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五月初二。
深夜二更,一轮弯月斜挂天边,天色如水。
卓东来就像是水中的游鱼般,心情愉快极了。
只值二百两黄金的几件古董,竟然以六百两黄金的价钱卖出,他怎么会不高兴呢?
他送走了客人,怀着六百两黄金的票子,以轻快的脚步,踏着月光,穿过了回廊,走过了花径,回到位于后院的书斋。
这个书斋是卓东来读书的地方,也是他收藏财富的地方。
书房的一面墙壁之上,有一道暗门,门后有一道斜阶,直通一个地下室。
由暗门到地下室,一共有六道机关埋伏;除了他,没有人能够平安的通过这六道机关。
卓东来很有信心,因为这六道机关都是他自己设计的,他亲手布下的。
他之所以会懂得这些机关,是因为他是一代巧匠“朱停”的闭门弟子,这六道机关更是他的精心杰作。
他很确信它们的可靠,更深知它们的威力。
暗门的开关装置在壁上排着的一幅古画之后。
画是唐伯虎的真品,卓东来只是随随便便的挂着,因为他珍藏的古董珠宝,比起这幅画来何止贵重千倍。
卓东来现在就站在唐伯虎的古画前,明亮的灯光下,他瘦小的身子,却在壁画上留下一个高大的影子。
他愉快的将画掀起,影子便如断头般被分割开。
这种情景他已不知看过多少次,但是今夜这一次,他突然生出了一种很诡异的感觉。
就在这种诡异的感觉中,他的影子突然消失!
消失在一个奇怪而巨大的影子之中!
※ ※ ※
绝不是他的影子突然变得更巨大而奇怪,是一样东西突然出现在他的身后,挡住了那原来射在他身上的灯光。
是一样东西,绝不是人!
即使是三岁小孩子来看,那都不像是一个人影。
完全不像!
反倒有点像是一只蝴蝶的影子。
静止的影子,动也不动的。这个影子出现得未免太突然
卓东来虽一怔,但身体却已猛然回身,那个影子立刻落在他的脸上,他同时也看见了那一样东西。
不是一只蝴蝶。
是一只蛾!
一只晶莹如碧玉的青蛾!
它正好停在书桌上那盏灯的纱罩上。
灯光中,那只蛾通体闪烁着妖异的幽光!
幽光中有一只血红的眼睛!
※ ※ ※
那当然不是一只真的眼睛,而是一双形状类似眼睛的血红纹,左右分布在青蛾的两对翅上。
那个血红纹眼状的周围,亦同是血红的纤细鳞纹,远远看去就像是布满了血丝!
血丝弯弯曲曲的由下往上伸展,凝聚在那双“眼”的上方,就仿佛是一对眉毛,方圆的蛾肚,则更像是一个鼻子。
猛一看来,就简直像是一张脸。
鬼脸!
人不会有那么一张恐怖的脸庞。
二
这张鬼脸的上方也有那种血红的鳞纹,但却比较稀少淡薄,看来就像是一顶奇怪的冠,冠的中央就是蛾首。
蛾首的左右各有一只羽状的触角,还有一双球形的东西,细看之下,才知道那是蛾真正的眼睛。
这双眼睛竟然和翅上的那一只假眼完全一样的颜色。
红得就像是鲜血!而且还在发光!
血光!
这双闪烁着血光的蛾眼仿佛在盯着卓东来。
刹那之间,卓东来突然产生了一种恐惧!
一种由骨髓深处发出的恐惧!
卓东来很想将自己的目光移开,可是忽然间他发觉自己的眼睛已经麻木了。
整个身子也仿佛都开始麻木了。
那一只血红的蛾眼,似乎蕴藏着某种妖异的魔力,吸住了卓东来的眼睛,就连他的魂魄也仿佛被吸住了!
卓东来甚至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渐渐离开自己的躯体,也就在这时,他看到了那只蛾的口。
血红的蛾口,当中吐出了一支血红的吸管,针般的在灯光中闪烁!
一股冰冷的寒意几乎同时由卓东来的脚底升起,仿佛尖针般的迅速刺入了他的心。
他心头一惊,神智一清,整个身子立刻如同浸在冰水之中,在这同时,魂魄仿佛又飞了回来。
他的眼睛仿佛已不麻木了,但却露出了恐惧之色,就像是同时突然想到了什么可怕之事,嘴巴更是惊呼而出——
“吸血蛾!”
※ ※ ※
“吸血蛾!”
