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留香淡淡的说:“我就住在紫气阁。”
众人又一怔。
张孝正马上就问:“香帅为何要住在紫气阁?”
“我准备再一次仔细搜查那个地方。”楚留香说。
“香帅是担心今日的搜查有遗漏的地方?”
“匆忙之中在所难免的。”
“也好,香帅如果有什么新的发现,请通知我一声。”张孝正说。
“那当然。”
“我这里如果有需要香帅的地方,我便差人到紫气阁通知香帅。”
楚留香点了点头。
周汝及即时插口:“香帅出门在外难免有点不便,我派小四供你差遗如何?”
讲得真好听,说的就是“差遣”,实际上却是监视,楚留香当然懂得这个中“原味”,但嘴里仍要客套一下。
“这怎么好意思?”
“周捕头这个主意很好,香帅身边也实在需要有人来使唤。”张孝正说。
楚留香一笑应允:“那就多谢了!”
“相信小四一定很高兴追寻香帅身边。”周汝及笑着说。
楚留香笑了笑,将话题一转:“风若雨和徐崇伟现在怎样了?”
“他们两个已被关入地牢。”常恨抢着回答。
“地牢?”
“地牢就是囚禁重犯的地方,守卫森严,我还特别在地牢外加派了两个守卫。”常恨说。
张孝正突然问:“是那个守卫?”
“是刘治华和吕富宝。”
“又是他们两个人。”张孝正说。
常恨的声音小了些:“他们其实也不错的。”
“你是说喝酒?”
常恨呐呐的说:“他们在刀上也下过一番功夫。”
“只可惜他们一喝酒,就连筷子也拿不起了。”
“我已经严令他们两人不准喝酒。”
“据我所知,这两人一向都很健忘。”
张孝正说:“吕富宝一喝就非喝醉不可,刘治华则是三杯必倒,他们两个又不是第一次坏事。”
常恨嗫嚅的说:“他们——”
张孝正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他们是你的同乡,可是公归公,私归私,公私怎么可以不分明呢?”
“我确信这一次他们两个人绝对不会再坏事了。”
常恨虽说“绝对”,但却也马上又接着说:“不过就算他们两人又喝醉了,地牢里犹如铜墙铁壁,我想应该没有多大的影响。”
张孝正懒得再说什么,只是冷哼一声。
看见大人没有再责骂的意思,常恨赶紧又说:“大人放心好了,关入地牢,徐崇伟和风若雨就算插上双翅,也难以飞出去。”
“变成两只蛾呢?”
这句话一出口,就连张孝正自己都忍不住打了个冷颤,常恨则是当场变色。
如此深夜,张孝正的话听来还真令人毛骨悚然。
书房里一阵难言的死寂。
周汝及先打破了这阵死寂。
“大人,你也认为他们两人有可能是两只蛾精的化身?”
张孝正忽然叹了口气。
“是与不是,在目前来说,谁敢肯定呢?”
没有人敢肯定!
所以张孝正只好又叹息的说:“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事情未得到一个解答之前,我们就将他们两个当做是蛾精的化身,也无不可。”
周汝及和常恨一起点点头,楚留香却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所以现在我有些担心。”张孝正又说。
“大人担心什么?”
未说之前,张孝正又打了个寒颤。
“我担心他们已经变成两只飞蛾,已经飞出地牢了。”
※ ※ ※
书房里又是一片死寂,常的脸色已难看到极点了。
又是周汝及先打破死寂。
“大人的意思是想现在就进牢去看看?”
张孝正点了点头后,看看楚留香。
“香帅的意下如何?”
“去看看也好。”
“对,不看不放心!”
