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汝及明白能争取的时间并不多,是以一下子就决定了,他马上窜了进去,这无疑是在拼命。
他并非不怕死,只是这条通道之内传出来的“霎霎”声音,对他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何况他干了十几年的捕快,并不是第一次冒险犯难了。
“噗”的身形落下,那一刹那间,周汝及的整颗心都在收缩。
没有乱箭、飞刀向他射来,周汝及的一颗心才稍微松了下来,这通道也许真的不同于紫气阁书房内的那条通道。
也许是叶知秋在离去的时候并没有将机关再打开,如果真是这样,叶知秋一定会很快的回来,周汝及无暇思索,飞步的再向前走去。
他的行动并没有遭受任何阻碍,通道之内也没有其他的人。
通道并不长,尽头是一道石阶,斜的往下伸展,周汝及走下石阶,就进入了一个地下室。
※ ※ ※
地下室相当宽敞,这并不奇怪,奇怪的是这个地下室的陈设。
周汝及从来也没有见过这么奇怪的陈设,地下室的四壁简直就像是夜空!
深蓝的夜空,顶壁也是一样,但在正中却嵌着一盏灯,灯嵌在顶壁内,外面罩着一个通明的水晶。
灯光透过水晶射出来,柔和又瑰丽,就像是一轮明月!
有了这么一盏灯,整个地下室就像浴在月色之中,周汝及的人也仿佛置身在月夜之下。
恐怖的月夜之下!
深蓝的夜空之中没有云,一片都没有,有蛾!
一大群的吸血蛾围绕着那一轮水晶明月在飞舞,飞舞在夜空之下!
碧绿的翅膀,血红的眼睛,翅膀上血红的眼状花纹在水晶月色下特别鲜明,却不美丽,只显得更恐怖、更诡异!
周汝及顿时觉得自己已走入了一个魔鬼的世界!
※ ※ ※
在那一轮水晶明月之下是一张仿佛青苔一样颜色的桌子,就像是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头,大石头。
桌面并不平,凹凹凸凸的一如石头表面,凹下的地方都盛有一层血红色的液体。
那种液体简直就像是鲜血一样!
鲜血?
是人的鲜血吗?
周汝及走了过去,一接近,他就听到了一阵“吱吱”的轻微声响。
是什么声音?
周汝及走到桌前,探手蘸向那些鲜红的液体,他的手才一接近,“霎霎”的一阵乱响,桌面的附近突然多出了二三十只吸血蛾来!
那二三十只吸血蛾本来是伏在桌面上的,现在大半都已被周汝及惊吓而飞起了。
周汝也吓了一大跳,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凝视的再望向那张桌子。
这一次他看清楚了,桌面上赫然是伏着好几只吸血蛾!
那些吸血蛾的眼睛鲜红如鲜血,蛾身却碧绿如碧玉,而桌子上却是长满了青苔,凹陷的地方又盛着鲜红的液体,那些吸血蛾伏在上面,一个不留神,的确很容易让人疏忽了过去。
等看清楚之后,周汝及就发觉那几只吸血蛾都在将口中的吸管伸进血红的液体中。
那种“吱吱”的声音似乎就因此而发生,看来那些吸血蛾很显然的在啜吸那种血红的液体。
那种鲜红的液体真的是人血吗?
周汝及忍不住的又伸手去摸,着指是清凉的感觉,就像是将指头浸在水中;他将手收回,那种血红的液体已染红了他的手指,竟像是颜料一样。
周汝及将手指移向鼻子,入鼻是一种怪异的恶臭!
人的鲜血不可能有这种恶臭味的,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呢?这莫非是那些吸血蛾的饮料?
如果是,这种饮料又是什么?
周汝及心念方动,鼻子又嗅到另一种气味,那种气味其实是一直充斥着整个地下室,只是周汝及到现在才发觉而已。
二
一进地下室之后,周汝及的注意力就一直集中在那张满布青苔的桌面上,一心只想嗅一下那种血红的液体到底是什么东西,所以才会忽略那充斥整个地下室的那种气味。
等察觉到那种气味之后,周汝及随即又发现四壁之下堆放着不少花叶。
叶子已枯萎,花也大部分已凋残,不过仍分辨得出是黄花,难道这就是种在后院里那些花树的花和叶?