这完全不像他的声音,“吸血蛾”三个字一脱口,他脸上的肌肉也因惊讶过度而扭曲。
他仿佛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嗤”的一声响起,那盏灯的纱罩上同时出现了一个小孔,那只鬼面蛾口的血红吸管正插入纱罩洞中。
这支吸管很显然的形状如同尖针,实质上也如尖针般锐利!
有了这么样一支吸管,大概也很容易刺入人的肌肤。
看着那被刺破的灯罩,卓东来仿佛感觉到自己的皮肤也被刺破,体内的鲜血正迅速的被吸了出去。
手冰冷!
冰冷的双手早已按在腰带之上,这条腰带并非普通的腰带。
腰带之内隐藏着他成名江湖的“三星魂魄剑”!
——三尺七寸的软钢剑,剑身上嵌着三颗星状的暗器,一剑刺出,内力劲透剑身之时,那三颗星状的暗器亦同时发出,敌人往往会被这出其不意的暗器取走性命!
出道以来,经过大小战役七十二次,每一次都证明这把“三星魂魄剑”的威力。
“三星夺魂,一剑绝魄”!
对人是这样,对蛾呢?
尤其是吸血蛾呢?
这个问题已不容卓东来去思考了,因为他已看见蛾口的那只血红吸管正缩回,静寂的书房内亦同时响起“霎霎”的异声。
蛾翅已开始抖拍,卓东来一颗心却已开始收缩。
“噗噗”之声更响亮!
拳大般的一只青蛾立刻变得就像张开的手掌,“霎霎”声更响。
卓东来的瞳孔已紧缩,额头上冷汗已冒出。
“霎”的一声,青蛾霎时已离灯飞起,仿佛恶鬼般的扑向卓东来。
蛾首的一对眼,蛾翅的一双花纹眼,就像在血火中燃烧,血在火中闪动。
吸管又吐出,就像剑离鞘一样。
吸血蛾!
卓东来一声怪叫,三星魂魄剑已然出手!
剑光如闪电,如寒星一样的光芒。
一剑三星,同时出招。
三星夺魂,一剑绝魄!
“夺……”的三响,三颗星状的暗器疾钉在桌面之上!纱罩在剑光中一分为二。
灯光中的火蕊亦同时在剑光中两断,火花溅起,飞入半空。
整个书房骤然暗了下来,飞溅的火蕊就像鬼火般的在半空飞舞。
蛾呢?
那只有着鬼脸的吸血蛾呢?
三
就在剑光闪起的同时,那只魔鬼般的吸血蛾突然变得通透,只剩下一个闪亮发光的朦胧轮廓。
剑一到,那个闪亮发光的朦胧轮廓竟突然消失了!
就如魔鬼般的消失!
卓东来惊目四顾,冷汗如雨水般的流下,他的剑忽一转,接住了那在半空中飞舞的火蕊,将它移回灯油上。
火光再次亮起,渐渐的,四周又变得明亮,明亮的灯光中,卓东来看得更清楚!
整个书房中,只有他一个人。
没有蛾!
就连蚊蝇也没有!
那只要命的蛾到那里去了呢?
难道刚刚只是卓东来的幻觉而已?他弯腰捡起了掉在地上的那一截灯罩,灯罩上还遗留着如针口般的洞口。绝不是幻觉。
卓东来的全身立即又冰冷了起来。
晨曦已不知在何时悄悄的出现在窗纸上,东方已渐渐的露出了鱼肚白。
街尾邻家后院的那只公鸡,已展开了它的“公职”,咯……的叫了起来。
※ ※ ※
五月初二,上午。
水如碧玉,山如黛,湖畔前柳重烟深,春色浓如酒。
卓东来心头的忧愁却比酒更浓,浓得化也化不开。昨夜书房里发生的事还心有余悸,因此他走在柳烟中,脚步却沉重得很。
眼前湖畔的景色虽然美丽,他却是视若无睹——他那里还有这种“伫立湖前赏柳动”的心情?