张孝正话一完,第一个起身走出,楚留香随后紧跟着,周汝及刚一站,还未迈步,就已被常恨扯住了。
周汝及诧异的望着常恨。
常恨握着周汝及的右臂,没有作声,表情很奇怪。
周汝及疑惑的想问,常恨已摇头示意他不要出声。
楚留香和张孝正的脑后并没有长眼睛,他们完全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两人一心只想赶快到地牢一看究竟,况且他们以为周汝及和常恨一定会跟来,所以也就没有回头招呼。
一直等到他们两人转入了堂外的走廊,常恨才一声冷哼。
周汝及忍不住的开口问:“总捕头,你——”
常恨冷冷的打断了他的话:“这个称呼,我看过不了多久就要改了。”
周汝及更诧异。
“总捕头话中的意思是什么?”
常恨冷冷的看着他。
“你不懂?”
周汝及摇摇头。
常恨又冷哼了一声,才开口:“小四一直跟在你身边?”
“一直都是。”
“那么你的上司是谁?”
“当然就是总捕头您呀!”
“你是否应该听我的吩咐?”
“当然。”
“你要做什么,是不是必须先经我同意。”
“是。”
“小四呢?”
“更应该。”
“那么你刚才吩咐他侍候在楚留香身边,有没有先经我同意?”常恨问。
“我是——”
常恨又打断了他的话:“你眼中还有我这个总捕头的存在吗?”
周汝及这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他叹了口气,才开口说:“总捕头误会了。”
“误会?”
“我原本想先请示总捕头,然后再由总捕头定夺。”周汝及说。
“那为什么不见你来请示?”
“因为我必须把握时机,提出那个意见,否则就错失良机了。”
“你请示一下,会花上多少时间?”
“这其实不是时机的问题,而是当时我根本不能够将事情明讲出来。”
“哦?难道你别有用意?”
“正是!”
周汝及压低了声音:“我派小四跟随在楚留香身边,真正的目的并不是侍候他。”
“那要干什么?”
“监视楚留香的一举一动。”
常恨一怔。
“你在怀疑他?”
“我总觉得他好像有什么事情隐瞒着我们。”周汝及说。
常恨看看他。
“看来你的疑心病比我还严重。”
“这未必不是件好事。”周汝及笑了笑。
“即使结果证明他完全没有问题,对我们也没有任何损失。”
常恨侧头想了想。
“这个主意倒不错。”
周汝及也笑了,还来不及开口,就已看见常恨干咳了一下,然后瞪大眼睛看着他。
“下次再遇到这种事情,一定要先知会我一声!”常恨很有“大人”的威严。
周汝及心中暗笑一声:“是!”
“还有。”
“总捕头请吩咐!”
“下次在大人面前分析案情时,也一定要先让我知道来龙去脉。”
“是!我一定会先通知总捕头。”
“嗯,那还等什么?走。”
常恨一面举脚,一面说:“否则大人还以为我们俩出了什么事。”
“是!”
抬起的脚还未落下,常恨的脸色突然一变,一只脚也僵在半空中。
“若是大人那边出了事,你我更是不得了了。”
“总捕头是担心楚留香会对大人不利?”
“这还用说!”
周汝及忽然摇头叹气的说:“楚香帅若真的有这个意思,你我在一旁,能阻止得了他吗?”
“你先别灭了自己的威风,别忘了我们是官府的人,楚香帅敢动我们吗?”
“大人他都敢动了,我们他又怕什么?”常恨一怔。
“事实就是事实。”
常恨当然也知道这是事实,所以也只有闭上了嘴,脸上的“官威”也泄了下去。
“我现在只担心一件事。”周汝及又开口。
“什么事?”
“吕富宝和刘治华他们两个人的安全。”
“他们两个人?”常恨一愣。
“风若雨和徐崇伟如果真的是蛾精的话,不现形还好,吕富宝和刘治华两个人就凶多吉少了。”
周汝及的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常恨的人已如狂马般的奔了出去。
看来常恨这个人虽然有很多缺点,但对同乡却还真有心!
