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东郭不灭话说一半,但他的意思每个人都懂。
常恨当然会在一旁帮腔。
“大人,对于这件事的确要认真考虑。”
张孝正还在沉吟,楚留香却笑着说:“常兄似乎很想让我尝尝坐牢的滋味?”
常恨很想回答“是”,但又怕楚留香会翻脸,所以只好闭上嘴巴。
但东郭不灭却冷笑的说:“这种滋味,香帅想必早已习惯了。”
不等楚留香回答,东郭不灭突然大笑的又说:“我几乎忘记了香帅是怎么样一个人,像香帅这样有本领的大贼,即使案发了,又有那一处官府能绳之于法!”
楚留香又在似笑非笑。
东郭不灭瞄瞄张孝正,讥诮的说:“这一次只怕也不会例外。”
楚留香不再沉默了,他笑笑的说:“是非黑白总会有水落石出的一日,楚某自问清白,坐牢就去坐牢吧!”
这句话一出口,所有的人都怔住,就连常恨都吓了一跳。
楚留得笑笑的接着说:“反正我早就想找一个机会,尝尝坐牢的滋味。”
“香帅——”
“大人不必替我费心。”楚留香的语气忽然低了下来。
“我现在实在需要一个非常清静的地方,歇下来好好的想想这两天所发生的事,监牢不正是一处清静的地方吗?”
张孝正还在迟疑,东郭不灭立即由肘一撞常恨。
“总捕头还在等什么?”
常恨会意的大叫一声:“来人呀,锁起来!”
小四和李海身上都带着锁镣,也都听得很清楚,却仍然像木偶般的站在那里。
常恨见状,生气的大叫:“你们在干什么?还不赶快将他扣起来!”
小四还是一脸尴尬之色,脚步举起又放下,但李海却已“铿铛”的抖出腰间的锁镣,他与楚留香之间并没有什么交情,不像小四。
李海看看楚留香。
“总捕头吩付的,我们做下属的只有照办了。”
东郭不灭一旁又冷言的说:“刑具代表的就是王法,你若是不将手伸出来,就是目无王法了。”
楚留香淡淡的笑着,轻轻的将手伸了出来,对于这些事情,他似乎完全不在乎。
李海随即上前,正要靠近楚留香时,就给张孝正给喝住了。
“且慢!”
李海立即收住脚步。
“香帅是什么人,他既然答应我们,就一定不会反悔,也不会半途开溜。”
张孝正说:“人家既然这么合作,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
李海瞟了常恨一眼,将头垂下;常恨当然也垂下头,但嘴中仍嘀嘀咕咕:“这是规矩吗?”
“什么规不规矩,天大的事都有我来担着。”
张孝正的语声有点重了,常恨慌忙退下去,李海更不用说。
张孝正转身看楚留香。
“香帅即使不进牢也不要紧。”
“还是进的好。”楚留香笑着说。
“只怕委屈了香帅。”
“谈不上什么委屈,倒是大人对于楚某挺相信的。”楚留香说。
“我相信自己的判断。”
楚留香笑笑的说:“东郭先生说的不错,目前嫌疑最重的人是我,像我这样一个嫌疑犯,不关进大牢怎么可以呢?”
“听你的口气,好像很高兴坐牢。”张孝正叹了口气。
“我为官十几年,看见高兴坐牢的,你是第一个。”
“我有一位老朋友曾经这么说过,无论是什么坏事,抑或是什么坏地方,不懂、不去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能算是见识浅薄而已;要有过经验而又不再做,那才算是本领。”
“所以香帅就趁这个机会来吸取经验?”
楚留香点点头。
张孝正忽然摇摇头。“香帅的那位朋友一定是个年轻人。”
“何以见得?”
“唯有入世未深的年轻人,才会说出那种话。”
张孝正说:“因为也只有入世未深的年轻人,才不懂得有些事情、有些地方,是不必多做、也不必多去,只要一次就已足够痛苦一生和后悔一辈子了。”
“大人这话说得极有道理。”楚留香笑着说。
张孝正也笑笑,然后转身看李海。
“李海,你先回衙门找几个人将牢房打扫干净,再找人在客院那边给东郭先生准备一间房间。”
“是!”