今早他之所以会到这里来,是因为只有在这里才可以找到周汝及。
周汝及是他的朋友,也是这个地方的捕头,武功不错,人也聪明,上任不久已先后破过好几件棘手的案子。
曾有人悄悄说过,如果周汝及的背景有常恨的一半好,那么这个地方的总捕头就会是周汝及而不是常恨了。
这种“悄悄话”周汝及当然也有耳闻,但他并没有表示任何意见,他总是一笑置之,就仿佛他很满意捕头这个职位。
现在他就在湖畔,从他的样子看来就像是已沉醉在山色、柳烟、湖光中。
他是专程为了欣赏湖畔风景而来的,每当办完一件案子,他就会到湖畔来松驰一下紧张的情绪。
一直等到卓东来走到他身旁,周汝及才发现,他惊讶的看着卓东来。
会在这里看见卓东来,实在大出周汝及的意料之外,他很清楚卓东来的为人。
这里虽美,却绝不是卓东来这种喜欢享受的人来的地方;何况卓东来又是独自一个人,他在看着周汝及时,脸上的神情又特别的怪。
周汝及虽然感到很奇怪,但脸上还是露出笑容。
“想不到你也喜欢这种地方!”
“不怎么喜欢。”卓东来怪怪地说。
“既然不怎么喜欢,那又怎么会来这里?”周汝及笑着问。
“因为这里有你。”
“你到这里来就只是为了找我?”周汝及当然知道他一定有事来找自己。
“什么事找我找得这么急?”
卓东来微微张一张嘴,却又把话吞了回去,眉头也微微皱了起来,看他的样子似乎是不知如何开口,又像是在思索用词。
周汝及很少看见卓东来这个样子,可见事态一定很严重;周汝及立即收起脸上的笑容,却不催他,只是静静的等他再开口。
过了一会儿,卓东来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未在这里上任之前,足迹遍天下,见识多广,我现在要说的这……件事,别人也许听都没听过,你却未必会全无印象。”
“到底是什么事?”
卓东来的眼睛还是盯着他,瞳孔里却露出了红色的恐惧。
“你可知吸血蛾这一类的东西?”
“吸血蛾?”周汝及一怔。
“你说的可是生长在潇湘山野林间的那种吸血蛾?”
卓东来红色的恐惧中,微微现出一丝喜色。
“你果然知道。”
“你突然问起那种东西要干什么?”
“那种——东西究竟是什么东西?”
“就是一种蛾。”
“与一般的蛾完全一样?”
“外形是差不多,颜色却与其他种类的蛾不太相同。”周汝及说。
“是什么颜色?”
“青绿色。”
周汝及形容的说:“青绿得就好像碧玉,一对蛾眼是红色的,在它的蛾翅上,还有一双眼状的花纹鳞,也是鲜红色的;在眼状的附近,更是布满了鲜红的血纹。”
“它之所以含有那些鲜红色的花纹,是不是因为吸咽了人兽之血,所以才会变成那个样子?”卓东来紧张的问。
周汝及笑了。
“你是不是也听过那个传说?”
“传说?那只是一种传说?”
“本来就只是一个传说而已。”
“如果只是个传说,又为何会叫它们为吸血蛾?”卓东来急着问。
“那是因为它们那对血红的蛾眼,血红的眼纹,以及分布在两翅之上那些血红纹鳞的关系。无知的土人认为它们之所以会那样,是由于它们吸血的关系,所以才会叫它们为‘吸血蛾’。”
周汝及顿了顿,又接着说:“他们还有另一个称呼,有些人叫它们为‘鬼脸蛾’。”
卓东来不禁打了个寒噤。
“从背后看来,的确很像一张鬼脸。”
“还有些人则叫它们为‘雀目蛾’、‘魔眼蛾’。而它们会有那些名称,就是因为它们翅上的那对眼状花纹。”周汝及笑着说。
“那种蛾,是不是真的会吸血?”
“怎么可能?”周汝及笑一笑。
“它们翅上的血纹,是生来就有的了。”
卓东来盯着他。
“你能肯定?”
看见他问得那么慎重,周汝及不由得收起笑容,他想了想,才开口:“我虽然不敢肯定,不过也没有见过那种蛾在吸血,而且也没有听过任何人谈起过。”
“也许见过的人都已被吸血蛾吸干了体内的血液,然后都变成了死人。”卓东来深深的吸口气。
“死人当然是不会告诉别人的。”
周汝及苦笑了。
“也许真的如你所说,不过据我所知,蛾类是不太喜欢血的。”
“吸血蛾是个例外。”
“或许吧!但我始终认为那只是一种传说。”周汝及摇着头说。
“我也喜欢那只是一种传说。”卓东来叹了口气。
“最低限度我就不必再担心了。”
“你在担心什么?”
“担心吸血蛾。”
卓东来一字一字的说:“吸吮我的血。”
“吸你的血?”周汝及又一怔。
“你见过吸血蛾?”
“昨夜。”
“昨夜你见过吸血蛾?”
