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柳树干上伏着两只蛾!
晶毂如碧玉的青蛾,翅上布满了鲜红的血丝,更有一双眼状的鲜红花纹,蛾首上的一对蛾眼也是鲜红的。
鲜红如刚滴出的血!
吸血蛾!
周汝及眼都看直了,但却迈开脚步,急步的向那株柳树走了过去。
卓东来只是站着,口张得大大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整个人就仿佛让某种魔力给定住了。
周汝及一走近柳树,脚步便停了下来,右手也同时伸出,抓向其中一只吸血蛾。
他的手还未伸到,那两只吸血蛾已然飞起,看样子这种吸血蛾反应的敏锐,竟不在一般蝴蝶之下。
周汝及淡淡一笑,身形却更加敏捷,右手猛一连三抓,吸血蛾终于落入他的手中。他的出手虽然猛烈,却有分十,那只吸血蛾并没有死在他的手中,它的两翅仍不住地在扑动,青白色的蛾粉溅满了周汝及的手心。
周汝及笑了起来,那只吸血蛾却仿佛更害怕,扑打的双翅更急,血红的蛾眼更红,红得就像刚滴出的鲜血!
周汝及转身看着卓东来。
“这种青蛾若是真的会吸血,那么现在它就该吸我的——”
话未说完,他的脸色一变,一阵刺痛正如尖针般刺入他的食指。
吸血?
一支血红的吸管尖针般的已从手中的那只吸血蛾的口中吐了出来,刺入了他的食指!
周汝及看在眼里,惊在心中,他的脸色已发青,忽然觉得自己的血液正从食指中被抽出。
这到底是幻觉?还是真实的?
周汝及自己也分辨不出,只觉得一股强烈的恐惧,霎时由脚底窜上了他的心头。
“吸血蛾——”
周汝及惊惶一呼,抓住吸血蛾的右手不觉的已松开,“霎”的一声,那只吸血蛾已然从他手中飞起,飞入了柳荫深处。
另外一只更早已飞得不知去向!
※ ※ ※
没有血流出。
指尖上只有鲜红的一点,周汝及的眼都直了。
卓东来也在看着周汝及那只食指,一张脸简直比纸还要白,他眼中红色的恐惧更浓了。
两个人就这样呆呆的站住湖畔。
也不知过了多久,周汝及先开口。
“想不到这种东西真的会吸血 !”
他居然还笑得出来,但那笑容却简直不像笑容。
卓东来则一点也笑不出来,他仍盯着周汝及那只食指,口中喃喃的说:“昨夜是一只,今天是两只,明天又是多少只?”
他的话声很怪异,完全不像是他本来的声音,周汝及听着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卓东来突然抬头看着周汝及。
“什么时候你想到办法,就来告诉我。”
语音未完,他已飞步奔出。入新朝
“你到那里去?”周汝及脱口高呼
“找其他朋友,看看有没有办法应付。”声音遥遥传来。
周汝及没有追上前,他又放眼去看看食指上那一点鲜红的血珠。
吸血蛾?
这种事他实在难以相信,但现在却又不能不相信。
中午将至,未至。
湖烟仍深。
我飞在春风中的柳条更显得凄枪。
湖呼美丽依旧,但在周汝及眼里看来,却已变得异、妖幻!
※ ※ ※
五月初三。
卓东来静静的坐在房中,紧锁的眉头之间尽是忧虑之色。
他刚用过晚饭,饭菜拿走的时候,跟佣人刚端上来一样,连动都没动,这两天他根本没有胃口。
昨天晚上吸血蛾虽然没有再次出现,但昨天上午在湖畔柳树上出现的两只吸血蛾却足以影响他的食欲了。
看见他这个样子,风若雨当然也没有胃口,她浅尝即止。
风若雨不是别人,而是卓东来的妻子,她比卓东来年轻十几岁。
二年前,她就像是春风中的鲜花,春花上的蝴蝶,美丽而活泼,青春而有朝气。
二年后,她看来远比卓东来还要老。
她的脸上虽然没有皱纹,青春却已离她而远去。
一脸落寞的神情中,只有那一双眼睛,犹带着青春的热情。
发亮的眼睛就像是黑色的火焰!
富裕的生活,并未带给风若雨幸福的日子,无论谁都看得出来,这两年来,她憔悴了。
她憔悴,是因为她所嫁之人并不是她要嫁的人。自嫁给卓东来的那一天开始,她的心就已死了,人就像是缺水的花朵一样凋谢了下去。
她的这种心境,卓东来或许看不出来,而她的养母风大妈却是清楚得很,只是风大妈根本就没有放在心上。
风大妈唯一放在心上的只有金钱!
她会收养风若雨,只因为她早已看出风若雨是一个美人胚子,长大之后一定可以从她身上捞上一大笔。
她从小就让风若雨锦衣美食,将风若雨训练成一个出色的歌妓,却只要她卖技,不卖身,只要她陪酒,不陪人。
风大妈之所以会这么做,并不是因为她爱护风若雨,只不过是在等候理想的买主而已。
价钱一谈妥,她便将风若雨当货物一样的卖给卓东来。
这时候风若雨才知道风大妈是怎样的一个人,才知道风大妈的居心何在,但她只有认命。
风大妈的爪牙众多,卓东来更不简单,她若是拒绝,只有一条路可走——
死路!
