来就是真的。”
常恨的笑容更冷了,一直没有开口的楚留香,趁这个机会开口问:“五月十二的那天,你是否有去过紫气阁?”
“五月十二?有。”
“是风若雨找你去的?”
“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表妹告诉你的?”
楚留香不答,反问:“风若雨找你到紫气阁去干什么?”
“看病。”
“看谁的病。”
“卓东来。”
“这是谁的主意?”
“是我表妹。”
“这件事卓东来可否知道?”
“不知道。”
“为什么她突然会找你去看病?”
“我表妹说他接连好几天心神仿佛不宁,举止失常,尽在说一些奇怪的话。”
徐崇伟说:“所以我表妹怀疑他可能生病,才会找我去看看。”
“你有没有看出什么?”
“依我看,他什么病都没有。”
楚留香沉吟下来,一旁的周汝及开口说:“那份纪录岂非也是这样记载的?”
常恨随即接口:“我早就认为那份纪录绝对没有问题。”
听到这儿,徐崇伟好奇的问:“你们说的是什么纪录?”
“是卓东来留下来的。”
楚留香回答:“记载者五月初一至十五日之内的种种遭遇。”
“哦……五月十二那天的事情也记载在里面?”徐崇伟问。
“记载得非常清楚。”楚留香说:“看过病之后,卓东来是不是有留你在家中用膳?”
徐崇伟点点头。
“风若雨是不是亲自下厨弄了一碟水晶蜜汁虾球?”楚留香问。
“她的拿手好菜就是这一道。”
“卓东来在吃那些虾球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一件很奇怪的事?”
“这件事他也写下来?”
楚留香点点头。
徐崇伟仿佛在回想当天的情形。
“这件事的确很奇怪,他夹了一个虾球才入口,就马上吐了出来,然后不停的在呕吐,还边说那不是虾球,是什么吸血蛾球!”
楚留香看着他。
“事实呢?”
“怎么可能是吸血蛾球呢?”
徐崇伟说:“我本来相信自己的诊断,但从他的那种情形看来,我都有点怀疑了。”
“你怀疑什么?”
“怀疑他的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徐崇伟说:“我虽然在脉理方面颇有研究,但毛病若是出自脑袋,那么我先前的诊断就未必是正确的。”
“既然你有这种怀疑,为何不再仔细的替他看看?”楚留香问。
“我是有这个打算。”
徐崇伟苦笑的说:“可是那时候,他简直把我们当成妖怪似的,不但阻止我们接近他,他的人也随即逃了出去。”
常恨一旁冷冷的说:“他正是把你们当做妖怪。”
二
听见常恨这么说,徐崇伟是一脸苦笑,又一脸愕然。
“他怎么会有这种念头?”
“你自己应该明白。”常恨冷冷的说。
徐崇伟叹了口气,官字两个口嘛!他只好改问:“卓东来真的死了?”
随他怎么改口,常恨却又有“攻击”的言词。
“怎么你还未能肯定他已经死亡?”
徐崇伟只好又叹了口气。
“常大人何以如此肯定,卓东来的死亡与我们两人有关系?”
“两个原因。”
常恨说:“一是卓东来的那份纪录中,一再提起你们两人企图杀害他。”
徐崇伟又怔住了。
“二是卓东来的尸体是在他们夫妻寝房后的一个小阁楼上发现的。”
常恨说:“要到那个阁楼上去,必须先进入寝房;还有,在发现卓东来的尸体时,我们看见了一大群的吸血蛾。”
“吸血蛾?”徐崇伟惊讶的问。
“千百只的吸血蛾在吸尸体的血,噬尸的肉。”常恨冷冷的盯着他。
听见这样的话,徐崇伟仿佛也忍不住的打了个寒颤:“有——有这种事?”
看他脸上的表情。仿佛他真的什么也不知道。
※ ※ ※
楚留香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徐崇伟的脸上,他一直在留意徐崇伟脸上神情的变化。
常恨又冷冷的说:“除了他们夫妻两人,我绝不相信还有人能够将尸体以及那么多的吸血蛾藏在那间小阁楼内。”
“我也不相信。”徐崇伟轻轻的说。
“受害者是他们夫妻两人中的一个,那么剩下来的另外一个人,岂非是嫌疑最重的?”常恨问。
徐崇伟不得不承认常恨的推断有理。
“就是这两个原因,所以你要拘捕我们?”
