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常恨的心虽然在发毛,但一看见奇怪的事情,他的职业本能还是能够显现出来。
他一看见巷口有人影闪动,立即出声:“谁?”
喝声方出口,那条人影已凌空飞扑了过来。
人未到,一般浓重的血腥气已直迫咽喉。
常恨不由又大叫一声:“鬼呀!”
“鬼”这个字本来就已经是恐怖的代表了,在如此的深夜,听常恨那么的叫,无论什么人都会大吃一惊。
楚留香也不例外,但他却也很镇定的将张孝正和自己都移到一旁,因为他已发觉那个“鬼”直扑他们而来。
他们两人刚一闪开,“鬼”就已从他们的旁边掠过,直扑那个叫“鬼”的常恨。
第一个发现“鬼”的是常恨,第一个“鬼叫”的也是常恨,可是等到那个“鬼”扑来时,他竟然还站在那里没有动,莫非他的胆子忽然间大了?
“鬼”瞬间就扑在常恨的身上,一只手忽然握住了他的脖子!
冰冷的手,完全没有血温,却带着恶臭。
常恨不是忽然间胆子大了,他是给吓呆了,但是他还没有给吓昏,只是整个身子都吓软了,他瘫软在地上。
那个“鬼”并不罢休,相继的压下去,那张鬼脸几乎与常恨的脸相贴。
血腥更刺鼻,但也让常恨看清了那张鬼脸。
“周汝及!”
二
那张鬼脸虽然恐怖,但仍然可以分辨得出是周汝及的脸。
这个扑来的“鬼”竟然是周汝及!常恨惊呼未绝,周汝及已从他的身上站了起来。
不是爬起来的,面是凌空站起来的,所以常恨就更加恐惧,连声怪叫,连滚带爬的,有好几次已爬起半身,但又立即跌回地上,他浑身的骨头竟都给吓软了。
幸好周汝及飞起来之后,并没有再次扑下,常恨这才好过一点,也才看清周汝及并不是自己飞起来的。
他是给人抓住领子硬硬拉起来的。
抓住领子的人当然是楚留香,除了他之外,谁还会有这个胆量?!
早在周汝及飞扑过他们的身旁时,楚留香就已发觉是周汝及的尸体,而不是什么鬼。
现在当然看得更清楚,也看清周汝及的脸已干瘪了。
张孝正已有点看不下去,他侧头问楚留香:“香帅是否看得出他的死因?”
楚留香摇摇头,再次仔细的去看,周汝及的尸体也实在叫人鼻酸,唯一比较好看的还是他的脸,除了脸孔之外,周汝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肌肉是完整的。
但那张脸也实在不像一个人的脸,面孔干瘪,脸色死白,眼眶内陷,眼珠却外凸,眼瞳中仿佛藏着无限的怨毒!
望着这样的一个尸体,楚留香的鼻子也皱了起来,他的目光由脸移到周汝及的左手上。
周汝及的肌肉上虽然没有血,左手上却有血,鲜红的血,已经干涸,但仍然闪着光芒,而且还带着一种妖异的恶臭。
他的左手是握住的,握得很紧,就仿佛在握住什么似的。
楚留香忍不住的扳开了他的手,在周汝及的左手之中,赫然握着一只蛾!
碧绿的翅磅,血红的眼睛,吸血蛾!
那只吸血蛾已给周汝及握得碎裂,张孝正看看那只蛾,再看看周汝及,才惨然的说:“现在我已知道他是怎么死的了。”
楚留香看着他。
“大人是否认为他是给吸血蛾杀害的?”
“难道你有另外的看法?”张孝正反问。
没有得到证实之前,楚留香从不妄加断定,所以他摇摇头。
张孝正没再看向周汝及。
“那些吸血蛾一定还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一定是被他发现,在追查的过程中,他又被吸血蛾发现,才会变成这样子。”
楚留香一边在听,又一边在摸鼻子。
张孝正忽然侧头又说:“有几件事我想不通,周汝及无疑已是个死人,他怎么能够从前面巷口冲出来?”
