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瓶酒。
三瓶好酒
吕富宝的眼睛立时发了光,嘴巴也张得大大的,他一手一瓶的拿起了桌上的两瓶酒。
“好小子,真有你的!”他笑得真开心。
连风若雨和徐崇伟都给他的笑声惊动了。
刘治华赶紧的说:“笑声放轻一点,若是老常在外面走过,给他听到,你我这三瓶酒就喝不成了。”
喝不成那还得了?吕富宝立即将嗓子压低:“你放心好了,这个时候老常相信已经入睡了。
“还是小声一点好,你看他们两个人都让你给惊动了。”
吕富宝一回头,就看见一双冰冷的眼睛!
※ ※ ※
冰冷的眼睛配上一张漂亮的脸庞!
吕富宝还是又打了个冷颤,声音也压得更低:“别管他们,我们喝酒吧!”
其实不用他说,刘治华早已将手放在瓶塞之上,吕富宝话一完他应声就将瓶塞扭开,顿时一阵芬芳的酒气飘入了吕富宝的鼻子。
吕富宝深深的,又满足的吸了口气,立时精神大振。
“好酒!”
“当然是好酒。”
“这么好的酒,你是从那里弄来的?”吕富宝边说边又吸了几口酒气。
“买来的。”
刘治华得意的说:“当然是从店里买来的。”
“哦?依我看,这种酒并不便宜吧?”
“便宜就不是好酒了。”
“有道理。”
吕富宝正想倒酒时,忽然又想起——“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阔气了?”
“今天早上。”
刘治华笑着说:“当我听到今天晚上必须守着两个蛾精的时候。”
听到“蛾精”两个字,吕富宝又忍不住的去看看牢中的风若雨,只见她又垂下头,静静的看着地下。
就在他看的当中,刘治华已给自己灌了一大杯。
一听见“咕嘟”的声音,吕富宝赶紧回头,正好看见刘治华又灌了自己一杯。
“你——你怎么可以这样的喝法?一口就是一杯,你已经喝了两杯了,不能再喝了。”吕富宝吃惊的说。
“谁说我不能再喝?”刘治华的舌头都有点大了。
“你再喝就会醉倒了。”吕富宝更急。
“这样好的酒,喝醉了也值得。”
一个酒鬼碰见这么一个酒鬼,又看见这个酒鬼这么喝法,他那能忍得住呢?
吕富宝马上看看自己的左手,再看看自己的右手!他左右手都各有一瓶酒。
他很想放下其中一瓶酒,好腾出一只手来扭开另一只手上的瓶塞,却又怕那瓶酒一放下,就马上给刘治华抢走了。
幸好他还有一张大嘴!
于是他用口咬着瓶塞子,‘波’的一声,瓶塞子被他用口咬开了。
一股气味,立却从瓶中冲出,冲入鼻中!
吕富宝怎肯错过呢?他很快的用力嗅了一下,这一嗅,他整张脸的肌肉几乎都收缩了起来!
臭!
由瓶中冲出的那股气并非酒气,也决不是芬芳。而是一股恶臭!
一股任何言词都无法形容的恶臭!
吕富宝霎时间只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一个好几年没有清洗的粪缸里头,他终于忍不住的呕吐了出来!
刘治华在看着他。
静静的看着吕富宝在吐。
刘治华的神色没有惊讶,也没有动容,他只是很特别很特别的看着。
吕富宝边呕吐边开口问:“这瓶里头装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酒。”
“酒?”吕富宝强忍住呕吐。
“你在胡说!”
“我没有。”
“还说没有?你难道没有闻到那股恶臭吗?”
“我只是嗅到一股芬芳的酒香。”刘治华边说边又闻闻瓶口。
吕富宝睁大眼看着他。
“你真的没有闻出这瓶酒有些恶臭味?”
“你闻到的是恶臭味?刘治华反问。
吕富宝点点头。
“这瓶子里装的根本不是酒。”
“不是酒,是什么?”
“我不知道,你拿去闻一闻看是什么东西。”
刘治华伸手从吕富宝手中接过那瓶酒,移到鼻子下面嗅了嗅,他没有呕吐,却反问:“你说这个瓶子里装的不是酒?”
“酒怎么会是那样?”