周汝及这才察觉那种气味其实就是那种花的香味,这些花叶堆放在地下室干什么?这难道就是那些吸血蛾的粮食?
周汝及张目四顾,整个地下室连一根骨头都没有,也没有任何动物的尸骸,这么看来,那些花叶很有可能就是吸血蛾的粮食了。
如果那些花叶不是吸血蛾的粮食,还有什么理由堆放在地下室里面?
——难道那些吸血蛾除了吸血、吃肉之外,还偶尔吃吃素食?
只要走过去看看,就可以进一步得到证实;如果那些花叶真的是吸血蛾的粮食,上面就一定有吸血蛾在吸噬花叶。
那些花叶如果真的是吸血蛾的粮食,那么吸血蛾的主人就不是徐崇伟,而是——叶知秋!
※ ※ ※
这间秘密诡异的地下室使得周汝及对叶知秋的疑心霎时最少多了十倍。
他正想走过去看一看那些花叶,忽然想起他进入这地下室已耗费了不少时间,叶知秋如果要回来,现在正是时候了。
两人若一碰面,叶知秋当然一定不会放过周汝及的。是否是叶知秋的对手,周汝及并不知道,不过看见这间地下室后,对于叶知秋这个人,他突然有了恐惧。
一种莫名的强烈恐惧!
他必须尽快的离开。这无疑是一个大发现,如果他被叶知秋撞见,很有可能这个大发现又会变回大秘密了。
周汝及正想转身时,左手的食指突然一痛,他的目光随即落下,就看见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那只吸血蛾,此刻正将吸管刺入他的食指。
他几乎已忘了这只吸血蛾,他一痛就松手,虽只是松开少许而已,那只吸血蛾立刻就挣扎了起来。
周汝及赶紧的又握紧,然后冷笑的说:“一次的经验就已足够了,现在就算是蛾王落在我手中,它也休想逃走!”
周汝及的声音刚一落下,另一个声音即时响起!
不是“嘶嘶”的蛾声,是人声!
阴森森的人声!
“给我看见,你也休想逃走!”周汝及一惊回头,就看见叶知秋站在地下室的入口处!
※ ※ ※
水晶月色的灯光下,叶知秋本来已经苍白的脸庞更显得苍白,苍白得简直就不像是一个活人!
叶知秋脸上的神情与他说话的语声同样阴森,浑身上下仿佛都笼罩着一层雾气——鬼气!
他的人似乎也因此而诡异了起来,诡异得就像是冥府飘出来的幽灵——他的出现根本就像是幽灵一样!
周汝及虽然是因为手中那只吸血蛾而分心,耳目到底还是灵敏过人,以他耳目的灵敏,竟然也要等到叶知秋出现在门口,发出声音之后才察觉,可见叶知秋的武功绝对比周汝及想象中还要高。
※ ※ ※
叶知秋左手上的油灯已不在了,右手却仍提那个竹篮,竹篮中盛着花叶,是后院所种的那种花树上的花叶。
青绿的叶,鲜黄色的花朵,淡淡的花香比方才更浓了。
绕月飞舞的群蛾似乎因为地下室多了这新鲜的花叶而变得更活跃,“霎霎”的声响逐渐强烈了起来。
周汝及的心不但寒,也乱了,他看着叶知秋,叶知秋也在盯着他。
“我本来已准备好好睡一觉了。”叶知秋面无表情的说。
“这么早你就要睡觉了?”
周汝及应声着:“何以你不睡呢?”
“睡不着怎么睡?”
“你有心事?”
“什么心事也没有。”
“那是什么原因令你睡不着呢?”
“我那些宝贝吵得太厉害了。”
“宝贝?”周汝及看看绕月飞舞的吸血蛾。
“你是说那些吸血蛾?”
叶知秋点点头。
“是你的宝贝,还是徐崇伟的宝贝?”周汝及又问。
“我的话你听不清楚?”
