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常恨的冷言,张孝正的怀疑,周汝及仍不慌不忙的应付着。
“大人,您大概还记得卑职曾经因为一件大案,奉命上北京去调查的事?”周汝及问张孝正。
张孝正点点头。
“我记得这件事。”
“北上的途中,卑职认识了一个西方国度的传教士。”
周汝及说:“那个传教士本身是一个大夫。”
“是那个西方国度的传教土告诉你那些……新鲜的名词?”张孝正问。
“是的,他说——”
常恨打断了他的话:“洋鬼子的理论只对洋鬼子才有用。”
“这倒未必!"
这句话是楚留香说的,所以常恨只好哼了一声,楚留香对他笑笑之后,转头看周汝及。
“即使是那样,卓东来所见并非全是幻觉。”
楚留香说:“那些吸血蛾是毫无疑问的存在。”
他们都同时亲眼看见那些血蛾。
“在神经正常的时候,卓东来的眼睛当然也没有问题。”
楚留香说:“他既然恐惧飞蛾,当然就不会将那些吸血蛾养在家里。”
“对,那些吸血蛾应该是一心要在杀害他的那个人养的。”周汝及说。
“换句话说,那些吸血蛾的主人就是杀害卓东来的真正凶手。”楚留香笑笑。
“凶手大概不会又是一个心理变态、神经错乱的人吧?”
“怎会这么巧呢?”周汝及也笑了。
“既然不是,那么凶手杀害卓东来就应该有他的动机,有他的目的。”
众人同意的点点头。
“杀人的动机一般不外乎几种,报仇当然是其中之一。”
楚留香说:“据我所知,卓东来的仇家如果不是已死在他的剑下,就是根本不知道仇人是他。”
楚留香又笑笑。
“叶知秋却是例外。”周汝及说。
“也许他近来年性情已大变,不再像往日一样了。”
“也许是他根本不将叶知秋放在眼里?”常恨说。
张孝天想了想,开口问:“那么动机之二呢?”
“就是利害冲突。”
楚留香说:“这要你们才清楚。”
周汝及想了想。
“在这里,他好像没有与什么人有利害冲突。”
“那么就是财色惹祸了。”楚留香说。
周汝及笑了。
“卓东来是个男人,所以不可能有人见色起心,不过他那份庞大的财产,却足以导致杀身之祸。”
楚留香同意的点点头。
不过张孝正却有不同的看法。
“在未进那个地下室之前,你是他的好朋友,你是否知道他拥有那么庞大的财产?”周汝及摇摇头。
“不过我想有一个人很有可能知道。”
“风若雨?”
“一个男人在他心爱的女人面前,通常都是会毫无保留的,更何况她还是他的老婆。”
这一点倒是大家所认同的。
自古以来,男人为了要得到他所喜爱的女人之欢心,吸引他所喜爱的女人注意,往往都像雄孔雀在雌孔雀面前抖开它那美丽的翎毛一样,尽量在炫耀自己的所有。
卓东来是不是这样的男人呢?楚留香不敢肯定,不过有一点他倒是敢肯定的。
那就是在他们还是朋友的时候,卓东来向来就没有家室的观念,一直都是在逢场作戏,像他这么样的一个人,竟也会成家立室,娶了风若雨,那么他是否爱风若雨,根本已不必置疑了。
至于他是用何种方法来博取风若雨的欢心,相信也只有卓东来和风若雨两人才知道而已。
二
周汝及看了看大家,又继续说:“我们不妨先假设风若雨已知道卓东来的财产秘密,而卓东来那份纪录里所写及风若雨与他之间的关系又是事实的话……”
楚留香在心中暗叹了一声,事实如果真如周汝及所说一样的话,那么就简单得多了。
“卓东来爱的是风若雨,而风若雨爱的却是徐崇伟,她若是觊觎卓东来的财产,却不愿意侍候卓东来一辈子,那么最好的办法,你们认为会是怎么样?”
“勾引奸夫,谋财害命!”常恨脱口而出。
张孝正也点点头。
“对,卓东来一死,所有的财产便属于风若雨一个人的了。”
“自古以来‘谋杀亲夫’……这种案件已太多了,所以我认为这种可能性很大。”
周汝及说:“我们不妨想一想,除了卓东来能够在紫气阁内随意走动,驱使吸血蛾到处出现的人有谁?”
“风若雨!”
“能够将吸血蛾藏在寝室衣柜之内,收藏在风若雨胸膛之上的人有谁?”
“风若雨!”
