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对于张太守的这个问题,周汝及先笑了笑,才回答:“这完全是卑职的推测,事实也许未必是这样。”
张孝正侧头又想了想,才将目光移向楚留香。
“香帅!”
无论是说话、态度、称呼,张孝正对楚留香都非常客气,因为他虽然没有见过楚留香,但对于楚留香这个名字,却是不陌生。
他多多少少也听过楚留香的为人。
楚留香欠了欠身。
“张大人!”
张孝正笑笑。
“年轻的时候,我也曾在江湖上走过,虽然时间很短,但勉强可以称得上是半个江湖人。”
“大人不说,我的确不知道。”
“是以除了在公堂之上,香帅无妨将我视作半个江湖人,不必太拘束。”
“是的。”
“那么称呼就应该改一改了。”张孝正笑着说。
楚留香也笑了。
“张兄有什么指教?”
“正好相反,是我有事要请教香帅。”
“不敢。”
“对于周捕头的分析,香帅是否同意?”张孝正问。
楚留香想都不想的就回答:“不同意。”
张孝正一愕。
“哦?”
“周兄的分析很不错,理由也相当充分,只是忽略了几点。”
“请说。”
“卓东来的武功高强,纵然在神经错乱之下,一般的毒药也难以将他当场毒倒。”
周汝及马上接口说:“这我有想到,徐崇伟也许也兼顾到这点,所以他如果使用毒药,一定不是普通的毒药。”
“不是普通的毒药,就是很厉害的毒药了?”楚留香淡淡的笑着。
“也许厉害到卓东来一毒就立即死亡。”周汝及说。
“若有那么厉害的毒药,徐崇伟随时随地都可以毒杀卓东来,又何必那么麻烦呢?”楚留香笑着问。
周汝及顿了顿。
“他未必是用毒药。”
“用重物击昏卓东来后再将之扼杀,我相信这就更困难。”
楚留香说:“在回衙门的途中,我已经暗中试过徐崇伟。”
“有何发现?”
“他与普通人并没有什么分别,纵然有习过武,也不会强到那里去。在这方面,其实从叶知秋用铁环将他击倒时,就可以知道了。”楚留香说。
周汝及同意的点点头。
“我还忽略了什么?”
“如果徐崇伟和风若雨两人真是杀害卓东来的凶手,就更没有理由将尸体放在那个阁楼之上。”
楚留香说:“要知道不被人发觉犹可,若一被人发觉,风若雨是绝对脱不了关系的。”
“这其中的理由,我方才已经有解释过了。”
“你没有解释一件事。”
“什么事?”
“徐崇伟为什么将我们引去叶知秋那里?”
楚留香说:“他这么做岂非就等于自挖坟墓吗?”
“这件事我也有想过,以我推测,他本来必定有妥当的安排,好嫁祸给叶知秋。”
周汝及说:“叶知秋和卓东来的结怨并不是一个秘密,因此如果说是叶知秋杀害卓东来,即使没有证据,相信会有不少人相信。”
他顿了顿,又说:“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其间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以至于不仅嫁祸给叶知秋的计划失败,而且还暗露出他本身的罪行。”
“如果他真的这么聪明,那么为何从租屋到买兔子,将兔子送到住家客栈,都是他自己动手,难道他聪明到不怕别人认出他的本来面目,日后可以指证他?”楚留香说。
“也许这是他初次犯罪,还未懂得如何掩饰自己的罪行,而在心情紧张之下,兼顾不到那么多的事。”
“任谁都看得出徐崇伟是一个聪明人,再说这件命案很显然的是有计划的行动,每一个步骤在事前都曾经过审慎的考虑,这不是你方才也有说过的吗?”楚留香笑了笑。
周汝及面前的分析很有理,此刻楚留香的指证也很有道理,周汝及不由得苦笑。
“这也许是因为思想过度,他也神经错乱,所以才会有很多事情违背常理。”
“这才是命案的重点。”
周汝及苦笑后,又问:“我只是忽略了这三点?”
