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周汝及凝神再看过去时,正好看见叶知秋的剑又举起!
“嗤”的一声,软剑已如闪电般刺来。
周汝及眼睁睁的看着那柄剑向他刺来,但他却一动也不动的。
他不是不懂闪避,也不是不能够闪避,他仍有余力去闪开这一剑;他没有闪,只因为他已绝望了。
他纵然能够避开这一剑,却未必能够避开第二剑、第三剑……最后他仍是要死在叶知秋的剑下。
是以他才会放弃挣扎。
剑如闪电,刹那间就已刺到。
那柄剑笔直的刺入周汝及的胸膛,血溅出,血量却已不多了,他体内的鲜血已所剩无几了。
剑刺入的同时,周汝及感觉到他的胸膛仿佛是刺入了一根冰刺,然后他的神智又开始昏迷。
他仍然感觉到刺痛,但这种刺痛旋即就被愤怒取代,他突然嘶声大喊——
“我死也不瞑目!”
嘶叫声未绝,人已倒下!
二
周汝及并没有死去!
叶知秋的那一剑并不是刺在他致命的地方。
——是不是在最后的刹那间,叶知秋突然改变主意,不想让周汝及死不瞑目,才剑下留情,准备告诉他所有的秘密?
周汝及是在一连串的刺激之下从昏迷中突然醒过来的,知觉是有了,他却没有马上睁开眼睛。
他脸上先是一阵抽搐,然后才勉强睁开眼睛,一睁开眼睛,他就看见了一片深蓝色的夜空,和一轮苍白的明月!
入眼而来的那一片夜空不是真正的夜空,那一轮明月也不是真正的明月,他的人仍在叶知秋那间秘密的地下室。
叶知秋就站在他的身旁,此刻叶知秋的左手里捧着一个小而长的铁盒子,右手捏着一根五六寸长的银针。
银针在水晶明月下闪闪发光,银针的末端尖锐,头部却大得出奇——这种银针到底有什么作用?
叶知秋此时拿着这种银针要干什么?
周汝及不懂,他看着叶知秋,没有神采的眼瞳中充满了疑惑。
叶知秋也在看着他,笑笑的看着他,脸上的那种笑容会让人毛骨悚然!
周汝及挣扎的想坐起身子,但他却已连抬头都感觉非常困难,就在他想坐起来的同时,忽然感觉到浑身在痉孪,体内的血液不住的被抽了出去。
凌空飞舞的吸血蛾只有十多只而已,其余的到那里去了?
是不是伏在周汝及的身上在吸他的血,噬他的肉?
周汝及竭尽余力的将头抬起来,在他的身上果然伏满了成群的吸血蛾,一大片碧绿、无数点的血红。
碧绿血红中银光闪闪,周汝及忽然发觉,他的身上还插着十多支与叶知秋手上捏着的那支银针一模一样的银针!
每支银针的头部都有一股鲜血如喷泉般的射出!
那种银针很显然是中空的,一插入肌肉内,体内的血液就经由针管流出,针管虽然并不大,周汝及体内的血液却已所剩不多;十多支那样的针管同时在抽取,相信很快的就可以抽光他体内的血液。
周汝及的脸色更死白,还掺有一分恐惧;他死命的挣扎,一心想拔去身上的银针,他不想这样的死。
只可惜他只有头部还稍微可以移动,双手却仿佛已麻木,完全不接受他的意志控制,胸、腰、膝、脚也一样,他甚至连转身都不能够了。
看样子他只有这样子的死去了,他不禁又一声叹息,就连抬头的力气也在叹息中散去,一个头终于“咚”的落回地上。
看着他这个样子,叶知秋淡淡的问:“你不想这样的死法?”
周汝及喘息着说:“愿意的是龟孙子。”
叶知秋笑了笑。
“这样死其实也没有什么不好,我保证你不会死得太辛苦。”
“你何不让我死得痛快一点。”
“你希望痛快的死去?”
周汝及无力的点点头。
“看你这个样子,如果我不给你一个痛快,未免太过意不去。”
鲜血徐徐被抽出的感觉其实并不好,这样死虽然不怎么痛苦,却绝对谈不上舒服。
叶知秋看着他,忽然又诡异的笑了。
“可是如果不这样死,就不像了。”
周汝及一怔。
“不像?不像什么?”
“不像是被吸血蛾害死的样子呀!”