“莫非你认为这两个原因还不够?”
“很足够了。”徐崇伟点头。
“那还说什么,跟我们回衙门去。”
常恨话未完,左手已抓向徐崇伟的肩膀,徐崇伟不等他抓到,一个身子已往后一缩。
常恨一怔,随却大叫:“好小子,你敢拒捕?”
“不——我不是拒捕,我只是还有话要说。”徐崇伟连忙摇手说。
“有话到衙门再说。”
“到时只怕太迟了。”
“你——”
楚留香淡淡阻止常恨的话。
“那里说不都一样吗?”
常恨看了看楚留香,只好无可奈何的说:“好吧,你就快说吧!”
“无论常大人相不相信,有句话我必须先说清楚。”徐崇伟说。
“有屁——有话快说!”常恨本来是要说“有屁快放”,但一想到楚留香在旁边,只好改口的说。
“我并没有杀害卓东来。”徐崇伟说。
“你没有?那么这就是风若雨下手的了?”常恨说。
“这件事与我那表妹也没有关系。”
徐崇伟说:“人如果是我们杀害的,我们怎么会不毁尸灭迹呢?若说是我个人所为,我没有理由,也不可能将尸体放进那个阁楼之内;我那个表妹就更没有理由在杀人之后,仍然将尸体留下来。”
“你不必替我们担心,这方面我们已经有很好的理由来解释这些事。”常恨冷笑的说。
“我知道,不过我相信这都只是猜测而已。”
徐崇伟说:“只不知常大人是否有怀疑过,这也许是别人移尸嫁祸的?”
在常恨的脑海里,根本就没有“移尸嫁祸”这四个字,不过楚留香却开口问:“谁移尸嫁祸给你们?”
“也许是叶知秋。”徐崇伟说。
三
“叶知秋?”常恨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个名字我好像在那里听说过?”
“叶知秋就是紫气阁本来的主人。”周汝及说。
“紫气阁本来的主人?”常恨给周汝及这一提,也似乎想起了这个人。
“就是他?”
周汝及转头看楚留香。
“香帅,有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一叶知秋,漫天花雨。”
楚留香淡淡的说:“叶知秋的那一手‘漫天花雨’的暗器手法,在江湖上并不是全无分量的。”
“据我所知,叶知秋好像是‘千手夫人’的传人。”周汝及说。
楚留香点点头,表示周汝及说得对。
“只是近几年已很少听过他的消息了。”
“香帅,认为这个人如何?”
“我与他素未谋面,人如何,又岂会清楚?”楚留香淡淡一笑。
“但据我所知,叶知秋也是一个侠客。”
“我也听别人说过。”周汝及说。
“周兄与他有无交往?”
周汝及摇摇头。
“只是在街上见过几次面而已。”
楚留香转头看徐崇伟。
“叶知秋和卓东来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地方?”
“我表妹如果不是因为卓东来,早就已成为叶知秋的妻子了。”徐崇伟说。
楚留香微怔。
“他们是情敌?”
“可以这么说。”
“这就奇怪了。”
楚留香问:“叶知秋竟然肯将紫气阁卖给自己的情敌?”
“我也觉得这件事非常奇怪。”常恨说。
“紫气阁本来不是叫紫气阁,而是称为‘知秋堂’,而叶知秋在将‘知秋堂’卖给卓东来的时候,他并不知道卓东来是他的情敌。”
徐崇伟说:“况且‘知秋堂’并不是叶知秋卖给卓东来的。”
“不是卖,难道是送?”
“更不是送的。”徐崇伟说:“是输掉的。”
“输?”楚留香诧声的问:“你是说那间紫气阁,是卓东来从叶知秋手中赢过来的。”
徐崇伟点点头。
“这件事我也略知一二。”
周汝及说:“那间紫气阁的确是叶知秋输给卓东来的。”
“想不到叶知秋的出手倒挺惊人的?”常恨说。
“叶知秋这个人本来就是嗜赌如命,但一下赌就将那么大的庄院输掉,实在也够吓人的。”周汝及说。
“我也想不到卓东来会赌得这么凶。”楚留香苦笑的说。
“他当时是存心和叶知秋狠狠的赌一赌。”徐崇伟大声的说。
“哦?为什么?”