刘治华奇怪的看着他。
“你的鼻子是不是出了毛病?”
“吕富宝一怔。
“你究竟闻到什么味?”
“芬芳的酒味呀!”
吕富宝又一怔,然后指着刘治华面前桌上的那一瓶酒说:“跟你那瓶酒完全一样?”
李治华点点头。
“一样的瓶子。一样的气味,错不了的。”
吕富宝忽然板起脸。
“现在不是开玩笑的时候。”
“谁在开玩笑?”
“你!”
吕富宝的手差一点就指在刘治华的鼻尖上。
刘治华没有反应。
吕富宝瞪着他。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刘治华的目光落在那瓶酒上。
“你一口咬定这不是一瓶酒,我也没有办法。”
“你——”吕富宝生气了。
“这若是一瓶酒,怎么会臭得这么厉害?”
他越说越气,干脆连另外一瓶也拔开,于是又一股恶臭从瓶中涌出,这一次吕富宝早已有所准备,所以那股恶臭总算没有冲入他的鼻子。
他捂着鼻子,更加生气的问:“这一瓶也是,你到底是怎么搞的?”
刘治华不答反问:“你真的觉得这酒很臭?”
“连苦水我都已吐出来了,你以为我在装模作样?”吕富宝大声的说。
刘治华看看他,然后低头看看酒瓶,忽然说出了一句非常奇怪的话来!
“原来人的感觉真的与我们不同!”
吕富宝虽然在生气,但仍听得很清楚。
“你刚刚那一句话是什么意思?”
刘治华没有回答,但却对他说:“现在我知道你是什么感觉了。”
吕富宝听不懂。
刘治华抬起头看着他。
“我不是跟你开玩笑的,也没有欺骗你,在我们来说,这的确是酒。”
“你们?”吕富宝诧异的说:“你们是——”
刘治华打断了他的话:“我的确闻到酒的芬芳,喝到酒的美味。”
“你是说第一瓶?”
“三瓶都一样。”
“但我却只闻到你开的那一瓶酒的香气而已。”吕富宝说。
“那是因为这一瓶酒始终在我手中,没有经过你的手。”
“这有什么关系?”
“关系可大了,一经你的手,酒就会变质。”
“变质?”吕富宝更诧异。
“你那些到底是什么怪酒?”
“不是什么怪酒,是蛾酒。”
吕富宝虽然听得很清醒,却一脸愕然。
“你说什么酒?”
“蛾酒。”
“蛾酒?”
吕富宝问:“我怎么从来没有听过有这种名字的酒?”
“很多人都没有听过。”
“这是一种什么酒?怎一经我的的手就会变质?”
吕富宝看看自己的手。
“难道说我的手有魔力?”
刘治华微笑的摇摇头。
“不然是因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只因为你那一双手是人的手。”刘治华淡淡的说。
吕富宝简直已听不懂他的话了。
“这是那一国的话?难道你那双手就不是人的手?”
刘治华微笑的点点头。
吕富宝也笑了。
“怎么说你并不是一个人了?”
刘治华再次点点头。
吕富宝看着他。
“你脑袋是不是有毛病?”
“绝对没有。”刘治华收起笑容,很正经的说。
吕富宝终于发觉刘治华并不是在跟他开玩笑的样子,他不由得一再打量刘治华。
刘治华还是以前的刘治华,并没有什么异样,可是一多看他两眼,吕富宝的心中不知怎么的就升起一股寒意!
他忍不住的又打了个寒颤,然后试探的问:“不是人,难道是妖怪?”
刘治华没有回答,他只是又露出了笑容,这一笑简直就不像是人的笑。
三
吕富宝和刘治华是同乡,而且相交也数十年,还是第一次看见刘治华的脸上露出这种笑容。
这种笑容已不是恐怖诡异这些字眼可以形容的。
一笑之下,刘治华根本就不像刘治华!也根本不像是一个人!
那张脸竟然整张都在波动,看来就像是海中的水母在不停的变易。
吕富宝的脸又白了,他瞪着刘治华,吃惊的问:“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蛾!”
刘治华的声音也变得古怪非常,已不像是人的声音!
吕富宝的声音也变了:“蛾——你莫非是一只——蛾精?”
“是的!”