周汝及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你是为了这个原因,才要放干我身上的血。”
“是的。”
周汝及又一声叹息。
“真有你的。”
“那里那里。”
周汝及叹息后,忽然惨笑了起来。
“我体内的血液现在大概已不多了,如果你现在就能下手杀我,我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感激我?”
“真的。”
“好吧!看在老朋友的份上,我就成全你。”
话一完,叶知秋的右手旋即一挥,手中的那支银针“嗤”的就射了出去。
银芒一闪,只一闪的就射入了周汝及的肩心。
一针绝命!
※ ※ ※
周汝及没有闪避,脸上居然还带着一丝笑容,他居然含笑迎接死亡。
在如此的情形之下,能够早一点死,对他来说的确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
但他的眼睛却没有合上,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只是眼瞳中已完全没有生气,呈现出一种令人恐怖的光芒。
叶知秋竟然无动于衷,他直视着周汝及那已泛白的眼睛,甚至还笑了出来。
“你现在已如愿以偿了,为什么还一样不瞑目呢?”
风吹起,雨仍在下。
蓝夜中没有明月,只有扰人的细雨。
楚留香、小四和李海三人回到衙门时,雨势已逐渐转弱了。
三
张孝正和常恨已等候在大厅了,除了他们二人之外,大堂上还有另外三个人。
两个人身穿一样的衣服,分侍在张孝正左右,这两个人很显然是张孝正的近身心腹侍卫。
第三个人则是一身的锦绣,一副公子哥儿的装扮,那个人无论怎么看都不像衙门中的人,更不像宾客,没有任何一个宾客会在别人的客厅上仍头戴竹笠。
那个人的头上戴了一顶竹笠,竹笠的周围还悬着一层纱。
人面隔着一层纱已经够看不太清楚了,竹笠的暗影也是一层障碍,在迷濛的灯光之下,分外显得他更神秘。
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是不是东郭不灭呢?
楚留香的目光落在那个人的面纱之上,那个人仿佛也隔着面纱在打量着楚留香。
张孝正随即笑笑的向楚留香说:“香帅,这位就是东郭先生。”
“哦?”楚留香的语声中充满了疑惑。
张孝正又转头看向东郭不灭。
“东郭先生,是否认识楚香帅?”
东郭不灭点点头。
“我的记性一向很好,尤其是对于名人,除非没有机会,否则一定会加以留意,更何况楚留香是名人中的名人。”
“东郭先生也是名人中的名人。”楚留香笑笑的说。
“香帅对我恐怕不会在意吧?”东部不灭淡淡的说。
“相反,只是现在——”
东郭不灭打断他的话。
“只是现在,我的头上戴着竹笠,又有一层面纱隔着,所以香帅无法肯定?”
楚留香含笑的点点头。
东郭不灭隔着面纱也在笑。“即使我将竹笠取下,香帅未必能够认出我来。”
“为什么?”
“因为我的脸孔已不是当年的脸孔了。”东郭不灭淡淡的说。
楚留香一声诧异。
“哦?”
东郭不灭知道众人不懂他的意思,于是伸手缓缓将头上的竹笠拿了下来。
竹笠一取下,东郭不灭的脸庞就暴露在灯光下。
楚留香的心房霎时仿佛被人狠狠的抽了一鞭子,整个心都收缩了起来。
小四的一个“鬼”字已到了口边,几乎就差点出口,常恨立刻将目光移转开,张孝正的目光虽然没有回避,脸色却也白了。
暴露在灯光下东郭不灭的那张脸,简直就不像是一个人的脸,也不像鬼脸。
大家所描述的鬼脸,最少也比东郭不灭那张脸好看十倍。
那张脸就像是一个烂开的西瓜!
西瓜肉是红色的,那张脸却是白色的!
