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听见常恨那么说,东郭不灭连忙挥手说:“是也好,不是也好,现在都已无关轻重了,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只有一个问题。”
“那一个问题?”常恨问。
“在未说出那一个问题时,我们首先要明白一件事,就是不管卓东来那些财产是不是脏物,现在都只能以他的遗产来处理?”东郭不灭问。
张孝正点点头,常恨马上说:“不错!”
“好!这么说的话,那些遗产就是我的财产了?”东郭不灭又问。
张孝正点点头。
“在目前来讲,只有你够资格得到那些遗产。”
“那么我们目前要解决的问题就是——谁偷了那些财产?”东郭不灭说。
这个问题是每个人都想知道的,也是每个人都无法回答的问题,但是东郭不灭却仿佛有答案,他注视着楚留香,冷冷的又开口:
“你们刚刚都听到我说的三个理由?”
常恨点点头。
“那么你们应该了解到这满室的钱财珠宝,只有一个人能偷走。”东郭不灭抬手缓缓指着楚留香。
“那就是他!”
众人的目光又转向楚留香。
楚留香仿佛没有听到东郭不灭的话,又仿佛在思索,只见他行立在原处,仰首望着钩悬在顶壁下的那个环形铜架。
没有人知道他在看什么,但很显然的,他已看上好一阵子了;从他的神情看来,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那个环形铜架之上。
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发现?
※ ※ ※
常恨对于楚留香神态的怪异仿佛不在意,他只对东郭不灭的话有兴趣,所以他急着又问:“你刚刚说的三个理由无疑都很好,不过有件事,你不知道有没有想过?”
“什么事?”
“凭香帅的身手,不错,是可以瞒过我那些手下而偷偷进来,可是那么多的金银珠宝他一个人如何能够搬走?”
常恨说:“尤其是那些奇珍异宝,如果堆叠在一起,一个不小心,很容易的就会碰坏,所以必须一件一件的搬,来来回回最少也要几十次,他那来的时间?更何况,那些金银珠宝并不是搬出这间石室就可以,还要搬到书房外,还要找个地方藏起来,这需要多少时间?”
东郭不灭隔着面纱的脸仿佛很诧异,他似乎很讶异眼前的这个人怎么忽然聪明了起来。
“我那些手下虽然不是什么高人,但也不是睁眼瞎子,更不会只懂得睡觉而已。”常恨说。
东郭不灭冷冷一笑。
“这件事如果只是一个人做,当然是比较困难一点。
常恨微微一怔。
“你是说,他还有同党?”
东郭不灭淡淡的说:“你何不去问他?”
常恨立即转头看楚留香。
“你是不是还有同党?”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仍然聚精会神的看上面那个环形铜架。
这下子连常恨都奇怪楚留香在看什么。
“香帅,你在看什么?”
楚留香应声垂下头,他稍微沉吟一下,忽然说:“这个石室并不是只有一个出口而已。”
常恨一脸讶异,仿佛听不懂他的话,但张孝正已先开口:“你是说这里还有第二个出口?”
楚留香微微点点头。
“在哪里?”
楚留香没有马上回答,他再抬头看那个环形铜架,才说:“这个地下室虽然是密封的,但只要有空气的地方,就一定会有灰尘,你们看看那个铜架。”
听见他这么说,就连东郭不灭都抬头去看那个铜架。环形铜架上本来应该有很多的灰尘,现在已经有不少的地方脱落了。
二
只要有空气的地方,又不经常打扫的话,就一定会积尘,所以铜架之上有灰尘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铜架高悬在上面,伸手摸不到,怎么会有些地方掉了灰尘呢?
张孝正看着那个铜架。
“铜架上有些地方的灰尘好像被擦掉了。”
话声一落,楚留香的人就已忽然纵身拨了起来,双手一展,抓住了那个铜架,然后身形旋即往下一沉。
他的人和那个铜架并没有往下掉落,那个环形铜架非独承受得住楚留香的重量,而且还动也不动。
常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所以开口问:“你在干什么?”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双手互错,一转,双脚交划,借力使力,“格”的一声轻响,从旁边的一幅幔幕后面传来。
那个动也不动的铜架同时也被楚留香转动了。楚留香没有松手,他再次用力的转动铜架。一种非常奇怪,听来令人心悸的响声传来,就像是有一大堆的毒蛇在幔幕后面爬行。
所有的人目光同时落在那个幔幕上。
那种令人心悸的声响很快的就停下,幔幕那边并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也没有任何东西出现。
每一个人都想过去拉开那幅幔幕,一看究竟,但却没有一个人走过去。
东郭不灭也不例外,像他这么一个武林高手,又怎么会如此胆小!莫非他已经知道幔幕后面设了厉害的杀人机关。
看来只有一个人敢动而已。
楚留香悬着的身子一动,轻轻的飘落在幔幕的前面,倏的一拂袖,一股劲风立即扬起了那幅幔幕。
没有蛇!
