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那么,叶知秋采取了什么行动来报复?”楚留香问。
“没有报复。”
“没有报复?”这下连常恨都怔住了。
“他没有报复,在我表妹下嫁卓东来的当日,叶知秋就收拾一切悄然的离开了。”
“离开?去了那里?”
“他没有讲,当然也更没有人去问。”
人情冷暖,世态炎凉!
这本是人世间千古不变的规律,千年以前是这个样子,千年以后,也一定是这个样子的!
“他既已离开这时,吸血蛾的事件又怎么会扯上他呢?”周汝及忍不住的又问。
徐崇伟转头看着他。
“因为三个月前他回来了。”
这一下连常恨都怔住。
“他这一次回来,主要就是为了要找卓东来算帐的。”徐崇伟说。
听到这么肯定的语气,周汝及更加证住。
“如果要找卓东来算帐,早就应该算了。”
“三年前他知道自己并不是卓东来的对手。”徐崇伟说。
“莫非这三年来,他练成了什么惊人的绝技?”周汝及问。
“这我就不太清楚了。”
徐崇伟说:“也许是练成了什么武林绝学?也许是找到了什么旁门左道的方法?总之,听他的口气,好像随时都可以置卓东来于死地。”
楚留香忽然笑了,笑着说:“想不到叶知秋倒有君子作风。”
“什么意思?”
“君子报仇,三年不晚。”
徐崇伟也笑了。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楚留香却又突然收起笑容,注视着他。
“叶知秋的事,你为何知道得这么清楚?”
常恨一听,马上也问:“你与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周汝及也不甘示弱的开口:“你是什么时候见过他?”
三个人突然一起发问,问的又是那么尖锐的问题,徐崇伟只好先叹了口气说。
“叶知秋曾经是我的病人。”
“病人?他有什么病要去找你医?”常恨赶紧追问。
“他——他是一时不小心,着了凉。”
徐崇伟说:“服过一贴药,休息片刻就好了。”
“一时不小心?着了凉?
徐崇伟回避掉周汝及的疑问,接口说:“他一发觉自己没什么大病后,就一定要找我陪他去喝几杯。”
“结果你去了没有?”
“想不去都不行。”
“为什么?”
“因为我的力气没有他大。”
“他是在喝酒当中告诉你,刚才你所说的那些事?”楚留香问。
徐崇伟点点头。
“他是否清清楚楚的告诉你,他这次回事是为了要报复?”
徐崇伟又点点头。
“他有没有对你提起什么有关吸血蛾之类的事?”楚留香问。
“这个倒没有。”
常恨又马上追问:“那么你有没有将他告诉你的话转给卓东来听?”
“没有。我与卓东来之间一直都没有往来。”徐崇伟摇头说。
“那么五月十二日那天,你有到过紫气阁,当时为什么不跟他说呢?”
“我一时没有想起,等到我想起时,他已经将我们视如鬼怪,走避都来不及了,又怎会听我说什么?”徐崇伟苦笑的说。
“是吗?”常恨一脸怀疑之色。
周汝及趁这空当,随即又问:在那之后你还有没有再见过叶知秋?”
“有,又见过一次。”
“又是找你看病?”
“是看病,不过这回是差人来请我到他的住所去。”徐崇伟说。
“住所?这一次他又是什么病?”
“与上次一样,只不过这回重了些。”
“他住在什么地方?常恨忽然又问。
“城东郊外的一间客栈。”
徐崇伟说:“据说那间客栈也是他的产业。”
“住家。”徐崇伟说:“那间客栈就叫住家客栈。”
“城东?那间客栈叫什么名字?
常恨想了想,转头望着楚留香。
“香帅,我们走一趟住家客栈如何?”
楚留香点了点头。
“也许在那里,我们又会有所发现。”
常恨话一完,目光随即转盯着徐崇伟。
“你也去,给我们带路。”
“我能够不去吗?”
“不能!”
常恨大声的说:“由现在开始,未得我许可,你休想离开半步。”
徐崇伟只有苦笑的叹息一声。
“常大人尽管放心,事情未解决之前,我是不会离开的。”
话一完,徐崇伟便转身迈开步子,此时他的神态已从容镇定。
他的这种态度,楚留香看在眼里,不由得起了一个念头——这件事难道真的与他没有关系?