李海应声退了出去,一旁的阿梁却上了前。
“大人!”
“什么事?”
“小人没有事,只是想知道,大人还有什么要吩咐的?”阿梁说。
“目前暂时没有你的事,不过你最好是多留在紫气阁里,以防有事随时传你去问话。”张孝正说。
“是!"
二
夜真的很深了,但紫气阁的庭院里却是灯火通明,这大概是阿梁吩咐下去的吧!
楚留香一行人自卓东来的寝房出来,就直接走入灯火通明的庭院,一走入庭院,楚留香的眉头就皱了起来。
然后就听见张孝正诧声的说:“他怎么又走回来了?”
这个“他”,是指刚刚被张孝正派回衙门办事的李海。
常恨也疑惑的说:“他是不是迷路了?”
楚留香淡淡的说:“他是带人来见我们的。”
在李海的身后果然跟着两个人。
两个女人。
她们从容的转出了花径,人还未走近,笑声已传来了;银铃的笑声,清脆悦耳,她们都是年轻美丽的,美丽有如春花,笑起来的样子更如春花绽放。
对于这两个女人,阿梁并不陌生,楚留香更是不用看,光听笑声就已知道她们是谁了。
是苏蓉蓉和李红袖!
——她们此时来紫气阁干什么?
※ ※ ※
楚留香的眼神中虽然露出了疑惑之色,眉头却更皱了。
张孝正也疑惑的问:“这两个人是谁?”
“是我的两个朋友。”楚留香说。
东郭不灭又插口冷言的说:“所谓朋友就是同党。”
楚留香没有理会,脸上一副沉色。
东郭不灭还有话说:“我早说过了,他是有同党的。”
楚留香还是没有理会,脸上却已露出苦笑了,此时苏蓉蓉和李红袖已走到他眼前。
“香帅,我们来了。”
“你们两个跑来这里干什么?”楚留香问。
苏蓉蓉和李红袖同时一怔,异口同声的说:“不是香帅派人通知我们尽快赶来帮忙的吗?”
楚留香苦笑更浓了,还没有开口,东郭不灭已又说:“到了这种地步,香帅还想否认吗?”
不等楚留香辩解,东郭不灭已面向苏蓉蓉她们开口问:“香帅派去的那个人有没有告诉你们,是赶来帮什么?”
苏蓉蓉没有回答,她疑惑的看看楚留香,但李红袖却已回答:“他说,要来帮忙搬走一些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他则没有说。”
李红袖话刚说完,才想起眼前这个问话的是谁,正想开口问他时,忽然吹了一阵风,将东郭不灭的面纱给吹了起来。
东郭不灭(那)张“鬼脸”在灯火通明下,李红袖当然看得清清楚楚,她立刻“嗯”的一声,身子一缩,忙缩到苏蓉蓉的身后。
李红袖的胆子一向都比较小的。
苏蓉蓉当然也看清东郭不灭的脸,她的胆子似乎比较大一点,她没有躲避,但一张脸也变色了。
“你——你是什么东西?”
“我不是东西。”吹起的面纱又落了下来。
“我是一个人。”
“不是——鬼?”躲在苏蓉蓉身后的李红袖问。
“不是。”
李红袖这才松了一口气。
东郭不灭转眼看着苏蓉蓉。
“你的胆子倒不小。”
“本来就不小。”苏蓉蓉说。
“很多女孩子一看见我,跑得比兔子还要快。”东郭不灭说。
苏蓉蓉尚未回答,李红袖又从她身后探出头。
“她并不是不想跑,只是我在后面紧抓着她,她当然就不能跑了;否则她一跑,我就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
听见这话,东郭不灭不禁失笑,大笑,但笑声却有说不出的凄凉。
李红袖已笑着说:“但我在后面抓住她,对她也不是全无好处。”
“哦?”
“其实她的一双脚早已在发软了,若不是我在后面抓着,她只怕早已瘫在地上了。”李红袖笑着说。
东郭不灭笑了一会,忽然收住笑声,看着她们两人。
“我知道你们是香帅的得力助手,一接到通知就立刻起程赶来,只可惜还是来晚了一步,那些东西他已经另外找人搬走了。”
她们刚刚才到,当然不知道怎么一回事,所以只好疑惑的看着楚留香。
楚留香没有解释,只是轻叹一声后,问:“是什么人通知你们赶来的?”