二
夜已很深,月却仍明。
冷月伴长夜,月光从地牢的天窗射入。空中有灯,两盏孔明灯分散在地牢入口左右的墙壁上,灯光惨白,从天窗射人的月光,在如此灯光下看来,简直就和不存在一样。
本来已经很阴森的环境,就更显得阴森。
地牢的墙壁是黑色的,阴暗的黑色,灯光一照上去,也几乎中不见光泽。
牢房前的铁栅却闪烁着令人寒心的光芒。
幸地牢左有两排一共有二十间牢房,犯人却只有两个人!风若剧福徐崇伟分别关在左右的第一座牢房之内。
牢房之内只有一张不大不小的木床,还有一张不大不小的绿千i配上一张小椅子,床上有一张不新不旧的被子,桌上居然还有一壶茶,两只杯子。
重犯所犯的罪不用说一定比普通犯重得多了,但在牢中的特进却比普通犯人好得多。
之所以会这样,是因为普通犯人还有释放的一天,重犯一旦关入大牢,通常就只有一种结果!
——对于一个即将被处决的犯人,待遇好一点又何妨?
——反正这种待遇再好,也不会持续太久的。
※ ※ ※
现在夜虽然很深了,风若雨和徐崇伟两人却没有在床上。
两个人都是坐在桌旁,神态也都变得呆木,他们也没有相望。
莫非相视已无言了?
徐崇伟是望着牢顶,风若雨则是头垂下,不知是在看地上,或是在想什么。
两个人这样子已维持相当久的时间,漫漫长夜,难道他们就这样子度过吗?
这才是他们在牢中的第一晚而已,往后的日子他们也是这样度过吗?
或是他们已知道自己在牢中不会太久?
※ ※ ※
灯嵌在大牢的入口左右,虽然是两盏孔明灯,灯光其实并不怎么明亮,牢房内当然比牢房外更阴森!灯是固定的,月却一直在移动。从天窗射进来的月光终于移入了风若雨的牢房,移到了风若雨的身上。
风若雨整个人霎时抹上了一层幽辉。
人在凄冷苍白的月色下,竟仿佛已完全没有人气。
在平时,风若雨看来已没有多少人气了,此刻简直就像是从地狱里出来的幽灵似的!
幸好她的人够漂亮,所以吕富宝尽管心里发毛,还是时时忍不住的偷看一眼。
刘治华当然也没有例外。
地牢的入口一旁也有一张桌子,桌上也只有一壶茶,没有酒。
吕富宝和刘治华两人居然就真的老老实实坐在桌旁,坐了一晚了,两个人居然都能忍住不喝酒,这真是天下奇闻。
夜风伴着月光由天窗徐徐吹入,带来了些许的凉意,也带来了长街上的更声。
听见这远远、又模糊的更声,吕富宝忽然震了一下,他小小的甩了甩头,然后压低声音说:“小刘,你有没有留意那个姓风的女人?”
刘治华漫声应道:“我——”
“我”字才出口,吕富宝便已一声轻叱:“你说话轻一点成不成?”
“成!”
刘治华立即将嗓子压低:“我一直都在注意那个女的。”
“那你有没有发觉什么特别的地方?”
“没有。”
刘治华摇摇头。
“你呢?”
品富宝也摇摇头:“也是没有。”
“据老常说,她是一个蛾精的化身,你我留意了这么久,连一点迹象也没有看出来,也许是他弄错了。”刘治华说。
“这个未必,一样东西既然成了精怪,就不是你我这点道行可以识破的。”
吕富宝说:“她看来虽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可是在月光下看来,简直就像是个幽灵似的。”
刘治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希望他们的看法是错的。”
“为什么?”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蛾精,那么你我就惨了。”刘治华说。
“为什么?”
“你想,如果她真的是一个蛾精,那么她一现原形,你我的血液不就被她吸干了吗?”刘治华苦瓜脸的说。
一听到“血液吸干”,吕富宝就不禁的打了几个颤,一股寒意立时由心深处窜去,但嘴巴却很硬的说:“怕什么?我们都带有刀的!”