难道真的是叶知秋在作怪?
无论对与否,只要找到叶知秋,就会有一个答案了。现在楚留香只希望叶知秋还在住家客栈。
二
“住家客栈”有一个很温暖新切的名字,只可惜它位于城东的郊外。
郊外的那条路不但不好走,而且住家客栈所在的村子离城虽然不近,却也并不远,脚程快一点的人,在天黑之前,仍可以来得及赶入城。
所以住家客栈并不像“住家”一样,这个村子也是一个贫乏的村子。
整个村子只有一条用石板铺成的小街道,住家客栈就在街道的一旁。
此时是大白天,云散雨也停了,但街上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嬉戏,住家客栈门前更是冷落。
楚留香他们走近后,才发觉客栈的两扇大门紧紧的闭上,其中的一扇门之上,更是贴着一张写着“休业”两个字的通告。
纸已残,字也已褪色,看来这间住家客栈休业已不少时候了。
看见此种情景,楚留香他们三人不约而同的转头看徐崇伟。
“这间客栈早在六个月前就已停止营业了。徐崇伟马上解释,然后旋即上前,抓起一个门环,用力的在门上叩了几下。
“谁呀?”一个声音在门内响起。
“是我,徐崇伟。”
“原来是徐兄。”
声音随即变得喜悦,同时也响起脚步声,只是脚步声有点奇怪,仿佛走路的那个人连站都站不稳,又仿佛是喝醉酒的人在走路。
脚步声在门后停下,门却没有马上打开,隔了一会儿,门才打开,一股强烈的酒气立即随着打开的门而扑了出来。
楚留香他们闻到酒气,同时也看到了开门的那个人。
那个人扶着一扇门,一个身子犹自在摇摇欲坠,他的右手捏着一只酒杯,杯中仍有酒。
他身上穿着的蓝布长衫上也满是酒渍,他的一头头发简直可以用“乱草丛生”来形容了,他的胡子也是乱七八糟的。
一看这个人就知道他有好几天没有梳洗了。
门内没有灯,所有的窗户也都关上的,屋内一片阴森森的,人简直就像是从幽冥中走出来。
事实上这个人的脸色也正如传说中的幽冥群鬼一样,没有丝毫的血色,青白得恐怖。
但一双眼却布满了血丝,更是红得就像要滴血似的。
突然看见这么样的一个人,谁都难免会大吃一惊,幸好现在是大白天,而他们几个人的胆子现在也已大了不少。
在经历过紫气阁楼内那种经验,一般的事情已很难再令他们吃惊的。
所以真正吃惊的只有徐崇伟一个人,徐崇伟似乎是第一次看见这个人,怔住在当场。
看见他这样的表情,楚留香随即看向周汝及。
“这个人是不是叶知秋?”
周汝及点了点头。
“他以前就是这个样子?”
周汝及摇摇头。
“他以前是非常注重衣饰外表的。”
“一个人的衣饰外表可以一日数易,但相貌却不会三年就尽变。”楚留香说。
“所以他虽然不修边幅,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了。”周汝及说。
“我也认出他来了。”
常恨接口说:“但他看来比卓东来要大得多,就现在看来,他最少已经有五十了。”
“什么?我真的有那么老了?”叶知秋直到此刻才开口。
楚留香笑着问:“兄台今年年岁有多少?”
“再过一个月,才足三十九。”叶知秋说。
“什么?你四十都不到?常恨一怔。“我又不是女人,所以没有隐瞒自己年龄的必要。”叶知秋淡淡的说。
“可是从你的外表看来,的确很像五六十岁的人。”常恨说。
“三年前还有人说我看来最多只有三十而已。”
叶知秋惨然一笑。
“才不过三年而已,我竟然已经老了二十岁?”
“你自己没有发觉?”
“我只发觉一件事。”
“什么事?”
“我的心。”叶知秋叹了口气。
“我的心已快老死了。”
楚留香注视着他。
“你还在惦记着三年前的事?”