“那是因为有人在他背后推了一把。”楚留香说。
“你是说那边巷里有人?”
楚留香还没有回答,惊魂刚定的常恨已大声的叫:“我们去搜!”
楚留香连忙伸手阻止。
“我们刚刚的那一阵耽搁,那人只怕早已跑了。”
张孝正插口问:“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楚留香想想。
“先将周汝及的尸体运回去,交给仵作验尸,希望能够找出真正的死因。”
张孝正接口的说:“然后再派人调查周汝及昨日的行踪。”
楚留香点点头,然后将目光落向西边的夜空。
那儿的夜空和这里一样黑,在黑黑的夜空下,有间荒废已久的客栈。
客栈的后院里种满了开着黄花的树!
三
不管黑夜多漫长,总有天亮的时候。
不管真相多难找,总有揭晓的一日!
只是现在天已亮了,而揭晓的那一日却好像还很遥远。
日正当中。
阳光从牢顶的天窗洒了进来,在灿烂的阳光中,楚留香缓缓睁开眼睛。
虽然天要亮时才睡着,但此刻他精神却已饱满。他刚刚坐起,一对眉毛就忽然皱了起来,因为他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若非有急事,人们通常很少会用跑的,脚步声刚一落,牢门就打开了,然后楚留香就看见四个人。
张孝正、常恨、小四和李海他们四人的神色都很凝重。
楚留香看看张孝正。
“有事发生了?”
张孝正点点头。
“什么事?”
“东郭不灭——”
“东郭不灭?”楚留香微惊。
“是不是死了?”
张孝正点点头。
“死在那里?”
楚留香急问:“是不是衙门客院?”
张孝正又点点头。
※ ※ ※
不管是穷人或是富人,不管是死人或是活人,阳光都是会毫不吝啬的照射下来。
东郭不灭正躺在阳光照射下的床上,一把匕首正插在他的心房上,露在外面的刀锋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是一把很普通的匕首,没有任何的特殊地方。
楚留香盯着那把匕首,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个没有生命的木偶。
张孝正看着他。
“香帅,是否有发现什么?”
楚留香没有回答,却反问:“仵作看尸体没有?”
“看过了。”
“他们认为东郭不灭是什么时候死的?”
“大约在黎明前。”
“当时有没有人听到任何响声?”
“没有。”
当时大家都很累了,一躺到床上就立刻睡着。
楚留香看着尸体。
“要杀他是很容易的,我应该想到这一点。”
楚留香叹了口气后,回头问常恨:“周汝及的尸体又如何?仵作们有没有找到什么?”
“死因是失血过多。”
常恨说:“但在他的靴子里找到一片树叶和两朵小花。”
常恨一说,立即从怀里拿出一个纸包,楚留香一接过手,连忙打开。
青绿的树叶,鲜黄的小花!
看着纸包上的叶和花,楚留香的眉头又皱了起来,他沉吟一会儿,忽然开口说:“你们先随我去一个地方找一个人。”
“什么地方?”张孝正问。
“紫气阁!”
“找谁?”
“阿梁!”
※ ※ ※
楚留香一行人才出衙门,苏蓉蓉和李红袖已迎了上来。
她们还未开口,楚留香已先问:“他有没有认出来?”
苏蓉蓉点点头,拿出一封信。
“都写在这里面。”
接过信,楚留香很快的就拆开,目光迅速的在纸上移动。
随着目光的移动,笑容已逐渐在楚留香的脸上露出来!
信上到底写着些什么呢?
※ ※ ※
阳光灿烂的洒在紫气阁的后院里。
后院花丛间站着一个人,阿梁神气怪异的站在那里,仿佛在思索着什么,又仿佛在发呆。
一个家人走过来,一直走到阿梁身边,他才发觉。
“什么事。”
“有人要找管家。”
“谁?”