“还有一点。”
楚留香说:“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那一点。”
“徐崇伟若真有躲在地下室里,他为何不毁去卓东来留在桌上的遗书,以及那份纪录?”楚留香说。
“这——或许是他没有注意到。”周汝及说。
“那份纪录他不在意或许有可能,因为那是写在书轴之内,那封遗书却不是,它还放在明显的地方。”楚留香说。
周汝及耸了耸肩。
“或计是他当时心情很紧张,所以没有发觉,也或许他只是躲在通道上,根本没有踏入那个地下室。”
不等楚留香开口,周汝及自己已苦笑的再说:“这种解释实在太过牵强了。”
“不管是谁躲在地下室里,绝对没有理由不去动那封遗书的。”
楚留香说:“就算不毁去,也会拆开来看的。”
众人现在就在看。
卓东来的那两封遗书此刻就在桌上!
二
遗书虽然有两封,内容却完全相同。
卓东来的字楚留香当然熟悉,张孝正也并不陌生,遗书上的印鉴亦没有问题。
毫无疑问的,这是卓东来的遗书。
张孝正当然也在看着桌上的两封遗书,但口中却在说:“说到这两封遗书,实在也够奇怪的。”
“有什么奇怪?”
“在这两封遗书之内都附有一张清单,列明他所有的财产。”
“你是在奇怪他有这么多的财产?”
张孝正摇摇头。
“我奇怪的是两件事。”
“那两件?”
“第一,他有那么多的财产,竟连半分也不留给他妻子风若雨。”
“他既然已认定风若雨和徐崇伟是个妖蛾,合谋要他,他这么做也就不难理解了。”
“半分都不留也未免太不近人情了,那到底还只是个推测,还不能证实。”
对于这件事楚留香不想再谈下去,所以他只有问:“那第二件又是什么?”
“他选择的这三个遗产继承人。”
张孝正说:“东郭不灭、李剑平、展侠……在未看过这份遗书之前,我完全不知道有三个人存在。”
他将目光再落回桌上的遗书,接着又说:“卓东来在我面前从未提过这三个人,由此可见,这三个人与他的关系并不怎么密切,然而他却将这庞大的财产,遗留给这三个人平分。”
楚留香笑了笑,忽然问:“我知道张兄和卓东来是很好的朋友。”
张孝正点点头。
“我认识他差不多已有五六年了。”
“在这五六年之间,张兄可会曾听他提起我这个人?”楚留香问。
“没有。”
张孝正随即又问:“你们认识有多少年?”
“即使没有二十年,十八九年也跑不掉了。”楚留香的面色突然露出了感慨。
“我们认识的时候,都还是冲动的少年。”
“有这么多年的交情,相信你们一定是很好的朋友。”
“本来是的。”
楚留香轻轻的吐出了这个四个字后,才又说:“像这样的一个朋友,他居然从来都没有对你们提起,是不是很奇怪?”
张孝正点点头。
“其实一点也不奇怪。”
楚留香淡淡的说:“因为在三年前,我们已经不是朋友了。”
“哦?那你为什么还会来——”
“虽然我们已不是朋友,但只要我知道他有难,我就一定会赶来,他也知道这一点。”楚留香说。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对你有恩?”
“救命之恩。”
楚留香说:“就算没有这种因素在,只要我们曾经是朋友,知道他的生命有危险,我也绝不会袖手旁观;除非错的一方是他,而且又错得实在不可原谅。”
张孝正由衷的说:“我知道香帅是一位正义的侠客。”
楚留香笑笑,淡淡的笑着。
张孝正看着他,再问:“你们究竟是为了什么反目的?”
“这已经是过去的事,多说也无益。”楚留香淡淡的说。
“与现在这件命案有没有关系?”
“相信没有关系!”
楚留香不想说的事,任谁也逼不出来,这一点张孝正当然知道,所以他又将话题转回遗书上。
“东郭不灭、李剑平和展侠这三人是不是卓东来的朋友?”张孝正问。
“不是!所以他在你面前从来没有提起这三个人,就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楚留香说。
“他们当然也不是卓东来的亲戚?”
楚留香笑笑的摇摇头。
张孝正忍不住诧异的说:“卓东来为什么要将如此庞大的财产留给他们?”