“我已尽力在想办法忘记了。”
“你喝酒莫非就是为了要忘记?”
“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办法,只可惜近来已不太有效了。”
叶知秋苦笑的说:“因为我的酒量一天比一天好,近来已不太容易喝醉了。”
以酒消愁,是自古以来所有“弱者”用来逃避现实的唯一办法!
为人处世有成功就一定有失败;有相聚就一定也有别离;有幸福当然也就有悲伤,但不管你所面对的是什么,纵然是别离的悲伤、痛苦的失败,你只要能勇敢的站起来,挥别掉致败的原因,重新再整装自己,迈开新的脚步,相信成功的喜悦已在前方等你了!
——不过有时候偶尔借酒消消愁,也是一件“满有趣”的事!
三
看着叶知秋将杯中的酒喝光后,常恨就问:“既然你无法忘记三年前的事,为什么没有见你对卓东来采取报复?”
听见这话,叶知秋忽然笑了起来。
“三年前我离开这里的时候就已想通了。”
“想通什么?”
“那件事虽然是出自于卓东来的刻意安排,但我自己若不好赌,他又能奈我何呢?”
叶知秋淡淡的说:“我不赌,那间知秋堂也不会变成了紫气阁,一切都是自作孽,怪不得别人。”
他顿了顿,却又苦笑的接着说:“也不怕你笑话,以我当时的嗜酒如命,知秋堂就算不在那一次输掉,早晚我也会分次输光的。”
常恨微怔的看着叶知秋,他实在想不到叶知秋会是这么样的一个人。
“再说那一次的赌博很公平,只是我自己运气不好而已。”叶知秋苦笑的说。
楚留香注视着他,忽然问:“风若雨呢?”
风若雨?
叶知秋脸上虽然一怔,但随即又黯了下来,缓缓抬起右手,让空杯子里残留的酒滴入喉咙。
“即使知秋堂还在我手中……”叶知秋缓缓的将目光落在门外的远山。
“在风若雨那方面,我一样不是卓东来的对手。”
常恨看着他。
“据我所知,你并不像那种自甘失败的人?”
“事实摆在眼前,不由人不低头。”叶知秋叹息一声。
“在当时,我余下的田产加起来,最多也只不过是一间知秋堂的价值而已,是否能和卓东来相较量,大家心里都明白,更何况我也无法满足风大妈的需求。”
“所以你只有罢手?”常恨问。
叶知秋又苦笑。
“我能不罢手吗?”
常恨看看他手中的空杯,再看看他。
“你看来还似乎没有喝醉?”
叶知秋摇了摇空杯子。
“我现在虽然有点头重脚轻,但神智还清楚得很。”
“这么说,你所讲的都是真话?”
“我落到这种地步,已是公开的秘密了,我还有什么假话好说的?”
“对于陌生人你也一样坦白?”常恨问。
“你在我来说并不陌生。”
“哦?莫非你已知道我是谁?”
“鼎鼎大名的常总捕头,这地方不认识的人还不太多。”叶知秋笑着说。
“怪不得你有问必答,完全不像在对待陌生人的样子。”常恨的“官威”又有点浮出来了。
叶知秋将目光转向周汝及。
“这位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想必就是周副总捕头了?”
周汝及淡淡一笑。
“在下周汝及。”
叶知秋再将目光移向一旁的楚留香时,常恨的声音已响起:“这位你可认得?”
叶知秋眯起一只醉眼,上上下下的打量楚留香几遍,才很正经的说:“这位兄台的穿着并不像暴发户那么炫耀夸张,却有一副常人所没有的雍容华贵,想必一定是位——”
楚留香淡淡的说:“在下楚留香。”
叶知秋一怔,旋即破声笑了起来。
“原来阁下就是楚香帅!”
“怎么?又认识他了?”常恨说。
“我只认识香帅的名字而已,江湖上不知道楚香帅这三个字的人,只怕万中无一。”
叶知秋上前一步,定定看着楚留香。
“久闻香帅的大名,就是一直没有缘份相见,今日一见,足慰平生,这非敬不可!”