“是宋嫂鱼店里的那位小二哥。”苏蓉蓉说。
“是信件?还是口讯?”
“口讯。”
“是谁让他带口讯的?”楚留香问。
“是香帅。”李红袖说。
楚留香一愕,东郭不灭笑得更得意了。
“他说是香帅亲口吩咐他的,而且还给了他十两银子。”
李红袖又说。
楚留香已无言了,因为他已发觉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每一对眼睛之中都充满疑惑,他不禁苦笑了。
现在也只有苦笑了!
三
张孝正看着楚留香,轻轻吩咐李海:“人既然已带到,这儿没你的事,快回去办事!”
这一句“办事”令得楚留香苦笑更浓了。
“看来这个牢我是坐定了!”
东郭不灭和常恨一起冷笑。
苏蓉蓉和李红袖吃惊的望着楚留香。
“香帅你——”
楚留香打断了她们的话。
“紫气阁失去了一大批珠宝,而嫌疑最重的就是我,如今你们这一来,我更无法辩解,牢当然是坐定了。”
“但是香帅并没有盗去那些珠宝呀!”李红袖说。
常恨马上插口问:“你们怎么知道?”
“那些珠宝如果真是香帅盗去的话,他一定会承认的。”
李红袖说。
常恨冷笑一声。
“我做了那么多年的捕头,抓住的盗贼没有一千,也有八百,每一个盗贼被抓住的时候,全都是矢口否认所做过的事情。”
苏蓉蓉瞟了他一眼。“你是谁?”
“我叫常恨。”常恨挺挺胸。
“是这地方的总捕头。”
“我还以为你是周汝及。”苏蓉蓉说。
常恨微怔。
“你认识周汝及?”
“不认识,只是听说过他的名字而已。”
苏蓉蓉淡淡的说:“我还听说,这附近一带最出色的一个捕头就是周汝及。”
这一句话把常恨说得闷了下去。
苏蓉蓉再瞟瞟他。
“如果你是周汝及,你说的话我或许会考虑一下,只可惜你不是。”
常恨瞪着她。
“我也很可惜。”
“你可惜什么?”
“怀疑他的并不只是我一人而已。”
苏蓉蓉微怔的看看每一个人。
“你们难道全都怀疑香帅?”
常恨冷笑的说:“你现在才知道?”
苏蓉蓉忽然一笑。
“糊涂虫本来就多得很。”
常恨板起脸。
“你是在蔑视公差?”
苏蓉蓉笑笑的看着他。
“难道你承认自己是糊涂虫?”
这句话又使得常恨赶紧闭嘴巴。
李红袖也笑了,笑着对常恨说:“如果真是香帅盗去的,而他又承认的话,怎么还会站在这里让你们抓入牢呢?”
“你不知道,你们这位香帅忽然间喜欢坐牢?”常恨又开口了。
李红袖一怔,转看楚留香。
“香帅,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楚留香点点头。
李红袖嘴巴一抿,随即又问常恨:“我们是他的同党,那么是不是也要关进牢中?”
“当然要——”
常恨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给张孝正打断了。
“目前我们一点证据也没有,香帅如果不同意,根本就不必去坐牢。”张孝正看看她们二人。
“二位姑娘就更不用说了。”
苏蓉蓉看着他。“你就是张大人?”
“是的。”
“我们一看就知道你是个好官。”苏蓉蓉说。
听见她这么说,张孝正不禁莞尔。
“我们也很想尝尝坐牢的滋味,不知大人是否答应?”苏蓉蓉笑着问。
张孝正微怔,但随即又笑了。
“你们想侍候香帅?”
她们二人一起点头。
“这个我倒是无妨,不过你们是否应该先问问香帅?”张孝正说。
李红袖笑着说:“不用问,香帅一定会准许的——”
话未说完,楚留香已开口:“正好相反!”
苏蓉蓉和李红袖同时一怔。
“香帅——”
“不必多说了。”
楚留香笑着说:“我需要一个清静的地方来好好休息一下。”
“为什么不让我们留在你左右呢?”
“有你们在旁边,我如何还能够清静下来?”
