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石五鸟?
这件事不只常恨想知道,所有的人都瞪大眼睛看着楚留香。
就连卓东来本人也在等着。
楚留香看着卓东来。
“昨夜我想了一夜,才想通了整件事,现在我就将自己的推测说出来,如果有不对的,或遗漏的地方,麻烦你补充一下。”
“好的。”卓东来爽快的答应。
※ ※ ※
这些人仿佛不是在谈论吓人的杀人案,而是在话家常般的每个人都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等大家都坐好之后,楚留香才开始踱起方步来。
“这件案子的起因应该从三年前说起,那一天我和卓东来从东郭不灭的手中抢走飞鹰盟的财物,原是约定变换成金钱、粮食,做救济黄河两岸受洪水之苦的穷困人家。”
楚留香说:“谁知我因有事一时离开,我这位‘好朋友’竟将所有的财物据为己有,悄悄的搬走。”
“这就是你们两个人交恶的主因?”张孝正问。
楚留香点点头。
“等你发现之后,你又怎么样?”
“我没怎么样,能够因此认清他的真面目,已算是一个收获了。”
楚留香笑着说:“况且东郭不灭他们也不会罢休的,而不久之后,东郭不灭就已追查到他的头上。”
卓东来应声说:“不错!”
“所以你就先采取了行动,先伏杀李剑平?”楚留香问。
“不错,李剑平是我杀的。”
“你却不敢对东郭不灭采取任何行动?”
“我还有自知之明。”
卓东来笑笑的说:“否则第一个被杀的人就是他。”
“但你也担心他早晚会找上门?”
“不担心才怪。”
楚留香看着他,也笑了。
“正好当时你也在牵挂另外一件事。”
“哦?”
“你在牵挂着风若雨和徐崇伟。”
听见这话,卓东来的眼角忽然一跳,他脸上虽然没什么表情,不过在嘴角处却有一股恨意在起涟漪。
“你当时一定已查清楚,风若雨处子之身是给了徐崇伟,以你的个性,当然是绝不会就此罢休的。”
楚留香说:“而那时东郭不灭也已越来越迫近,你要应付这个敌人,最好的办法就是装死。”
楚留香看看卓东来,才又继续说:“由装死的念头让你联想到,可以乘机陷害风若雨和徐崇伟;也是由装死,你想到可以在遗嘱方面动手脚,设下圈套,连我也害上一害。”
众人的眼光又落在卓东来脸上,他依然没什么表情。
“我因为知道你太多的秘密,无疑也是你的眼中钉。”楚留香说。
卓东来淡淡的开口:“我当然很想拨掉这根眼中钉。”
楚留香笑了笑,又接着说:“计划拟好了之后,你就开始按计划逐步进行,首先,你制造吸血蛾的种种怪事,然后在十五月圆之夜,给自己制造一具死尸……”
常恨忍不住的插口问:“那具死尸其实是……”
“是叶知秋的尸体。”
楚留香说:“叶知秋对于当年的事情必是耿耿于怀,是时时都想报复,你当然知道他有此念头,所以索性杀了他,拿他的尸体来顶替。”
“不错!”卓东来说。
“然后你再将尸体留在阁楼之上,这一被发现,风若雨和徐崇伟就脱不了关系,难免会有牢狱之灾。”
楚留香说:“况且在事前你已经以徐崇伟的身份,安排好种种对他不利的证据——说到这儿,我不得不佩服你——,才三年多不见而已,你的易容术越来越高明了。”
“谢谢!”卓东来很有礼貌的说。
楚留香看看他,又继续解释:“等风若雨和徐崇伟被关入牢中,你再潜进去,击杀风若雨和徐崇伟,留下吸血蛾,使别人以为他们两人真是蛾精所化。”
原来如此……常恨也看看卓东来,他虽然对卓东来不太熟悉,但也实在想不到这个人居然能想出这么诡异的方法来。
二
楚留香又开始踱起方步来。
“你之所以能进入监牢,想必又是仰赖那些易容术?”
“还有迷香。”卓东来补充的说。
“当时想必你是以那个狱卒的身份混进去的?”楚留香又问。
“是以刘治华的身份混进去的。”
“你击杀了风若雨和徐崇伟之后,将他们两人的尸体藏在那里?”