一直沉默的楚留香此刻淡淡的插了一句:“风若雨嫁给卓东来已有三年了,也许她知道财产的秘密也有三年了?”
“也许!不过她并不一定是一知道就立刻下手。”周汝及说。
楚留香不语了,他只是淡淡的笑,但张孝正却开口:“一等就是三年?”
“三年还不算是一段很长的日子。”
周汝及继续解释:“即使一开始风若雨就有杀卓东来的念头,在未确定几件事之前,她一定不会下手的。”
“哦?”
“首先她必须完全弄清楚卓东来的底细,确定他是否真的并无其他妻妾和儿孙,死后财产一定可以完全落在她的手上。”
周汝及说:“再则她还必须先拟妥一个完美的计划。”
“还有呢?”
“光是这两点,就已经够她费上相当的时间了,而且很有可能杀害卓东来并非是她的主意。”
周汝及忽然轻轻叹了口气:“老实说,我是不太相信风若雨会那么的心狠手辣。”
“你是怀疑这一切都是出自于徐崇伟的唆使?”张孝正问。
“我是有这种怀疑。”
周汝及又叹了口气:“只可惜,连徐崇伟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
常恨这下总算又找到冷讥周汝及的机会了。
“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 ※ ※
对于常恨的这种心态,周汝及早就很熟悉,也很习惯了,所以他没什么反应,倒是张孝正又问:“如果他们两个人真的是杀人凶手,那么他们杀人的过程,以你的推测是怎么进行?”
周汝及想了想。
“以我的推测,风若雨嫁给卓东来后,还一直和徐崇伟在暗通消息,在她获知卓东来对飞蛾有莫名的恐惧之后,便和徐崇伟相议,并拟定计划逐步进行,准备时机成熟后再杀害卓东来。”
“他们的计划大概是如何?”
“首先徐崇伟当然是先去搜集吸血蛾。”
“为什么一定要搜集吸血蛾?”
“这也许是风若雨在卓东来平日的言谈中发现蛾类中,卓东来最恐惧的就是吸血蛾。”
周汝及说:“又或者徐崇伟曾到过潇湘,见过吸血蛾,认为吸血蛾绝对可以让卓东来的神经错乱。”
张孝正想了想,又问:“那么他们的第二步呢?”
“自然是练习操纵那些吸血蛾。”
“那些吸血蛾真的可以操纵吗?”
“相信是可以的,那道理就像是操纵蜜蜂一样,只要肯苦心研究,清楚它们的习性,再经过相当时日的训练,就可以成功的。”
周汝及说:“在一切准备妥当之后,他们便开始进行杀害卓东来的计划。”
“首先他们当然是利用卓东来对蛾类的恐惧,安排吸血蛾在卓东来的面前出现?”张孝正问。
“是的!所有的细节都尽量做到与卓东来在潇湘所听到的传说一样,迫使卓东来相信自己已被蛾王选中为对象。”
周汝及又说:“为了方便进行计划,徐崇伟早在三个月前就租下叶知秋的住家客栈,假称要提炼某种药物,将他搜集来的一大群吸血蛾养在客栈内。”
听到这儿,常恨又总算找到邀功的机会了。
“对于这件事,‘我’几乎已跟整个村人都对证过了,绝对不容他狡辩。”
本来是一行人一起去查访的,在常恨此刻口中说来,竟成了‘我’一个人而已!
三
好不容易找到“邀功”的机会,常恨当然不会轻易的放过,所以他当然又继续的“邀功”!
“来来银庄的掌柜和伙计们,我也都查过了,他们都是一等良民,绝对没有问题,绝对不会胡言乱语,故意诬陷徐崇伟。”
常恨大声的说:“还有那些买兔子的小贩,也可以证明徐崇伟曾经在他们那里买了千百只兔子。”
在回衙门的途中,他们曾经遇上了好几个卖兔子的小贩,那几个小贩一看徐崇伟便拥了上来,争口说他们已替徐崇伟又留下了好几百只兔子。
常恨当然不会放过那些小贩,一问之下,就问出了徐崇伟先后从那些小贩手中买了不下千只的兔子。
像这样的客人,那几个小贩的印象岂会不深刻!