他举杯想喝,才发现自己酒杯已空,随即又笑着说:“香帅如果不嫌弃,我里面酒多得很。”
“能和叶兄一品酒性,实是在一大快事,只可惜……”
楚留香说:“只可惜现在不是喝酒的时候……”
楚留香虽然这么说,但叶知秋却知道他的意思,随即看看常恨和周汝及。
“几位可是专程来找我?”
“正是。”
“有何指教?”
我们有几个问题想不通,不得不来向叶兄请教一下。”
楚留香说。
“言重了,有话只管问,我知无不言。”
楚留香还没有忘记自己在此的身份,所以他看了看常恨,没想到常恨这回好像很明事理,他向楚留香点了点头,示意一切由楚留香作主。
楚留香这才宽心的问叶知秋:“三年前那场豪赌之后,叶兄去哪里?”
叶知秋向里面一指。“就在这里。”
“据我所听到的,你当时是远走他方。”楚留香说。
“那一定是误传,我虽然输掉了知秋堂,但是还有别的田产;只要我安分守己,不再沉迷赌博,相信生活还不成问题。”
叶知秋苦笑的说:“事实上从那次以后,我已经戒赌了。”
“你的那些田产都如何处置?”
“都租与别人。”
叶知秋苦笑的说:“我虽然很想留几亩地给自己,只可惜耕田种地那门子的学问,我完全不懂。”
“那些租金你是如何收取?”
“每一季的季末,他们会将租金送来这里。”
叶知秋说:“因为我是个懒人。”
“这里是指住家客栈这里?”
“是的。”
“这么说三年来你没有远走他方,他们岂非可以替你作证?”
叶知秋点点头。
此时一直沉默在旁的徐崇伟实在忍不住的开口了:“你不是对我说,这三年来浪迹江湖,直到三个月前,才回来这里?”
叶知秋一愣。
“我什么时候这样对你说过?
四
楚留香一直在注意叶知秋回答徐崇伟的问题时的表情,但他一点也看不出叶知秋有说假话的神情。
徐崇伟急了。
“是你第一次找我看病的时候。”
“我是找过你看病。”
“那贴药,你是不是就在我医馆之内煎服的?”
“是。”
“事后你是不是要请我去喝酒?”
“是。”
“那么你大概还没有忘记我们在那里喝酒的?”
“状元楼。”
“当时你是不是喝醉了?”
这一次叶知秋没有再说“是”,而是摇头。
“谁说那时的我喝醉了?”
徐崇伟瞪大眼睛看着他,就好像在看一只会说谎的猴子似的。
“我记得当时,我们一共叫了四壶竹叶青和四碟小菜对不对?”叶知秋反问他。
“两壶酒你最少喝掉一壶半。“徐崇伟说。
“以我现在的酒量,莫说一壶半,再多四五壶来,也一样照喝不醉。”
“可是我们离开的时候,你已经站不稳了。”徐崇伟说。
“我现在不也是站不稳?”
叶知秋淡淡的说:“当时我是不是自己走下楼?自己走去付帐?”
“是。”
“那一次的酒钱是三两银子,下楼后,我们还碰见了熊姥姥——”
周汝及反问:“糖炒栗子的那个熊姥姥?”
“正是那个熊姥姥,她还认得我,嚷着一定要我买包她的糖炒栗子。”
“你有没有买?”周汝及问。
“有!我虽然今非昔比,但一包糖炒子我还买得起。”叶知秋苦笑的说。
“熊姥姥的糖炒栗子是怎么卖的?”周汝及问。
“老价钱,五分钱一包。”
这个价钱没有错,周汝及瞟了徐崇伟一眼,发现徐崇伟正目定口呆,怔怔的瞪着叶知秋。
叶知秋当时若真的已喝醉,他又怎能记得这些事呢?
他如果没有醉,那么就是徐崇伟醉了?
可是醉了并不一定代表就是在说谎话,从他看叶知秋的神情看来,他简直把叶知秋当成一个说谎的大乌龟!
反观叶知秋却说得头头是道,说得让徐崇伟回答不出话来。
这件事情一定有一方在说谎,只是到底是谁呢?
是徐崇伟?或是叶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