“城外的乱葬岗。”
楚留香顿了顿,才又开口:“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无疑已告了一段落,之后便是我和东郭不灭登场了。东郭不灭既然已调查到你,又怎么会不调查我?你的遗产不见了,我与他之间就一定会发生冲突,打他一个两败俱伤。”
“我计划本是这样的。”
“只可惜你千算万算,也绝没有算到东郭不灭的武功早已废掉了。”
“哦?东郭不灭的武功已失去了?”卓东来很显然到现在才知道这件事。
楚留香点点头。
“所以东郭不灭一死,反而让事情变得更简单了。”
卓东来又一惊,讶声的问:“东郭不灭死了?”
由他的口气听来,他似乎完全不知道这件事。
楚留香并不奇怪。
“还是今天早上的事情。”
“是谁杀了他?”
楚留香看看他。
“阿梁!”
“他?”卓东来讶异的张大嘴巴,张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的问:“他想必是从你们那儿得知东郭不灭已没有武功这件事?”
楚留香点点头。
“他无疑是个忠心的仆人,一听到秘密,当夜就替你杀了东郭不灭。”
卓东来一声长叹。
“他虽然是个好仆人,只是那么做,对我又有何好处呢?”
“对我却有绝对的好处。”楚留香说。
卓东来看着他。
“这使你更加肯定我仍活在人间?”
楚留香点点头。
“其实事情一开始就已有好几处值得怀疑的地方。”
“你们之所以不敢肯定,是因为有吸血蛾的存在?”卓东来说。
“是的,我一开始就已怀疑那些书轴,所以一直都认为官方的推测不太正确,只是我没有说出来。”楚留香说。
“因为你始终认为那只不过是我记录下来的东西而已,并非现实存在的证据?”卓东来说。
“但是我不能不承认你是一个聪明人,徐崇伟、叶知秋和卓东来,一个人竟有三个他身,竟变成了三个人。”
楚留香说:“这的确很出人意料,尤其是你本身和幻化的徐崇伟,一个是对吸血蛾有绝对的恐惧,另一个却又是养着千百只吸血蛾,这两个完全极端不同个性的人,任谁也无法将他们两个人联想在一起。”
“但是你却想到了。”卓东来看着他说。
楚留香笑笑。
常恨忍不住又插口:“提到吸血蛾,那吸血蛾体内的血,怎么会和人血一样?”
“是因为这种东西的影响。”
楚留香拿出苏蓉蓉还给他的那个小包。
常恨当然看出那是昨夜楚留香交给李红袖的那个小包。
“里面是什么东西?”
楚留香抖开小包,一朵鲜黄色的小花,二片青绿色的叶子立刻呈现了出来。
常恨指着花叶。
“这不是客栈后院那些花树的花叶吗?”
“不错。”
楚留香说:“这些花树我虽然不认识,但那么多种在一起,实在是一件很奇怪的事,所以我昨夜就叫她们两个人拿去给我一个对植物很有研究的朋友。”
“他有没有认出这种花来?”常恨急问。
楚留香点点头,然后再看着卓东来。
“那种花就叫‘苏枋’,原产于漠北一带,黄色的花枝带有刺,叶子则是羽状复叶,将花径去皮煎液,就是血一样的液体。”
楚留香说:“那种液体又叫‘苏木水’,当地人是拿来做染料的,那些吸血蛾因为长期吸食那种液体,血液才会变成像人血一样的颜色。”
卓东来看着楚留香,忽然问:“你那个朋友是不是张简斋?”
“是的。”
“看来他不但是位名医,对于植物还真有研究。”卓东来说。
“你在吸血蛾这方面无疑也下了不少苦心。”楚留香说。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卓东来淡淡的说。
楚留香再次注视着他,忽然叹息了一声。
“你究竟是一个聪明人?还是一个疯子?”
卓东来笑了。
“你忘了两种人本来只有一线之隔而已,我若不是聪明人,又怎么会想出这么复杂的方法来?我若不是一个疯子,又怎么会按计划去进行这个恐怖的事情?”
这是实话,所以楚留香只有苦笑了。
人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动物?
为什么同样人,会有那么不同的心思和个性?
为什么有人善良得连一只蚂蚁都不忍心踩死,而有的人杀起人来又如吃青菜那么简单?
三
事情好像已到了尽头!
卓东来沉默片刻之后,忽然的问:“阿梁呢?”
“死了,他以自杀来封自己的口。”楚留香说。
卓东来笑了,是惨笑。
“连我都想不到你会这么厉害,他当然更加想不到,不过现在都已无所谓了,事情到了该有结局时,就应该有结局。”
卓东来一说完就缓缓站了起来。
他一站起来,常恨、小四和李海也立即跳了起来,左右盯住卓东来。
卓东来理都没有理他们,他仍注视着楚留香。
“珠宝都在地下室,你可不可以随我去看一看?”