这两个字由低沉而尖锐,如铁锥般的刺入吕富宝的耳膜。
刘治华回答完那两个字后,他的脸就忽然开始剥落,粉屑一样的“簌簌”剥落!
※ ※ ※
剥落完之后的脸,是不是一张蛾精的面庞?
蛾精的脸又是一张什么样的脸?
吕富宝的好奇心本来就很重,他实在很想知道,只可惜……
在现在来说,当然是逃命要紧,再不走,蛾精说不定就会吸他的血了。
于是他就开始后退,于是刘治华就开始迫近。
“你——你是不是刘治华?”吕富宝边退边问。
“刘治华是你的好朋友,是一个人。”
“你不是——”
“当然不是。”
“那刘治华去了那里?”
“去了你现在也要去的地方。”
“那是什么地方?”
“地狱!刘治华阴阴的说。
“他——他是怎么死的?”
“当然是被我吸干血的……”刘治华吱吱的笑着。
吕富宝几乎没有被吓晕,他已面无人色,一退再退,退到他的背脊已碰上墙壁!
刘治华又吱吱的笑着。
“你还能够逃到那里去?”
吕富宝已退无可退,面色亦变得无可变,眼看着刘治华又迫近,情急之下,他忽然想起牢外还有守卫在巡逻。
他开口呼救,可是一开口,他就发觉自己的嗓子不知何时已变得斯哑,嘶哑的根本发不出声音来。
这下,他真正的慌了!
※ ※ ※
刘治华又迫近了两步,那张脸又剥落了更多。
那张脸此刻说来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吕富宝已心胆俱裂,在“狗急跳墙”的心态下,只有将还握在手中的那瓶酒迎头掷了过去。
刘治华没有闪避,他只是一抬手,那瓶酒就落入他的手中,瓶中满满的酒竟连一滴也没有溅出来。
这简直就像是在玩魔术一样!他岂非也正是一个“魔人?”
瓶子没有了,吕富宝只有拔刀。
刀光一闪,好锋利的一把刀!
刘治华却视若无睹,仍一步步迫前。
吕富宝大叫一声,一刀已劈了过去,他咽喉发不出声音,气势上已弱了几分,不过这一刀已是他生平尽力的一刀了。
刘治华也没有闪,他只是淡淡的用提在手中的那瓶酒去挡。'碰’的一声,那瓶酒在刀光中破了。
酒瓶一破,血红色的酒,透着强烈的腥臭气味,宛如漫天血雨般的洒了下来。
这到底是蛾酒,还是蛾血?
※ ※ ※
漫天的血雨溅在在吕富宝的脸上,恶臭攻心,这一次他反而没有吐——他根本已忘了呕吐!
就在酒瓶破了的刹那间,刘治华的人已凌空飞了起来!
吕富宝看得不怎么清楚,蛾酒不但溅上他的脸,也射入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一直在痛,但仍睁得开,生死关头,不睁开都不行。
他眼前一片血红!他忽然发觉,刘治华就在这一片血红之中,“霎霎”的凌空向他扑来!
他大叫,手中刀乱砍!
刀光、血光乱闪。
血雨狂飞!
红,一片血红!
四
楚留香和张孝正还未到地牢前,常恨和周汝及就已赶上了。
地牢门外的篝火燃烧得正猛烈,火舌嗤嗤作响,静夜中听来分外清楚。
牢门漆黑,是铁门,上面嵌着排列的铜钉,火光中闪动着令人心悸的寒芒。
铁门上首有一个铁打的虎头,在篝火的照耀下也发出光芒。
整个牢门前看来有一片肃杀的气氛!
牢门外没守卫在逡巡,九个守卫全集中在牢门前的石阶上。
五个站着,四个坐着,站着的手执缨枪,身上却挺得比缨枪还要直,其它坐着的是抱膝而坐,头垂下,似乎已因夜深而入睡。
张孝正他们迎面而来,坐着的四个竟全无反应,站着的好像是视若无睹。
莫非他们全睡着了?
常恨一看见就有气,嘟嘟着说:“他们到底是看守大牢?还是在睡觉?真是不像话!”