周汝及当然听得很清楚。
叶知秋冷冷的看着他。
“到现在你总该明白,我才是那些吸血蛾的主人了。”
看见这间地下室时,周汝及就已知道了,他看看叶知秋那冷冷的神情,忽然问:“你是否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
“可以。”
叶知秋答得这么爽快,周汝及却沉默了下去,因为他不知要从何问起。
叶知秋给他提示:“你可以问我那些宝贝为何吵得那么凶。”
“好的,你那些宝贝为何吵得那么凶?”
“依你看,一个人大多会在什么时候,脾气最不好,最没有耐性?”叶知秋反问。
“睡不好,或是肚子饿的时候。”
“蛾也一样。”
“你忘了给他们补充食物?”
“这几天我实在太忙了。”
“忙着干什么?”
“这个问题你可不可以等一下再问我?”叶知秋说。
“为什么要等一下?”
“因为我刚才要说的话还没有说完。”
叶知秋说话的口气就好像在和朋友话家常似的,面对着这么一个人,周汝及只好叹了一口气,再将话题转回去。
“其实你那些宝贝的脾气已经很不错了。”
“哦?”
“要换成是我,相信绝不会到现在才开始吵闹。”周汝及说。
“它们并不是现在才开始吵闹的。”
叶知秋说:“只不过这几天我都是昼伏夜出,回来的时候都已倦得要命,一躺下就睡着了。”
“今天却是例外?”
看见叶知秋点点头,周汝及又说:“所以你才想起已经有好几天没有喂它们了?”
“其实我早已在地下室之内存放了足够的粮食,只不过几天下来,变得不新鲜罢了。”
“哦,它们也会拣饮择食?”
“与人一样。”
看着叶知秋手中的竹篮。
“他们的食物难道就是后院所种的花树叶?”
“是的。”叶知秋的目光也放在竹篮上。
“我本来是打算采满这个竹篮的。”
听见他这么说,周汝及才留意到那个竹篮里的花叶只有一半而已。
“为什么你不采满它?”
“因为我正在采摘花叶的时候,突然有只吸血蛾飞来。”
“你这里本来就在养吸血蛾的,有一两只飞到后院去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
叶知秋说:“他们虽然是长在潇湘山林间的野生动物,但经过我长时间的训练,已懂得服从我的命令,是以地下室的门户虽然大开,如果没有突然的事物惊动它们,它们是绝对不会飞到外面的。”
“是吗?”
“所以我一看见吸血蛾飞到后院,立刻就知道有人偷偷进入了地下室。”
“你怎么知道一定是人,说不定是老鼠。”周汝及说。
叶知秋摇摇头。
“地下室的入口处,我放了一种蛇鼠辟易的药物。”
“蛇鼠辟易的药物对其它的动物未必有效。”
周汝及说:“闯进地下室的也许只是一只猫,或是一只狗。”
“我这里并没有养这两种动物。”
“附近的人家就有。”
“当然有,没有猫狗怎么算得上县村呢?”叶知秋笑了笑。
“纵然真的是猫狗偷进来,我也要回来看一看才放心。”
这倒是实话,周汝及只好又叹了口气。
“从头到尾我都很小心的,完全没有意思去惊动它们。”
“我知道你一定很小心的。”
“它们的胆子也未免太小了吧?”
周汝及苦笑的说:“只不过伸手准备去蘸一点桌上那些鲜红的液体,看看究竟是什么,谁知就吓了它们一跳,有的竟然还逃了出去。”
“难道你原先没有看见它们伏在桌上?”
周汝及点点头。
“你的眼睛不是一直都很好的吗?”
“它们的颜色与那桌面的颜色也实在太相似了。”周汝及苦笑的说。
“在潇湘的山林间,它们原就喜欢停留在与它们同样颜色的东西之上。”
叶知秋说:“因为它们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抵抗敌人的侵犯,只好用这种方法来掩饰自己的存在,借此来迷惑敌人的眼睛,保护自己的生命安全。”
“它们口中的牙齿、吸管不就是种很厉害的武器?”
叶知秋又笑了,这一次他的笑容显得非常诡异。
“你以为它们真的能够噬肉、吸血吗?”
周汝及微怔。
“难道不是?”
叶知秋只笑不答,却反问:“你突然来到这里干什么?”
“侦查你的秘密。”
“我的秘密?”
周汝及点点头。
“也就是吸血蛾的秘密!”