这句话虽然有点像是在自言自语,其实是在问楚留香。
楚留香当然知道,所以他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
张孝正面露喜色。
“是为了什么?”
楚留香沉默了一阵子,才开口:“这么做是为了赎罪。”
“赎罪?”张孝正一怔。
“这么说,他曾经做过对不起那三个人的事情?”
楚留香没有回答。
张孝正又问:“到底是什么事情?”
楚留香想了想。
“这件事与他的死亡,我看并没有关系。”
“所以你不打算说?”
楚留香笑了笑。
笑有时候是默认的意思,所以张孝正只好改口:“以那么庞大的财产来赎罪,想必那件事一定非常严重。”
楚留香无语。
张孝正偷偷瞄了瞄他,又说:“他们对卓东来一定是恨之入骨。”
楚留香仍无语。
张孝正再说:“难道他们三个人一直都没有对卓东来采取报复的行动?”
张孝正的话声一落,楚留香忽然叹了口气。
“据我所知,他们一直都没有采取什么行动。”
“想必是因为卓东来的武功高强,他们对他没有办法,才一直没有采取行动。”
张孝正说:“但是他们却一定会时时想着要报复,所以……卓东来的死亡也许与他们有关?”
楚留香摇摇头,肯定的说:“相信没有。”
“香帅为何那么肯定?”
楚留香看着他。
“因为那件事本身就是一个秘密,他们三个人到现在也许都还不知真相。”
“秘密也许到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
“就算这样,吸血蛾这件事与他们也绝对没有关系。”
楚留香说:“他们要杀卓东来,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
“香帅的意思是说,他们都有一身好本领,无须用到旁门左道的伎俩?”张孝正说。
“依我看,展侠和李剑平两人联手,卓东来就难以抵挡了。”
“哦?那东郭不灭呢?”
“一个人就可以摆平卓东来。”
“这个东郭不灭真的有这么厉害?”
张孝正微怔的说:“怎么我从来也没有听过这么一个人?”
常恨马上附和的说:“我也没有听过。”
楚留香又笑。
“东郭先生你们大概有听说过吧?”
张孝正脸色一变,常恨也张大了嘴。
周汝及更是耸然动容的说:“苏州东郭先生?”
楚留香点点头。
“东郭不灭与东郭先生有什么关系?”
“东郭不灭就是东郭先生。”楚留香说。
三个人一下子怔在现场,过了一会儿,张孝正才缓缓吐子口气。
“据说东郭先生富甲苏州,武功却是独步武林。”
张孝正说:“更听说,他曾经赤手空拳连挫江南十大高手之中的七个?”
“是九个。”楚留香说。
“九个?”
张孝正说:“那么后面两个败在他手下的事,一定是近几年的事。”
“金鞭尉迟信是三年前被他击败的,毒童子被挫则是去年的事。”楚留香说。
“十去其九,江南十大高手还未败在他手下的就只剩一人了。”
张孝正说:“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个人应该是‘双刀鬼影杜无痕'。”
“张兄的记忆很好。”楚留香说。
“我相信东郭先生迟早会找到杜无痕的头上。”张孝正说。
“他早就已经找过了。”
“哦?莫非他竟然败在杜无痕的双刀下?”
“他找杜无痕是在击败尉迟信之前。”
“难道杜无痕没有与他交手?”
“他找到杜无痕的时候,杜无痕已经是半个死人。”
楚留香说:“杜无痕当时正卧病在床。”
“病得很重。”
“很重!据说在东郭先生走后不久,杜无痕就病死了。”
“这么看来东郭先生岂非已是江南第一高手?”张孝正说。
楚留香淡淡的笑着。
“如果江南就真的只有十大高手,那就是了。”
江湖代代有新人出,扬名立万是每个江湖中人的心愿,但也有不为名利所动的。
楚留香当然是其中之一,只可惜他太爱管闲事了,所以名声总是伴随着麻烦老跟着他。
尽管如此,在江湖的每一个角落,每一盏灯下,总会有一些默默无闻的人在默默行善人间。
这些人纵然不是武林高手,也称得上大侠客!
三
张孝正看看楚留香。
“卓东来的武功和那十大高手比起来呢?”