“是我!”
阿梁顺着声音望过去,就看见楚留香和张孝正他们一行人走来。
阿梁面色微变。
“楚大侠找我有什么事?”
“问你一件事。”楚留香说。
“请说。”
楚留香盯着他。
“你为什么要杀死东郭不灭?”
这句话令得所有人都怔住了。
阿梁更是脸色大变,但随即勉强的笑着问:“楚大侠的话,我不明白。”
楚留香没有再说什么,他只是用那种似笑非笑的惯有表情看着阿梁,一直看到阿梁那勉强装出来的表情僵在脸上后,才再开口。
“昨夜,你是在门外偷听到东郭不灭武功已失这件事。”
楚留香缓缓的说:“张大人请东郭先生住在衙门客栈的时候你也在场。”
阿梁承认了,他点点头。
“如果你不知道他的武功已失,你是否还敢下手?”楚留香问。
阿梁摇摇头。
楚留香一声叹息。
“想不到我的一句话,就是一条人命。”
阿梁忽然用一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楚留香。
“有很多事是你想不到的。”
“你是否愿意告诉我?”
“不愿意。”阿梁回答。
常恨立即插口:“不愿意也得说。”
“哦?”
“因为你已无路可走了!”常恨说。
阿梁笑了,笑得很怪异。
“总捕头这样说就错了,一个人无论在如何恶劣的环境之下,最低限度都还有一条路可走。”
“什么路?”
“死路!”
话未说完,阿梁的人已倒下去了!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多出了一把匕首,匕首现在已刺入他自己的心房。
※ ※ ※
常恨在问“什么路”时,楚留香就已感觉不对,他的人就已飞起,“路”字的余音尚未散尽时,他的人已落在阿梁的身旁。
他的动作已很快了,只可惜阿梁的动作却更快,“死”字一出口,他就一刀刺入自己的胸口。
所以楚留香只有眼睁睁的目送他倒下,看着他倒在地上后,楚留香叹息的说:“你实在是一个很好的仆人,只可惜,你纵然以死封口,也于事无补了。”
看看尸体后,张孝正问:“香帅为何会知道阿梁就是杀害东郭不灭的凶手?”
“东郭不灭武功失去的事很显然还是一个秘密,否则他最少已死一百次了。”
楚留香说:“凶手既不迟也不早,就在我揭露东郭不灭秘密的当夜下手,当然是听到我说的那些话的人,当时除了你们之外,就只有阿梁在场,最可疑的人也只有他了。”
“我建议东郭不灭住在衙门时,他也在场。”张孝正说。
“只是他太嫩了,如果他死不承认,我们也奈何不了他。”楚留香说。
“现在我们也是对他完全没有办法。”
张孝正苦笑的说:“这一吓,也把这条线索给吓断了。”
楚留香笑了。
“未必。”
“哦?”
听见他这么说,张孝正喜色的正要问,就看见楚留香已转身朝外走了去,张孝正赶紧的跟上。
“香帅这一次又要去哪里?”
“去第二个地方,找第二个人。”楚留香回答。
“这第二个地方是什么地方?”张孝正又问。
“住家客栈!”
张孝正已微怔。
“那第二个人就是叶知秋?”
四
一幢房子无论盖得再怎么好,只要没人整理,就会很快的荒废下来。
住家客栈的招牌在阳光中迎风摇晃,不时的发出“吱哑”的声音,听来就像是风在哭泣!
客栈的门是关上的,楚留香轻轻的在上面敲了敲。
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在里面响起。
“谁呀?”
“是我,楚留香。”
门应声打开,一股酒气又直扑众人鼻孔,叶知秋手拿着酒瓶出现在门口。他又在喝酒了!
楚留香看着他。
他那满布血丝的眼睛也在看楚留香,嘴巴却笑着问:“香帅是不是来拿那些花树好带回你家?”
楚留香看着他,一字一字的说:“我是来找人。”
“找谁?”