楚留香也注视他。
“只是去看看那些珠宝?”
卓东来又笑了,是苦笑!
“我很想只让你看看那些珠宝,可是我更想让你看看我的剑!”
三星魂魄剑!
※ ※ ※
三尺长的软剑,剑身上嵌着三颗星状的暗器!
一剑刺出,内力劲透剑身之时,那三颗星状的暗器便飞脱疾击,出其不意的取人性命!
三星魂魄剑!
这是卓东来成名的兵器,此刻这把剑又已在他的手上!
卓东来一剑在手,常恨、小四和李海立即也抽出佩刀来防备着。
卓东来仍没有理会他们,他一样注视着楚留香。
“我这个人不管是天才或是疯子,总曾经是你的老朋友,你可不可以再答应我一个要求?”
“你说。”
“我知道你在对敌时,向来都很少用到兵器的,不过今天你可不可以答应我,让我再一次看看你用的剑的英姿?”
卓东来说:“我这一生中最大的愿望是,想知道究竟是你的剑快?或是我的剑快?”
楚留香注视着他。
“你也应该知道,我向来都不带任何兵器的。”
“我知道,所以我已替你准备好了一把利剑。”
卓东来说:“我保证那把剑绝不会输给我这一把。”
看来他早已知道有这么一天,所以才会在事先就已准备好了。
莫非他早已知道结局会是今天这样的场面?
※ ※ ※
不管卓东来是否早已料到有这样的结局。
不管卓东来是天才,或是疯子。
他一定很明白“成者为王,败者为寇”这个道理,所以他很冷静的转身走向在厢房内的地下室。
来得潇洒,走得也潇脱!
枭雄虽然没有英雄来得令人尊敬,但他毕竟也是一个“雄”。
※ ※ ※
无论卓东来是天才也好,是疯子也罢,他毕竟曾经是楚留香的老朋友,所以楚留香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他们两个人的立场对换,楚留香也会有像卓东来那样的要求。
毕竟江湖中人就是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都尽可能避免和六扇门的人有所接触,更别说是死在牢中,死在刑场上。
所以楚留香也“洒脱”的跟了进去!
※ ※ ※
在场的没有一个人去阻拦他们,但每一个人都很想跟进去看看。
能亲眼目睹到楚留香出手的又有几人呢?
更何况这一场决斗是生死战!
至死方休!
也只有活着的那一个人才会再走出那间地下室。
可是活着走出地下室的那个人会是谁呢?
这个答案大家根本不必猜,都已知道只有“他”,才会走出那间地下室!
大家想跟进去的用意是在观赏过程,而不是知道其结果。
只是大家也都知道,这一场生死斗,世上是绝没有第三个人可以看见。
所以大家的脸上都有了失望的神情。
(全书完)
没有结束 丁情
一
虽然同样都是在写小说,但每个作者的笔调和写作技巧都是不同的。
就好像同一道菜给一百零八人去煮,就一定会煮出一百零八种不同的口味的同一道菜。
这也就正如把孩子放在不同的环境之中长大,就一定会发展成不同的个性的人来。
所以,虽都是同样的小说,有的喜欢写喜剧的,有的喜欢写浪漫的,有文艺、有科幻、有恐怖、有武侠……
但是不管是何种小说,都有一定的“工程式。”
有男主角、有女主角,有正派、有反派,有开始、也有结束……至于其中的情节发展,就看每位作者的想象空间了。
※ ※ ※
我有一些朋友,经常会在和我把酒言欢的当中忽然问我:“你的小说,我们当然都看过,可是我们总觉得……总觉得你的小说好像都没有写完。”
我笑了。“没有写完,怎么出书?”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的朋友找不出形容词来,急得他只好赶快喝一大杯酒,才又接着说:“我是说,你的每部小说到了结局都好像是——不了了之。”
我又笑了。“什么东西跟什么东西?什么不了了之的?”
我朋友也乐了。“我说的不是那种‘有头无尾’的不了了之,而是……你每部小说到最后,我们当然都很清楚谁是坏蛋、谁是主谋,可是你总是没有将他们……”
我笑笑的接口:“没有将他们写死?”
“对,没有杀死。”我朋友又喝了一杯。“你的小说虽然都有结局,却好像都没有结束的感觉。”
对!
我写的本来就是“没有结束”的结局!