“因为他老早就已看中那间‘知秋堂’,一心想据为已有。”徐崇伟说。
“紫气阁的确是一个很好的地方。”楚留香点头的说。
“在豪赌之前,卓东来已先后多次和叶知秋接头,打算买下那间知秋堂。”徐崇伟说。
“叶知秋不肯?”常恨问。
“不肯。”徐崇伟说。
“拥有那么大的一间庄院的人,相信也不会穷到那里去。”
楚留香说:“他本身已有钱,自然就不会去卖了。”
“这一点楚大侠料错了。”
徐崇伟说:“在当时叶知秋已没什么钱了。”
楚留香一怔。“哦?”
“知秋堂本来就是一间珠宝铺子,可是在当时,生意已几乎完全结束了。”
徐崇伟说:“叶知秋嗜赌如命,又不善经营,早在豪赌之前,知秋堂内已如秋天落叶般所剩无几了。”
“既然是这样,叶知秋又为什么不肯将它卖出?”楚留香问。
“因为知秋堂是他家祖传的产业。”
“已经不卖了,又为什么肯孤注一掷?”
“因为那时他已喝了不少酒。”
徐崇伟说:“一个人在醉酒之下,往往都会不顾后果的。”
——喝醉酒的人的确是这个样子!平时不敢做、不敢说的事,在酒精的助阵下,都会很有“豪气”的说出、做出!
※ ※ ※
楚留香想了想,又问:“是卓东来叫他以“知秋堂’下注的?
还是叶知秋自己意思?”
“他们本来只是在赌‘钱’而已,但输赢的钱却已足够买下“知秋堂’了。”徐崇伟说。
“叶知秋当时有那么多的钱吗?”
“当然没有。”
“酒醉也有三分醒,叶知秋既然知道自己没有那么多钱,为什么还会赌?”
“这是由于卓东来的出言相激。”
徐崇伟说:“而且他还示意可以用‘知秋堂’来抵押。”
“酒呀!酒真是害人!”楚留香有感而发。
“除了酒之外,还有面子。”
徐崇伟说:“当时他虽然有喝酒,但因本性好强,在大庭广众之下,更怕给人看低了,说他输不起,但最主要的是他认为自己一定不会输,一定可以赢的。”
楚留香很明白这种心理,这岂非都是一般赌徒的心理?
“只可惜他不知道只要赌,就一定会输给卓东来。”徐崇伟说。
“哦?据我所知,卓东来在赌这方面不怎么高明。”楚留香说。
“赌术虽然不怎么高明,但他却很有钱。”徐崇伟说。
楚留香笑了。
“这倒是胜负最大的关键。”
“除非他的运气特别好,一直赢下去,使得卓东来不得不罢手。”
徐崇伟说:“因为卓东来可以输给他很多次,而他去只能输给卓东来一次。”
“只可惜他的运气却糟透了。”楚留香说。
徐崇伟点点头。
一直在听的周汝及,忍不住的开口:“这件事情看起来很公平嘛!”
“那是表面上。”
徐崇伟说:“其实叶知秋的醉酒和赌局的组成,全都是卓东来精心安排的。”
“十赌九诈”!
只要是赌,就绝对没有公平的!
※ ※ ※
“叶知秋事后想必也知道了?”楚留香说。
“当时叶知秋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拱手就将知秋堂让给了卓东来。”
徐崇伟说:“毕竟他还是一个拿得起放得下的人。”
“知秋堂都没有了,风若雨那方面他当然更抢不过卓东来了。”楚留香笑着说。
“这才是真正使他火大的事。”徐崇伟说。
“哦?”楚留香眼睛一亮。
“这两件事相隔多久?”
“不到两个月,所以叶知秋才会认为一切事情都是卓东来刻意安排的,目的是在得到我表妹风若雨。”徐崇伟说。
“那么,叶知秋采取了什么行动来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