令人毛骨悚然、令人恶心的惨白色的,白得像灯光一样散发出黯淡的寒芒。
脸上已没有眉毛,也没有胡子,眼睛并不是一样大小,左眼角的肌肉裂开,向下斜开一道沟子,那道沟子深浅也不一,深的地方已露出了惨白色的骨头。
左眼还看得出是只人眼,右眼就什么眼都不像,眼瞳是乳白色的,看来就像是一个石子嵌在一个洞里。
鼻子的地方已不见鼻子了,只剩下两个洞,嘴唇一大半已翻起,左边更是缺了一片肉,缺口中牙齿隐现,灰黄的牙齿部分已崩断。
头顶也有一道沟子,似乎随时都会裂开,前半截只有疏落的几根头发。
像这么样的一个人头,如果还有人认为是个人头,那么那个人的脑袋只怕有问题。
楚留香他们的脑袋当然是没有问题的,只是这颗不是人头的嘴巴正在跟他们说话,楚留香他们只好承认它是一颗人头了。
※ ※ ※
任何人突然看见这么样的一颗人头,相信谁都会大吃一惊,楚留香也没有例外。
东郭不灭看看众人,然后抬头摸摸头顶上那道沟子说:“这里本来是用线缝着的,但我那个老婆却认为不缝比较好看,所以我只好将线拆下来。”
他看看楚留香,才又笑笑接着说:“香帅以前见过的我是否是这个样子?”
他不笑还好,一笑嘴角就裂开,肌肉折叠了起来,就好像要剥落似的。
楚留香不忍再看,一声叹息:“不是。”
“想必香帅现在已完全不认得我这张脸了?”东郭不灭说。
楚留香没有否认。
“如此一来,我是不是东郭不灭,大家一定会有所怀疑了。”东郭不灭说。
“这是在所难免的。”楚留香回答。
“幸好我还有办法可以证明自己的身份。”东郭不灭说。
“什么办法?”
东郭不灭还没有说出,一旁的常恨已先回答:“他身上有三条纹龙。”
常恨的话刚完,东郭不灭就双手一分一卸,已将身上的衣衫褪至腰间,还好他身上的肉还是人的肉,他的胸部上果然有三条纹龙。
张牙舞爪、色彩缤纷的三条纹龙,位置不同,形状各异,却是栩栩如生。
“我在家排行老三,所以江湖中人也有人叫我东郭三公子。”东郭不灭看着楚留香。
“也就因此,我才找人在自己的身上纹上三条龙,因为我是属龙的。”
楚留香点点头。
“这些事我曾听人提起过。”
东郭不灭指指胸上的龙。
“这三条龙是出自京城余夫人之手,但图形却是我本人设计的。”
“余夫人的一双巧手早已名满天下,纹身的技术更是登峰造极。”
楚留香说:“以她这样的一个高手,模仿力想必也很强?”
“香帅是担心她会替别人再纹上这样的三条龙?”东郭不灭说。
楚留香没有作答,只是淡淡的一笑。
“你这样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不过有一件事不知香帅是否知道?”
“什么事?”
“余夫人在替我纹下这三条龙之后不久,她的一双手就瘫痪了。”
东郭不灭说:“所以这三条龙已是她最后的作品,我也是她最后的一个客人。”
“哦?”
东郭不灭又笑笑。
“所以香帅尽管放心,天下绝对没有第二个人身上有我这样的三条龙。”
楚留香看看他,忽然问:“你刚刚说的之后不久,是多久?”
“三天。”
“这又是多少年前的事情?”
东郭不灭想了想。
“大概是七八年前的事吧?”
“你好像不太肯定?”
“七八年前的事了,有谁能那么肯定。”
“但是余夫人一双手在三日之后瘫痪,你却又说得很肯定。”楚留香注视着他。
东郭不灭又笑笑,这次没有开口。
楚留香注视着他,忽然也笑了。
“余夫人的一双手据说向来都是非常健全,替你纹身之后三日即瘫痪,这件事倒也真是巧?”
“世间上的事有时是很巧的。”东郭不灭淡淡的说。
楚留香再看看他。
“是不是你担心她再替别人纹下和你一样的三条龙,所以‘请’她提早退休?”
“好像不是。”
“好像?”楚留香虽然还在笑,但语气却有点不一样了。
“东郭先生的手段,江湖中早有所闻。”
“是吗?”东郭不灭的语声一沉。
“我这次来并不是为了七八年前的事。”
这一点连楚留香都不敢否认。
四
东郭不灭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然后才边说边将衣衫穿好。
“就仅我身上这三条龙已足以证明我的身份。”
楚留香沉吟了一下,忽又笑着说:“以我所知,东郭先生非独剑上登峰造极,还善用暗器,十二枚子母离魂梭在手中,据说已到了出神入化的地步。”
楚留香的话刚完,东郭不灭的手中已多出了十二枚长短各半的金梭。
楚留香目光一落。
“果然是子母离魂梭。”
东郭不灭看看他,反问:“香帅凭什么肯定这就是子母离魂梭?”
