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恨冷冷的话音还未落,他脸上已现出“拷打犯人”的神情了。
徐崇伟仍不作声,但气息却已不知在何时变得急促了起来,他狠狠的瞪着叶知秋。
叶知秋没有回避他的目光,脸上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
看见他这种表情,徐崇伟的气息更急促,突然大叫一声,握拳冲向叶知秋。
对于徐崇伟的这个突然举动,周汝及早已蓄势待发,随时可以将他的拳拦下。
谁知徐崇伟只冲出几步,就转了方向,人已冲向门外!
周汝及一怔,常恨同样来不及阻止!
楚留香却好像不觉得意外,他淡淡的将目光落在叶知秋的身上。
只是叶知秋的左手已抬高,拇指斜抵着中指,他的中指之上赫然套着一个指环。
奇大的铁指环,乌黑发亮!
※ ※ ※
等周汝及和常恨回过神,大声怒骂时,徐崇伟已跑出门外。
叶知秋一声暴喝:“着!”
左手一挥,中指一弹,套在中指上的那板铁环如箭离弦般,飕飕的飞出。
乌光一闪,徐崇伟闷哼了一声,人就跪倒在门外,那板铁环“叮”的随即从他的脚弯处落下。
叶知秋几步上前,俯身拾起了那板铁环,刚套回中指,楚留香他们三人已先后走出房门。
楚留香瞄了他中指上的铁环。
“一叶知秋,漫天花雨,千手夫人的传人果然是浑身上下都是暗器。”
“雕虫小技,何足挂齿。”叶知秋淡淡的说。
楚留香笑笑的看着他,右手又去摸着鼻子。
“你的酒量也真不错?”
“本来就不错,不过香帅你如果再晚来两步,让我有时间再多喝两杯,恐怕就难说了。”
叶知秋说:“醉眼昏花之下,手上的力道又失去分寸,我那铁环出手,恐怕就会击中他的脑袋,那么一来,我恐怕才会成为真正的杀人凶手了。”
楚留香微笑不语,只是静静的摸着鼻子。
※ ※ ※
周汝及刚将徐崇伟从地上拉起时,常恨已上前反手抵住徐崇伟的胸膛。
这一抓虽然不怎么用力,徐崇伟却已经受不了,身子已如干虾般弓了起来。
常恨另一只手插着腰,一挺胸膛,得意的笑说。
“在我面前没有犯人能跑得了的!”
看他这种神气样,简直就把叶知秋当成是他的手下!
“我——我不是要逃跑——“徐崇伟的脸色已苍白。
“还在狡辩?”
“我是想尽快出去,找个人问清楚这件事。”徐崇伟急急的说。
“你那么急干什么?反正答案都是一样的,你又何必那么急呢?”常恨冷笑的说。
徐崇伟闭紧了嘴巴。一只眼却怒瞪着叶知秋。
常恨都看在眼里。
“你瞪着他干什么?”
“我要看清楚,他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徐崇伟恨恨的说。
“哦?你有这种本领?”
常恨淡淡的说:“连他打的主意是什么,也可以看得出来?”
徐崇伟闷哼一声,他当然没有这种本领。
楚留香看着他。“你始终认为是他从中作怪?是他阴谋陷害你的?”
徐崇伟紧闭的嘴巴里没有发出声音,但他无疑是这种想法。
“有一件事不知你有没有弄清楚?”楚留香又问。
“什么事?”
“卓东来的尸体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刚才你说过,我没有忘记。”
“那你就应该明自,如果是他杀死卓东来的,卓东来的尸体怎么会在那个地方出现?”楚楚留香说。
“我知道卓东来的尸体是在他们寝室之内的阁楼发现的,不过有一件事不知楚大侠有没有忘记?”
徐崇伟说:“叶知秋是紫气隔原先的主人。”
楚留香还没有作声,常恨已先开口:“这又怎样呢?”