幔幕后面什么东西都没有,只是墙壁不见了而已。
※ ※ ※
这个石室果然有第二个出口!
墙洞之内黑暗之极,仿佛里面塞满了寒冰似的,楚留香的人在墙洞之外,却已感觉寒气逼人。
扬起的幔幕很快的就落下,楚留香伸手一拉,这一拉就将那幅幔幕拉了下来,于是顶灯的光芒就更深入了。
借着这灯光,众人终于看清楚墙洞之内有一条地道,张孝正上前到楚留香身旁,开口问:“这条地道通往什么地方?”
※ ※ ※
墙洞的入口不过两尺宽阔,但一进入墙洞不到三尺的地方便左右开展了,高也高出了三尺之多。
地道全是用石块嵌成的,青白色的石块,在灯火的映射下,发出凄冷的光芒。
地道里没有寒冰,但更深入,寒气就越重,灯火也开始微微跳跃。
地道有风,风竟然从四面八方吹来。
张孝正奇怪的放目四顾,终于发觉地道内的两旁石壁上,每隔六尺就有一个圆圆的洞,风就是从那些圆圆小洞吹出来的。
地道刚开始时是笔直的,但三丈之后就开始出现弯角,一个弯角之后又是一个弯角,接连十几个弯角,弯得大伙都头昏了。
幸好这条通道没有岔路,也幸好地道很快的就走完了。
地道的尽处又是一道石阶。
看见这石阶,楚留香忍不住的说:“前面有石阶。”
东郭不灭立刻追了上来。
“到了尽头?”
他的语声竟然有些嘶哑,气息也变得浓重,似乎这一加快脚步,也耗去他不少气力。
楚留香对于东郭不灭的这种反应正感奇怪时,张孝正也上前了,他也问:“这条石阶是通往什么地方?”
这个问题只有上了石阶才会知道。
※ ※ ※
三十多级石阶斜斜往上伸展,上面是一个平台,平台的三面都是石壁,面对石阶的那面壁上有一道石门,石门的中央嵌着一个铁环。
楚留香耳贴石门,凝神的听了一会儿后,才伸手去拉那个铁环,那道石门立即的发出“格”的一声,缓缓的向后开启。
门后是一间房室。
张孝正诧声的问:“这是什么地方?”
楚留香回答说:“这是卓东来夫归寝房后面的小室。”
常恨、小四和李海他们三人这才认出来。
“对!就是那间小室。”
发现卓东来尸体的阁楼就在上面,张孝正抬头看了看上面,他虽然没有来过这里,但对于整件案情与案发现场的情形,他都非常清楚。
周汝及所做的报告非常详细,而张孝正花在看那些报告的时间也不少,对于现场的了解,只怕还在常恨之上。
所以他一听楚留香说出这个地方,就立即抬头看上面。
“卓东来的尸体和那一群血蛾,是在上面那间阁楼发现的?”
常恨在一旁忙应声。
“是的!”
他刚回完话,整个人就立即跳了起来,吓他一大跳的是那道暗门,不知什么原因,突然“碰”的一声关上。
众人应声一起回头,常恨更是吃吃的说:“我们六个人都已出来——是谁在里面将门关上的?”
只有楚留香回答:“那扇石门之上装有机关,人一走出来,它就会自动关上。”
常恨这才松了口气,但也马上看着楚留香。
“你怎么知道?又在什么时候知道的?”
楚留香淡淡的说:“将门拉开的时候,我就已知道。”
一旁的东郭不灭忽然冷冷插口:“或许在更早的时候,他就已知道了。”
“哦?”常恨应声的转头看东郭不灭。
东郭不灭冷冷的看着楚留香。
“否则他又怎会对于这里的一切那么熟悉?”