更何况徐崇伟并不与他们计较价钱,付钱既爽快,买的数目又不少,这种客人还是他们头一次遇上的。
在城里卖兔子的并非只有他们几个人,他们当然不希望这样的好主顾落到别人手上,所以不用徐崇伟吩咐他们守秘密,他们在暗中替徐崇伟收购兔子。
买卖已进行过十多次,可是这十几天,徐崇伟的人却不见踪影。他们收来的兔子已经有好几百只了,所以一看见徐崇伟,焉有不拥上来的道理。
※ ※ ※
经过调查,那些小贩也全都没有问题,他们当中也没有人知道徐崇伟买下那么多兔子有什么用途。
有些人是认为徐崇伟在开兔子店,专门收购兔子,再大批的转卖到远方。
有些人则怀疑徐崇伟是在经营一间专以兔子肉做招牌的洒楼。
这些推测当然都是错误的!
那些兔子其实都是被送到住家客栈,交由叶知秋每十只一次,逐日送入那间养有千百只吸血蛾的房间。
那些兔子,徐崇伟只是用来做吸血蛾的粮食!
※ ※ ※
邀功完了之后,常恨还不忘“戏剧性”的冷哼一声,接着又说:“人证物证俱在,姓徐的居然还不肯认罪,真不知他在打什么主意!”
没有人回答。
徐崇伟在打什么主意,相信就只有他本人才知道。
有人邀功,却没有人打赏。
张孝正淡淡的看了常恨一眼之后,又转头对周汝及说:“再说下去。”
周汝及点了点头。
“有风若雨做内应,计划当然是进行得很顺利。风若雨非独安排那些吸血蛾在他的面前出现,每当他见到吸血蛾,问她是否看见之时,她总说没有看见。”
“这么做是让卓东来以为自己产生了幻觉?”
“也使卓东来相信那些吸血蛾是妖魔的化身。卓东来对于吸血蛾本就已心存恐惧,如此一来更吓得要发疯了。”
周汝及说:“然后吸血蛾给卓东来的恐怖感……”
——风若雨将吸血蛾收藏在寝室的衣柜中,收藏在自己的胸膛上,出其不意的惊吓卓东来。
——进而借口找徐崇伟来诊治,在用膳之际,让徐崇伟以第三者的姿态出现,强调吸血蛾的不存在,令卓东来的心防完全崩溃。
——到了这个地步,就算卓东来的武功再高,也必神经错乱,在极端的恐惧之下,卓东来就不难会走上自我毁灭之路!
这些推测很合情合理,张孝正听得不由得点点头。
“他们的计划想必是如此的,因为这么一来卓东来的死亡,绝对没有人会怀疑到他们的头上。”
周汝及说:“即使有,也无法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
张孝正又同意地点点头,正待开口时,忽然听见周汝及叹息了一声。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周汝及说。
“哦?”
“在吸血蛾第二次出现时,他们想不到卓东来会来找我,所以我也看见了那两只吸血蛾。”
周汝及说:“并且将其中的一只抓在手中。”
“这有什么影响?”
“这证明了吸血蛾的确存在,并不是幻觉,巩固了卓东来的自信心,是以日后风若雨强调没有看见吸血蛾,卓东来并不相信。”
周汝及说:“不相信就会怀疑是风若雨在说谎,他本是一个疑心极重,有点神经质的人,疑心一起,杂念就纷纷涌来;在神经失常、整个人陷入幻境之际,就将风若雨和徐崇伟二人看成了蛾精,进而生出了杀死两人的念头。”
“卓东来的这个念头一出,想必风若雨和徐崇伟两人已有所发现,所以取消原来的计划,改成亲自动手杀害卓东来?”张孝正问。
周汝及点点头,又继续说:“卓东来的武功高强,他们当然也知道,如果正面与卓东来发生冲突,无疑是自取灭亡,因此只有利用吸血蛾继续来惊吓卓东来。”
周汝及顿了顿,吞了口口水后,再接着说:“到了十五那天,卓东来已接连经历了十四天的惊心动魄、恐怖的生活,精神已陷入了分裂的边缘;清醒的时候虽然相当清醒,但神经一失常,便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由于他一心想着十五月圆之夜,蛾王必会出现,蛾群必会吸尽他的血,所以在十五那夜,一看见飞蛾,他的精神便完全崩溃了。”
常恨又有开口的机会了。
“你不是说十五那夜,你们并没有看见吸血蛾飞进书房吗?”
“是的。”
周汝及说:“不过吸血蛾只出现在书房之内而已。”
“怎会只出现在书房之内而已?难道那些吸血蛾会穿墙入壁?”常恨冷嘲的说。
周汝及摇摇头。
“只有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才会穿墙入壁,我们已经否认那些吸血蛾是妖魔鬼怪的化身。”
“这么说完全是卓东来幻想出来的了?”