“对于紫气阁这个地方,他当然然悉得很,凭他的身手要将尸体送进那个阁楼,更不是一件困难的事。”徐崇伟说。
“但是风若雨终日都在寝房之内。”常恨说。
“我那个表妹完全不懂武功,以叶知秋的武功,要进入丧室而不惊动她何等容易的事。”徐崇伟说。
这回楚留香先开口了:“你说,他是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为了报复。”徐崇伟又瞪着叶知秋。
“卓东来当初的夺爱之恨,其实叶知秋始终没有忘怀,时刻都在准备报复,只等待时机的成熟。”
叶知秋的脸上还是带着那种似笑非笑的表情,就好像徐崇伟在说的不是他,而是别人。
徐崇伟瞪着他。
“从目前的种种情形看来,他那一招非独取了卓东来的命,还可以迫压我表妹,一石二鸟,正好中了他的心愿。。”
“那你呢?你与他又有何利害?”楚留香间。
“至于我——因为多了我,他的整个计划才更完美无缺,所以才连我也一起害。”徐崇伟说。
常恨又哼一声。
“这么说你是很无辜的?”
“我本来就是无辜的。”
常恨又想开口时,叶知秋已走了过来,从中取出了一张银票。
“这是他给我的三千两银票,相信对于大人的办案调查会有所帮助。”
常恨接过来,仔细的看着银票。
楚留香旋即问:“是那间银号开出来的票子?”
“是来来号。”常恨说。
“什么时候开出来的?”
“二月十五。”
“票号?”
“来字贰百肆拾玖号。”
常恨一说出票号后,楚留香随即转头看周汝及。
“周兄也记住了吗?”
周汝及点点头。
“不必记。”常恨摇摇头。
“我们就拿着这张银票到来来银庄调查。”
周汝及马上接口:“这不是三两银子的银票,是三千两银子的银票,即使这张银票的主人信得过我们,我们也得考虑考虑。”
一听他这么说,常恨也马上说:“三千两银子的确不是一笔小数目,况且那又是一张薄薄的纸而已,随时都有可能弄破,或是失掉的,到时候你跟我就得赔给人家。”
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忘记把周汝及算在内的,周汝及也只有苦笑。
“虽然我们赔得起,可也犯不着冒这个险。”
常恨说:“反正没有银票在手,只要记住银票的开出日期、票号,也一样可以查的。”
话一说完,他就很“大方”的将银票还给叶知秋。
“如果是在昔日,三千两银子我还看不在眼里。”
叶知秋边笑边收回银票,他虽然在笑,却笑得是那么的苍凉,那么的无奈。
二
今非昔比,三千两银子现在对叶知秋来说,的确不是一个小数目了,他小心的将银票折好,小心的放回怀中。
看着他收好的银票,常恨才将目光重回徐崇伟脸上。
“那张银票是不是你的?”
“不是。”
这个回答当然已在常恨的意料之中。
“银票是二月十五开出的,至今也不过三个多月而已,来来银庄的人大概还不至于这么健忘,我们只要到银庄一查,当日是谁拿三千银两子兑换那张银票的,相信就会有一个答案出来。”
“你们尽管去。”徐崇伟说。
常恨冷哼一声后,便举步离去,不用吩咐,周汝及就扣住徐崇伟的肩膀,押他跟在常恨身后。
叶知秋当然也跟着,楚留香是最后一个,只见他双眉紧锁,左手又摸着鼻子,仿佛是在思索什么。
是不是他已有什么发现?
※ ※ ※
回到下面的店堂,人就舒服多了,但众人的鼻端似乎都还嗅到那股腥臭的气味。
幸好那股腥臭很快的便被芬芳的酒香所取代了。
酒在桌上,常恨更特别的走到桌旁,对着桌上没有盖上的酒坛子深深吸了一口气。
“好酒!”吸了这口气,常恨就显得精神百倍。
“对于酒的选择,我是从来都不马虎的。”
叶知秋笑着说:“来一杯如何?”
常恨有一股冲动的喜色浮上脸,但眼珠子一转,只好板起脸。
“现在我是在工作中。”
“对不起,我忘了!”