二
“他一定要走。”戴天说:“不走,这一辈子他都会活在痛苦里。”
藏花望着远去的人影,忽然也叹了口气。
“就算走,他又何尝不是走在痛苦里?”
在这一刻,藏花仿佛也已知道了杨铮这一去,是要去见谁。
也唯有这个人,才会让他走得这么痛苦,也唯有这个人,才会让他非去不可。
这个人是谁?
是他?是她?
如果是他,他是谁?
如果是她,她又是谁?
雨已将停,人已远去。
大地又将恢复光明!
杨铮去见的“她”,是否会在那里等着?
他这一去是生?是死?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了。
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
无论对任何人来说,如果他这一生中已——
来过,活过,爱过。
那么他就已该满足了!
——这是一九八五年完成的《那一剑的风情》的结局!
※ ※ ※
“你知不知道,那个弹三弦来救我们的人是谁?”
“我当然知道呀!”任飘伶笑着说:“而且我还知道他就是组织‘无泪’的人。”
“他就是“无泪’的首领?”藏花有点讶异。
“是的。”
藏花转看皇甫:“刚刚载思不是说你是‘无泪’的头头吗?”
“那是他说的。”皇甫笑了。
这时,远方又传来了古老哀怨凄凉的三弦声。
藏花顺着声音望向海的远方,默默的沉思了一会儿,才又问:“他为什么要放了载思、谢小玉和她的母亲?”
“因为他相信经过这一次的教训之后,这些人一定会改变。”皇甫说。
一直沉默的心无师太忽然开口:“因为他是谢——因为他是他!”
她为什么想说而没有说出来呢?
这个弹三弦的老人是什么人?
心无师太刚刚本想说谢什么来着?
难道这个弹三弦的老人姓谢?
不管他是谁,藏花相信,以后一定很难再听到那古老哀怨凄凉的三弦声了——
——这是一九八五年完成的《怒剑狂花》的结局!
※ ※ ※
那个女人沉吟一下,但很快的又回头看着呆瓜;这次她的神情不是充满了杀气,也不是柔情万千,而是……
而是一种带有三分疑惑,三分喜悅,又有三分痛苦的表情。
“你——你是什么时候好的?”
呆瓜笑了。
“就在我女儿夜盗明珠的时候。”
“那你……”
“我没有出面点破你,是因为那时我还猜不出谁是我的女儿。”
她的头忽然垂了下来,她的人虽然还站在那里,却已失去了光泽。
她整个人就仿佛是一颗失去光泽的钻石——虽然失去了光泽,却仍是颗很硬的石头!
“你虽然胜了我,又占了上风,但你永远也别想再见到你的女儿!”她恨恨的抬起头,注视着他。
“你永远也猜不到她在那里!”
“我知道。”
他很慈祥的说:“她正跟我的一些朋友在一起。”
他说完之后,迈步就走,但她却又叫住他。
“你要去那里?”
“去找我的朋友。”
“你知道他们在那里?”
“我知道。”
“你知道还要去?还敢去?”
他没有回答,只是对她笑笑,然后就大步的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坚决,毫不考虑!
纵然前面有“死亡”在等他,他也不后悔!
因为他知道朋友需要他!
只要知道这一点,他就已心满意足!
更何况前方还有他的女儿……
——这是一九九二年完成的《西门无恨》的结局。
※ ※ ※
她只有忍,只有在无人时,独自的偷偷流泪。
她只有一个人,孤独的背影,一长串的寂寞、悲伤和思念,然后装上笑脸,迎向她所恨的人!
幸好在飞鹏堡内,还有一个人能命她心慰,也是鼓舞出她勇气的人。
这个人就是欢喜布庄内,那个又驼又老,又有一只大脚丫子的老太婆。
每当看见这个人,小蝶的心里就燃起希望的火花,因为她知道,再过没有几天,只要等到四月二十一日,这个人就可以重见天日。
又可以令江湖人扶额称讶了!
这个人当然是小蝶一生中最敬爱的一个人!
但是她最思念的人儿却是如蓝天上的白云般,可望而不可及。
她知道他就在这附近而已。
她也知道他也一定在想念着她。
她更知道他也和自己一样急着想见面,但他们都必须忍。因为他们的敌人还活着!
只要敌人还活着的一天,他们就必须忍下去。
因为这一次,他们已经不再犯十五年前那样的错了!
他们已决心不给敌人再变成九命怪猫。
他们这一次决心让敌人变成一只无头怪猫!