“我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正好与彭家双虎在较量武功。”楚留香说。
东郭不灭思索着的说:“当时我记得他们两人一直纠缠不清,最后还是用上暗器,我一怒之下,也就赏了他们每人一支子母离魂梭。”
“我虽然没有过目不忘的本领,但对于特别的东西,印象却总是比较深刻。”楚留香说。
“那么当时你是否留意过我是用什么剑?”东郭不灭又问。
“龙形剑。”
楚留香的话方一出口,东郭不灭的手中又多出了一把长剑。
剑身比一般的来得较狭窄,剑脊两旁全都刻上了鳞片,灯光下一闪一闪的,看来竟像是活的一样!
龙形剑!
东郭不灭再次看着楚留香。
“现在香帅对我可还有疑问?”楚留香笑笑的摇摇头。
东郭不灭一边收剑,一边冷言的说:“向来只闻香帅的武功盖世,想不到做事也挺小心的。”
“事关重大,怎可不小心。”楚留香淡淡的说。
“一个人到底是小心的好,一个不小心,日后就一定会很后悔的。”东郭不灭的这句话似乎含有别的意思在。
楚留香却好像听不出来。
“江湖中人几乎都把兵器当成自己的生命,除非命都没有了,否则兵器绝不会落到他人的手中。”
东郭不灭拍拍剑鞘。
“这把剑至少已救过我三五次的命了。”
“所以只有杀了你,才可以得到这把龙形剑?”楚留香问。
东郭不灭一笑。
“只有这个办法。”
“江湖中能够杀你的人,我看大概没有几个。”楚留香说。
东郭不灭神情忽然一傲。
“也许是有几个,只不过到现在我却还没有遇上一个。”
楚留香淡淡一笑,又将话题转至——“你的脸怎么会变成这样?”
东郭不灭没有马上回答,他先将竹笠又戴上,才开口:“依你看,这是什么形成的结果?”
“毒药?”
“好眼光。”
“什么毒药这么厉害?”
“五情散。”东郭不灭一字一字的说。
楚留香一怔。
“毒童子的五情散?”
“是的。”
东郭不灭说:“中五情散的人是必死无疑,我能保住性命已经是大幸了。”
这是实话。
“他毁我的脸,我要他的命抵偿,这趟交易其实也并不吃亏。”东郭不灭忽然一声叹息。
“只不过我万万没想到,脸竟然会变成这个德性。”
“相貌并不能代表一个人的一切。”楚留香诚心的说。
“很多人都奇怪我变成这个样子,居然还有勇气活下去,却不知道就是‘好死不如歹活’。”
这句话一完,东郭不灭又仰天大笑,这一仰,面纱内的脸庞隐约又现,众人不免又打了个冷颤。
大笑中,东郭不灭又接着说:“但我若是一个女人,只怕就得去跳河了。”
“女人虽然是比较柔弱一点,但也有些不输给我们这些大男人的。”
楚留香虽然是淡淡的在说这句话,但他的眼神却忽然涌出了一抹痛苦,在这一抹痛苦中,仿佛有一个人影在飘浮。
一个有着长发的女人身影随着那抹痛苦越来越浓了。
这个长发女人的身影仿佛是被一层冰包着!
冰虽然是厚厚的一层,却是晶莹剔透,在烈火中看来,简直就像是一团五彩瑰丽的大宝石!
千年不化的寒冰!
万古不灭的烈火!
交织成一个天与地都无法存在的空间!
※ ※ ※
那里没有天,也没有地。
但烈火却在空中燃烧,火焰不时的向四周飞射!
那里没有风,也没有雨。
但寒冰却飘浮在各方,大大小小的冰团不时的交错而过。
浓雾弥漫在整个空间,浓得让人看不见远方,却又让你清清楚楚的知道远方有什么!
那里没有阳光的照射,却有七彩的色光在飞舞。
那里没有飞禽怪兽,却不时有怪异的怒吼声发出。
那里上不着天,下不着地,那里没有峻峭的岩石,也没有小桥流水,却有像是由寒铁制成,又仿佛是由岩石凝结而成的链子,在空中交错盘缠!
那里就是“异次元”!
那个被寒冰包着的长发女人就在“异次元”里飘浮着!
楚留香眼中的痛苦之色更浓了,内心深处的那一道伤痕又开始在滴血了。
——这个长女发人是谁呢?
(有关此段故事请看《西门无恨》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