叶知秋打哈哈的将这件事带过,常恨也只有暗暗吞了口口水,正想再去闻那酒香时,忽然来了一阵风。
风是由店堂的后面吹来的,吹散了酒气,却也带来了一种非常奇怪的香味。
常恨的鼻子向来就很灵的,他立即察觉,转头看楚留香和周汝及,正想说出他的发现时,赫然发觉楚留香和周汝及已转头望向店堂后面,似乎他们两人的鼻子比他还要灵。
“这又是什么香味?”常恨只好赶快问。
周汝及摇摇头。
“不知道。”
楚留香脸色一凝。
“这应该是一种植物的香气。”
“不错。”
叶知秋说:“这是种花香。”
楚留香本已猜到可能是花香,对于花的香味,没有一个比他更有研究、更熟悉,但是现在他所闻到的,却是一种他不曾闻过的花香,不过他敢肯定这是一种植物的香味。
“什么花香?”楚留香问。
“我也不清楚。”
叶知秋说:“我买下这间住家客栈的时候,客栈的后院就已经种着那种花了。”
“你有没有问过原先的主人?”
“当时并没有注意到。”
叶知秋说:“等我想问时,他人已经离开这个地方了。”
楚留香皱了皱鼻子:“香味那么特别,那种花想必是一种很罕见的花。”
叶知秋点了点头。
“能见识一下吗?”
三
客栈的后院相当宽阔,遍植花树。
花树业中只有一条约莫三尺宽的白石小径,由左面的走廊开始,沿着围墙向前伸展,一折再折,折回右面的走廊。
花树全都未经修剪,人走在花径里,很容易被横生的枝叶掩蔽。
三面高墙全都高达两丈,除非是攀上墙头,否则绝对是无法看见墙内那些花树。
墙有两丈,后院的那些花树却只不过丈许高而已。
花枝上长满了尖刺,叶是羽复叶,花则是黄色的,鲜黄色的!
楚留香从来没有见过这种花,他站在花树叶中,端详了片刻,才喃喃的说:“这种花只怕不是中土所有的。”
周汝及正好跟在他后面,闻言立即上前问道:“香帅何以有此念头?”
“周兄大概有听过我对于花的喜爱?”楚留香笑笑的问。
何止听过?只要是江湖中人,都知道香帅每次作案之后,总会在现场留下一股淡淡的郁金花香。
据说伴随香帅游走江湖的那条船,船里上上下下更是植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卉。
据最亲近香帅的人说,那条船上少说也有三四千种不同的花卉。
※ ※ ※
“生长在中土的花卉,除了那些根本不能移植,或是一些百年才可见一次的之外,差不多我都种过。”
楚留香淡淡的说:“我种过的花,再加上在花谱上所见,或听过的花卉恐怕已有万种了,但眼前的这花,莫说认识,我连听都没有听过。”
“所以香帅才怀疑不是中土所有?”
楚留香正欲回答,周汝及已近身上前,附在他耳畔,压低声音:“你转来这后院难道只为了见识一下这种花?”
楚留香只微笑不语。
周汝及想了想又问:“香帅还有何目的?”
“看看是否可以找到任何与案子有关的线索。”楚留香淡淡的说。
周汝及心中一动。
“香帅方才一定有所发现?”
“其实也没有什么,只不过我突然有一种感觉——”
周汝及追问:“什么感觉?”
“这种花香与我们在楼上的房间中所闻到的那种异香有些类似。”
经楚留香这么一提,周汝及好像也有了那种感觉,他皱了皱鼻子。
“真的,还真的有些相似。”
“但尽管发现了这一点,对于案子并没有多大的帮助。”楚留香的目光又回到那些鲜黄色的花朵上。
“或者知道了这些是什么花,就可以有些帮助。”
楚留香的目光又回到那些鲜黄色的花朵上。“或者知道了这些是什么花,就可以有些帮助了。”
“或者?”周汝及的声音压得更低:“香帅,你不相信他的话?”
他当然是指叶知秋。
楚留香淡淡的笑一笑。
“你难道相信了?”
周汝及没有回答,他同样对后院这些花树感到奇怪。
这些花虽然不曾见过,却也并不怎么美丽。叶知秋在住进这间客栈之后,竟由得它们继续种在后院,长成现在这个样子,既不将之铲除,也不加以修剪,岂非是件很奇怪的事?
※ ※ ※
周汝及看看鲜黄色的花朵。
“香帅可有办法知道这些花是什么花?”
“拿朵花、摘片叶去问一问,相信总会问出来的。”楚留香说。
“拿去问谁?”