三
叶知秋看着他,似乎是在怀疑周汝及说那句话的真实性。
“你是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与那些吸血蛾有关系?”叶知秋淡淡的问。
“早已开始了。”
“哦?早到什么时候?”
“第一次进入这个地方,我就已对你生疑。”周汝及说。
叶知秋有点讶异。
“莫非一开始我就露出了破绽?”
周汝及点点头。
叶知秋追问:“是什么破绽?”
周汝及没有回答,他也笑了,笑得也有点诡异。
叶知秋注视着他,注视了一会儿,才忽然摇头叹息了起来。
看见他这个样子,周汝及觉得得很奇怪,诧声的问:“你已经知道自己逃不掉了,所以在后悔了?”
叶知秋又叹了一口气。
“你本来是一个老实人,现在怎么变得如此狡猾了?”
周汝及暗怔,却佯作听不懂他的话。
叶知秋的目光凝结在周汝及的脸上。
“看你的样子倒像是真的不懂我的意思。”
周汝及仍仿佛听不懂叶知秋的话。
“只可惜你的表情虽然很真,但说谎的本领却还未到家。”叶知秋笑着说。
周汝及这下子真的怔住了。
“一个真正懂得说谎的人,必须要先会骗倒自己,才能再去骗别人,若连自己都骗不倒了,又怎么能去骗别人呢?”
叶知秋好像担心周汝及不明白,又继续的解释:“这个意思其实是说,出口的话,自己必须要第一个先相信,这个道理说起来很简单,其实也并不简单。”
“哦?”
“因为那些话并非自己口说相信就可以的,那些话必须连自己就算在作梦也都相信才可以的。”叶知秋说。
“自己的话自己相不相信,对于别人来说有什么关系?”
“大有关系。”
周汝及仍不懂。
“我自己相不相信自己说的话,只有我自己才清楚,除非我自己说出来,否则谁会知道?”
叶知秋又笑了。
“你有没有朋友?”
“有,当然有,而且还很多。”
“知己的朋友呢?”
“也有。”
“你是否在说谎,那些知己朋友能不能够听出来?看得出来?”
“也许能够,不过——”周汝及注视着他。
“你却不是我的知己朋友。”
叶知秋淡淡的笑着说:“刚才你说的那些话,不必是知己朋友,即使是普通朋友也可以听得出来你是在说谎。”
周汝及又一怔,忍不住问:“为什么?”
“你的个性是怎么样,对你只要稍微注意的朋友,相信都会知道。”
叶知秋接着又说:“以你的个性,如果一开始就已有所怀疑,又怎会等到现在才来调查呢?”
周汝及是个多疑的人,只要心中有了怀疑,就算是大半夜的,而且外面又在下刀子,他也会撑个铁锅去查,只是……
周汝及忍不住的又多看叶知秋几眼。
“你我以前并不是朋友,连普通朋友也不是。”
叶知秋仍在笑。
“但我的个性你却会知道得这么清楚,这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周汝及问。
“奇怪的事岂只这一件。”叶知秋笑着说。
“哦?”
“我还知道你一向都是喜欢独来独往的。”叶知秋看着他。
“今天也是一个人来的。”
这句话使得周汝及心头一惊,但脸上却仍保持镇定,淡淡的笑着说:“不错!我一向都是喜欢独来独往的,不过,今天却是例外。”
“是吗?”
“明知道这里有古怪,一进来说不定会招致杀身之祸,以我这样小心的人,又岂会不有所防备呢?”周汝及笑着说。
叶知秋仍在笑着,却笑得已有点恐怖。
“就算你说的是真话,我也不会放你离开这里。”
这句话还未说完,叶知秋的脚步就已开始移动了。
一步、两步……周汝及瞪着叶知秋向自己走来,一步一惊心!
但是叶知秋却只跨出了两步而已,走了两步,他就忽然停了下来,一停下来,他身后的那扇门即时就关闭了!
毫无声息的自动关闭,门上的颜色也是和其他墙壁的颜色一模一样,整个地下室顿时变成了一片天空!
深蓝色的天空,深夜的天空!
明月一样的水晶灯似乎又明亮了几分,周汝及和叶知秋两人仿佛就置身在深夜月下的荒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