“我虽然听说过吸血蛾的传说,却从来也没有去过潇湘,更没有见过什么吸血蛾,但在昨夜……”卓东来眼中红色的恐惧又浮了出来。
“你怎能确定昨夜所见的就是吸血蛾?”
“昨夜突然出现在我书房之内的那只蛾,与传说中所描述的那种吸血蛾完全一样。”
周汝及眉头一皱。
“潇湘离这里虽然并不怎么远,吸血蛾也有可能会飞到这里来,但这是前所未有过的。”
“我也是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人会在这里看见过吸血蛾。”
“这也许是因为环境不太适合的关系,不过这也不是绝对的。”周汝及笑笑。
“就算你昨夜真看见一只吸血蛾也不必那么担心;在潇湘的时候,我也见过不少的吸血蛾,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
“那也许是你在看见它们的时候,它们早已吃饱了肚子,并不想再吸血。”
“也许是吧!”周汝及盯着他。
“看来你昨夜一定是被那只吸血蛾给吓坏了。”
卓东来没有回答,但从他的神情看来,任谁都会知道他是给吓坏了。
“昨夜那只吸血蛾曾企图要吸你的血?”
卓东来点点头。
“结果它吸了你的血没有?”
“没有。”
卓东来说:“它刚要扑到我身上时,我的剑就已出手。”
“怎么对付一只蛾,你也要用到你的独门兵器?”
“还用到暗器!”
“一剑三星?”
“我全都用上了。”
周汝及这才真的吃了一惊,他也终于发觉卓东来完全不像是在开玩笑。
“三星夺魂,一剑绝魄”!
这本来是卓东来的成名绝技,非到紧要关头,是绝不会轻易出手的。
※ ※ ※
“一剑三星使出之后,结果怎样了?”周汝及问。
“结果那只吸血蛾就不见了。”
“不见了?如何不见了?”
“是突然消失,魔鬼般的突然消失了!”
看着卓东来脸上的神情,听着他那么说,周汝及忽然问:“昨天晚上你有没有喝酒?”
“滴酒未沾。”
“是不是午夜梦回时?”
“那时虽已二更天,不过我却刚送走客人,刚进入书房。”
周汝及想了想。
“既不是醉眼昏花,也不是睡眼朦胧,这么说是真的了?”
“你是在怀疑我所说的话?”卓东来又叹了一口气。
“你所说的事,任谁都会怀疑的。”周汝及苦笑了。
“若不是亲眼目睹,我也是难以置信。”卓东来头一次露出苦笑。
“你来找我是为了——”
“我是想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吸血蛾这种东西存在?更要向
你请教防御方法。”卓东来问。
周汝及又一怔。
“防御的方法?”
“有什么办法可以阻止吸血蛾的袭击?而那种吸血蛾又最避忌什么?”
周汝及想了想,摊开双手。
“我不知道!”
听见他这么说,卓东来立即露出失望之色,人也无精打彩的。
周汝及马上走过去,拍拍他的肩。
“你也不必太担心,据我所知,那种东西并不如传说中的那么可怕。”
周汝及本来是想安慰他的,没想到卓东来却反而又露出了恐惧之色。
“传说?对,传说!我记得也有这样的传说——第一只出现的吸血蛾,是蛾王的使者。”
卓东来的眼珠又有红色的光芒在闪。
“蛾王选择了吸血的对象,就派出了使者,也就是给人一个通告。”
“这个传说我也听过。”周汝及点头说。
“这个使者出现之后,其他的吸血蛾就会陆续出现,等到蛾王出现的时候,群蛾就蜂拥扑击,将它们口中的尖管刺入那个人的身子,吸干那个人体内的血液!”卓东来的脸上仿佛也出现了血丝。
“传说是这样的。”
“据说蛾王的出现都是在月圆之夜。”
“好像是这样。”
周汝及说:“今天才初二,到了十五,还有十三天的。”
“十三天很快的就过去了。”卓东来说。
“这几天晚上你不妨多小心留意一下,如果那种吸血蛾继续出现的话,我们再想办法应付也不迟呀!”周汝及安慰的说。
卓东来没有回答。
“不管有没有再出现,过几天我会到你那儿走一趟。”周汝及继续安慰的说。
卓东来仍没有作声,但目光却直盯着前方。
“昨夜也许只不过是你一时的幻觉,以为那只吸血蛾企图——”
周汝及这句话还没有说完,就发觉卓东来双目大睁,神情恐惧的盯着前方的一株柳树。
他也顺着卓东来的目光看了过去,一看之下,他的脸色立时一变,只见柳树干上赫然伏着两只蛾!
两只青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