常恨一个脑袋立即侧了过来,一双眼睛立刻露出“官威”的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没有作声,他仍是一脸似笑非笑。
东郭不灭笑了,得意的冷笑。
常恨正想有所举动时,张孝正截断了东郭不灭的笑声,并将话题转开。
“石门关上了,墙壁上多多少少也应该有一些痕迹留下呀!怎么这面墙上一点痕迹也没有?”
又只有楚留香回答:“如果有,当日我们搜查这个房间时就会发现了。”
看着毫无痕迹的墙壁,张孝正不禁摇头。
“卓东来在机关设计这方面,的确是个天才。”
东郭不灭又找到讥讽的机会,他又冷冷的说:“这里还有一个天才中的天才。”
张孝正忍不住的看着他。
“你的疑心还真重!”
“的确很重。”
“你这么肯定是楚留香偷去地下室内的所有的财物?”张孝正又问。
“早已肯定。”东郭不灭说。
“除了刚才说的那些理由之外,你还有没有其他的理由?”
“他能够将我们带来这里,岂非已经是一个很好的理由了?”
“这也是理由?”张孝正一愕。
“如果他不是已经进出过这条地道,又怎会如此轻易的将我们经由地道带来这里?”
“你觉得他很轻易?”
东郭不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冷哼一声后,将话题转开。
“纵然真的有所谓的妖魔鬼怪,也绝不会偷取人间的金银珠宝;那些吸血蛾即使真的会吸人血、噬人肉,也绝不会吃人间的金银珠宝,所以这件事毫无疑问的,绝对是人为的。”
这一点就连楚留香都赞成。
“只有人才会喜欢珠宝,打别人的财物的主意!”
东郭不灭冷冷的说:“不过要打卓东来这个石室内所藏财物的主意并不容易,这个人不但要懂得机关设计,身手灵活更不在话下,而且还需要有几分的小聪明。”
他看看楚留香,语声更沉。
“符合这些条件的,在这个地方只有一个人,那就是你——楚留香!”
楚留香仍是一副似笑非笑。
“东郭先生说得这么肯定,接下来你又准备怎么样?”
“我东郭只不过是一介草民,还能够怎么样?”
他目光一转,转到常恨的脸上,冷冷的又说:“不过这里还有官府的人,负责治安的人,像常总捕头吧?”
这一声“常总捕头”,把常恨的胸给说得挺了起来。
“对于这么一个嫌疑犯,常总捕头认为应该怎么样才对?”东郭不灭淡淡的问。
常恨冲口而出:“当然是先行扣押起来——”
这句话一出口,他立即想楚留香是个怎样厉害的人,慌忙的闭上了嘴巴。
东郭不灭当然看得出,他立刻接上话:“常总捕头是何等经验,既然有这样的认知,当然是最对也是最好的了。”
“这个……”常恨偷偷瞄了楚留香一眼,呐呐的说:“他武功那么高强,如果不肯就范,我——我们也拿他没有办
法。”
东郭不灭“哦”的一声。
“常总捕头原来是担心这个问题……”
常恨突然眉飞色舞的插口说:“我几乎忘了东郭先生,东郭先生是江南第一大高手,有东郭先生在旁协助,这件事当然就容易得多了。”
看他的表情,似乎真的很想将楚留香给抓起来。他会有如此强烈的意愿,是因为自己的职责?抑或是为了别的因素呢?
三
常恨之所以会有这种心态,实在是因为自从楚留香来了之后,他这个总捕头几乎已没有说话的余地,更没有总捕头的威严了。
他心中早就已不太舒服,也不知有多少次想抓住个机会,好好的让楚留香出一次丑。
现在难得有这个机会,他又怎肯轻易放过?
东郭不灭既然是江南第一高手,纵然还没有楚留香那样厉害,打一个平手也应该没有问题,何况现在这里还有三把刀。
就算小四和李海会有所迟疑,但在他的命令下,他们也不敢不从,主意一定,常恨立即向小四和李海打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也就是暗示他们准备出手,小四和李海两人都一怔,尤其是小四,神色更显得尴尬。
常恨管不了这么多了,他目光又回到东郭不灭的脸上,现在只等东郭不灭出手,他立即就会和小四、李海一起杀过去。
只可惜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东郭不灭没有出手,也没有动。
常恨再等一会儿,又等一会儿,最后忍不住的开口:“东郭先生!”