“我有好几个朋友对于花这方面都很有研究。”楚留香说。
“你那几个好朋友住得远不远?”
“有的在塞北,有的在蜀中,也有远在异域的。”
楚留香说:“但也有一个就在隔县而已。”
“这个好找。”
“只可惜我这个朋友不太恋家。”
“要不要我派人去找一找?”
“通常不恋家的人,就算有家人在,也没有人会知道他在什么地方。”楚留香微笑的说。
周汝及也笑了,他再看看花朵。
“看来我能帮忙的只有一件事,只能帮香帅折枝花。”
“不必折。”
楚留香轻轻的说,然后俯身从地上拾起一片落叶,刚站直身,正好一阵风又吹来,吹落了几朵花,楚留香伸手一接,接住了其中一朵。
“这就可以了。”楚留香看着手中的花与叶。
“看来香帅不但惜香怜玉,还很疼花!”周汝及笑着说。
“你有没有种过花?”楚留香忽然问。
“年轻的时候种过。”
“那么你就应该知道,不管多么高,多么大,或者多么小的花树,都是由一颗小小的种子发育而成的。”
楚留香说:“就好像是人一样,不管是长得多么英武,或是短短的三尺侏儒,也都是由人类的最原始生命发展出来的。”
“是不是也因此,你就将那些花树当做人一样?它们也有感觉?也有感情?”周汝及说。
楚留香点了点头。
“所以你不折花树?”
“尽我所能。”
楚留香淡淡的说:“我总认为折掉一朵花,就好像杀了一个人一样。”
楚留香的脸色随即冷了下来,又接着说:“我厌杀人。”
“的确是!”
楚香帅出道至今已有一二十年了,所经历过的大小战役,不下数百次,但是在他手下却从未死过一个人——
他总会给人留下一条退路,不论对方是多么坏多么狠的人,香帅总认为一定会改的,只要给他机会,相信坏人也可能变成圣人。
只可惜……
※ ※ ※
沿着花径,楚留香和周汝及走了一圈,并没有什么发现。
他们回到了起点,楚留香看着叶知秋。
“叶兄,可否送几株这里的花树给我?”
叶知秋先是一怔,随即开口:“你是说这些花?”
“正是。”
“香帅若是喜欢,将它们全部搬走都可以。”叶知秋笑着说。
“你不喜欢这些花树?”
“对于花草树木我完全不感兴趣。”叶知秋笑了笑。
“我感兴趣的只有一样。”
“酒!”楚留香替他说了出来。
“正是酒!”
叶知秋苦笑了一下,才又说:“香帅准备怎么将这些花树搬走?”
“我只要几株就可以了。”
“好,那你等一下,我就拿铲子。”
叶知秋刚半转身子,楚留香已开口:“我不是现在要。”
“哦?”叶知秋顿了顿,才又说:“什么时候你想来拿都可以,这个客栈大概还不会有贼来光顾,就算有,也不会对这些花有兴趣。”
他突然苦笑了一下,才接口说:“除非酒全都被我喝光了,否则我大都不会离开客栈;即使你来得很不巧,来的时候看不见我,也不必客气,尽管自己拿。”
“谢谢!”
不等叶知秋开口,一旁的常恨突然开口说:“吸血蛾这个案件即使真的与你无关,但这几天你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不要随便离开,官府可能会随时传你去作证,或者是问话。”
叶知秋一愣。
“还有这么多的麻烦?”
“这不能说是麻烦,每个人都有责任协助官府破案的。”常恨说。
遇到官府中的人这么对你说,你能怎么样呢?大部分的人只有苦笑。
叶知秋也只有苦笑。
但徐崇伟却连笑也笑不出来了!
四
一离开住家客栈,楚留香一行人就直接来到街上。
徐崇伟原本脸上还布满了希望,结果他很快的就掉进了冰谷之中!
第三篇 魅影
不管是大侠,是枭雄,不管是英雄,是恶寇,他们都一定会有兵器!
不论是何种兵器,是名剑?是刀霸?抑或是——
无论是在刀声里,还是在剑光中,总会有一些是你无法避免的事,所以一定就会有些冤屈和悲剧!
于是就有魅影的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