“也不是。”
周汝及缓缓的解释:“风若雨既然知道卓东来财富的秘密,自然也就知道卓东来收藏财富的地方,那个地下室虽然是机关重重,但对她也许已经发生不了作用。”
“她也懂得机关控制?”
“她是卓东来最心爱的人,如果她有心夺取那个地下室的机关开法,经过了三年的时间,你说她会全无所获吗?”
当然不会全无所获,尤其是女人要夺取对自己很爱的男人,更是轻而易举的。
四
“风若雨知道怎么控制那个地下室的机关,就等于徐崇伟也知道。”
周汝及继续说:“在十五那天之前,我猜想徐崇伟就已经先暗中偷进书房,打开了地下室那扇门,潜伏在地下室之内,一看准机会,就从里头将暗门打开,将吸血蛾放进去。”
“这之后呢?”
“卓东来乍见吸血蛾在书房内出现,必然以为大限已到,精神终于完全崩溃。”
周汝及说:“精神一崩溃,还有什么恐怖的事情想象不出来呢?生死关头,任何人只怕都难免有两种反应。”
“那两种?”
“一就是拼命,另一种就是逃命。”
周汝及说:“能够拼命就拼命,不能够拼命就逃命,卓东来也没有例外,他首先拔出剑来拼命,发觉没有效,所以只有逃命了。”
“逃到那里去呢?”
“整个书房里最安全的地方,无疑就是那个地下室,因为里面有他精心设计的机关,所以除非他不逃命,否则一定逃进那个地下室去。”
周汝及说:“谁知徐崇伟已等候在里面了。”
“这个当然在卓东来的意料之外。”
“再加上又是在仓皇之下,精神错乱之中,卓东来当然无法躲开徐崇伟的袭击,最后终于死在徐崇伟的手上。”周汝及说。
“徐崇伟用什么杀他呢?”
“也许是用毒,也许是用重物先将他击昏,再将他扼杀。”
周汝及说:“无论真正的死因是什么,我们现在已无法在他的尸体上找出任何线索了。”
提到尸体,常恨忍不住的打了一个冷颤,他还没有忘记卓东来的尸体是一个什么德性!
头已经变成骷髅,身子也只剩下骨骼,各部位的肌肉亦已经开始腐烂,要从这么一个尸体之上找出死因,恐怕连神仙也没有办法。
周汝及同样也打了一个冷颤。
“等到我、小四和李海破门进去的时候,徐崇伟已经将地下室的暗门关上,所以我们才没有发现。”
周汝及顿了顿,目光一一扫过每个人,才又接着说:“这也许就是十五月圆之夜,卓东来在书房之内神秘失踪的真相。”
张孝正想了想,开口问:“徐崇伟为何不将卓东来的尸体就留在地下室呢?”
“也许他担心我们会找到地下室,发现卓东来的尸体,发现卓东来的真正死因。”周汝及说。
“于是他就把握机会,趁你们离开的时候将尸体搬出地下室?”
周汝及点点头。
“如果他将尸体搬出紫气阁,一定会被人发觉,所以他就将尸体搬到风若雨寝室后面的那个小阁楼上,有了风若雨的合作,这件事做起来自然就轻而易举。”
“他担心我们会找到地下室,难道就不怕我们找到寝室去?”
“在还没有看那份纪录之前,谁会怀疑到风若雨呢?”
周汝及说:“我们当然更不会想到卓东来的尸体竟藏在他们夫妇的寝室之内,当然也就不会去搜他们的寝室了。”
这一点倒是真的,在没有看纪录之前,就连楚香帅也想不到那么漂亮的妻子会是杀夫的凶手。
“徐崇伟当然也算到我们早晚会找到那个阁楼的,但他更算准了等我们找到阁楼时,卓东来的尸体早已被那一群吸血蛾吞噬了。”周汝及说。
“可是卓东来的尸体并没有完全——”
周汝及截口说:“那是他估计错误,所以也成了整件事情的致命伤,等他发觉估计错误时,我们已拘捕风若雨了。”
张孝正又想了想。
“他既然已准备用吸血蛾来吞噬卓东来的尸体,何不将尸体留在地下室之内,这么一来,非独可以避免风若雨被牵连,而且即使我们很快的找到地下室,发现卓东来的尸体,对他们也并无影响。”
“以我推测,这也许是因为地下室那些珠宝的关系。”周汝及说。
“珠宝?”
“那些吸血蛾本身,或是它们的排泄物会对珠宝造成损害。”周汝及说。
张孝正摸摸下巴的胡子,沉吟一下。
“你所分析的每件事情都很合理难道这件命案的真相真是如此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