所以现在每当午夜梦回时,看见敌人躺在她身边,她的心情已不再那么激动了。
因为她的心已平静了。
已不再哀伤,也不再疼痛!
这并不是因为——
她的心已死了。
而是——
她已变成了——西施!
——这是一九九三年完成的《流星前夕》的结局!
三
这是我列举过去十年间所写的四部小说之结局。
各位不难看出,我小说的结局大都是属于“没有结束”的结局。
其实“没有结束”却都是已经“结束”了!
※ ※ ※
一部小说最重要的是开头的震撼力。
翻开第一页,入眼的头一行,就要让读者“震一下。”然后接下来就是情节的铺排,人物个性的生活化。
越是男主角越要受人性的冲突,越是美丽的女主角越要受爱情的煎熬……
有了主菜,当然也要有一些酸甜苦竦、清凉解渴的各式情节小菜……
作者有了这些菜肴,然后凭着自己的一枝笔,带着读者,顺着这些菜肴一道一道的“吃”下去。
等到上最后一道菜时,读者大都已“酒醉饭饱”、“心满意足”了,对于最后一道菜,吃与不吃都已无所谓了。
因为他们已看到最后一道菜已上桌了。
——菜既已上桌,吃与不吃又何妨?
反正“结局”一定都是“曲终人散”的,而最后一道菜又通常都是清新解渴的甜点,所以又何必在乎吃不吃呢?
真相已揭开,故事已结局,又何必多花文字去形容那些已知的结束呢?
四
所以我的小说大都属于这种“没有结束”的结局。
云开已见月,坏人终究邪不胜正,坏人终究打不过好人,坏人终究要死的。
重要的是,故事的开始,情节的铺排;至于揭开真想后的“添足”,读者大都不会太在乎的。
但是“大都”并不代表全部,所以如有读者喜欢吃那最后一道清新解渴的甜点——那么我偶尔也会上上最后那一道“添足”的甜点!
心路
丁情
一
每当写完一套小说之后,我都没有那种“终于完成”后的喜悅,也没有那种“总算完成”后的松懈。
每当写完一套小说之后,我总会有一种……一种感觉——
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飘游在异乡的浪子,终于踏上归乡路时,心中莫名其妙涌起的“近乡情怯”!
怎么会有这种感觉呢?
我也说不上来。
这大概可以说是人类的一种“移情心理”吧?
就好像那些从小得不到父爱的女孩子,总是无法抗拒一些年长男人的魅力一样,因为她们渴望从他们身上得到从不曾拥有的父爱。
又好像那些孤儿在寒冷的多夜,偷偷的、默默的躲在窗戶外,静静的凝望屋内灯火下那温馨的画面。
那躲在母亲怀里撒娇,在父亲身旁玩耍的孩子们;虽不是他们,但在那些孤儿他们内心深处却已得到了满足。因为他们可以幻想自己就是在灯火下的那些幸福孩子!
我们最常见,也时常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个例子,就是当我们在看一部电影时,当男主角被压迫到最后终于站起来反击罪恶时,我们的心情会因激昂而沸腾起来。
这也就是“移情心理。”的一种!
剧中男主角被压迫的遭遇,你或许也曾经历过,所以当男主角起身反击时,你会将自己“移情”于男主角身上,当他在打击罪犯时,也就是你在打击罪犯了。
※ ※ ※
“移情心理”实在是一种很微妙的情绪,它几乎是毫无定律可言,它会因为不同的人而产生不同的“作用。”
就像我在这本“剑光中的魅影”上所写的一样,一个人如果对于吸血蛾会有所恐惧的话,那么他对于和吸血蛾同样颜色的东西都会产生害怕和厌恶。
楚留香因为了解“移情心理”,所以他才会破了那恐怖、诡异的吸血蛾事件。
二
每写完一套小说,我就会有一种“近乡情怯”的感觉,虽然那是一种“移情作用”,但我“怯”的并不是乡已近,也不是家乡里的亲人。
而是——
而是“怯”,下一套小说要写什么?
而又该怎么写?