话未说完,他已悄悄的握着腰间的佩刀。
刘治华却摇摇头。
“据说妖魔鬼怪都是不怕刀剑之类的东西。”
吕富宝的脸立刻又青又白,他看看大门那边,勉强的笑一笑。
“幸好我们还可以逃命。”
刘治华忽然叹了气。
“你似乎又忘了一件事。”
吕富宝吃惊的问:“什么事?”
“老常为了防万一,早已在门外上了锁。”
吕富宝的脸立刻又白了几分。
“幸好——幸好门外还有守卫。”
刘治华又叹了口气。
“等到守卫开门进来救我们的时候,我们的血液只怕早已被吸得一干二净了。”
“你——”吕富宝的全身都已在抖动。
“你这小子在胡说什么?”
“我也希望我是在胡说呀!”
不等刘治华说完吕富宝早已又偷偷看向风若雨,她仍在月光下,一身的幽辉看来更似妖气。
吕富宝握着刀的手不由得颤抖起来,就连声音也在抖动:“我——看——她——快——要现原形了——”
刘治华给他这么一说,也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
吕富宝正要开口,刘治华这才想起吕富宝刚刚说的是什么,赶紧问:“你是从那里看出来的?”
“我——我只是感觉这里越来越冷!”
“冷?这有什么关系?”
“古老相传,妖魔鬼怪要出现的时候大都是阴风阵阵的。”吕富宝说。
这一点刘治华当然也知道,他也赶紧的转头看着风若雨。
风若雨仍是那个样子,一点异样也没有。
※ ※ ※
吕富宝却还是不敢疏忽,目不转睛的直盯着风若雨。
地牢中这片刻似乎又寒了几分!
目光终于从风若雨的身上移开,寒气亦好像因此逐渐退去。
从月光移到风若雨身上,到移开,她始终没有动过,也没有任何变化,她整个人似乎已变成了一具没有生命的木偶。
吕富宝的目光这才收回,才吁了口气。
刘治华也将目光重落他身上。
“这也许是你的心理作用。”
“最好是这样,不过我现在还觉得冷冷的。”吕富宝吞了吞水。
“现在如果有壶酒就好了。”
听见他这么说,刘治华立即失声的笑出:“原来是你的酒虫在犯了?”
吕富宝马上一瞪眼。
“难道你不想?”
刘治华也吞了口口水。
“酒是驱寒的最佳饮料。”
“也是增加勇气的最好补品!”
吕富宝说:“有一杯下肚,我的胆子最少可以大一倍。”
“可惜老常有话在先,绝不许我们喝酒的。”刘治华叹息的说。
“我们喝了,他未必会知道呀!”
“我喝了他就一定会知道。”刘治华说。
“没有人叫你非喝三杯不可。”
吕富宝说:“你可以只喝两杯半,那不就没有人可以看得出你曾经喝过酒了?”
刘治华偏头想了想。
“这也是一个好办法。”
吕富宝却叹了口气。
“没有酒,我就没有办法了。”
话一完,他忽然用力的捶自己一下。
“老常找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检查我们,我可以在身上藏上几瓶老酒的。”
“你有没有?”
“没有,当然没有。”
吕富宝叹息的说:“一来是赶时间,二来是老常他有话在先,我又担心他会检查,所以我——”
“其实你应该带在身上,赌上一下自己的运气。”刘治华说。
“呸!你就只懂得放马后炮。”
“我虽然常常放马后炮,但偶尔也会来一下‘马前踢’的哦!”刘治华笑了,笑得好奇怪。
吕富宝看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站了起来,伸手指着他:“莫非——莫非你有将酒带在身上?”
他的这句话还未说完,就已看见他面前的桌上多出了两瓶不大不小的酒。
酒当然是从刘治华那宽大的狱服内拿出来的。
居然还有第三瓶。
而且这三瓶都是好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