“平日他们是不是这个样子?”张孝正问。
常恨连忙摇头。“如果是这样,我早已叫他们回家吃自己了。”
“今天怎么会这样呢?”张孝正说。
楚留香在一旁开口:“只怕已出事了。”
常恨立即加快脚步,其余也跟上,他们一走近大门就发觉站着的五个全都闭上了眼睛,似乎已入睡了。
他们站立的姿势怪怪的,不太自然,神情也不像是在睡觉,有两个人像是在说话,其他三个就像是在听他们说话似的。
周汝及一看见这种情开,脸色就变了。
“糟!”
他随即一个箭步纵上石阶,正待走近其中一个守卫时,常恨那边已拍掌大叫:“起来起来,统统给我醒来!”
常恨的嗓门向来就很大,现在这么一叫,只怕连棺材里的死人也都会让他给叫醒。
那九个守卫不是死人,他们竟然全都真的已入睡,给常恨这么大声一叫,九个全部都醒了。
其中三个更是被吓得跳了起来,一睁眼不只看见正副捕头,连太守张孝正都在场,这一下子,那九个守卫个个脸不但白了,连脚也软了,不等张孝正出声,一个个便自动跪了下去。
张孝正没有作声,常恨可不得了啦。
“你们睡得真好呀!”
九个守卫面面相觑,似乎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曾经睡过。
一看见守卫们的表情,张孝正连忙阻止正要发脾气的常恨,然后上前两步,和声的问:“你们都不知道自己睡着了?”
九个守卫一起点点头。
“谁是领队的?”张孝正问。
一个守卫膝行上前一步。
“卑职长生。”
“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卑职该死!”长生叩头。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卑职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卑职甚至不知道怎会睡在石阶上。”
“你本来在什么地方?”
“卑职本来带着四个手下在大牢围墙外逡巡的。”长生说。
“有没有遇上可疑的人?”
“没有。”
楚留香即时插口问:“你们本身有没有什么奇怪的事情发生?”
长生抬头看看楚留香。
声音陌生,人同样陌生,却是与张孝正站在一起,来头当然不会小了。
所以长生也是恭敬的回答:“是有一件事情很奇怪。”
“快说!”张孝正催促的说。
“卑职等九人不知道是什么原因,在初更过后就特别觉得疲倦,不住的打呵欠,未几甚至连眼盖都无法睁开。”
“守在牢门前的四个人我不知道,卑职和随同的四人都先后挨墙躺下。”
长生说:“卑职是最后一个,在卑职合上眼之前,他们四人已先我卧倒在地了。”
楚留香又开口问:“当时你有没有发现四周有异?”
“我当时根本没有注意周围,一心只想睡觉而已。”
楚留香看了看长生后面的八个守卫。
“是那四个随同你一起逡巡的?”
长生还没有回答,在他身后的四个守卫已越众移前。
张孝正目光一扫。
“是你们四个?”
“是!”四个一起跪着应声。
张孝正一挥手。
“都起来回话。”
长生与八个守卫应声,诚惶诚恐的一块起身。
张孝正的目光仍停留在那四个守卫身上。
“你们当时有没有什么发现?”
四个守卫一起摇头。
“卑职们当时的情形与长生头儿一样。”
张孝正一挥手。
“给我退到一边。”
那四个守卫应声退开。
张孝正的目光落在其他四个守卫脸上。
“你们四个是守在牢门外的?”
“是!”
“你们又如何?
“卑职与长生头儿他们一样。”
他们的谈话虽然稍有出入,意思却相同,九个人当时的情况都一样,这也未免太巧合了吧?
张孝正一脸迷惑之色。
常恨忽然脸色一变。
“这种情形岂非就是被鬼迷的样子?”
在如此深夜,忽然说出“鬼”字,长生与其他八个手下入耳惊心,全都怔在当场。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常恨的那一句话,他们忽然都觉得周围的气氛已变得诡异了起来。
篝火嗤嗤犹在燃烧,火舌飞扬,众人的投影相应不住的在晃动。
夜风又不住的在吹着,迎面入耳的呼啸声,在如此深夜听来,就像是群鬼在哭泣!
最少有一半的人在偷偷看自己身后有没有鬼!
人不飘零,剑飘零;世上只有飘零的人,那有飘零的剑?
因为剑是有根的。
——根在那里?
在仇人的要害里,所以不管剑在何方,总有一天它会回去寻它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