“伯仲之间。”
“那么东郭先生要杀卓东来不是轻而易举吗?”
不等楚留香回答,张孝正又继续说:“不过这几年间,卓东来可能朝夕苦练,武功说不定已今非昔比了,甚至已凌驾东郭先生之上。”
“你的意思是说,卓东来的武功已高到东郭先生必须用阴谋诡计才可以杀他的地步?楚留香说。
张孝正点点头。
“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就是东郭先生知道你是卓东来的好朋友,生怕杀了他让你知道了,所以才不敢明着来。”
楚留香没有作声。
“至于地下室的那些财产,他也许没有时间带走,或者是他已经看过卓东来的遗书,知道那些财产迟早会到他手上,所以才没有动它。”张孝正说。
“两封遗书都是火漆封口的。”
“火漆是新封的,两封遗书却很显然不是在同一时间写的。”
张孝正说:“卓东来写第一封遗书时,也许是在五月初,东郭先生也许就在封口之前就已偷看过了。”
“东郭先生可以偷看到那封遗书,徐崇伟和风若雨一样也可以偷看得到。”楚留香说。
“所以说,这无疑是风若雨和徐崇伟杀害卓东来最好的理由。”
“但是那两封遗书却没有毁去?”楚留香说。
“因为这样,东郭先生的嫌疑也很重。”
张孝正说:“还有展侠和李剑平。”
“这么说连我都有嫌疑了。”楚留香笑了。
众人一怔。
楚留香笑着说:“遗书上不是写得很清楚,卓东来死后,所有的财产均分给东郭不灭、展侠和李剑平三人,如果三人已死亡,则传给三人的子孙,倘使三人没有子孙,所有财产完全送给我吗?”
听见楚留香这么说,张孝正才松了口气。
“遗书上是这么写的,不过东郭先生、展侠和李剑平三人现在都没有事发生。”
“你怎么知道?”
张孝正一怔。
“你知道东郭先生、展侠和李剑平这三个名字还是今夜的事。”楚留香说。
张孝正点点头。
“所以他们三个人有没有事发生,张兄是不会知道的。”
楚留香说。
张孝正又点点头。
楚留香忽然苦笑了。
“不过我是希望他们三个人完全没事,否则我的嫌疑就更重了。”
听到楚留香这么说,张孝正突然沉默了下来,他低头想了想,才缓缓开口:“刚才周捕头的推理,我原本是赞同的,不过现在我得重新考虑了。”
周汝及看着张孝正。
“大人是担心卓东来的死,与在郭不灭、展侠和李剑平他们三人有关?”
张孝正点点头。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
“风若雨和徐崇伟的犯罪证据岂非已很充分?”周汝及说。
“就是太充分了,所以我才担心。”张孝正说。
周汝及会意的说:“事情也的确未免太巧合。”
“所以我怀疑其中可能有蹊跷。”张孝正说。
常恨又找到“拍马屁”的时机了。
“大人现在的意思是,我们应该怎么处理这件案子?”
张孝正想都不想的就说:“先找到东郭先生、展侠和李剑平这三个遗产继承人,查清楚他们与卓东来的死是否有关,然后再作定夺。”
周汝及在一旁开口:“如此一来,只怕要花上相当的时日。”
常恨马上转头怒瞪着他。
“身为六扇门中的人,就算要花上一辈子,我们也都得去查,否则岂非要冤枉好人?”
周汝及的本意当然不是怕麻烦,但常恨要如此扭曲,周汝及也只有苦笑了。
※ ※ ※
张孝正想了想,再次看楚留香。
“对于这件案子,香帅可还有什么要补充的?”
“没有了。”
“那么香帅目前准备如何?”
“留下来。”
楚留香说:“一直到张兄破了案子。”
“好极了!”
张孝正喜悦的说:“这件案子我看绝对不简单,有很多的地方,还必须借重香帅的指点。”
“不敢。”
张孝正顿了顿,再说:“我这里地方大得很,香帅就留在我这里如何?”
楚留香淡淡的笑。
“官邸警卫森严,不方便出入,我还是住在外面比较方便。”
“也好,那么香帅准备住在那里?”
“紫气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