“一个我以前的好朋友。”楚留香说。
“这里面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楚留香注视着他。
“我要找的就是你。”
“我?我怎么会是你以前的好朋友?”叶知秋笑笑的说。
楚留香再次凝视他,忽然一声叹息。
“到了这种地步,你还在装模作样?卓兄!”
这一声“卓兄”把所有的人都怔在原地。
叶知秋还在笑,但眼神却变得很奇怪。
楚留香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面具是自己取下来?还是要我代劳?”
所有的人脸上都充满了吃惊的表情,他们看看楚留香,又看看叶知秋,再看看楚留香,就仿佛楚留香说的是“外国话”!
叶知秋不笑了,但还是用那种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楚留香,看了很久,才一声说出:“楚留香不愧为楚留香!”
话一说完,叶知秋的脸就忽然裂开了,一片片的剥落!
现在虽然是阳光灿烂,但众人还是让眼前的景象给惊出一身冷汗。
※ ※ ※
剥落的脸之后又是一张脸!
隐藏在假脸之后的那张脸,除了苏蓉蓉和李红袖之外,其他的人都很熟悉。
所以也除了苏蓉蓉和李红袖之外,其他的人都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整张脸挤满了吃惊、不信和怀疑!
楚留香当然没有这种表情,他依然还是凝视着剥落后的那张脸,但神情却已有了变化,变得不知是喜或是悲,还是哀伤?
没有人出声,在这刹那间,所有的人都似乎已停止呼吸,世界也似乎已停止转动。
整个地方陷入了一片怪异的静寂之中。
很久,也不知有多久,香帅才头一个发出了呻吟。
“卓东来!”
※ ※ ※
隐藏在叶知秋脸孔之后的那张脸,赫然是卓东来的脸!
叶知秋赫然是卓东来的化身!
这实在是令人难以置信,常恨更是大跳的叫着:“你——你不是已经死了吗?”
卓东来没有理会他,卓东来还是盯着楚留香,盯了一会儿,才笑了,笑着说:“你是直到今天才识破我的真面目?”
楚留香没有否认。
“我那里露出了破绽?”
楚留香笑了。
“其实一开始你就已露出了破绽!”
一开始?
所有的人都注意在听。
“那里?”卓东来问。
对,是那里?所有的人都想知道。
楚留香笑笑的看着他。
“就在那十四卷你用来记载发生事情的书轴之上。”
“书轴?”
楚留香点点头。
“那些书轴你是否还记得是什么颜色?”
“是碧绿色的。”
楚留香点点头。
“两端是不是还垂着红色的丝穗?”
卓东来想了想。
“这又有什么关系?”
楚留香又笑笑。
“那吸血蛾的眼睛和翅膀又是什么颜色?”
“眼睛是血红的,翅膀的颜色是碧绿的。”卓东来回答。
“害怕老鼠的人,对于接近和老鼠相同颜色的东西大都会非常讨厌,甚至会毛发倒置。”
楚留香说:“这只是个例子,其他对于某种东西讨厌的人,对于那某种东西也都会有同样的感觉,这就是所谓的‘牵引心理’。”
“牵引心理?”
“对!你既然那么害怕吸血蛾,又怎么会选择与那些吸血蛾相同颜色的书轴来记录那些事情呢?”
楚留香说:“所以一开始,我就已在怀疑那些纪录是否真实?”
“哦?”
“无可否认的,你实在是一个写故事的天才,也是一个杀人的天才,一石五鸟,这种计策也亏得你想得出来。”楚留香叹了口气。
“我是一直等到那些珠宝失窃,才怀疑到你并未真正死亡。”
“财物失窃又有什么不对?”卓东来说。
“除了你之外,还有谁能够如此利用另外一条地下通道,来将那些珠宝搬走呢?”
卓东来笑笑,没有作声,倒是常恨急着问:“你刚才说的一石五鸟,是什么样的计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