※ ※ ※
早期帮古大侠“听听写写”,有时古大侠喝醉了,为了应付明天报纸连载,我只好提笔“代劳”的那一段日子里,“写作”对于我来讲,是一种很新奇,很好玩的事。
在那一段时间里,我从来也没有“怯”过什么,一套写完,一套又动笔,想到什么写什么,每天几乎都是很高兴的“跳”着写。
到古大侠临死的前一年,小说封面上才开始有“双挂”作者的名字。
丁情就是那时候诞生的!在写头一本“双挂”作品的“那一剑的风情”时,我更是每天都“大跳”的写。
第二本“怒剑狂花”开始写时,我也是很高兴的在写,可是等写到一半时,我的速度开始慢了下来,每天不再是“跳”着写了。
有时候一提笔,会花了四五天才写完一张稿纸,那时写作对于我来讲,不再是一件很新奇、很好玩的事了。
因为那时我已懂得“怯”!
※ ※ ※
“怒剑狂花”写到一半时,“那一剑的风情”已出版了,各方面褒与贬也陆续传进了我的耳朵。
那时当然是“褒”比“贬”来得多,所以我当然很高兴也很有成就感。
当时我虽然也曾被“成功”冲昏了头,可是很快的,我又清醒了过来。
我是被“怯”醒的!
“那一剑的风情”既然已经接受了。“怒剑狂花”当然更不能“失败”,而且还要比上一本更好、更棒。
就在这“更好”、“更棒”的心情下,我开始“怯”了起来。
文字要怎么“凑”,才会使文词更好呢?
情节要怎么铺排,才会更吸引读者呢?
要怎么写,才能维持古大侠的风格,而又能加入我自己的格调呢?
那时我才终于了解到,古大侠为什么有时一部小说要写那么久了。
因为他也会“怯”!
三
写完一套小说后,本应有一段自我的休假,即使你过的是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每个月也都会有一两天的公休。
只是——
只是写作并不像一般朝九晚五的那种规律似的上班生活;写作的过程有时虽然很短,但动笔之前的“构思”、寻找题材、塑造男女主角的个性、安排何种人性上的冲突……等等,这些事并不是一朝半日就可以“想”出来的。
别人是怎么样去安排这些前置作业,我当然不清楚,我只知道我自己是将这些“作业”融人我的生活中。
不管我是在吃饭、看电视,和朋友喝酒打屁,或是在睡梦中,定作前的“作业”都藏在我脑海里。
只要一碰到、听到、看到“有用”的话与事,那些藏着的“作业”就会涌上我的心头,再加以过滤、规划,然后藏起有用的事物,弃掉多余的。
就这样一时复一时,一日复一日,我无时无刻不在为下一本小说而“心惊胆跳”的。
因为我很怕万一这个题材不好,或这个主角不为读者接受,或者这种剧情已过时了……
我怕的太多了,所以才会有一写完一部小说,就开始有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
※ ※ ※
写完“惊魂趣谈”系列中的“刀的灵异”和“剑光中的魅影”之后,本想再动笔写第三套系列。
但接连两套同一系列的东西,再接着第三套,我怕读者会“消受”不了,所以就暂停“惊魂趣谈”的系列。
这一系列暂停了,那么要写什么呢?
——当然是要写“新”的!
“新的”当然是要写新的,只是——什么才是“新的”?
——相信这个问题是每位作家都头痛的问题!
十八世纪的世界大文豪在他死前,曾经说过一句话,他说:“十八世纪以后,世界将没有小说可写了!”
大文豪所说出来的话的确是“嚣张”,却也是实话!
在当时所有的题材的确都已被他们写光了,再写下去只有炒冷饭了,所以世界大文豪只好举枪自尽!
——这是做为一个作者的悲哀,也是一个残酷的事实!
大文豪在当时的确点出了作者的悲哀,只是他忘了一件事。
他忘记了人性!
人性!
小说的题材或许可以写尽、用完,唯有人性,是写不完、用不尽的。
四
一部小说的题材固然是重要因素之一,但人性的冲突,才是唯一可以引起读者共鸣的唯一主因。
最美丽的女人就是大魔头;修桥铺路、劫富济的大侠客原来是强盗的头头……
第一个写出这种题材的人是创新的作者,可是第十个写出这种小说的人,就是落后了。
但是如果换个角度,从不同的方向去写,那么就算是最冷的冷饭,也可以炒出一盘香喷喷的饭来。
就算最美丽的女人是大魔头,我们如果从心理和人性方向去写,那么这个故事一样可以吸引住读者,引起大众的共鸣。
人之初,性本善!
人不是天生就是坏蛋,有的是被环境所逼,有的是受人利诱,当然也有人是遭人所害……
如果我们从这一方面着手来写,那么同一个故事,就可以写出不同风味的小说来。
所以十八世纪时,小说题材虽已被用尽,但至今小说却依然流行,那就是除了题材之外,还有人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