东郭不灭还是没有动,只是脸上的肌肉应声抽动了一下,却是一声不响的。
反而是楚留香先开口了。
“如果他能出手,他早已出手了。"
常恨一怔。
“他为什么不能出手?”
楚留香淡淡的说:“因为他已不是当年的东郭不灭。”
常恨更加诧异。
“他的身份不是已证明没有问题了吗?”
“我没有说他的身份有问题。”
“那么到底和当年有什么不同?”
楚留香没有立即回答这个问题,他转头看着东郭不灭,淡淡的说:“这件事是你来解释?或者由我来说?”
听见楚留香这么说,东郭不灭脸上的肌肉又一跳,不答反问:“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一踏入地道,我便已怀疑。”楚留香说。
“是因为我沉重的脚步声?”
“这是原因之一。”
楚留香说:“等我发现石阶,你追上来的时候,我便已经完全肯定了。”
楚留香看看他,再问:“是不是毒童子的五情散影响?”
东郭不灭点点头。
“不错。”
“好厉害的五情散。”
“的确厉害,一把五情散不但毁去我的脸孔,也散去了我一身的功力。”东郭不灭转头看常恨。
“我现在已手无缚鸡之力。抱歉!不能帮上你。”
常恨“哦”的一声后,脸色也变了,少了一个东郭不灭,他们三把刀又如何对付得了楚留香?
就在这时,楚留香突然回头,盯着寝室的房门,轻叱说:“谁?”
房外有人?
一个人应声推门而入,是阿梁。
楚留香还未开口,常恨已抢先开口:“阿梁,你鬼鬼崇崇的躲在门外干什么?”
阿梁急急摇手。
“我不是躲在门外,我是刚从房外经过,无意间发现房里隐约有微弱的灯光在晃动,以为有了贼,所以走进来瞧瞧。”
楚留香看看,笑着说:“你的身手不错,若不是方才你的身子碰上门,我也不会发觉门外有人。”
阿梁也笑了笑。
“主人在世时,教过我好几年的武功。”
楚留香又问:“怎么我一喝,你立即推门进来,难道不怕房里的是贼?”
“贼怎么会有这么大胆?”阿梁这下才发觉,张孝正也在场。
“大人您也来了。”
张孝正点点头。
“刚才你去那里了?”
“吃过晚饭后,小的无聊就出去走走。”
“你回来的时候,其他的家人有没有告诉你,我们来了?”
“我是从后门回来的,并没有遇上他们。”张孝正看看他。
“怎么你看见我们在这里,竟然完全没有感到意外?”
阿梁轻轻叹了口气。
“这些日子,令人意外的事已实在太多了。”
张孝正微微的点点头后,又问:“你知不知道,书房里的那个地下室有条地道可以通到这里?”
“地道?”阿梁一怔。
“我不知道。”
张孝正想了想,然后挥挥手。
“你一旁暂时退下。”
等阿梁顺从的退到一旁,张孝正才将目光移到东郭不灭,东郭不灭立即开口:“我刚刚所说的话,大人想必都已听清楚了。”
张孝正点点头。
“我现在与一般人并无不同,已不是什么武林高手,并没有足够的能力来保护自己的生命财产。”东郭不灭看着张孝正。
“必须依赖法律的保护,大人对于我,当然也是一视同仁?”
“当然。”
“那么大人对于这件事一定要主持公道。”
“一定!”
张孝正说:“本人为官十几年,不管是对事或对人,向来都是秉公处理的。”
“这我就放心了。”
东郭不灭随即又问:“那么大人目前准备如何处置楚留香?”
“处置楚留香?”
张孝正也沉吟起来。
东郭不灭看看他,又问:“大人是否认为楚留香没有嫌疑。”
张孝正也看看他。
“不错!”
“什么理由?”
“我自信不会看错人。”张孝正说。
“大人难道都是凭自己的观感来办案的?”
“当然不是,只不过这件事——”
东郭不灭冷笑的打断他的话:“大人最好还是将他扣押起来的好,像这么样的一个嫌疑犯,如果不将他扣押起来,大人的公正之名恐怕就此……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