李红袖急忙说:“这一次我们保证尽量不开口。”
“只是尽量而已,又不是绝不说话。”楚留香笑笑。
苏蓉蓉也开口:“我们可以绝不开口。”
楚留香还是笑笑的摇头。
李红袖眼睛忽然一红。
“香帅是讨厌我们了?”
“我是另外有事要你们去做。”楚留香柔声的说。
李红袖发红的眼睛一亮。
“真的?”
苏蓉蓉脸上也有了笑容。
“香帅要我们办什么事?”
楚留香先笑了笑,然后转身朝大门走去,苏蓉蓉和李红袖马上跟上,其他的人当然也迈开脚步。
楚留香边走边轻声说:“张简斋这个人,你们还记得吗?”
“是否是外号叫张一贴的那个大夫?”苏蓉蓉说。
楚留香点点头。
“他的医术造诣的确已到一贴见效,药到回春的地步。”
李红袖担心的问:“香帅你是不是病了?”
“我这个人如果有病,又要叫到张简斋,一定是已经病入膏育,无药可救了,那里还能够这样跟你们说话。”楚留香笑着说。
“那香帅为何突然提起他?”
“我要你们拿一样东西给他。”
“什么东西?”
“一朵花。”
“一朵花?”苏蓉蓉和李红袖一怔。
“张简斋非独医术高明,对植物也有相当的研究,尤其是花卉方面。”楚留香说。
“香帅不知道那朵花的来历?”李红袖问。
楚留香点点头。
“那朵花与目前这件案子有很大的关系?”李红袖问。
“也许是这件案子的一个主要关键。”
楚留香说:“所以你们一定要将这件事尽快办妥。”
苏蓉蓉和李红袖点点头。
楚留香随即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包,李红袖刚接入手,跟在后面的常恨立即发问:“那是什么东西?”
话未完,他的人已追了上来,这个总捕头脑袋虽然不太灵活,眼睛却实在够尖的。
他的人还未追上,李红袖的人已忽然飞了起来,苏蓉蓉也紧跟着,两人先后落在围墙上。
常恨停在楚留香身旁,看着她们。
“下来!”
“我才不下来。”
李红袖大声说:“因为我怕你会抢我的东西。”
“你不下来,我就追上去了。”
“好,只要你能追到我,我就将东西交给你。”李红袖笑着说。
“你——”
常恨刚一开口,就看见她们两人又飞起,如蝴蝶般的在空中飞舞,一下子就消失在夜色的深处。
常恨没有追上去。因为他知道自己轻功还未到那个地步,所以只好眼巴巴的瞪着她们消失了。
跑了两个,还有一个,常恨霍地回头,瞪着楚留香。
“你给她们的是什么东西?是珠宝?还是玉石?”
“不是珠宝玉石。”楚留香说。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现在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楚留香说。
“你——”
常恨才开口,后面的东郭不灭已跟上,并且开口:“即使不是珠宝玉石,也必定是贵重的脏物,你担心一入牢会给搜出来,所以叫两个同党先行带走。”
楚留香没有作声,又在似笑非笑。
东郭不灭又追问:“为什么不回答?”
楚留香淡淡的瞟了他一眼后,才看常恨。
“这如果是我做的案,那如果是脏物,我早已远走高飞了;连我的同伴你们都没有办法,如果我要走,难道你们能够将我留下吗?”
这是实话,所以常恨的脸发红了。
“不管怎么样,跑了同党,你这个头儿非留下来不可。”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笑笑的举起脚步,常恨立即出声:“站住!你要去那里?”
楚留香有种啼笑皆非的感觉,幸好后面已响起了一个声音:“香帅现在是要去衙门,这件事难道你已忘了?”
这个声音使得常恨的气焰弱了一半,他缩了缩头,才看见张孝正已走上来。
楚留香一笑再举步,张孝正就走在他的身旁;对于楚留香,张孝正竟如此的信任,难道——
——难道楚留香真的与那些财物的失窃无关?
——难道我的判断完全错误?
——常恨不由对自己怀疑起来。
——如果不是楚留香,又是什么人偷去那些财物的?莫非是妖魔鬼怪?
一想到这儿,常恨心里猛一寒,眼睛也不由得张目四顾,也就在这个时候,他突然看见巷口人影一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