她之所以没有选择这条路,并不是因为她已认命,而是她在等,等她心目中的王子骑着白马救她脱离苦海!
所以她只有忍。
只是“忍”字人人会写,但真正做得到的又有几个呢?
二
下嫁卓东来的第一夜,风若雨只有一种感觉。
那就是被强奸、被摧残的感觉!
这种感觉至今仍然存在!
——一个女人长期在这种感觉之下生活,不变成疯子已经很不错了,已算是很会“忍”了!
风若雨虽然一直在忍,一直在等,但那颗心却早已死了。
只是有谁知道她的心呢?
卓东来好像不知道,不过他倒真的很喜欢风若雨,二年来,他一直都在想办法博取风若雨的欢心。
只有这两天例外。
这两天他完全没有这种心情,吸血蛾的出现,已使得他方寸大乱。
——吸血蛾为什么会在自己的眼前出现呢?
——是不是蛾王已选中了自己?
——蛾王为什么会选中他呢?
——如果蛾王真的来吸血,他又应该如何应付呢?
卓东来这两天都在想这件事,现在当然也没有例外。
下午黄昏前的一场雨,在晚饭前就已停了,但窗前仍在滴水,水珠在灯光中闪烁一闪即逝。
卓东来双眼直直的盯着那一闪即逝的雨滴,心里却乱如倾盆大雨般。
看见他这个样子,风若雨不知是同情,或是哀伤自己的轻轻叹了一口气。
随着这幽幽一声叹息,屋内灯光突然一暗。
卓东来的人就如惊弓之鸟般猛然站起,霍然回身,目光急射在身后不远处——茶几上的那盏银灯上。
那盏银灯的灯罩上赫然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紧伏着四只吸血蛾!
来了,果然又来了!
四只吸血蛾,蛾翅蛾首一共十六只血红的眼,在幽暗的灯光中闪着血光,仿佛都在盯着卓东来。
它们从何而来?
完全听不到它们展翅飞动的声音,灯光一暗的刹那,它们就如魔鬼般的出现!
卓东来也在盯着它们,眼角和手背上的肌肉都忍不住的在抽动。
他的右手又已握住腰间那把三星魂魄剑,肌肉抽动的同时,已有冷汗泌出。
剑虽未出手,杀气已凝结!
四只吸血蛾仿佛不知已有杀气,它们动也不动的继续伏在灯罩上。
风若雨反而被卓东来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她本来是垂首坐在一旁,并没有去看卓东来。
可是卓东来一起身,椅子都被他绊倒,“砰”的一声,惊吓了风若雨,她一抬头,就看到卓东来的恐惧的脸庞。
“什——什么事?”她不由脱口问。
“蛾…………蛾…………!”
“蛾?什么蛾?”
“吸血蛾!”卓东来脱口说出。
“吸血蛾?”
风若雨满脸奇怪之色,就仿佛她从未听过这个名称,这种东西。
“四只吸血蛾!”
“在什么地方?”
“灯罩之上!”
风若雨顺言,转头看了过去,她就坐在银灯之旁,一侧头就看见了银灯,她的目光一落灯罩之上,脸色马上一变。
是变得诧异,而不是恐惧!
“灯罩上那有什么四只吸血蛾?”风若雨诧异的回头问他。
卓东来一怔,四只吸血蛾明明就伏在灯罩上,风若雨竟然没有看见?
“你——你再仔细看清楚!”
风若雨马上应声侧首,这一次她和卓东来一样,将眼睛睁得大大的,很仔细的盯着灯罩。
就算那四只吸血蛾只有蚊蝇般大小,现在也难逃风若雨的眼睛,但是看了一会儿,她还是摇摇头。
“看见没有?”不等她开口,卓东来就问。
“没有。”
风若雨摇头说:“灯罩上什么也没有。”
“可是我明明看见四只吸血蛾!”卓东来大声的说。
“但是我却明明什么也没有看见呀!”
她不像是在说谎。
难道是他眼花了?
卓东来揉揉眼睛,再仔细的看了过去。
四只吸血蛾仍在灯罩上,血红的眼睛现在竟似乎带着讥诮!
绝不是眼花!
莫非……莫非在风若雨看过去的刹那,那四只吸血蛾便隐形而去,等她目光一移开,就又出现?
“你真的没有看见?”卓东来沉声又问。
这一次风若雨没有再开口,她又幽幽的叹了口气,索性连嘴巴都闭了起来。
“哼”了一声,卓东来突然举步走向那盏银灯,他走得很慢,右手也紧紧的握住了剑柄,眼睛狠狠的盯住那四只吸血蛾。
只要一有异动,他的三星魂魄剑就立刻出击。
※ ※ ※
没有异动,四只吸血蛾仍伏在灯罩上。
卓东来很快的就走近银灯,触手可及灯罩上的吸血蛾,剑却仍未出鞘。
从他身上发出的杀气,足以将灯火迫灭,灯火一样仍未灭。
四只吸血蛾仍然动也不动的伏在灯罩上,不过眼中的讥诮似乎又浓了。
——它们简直不把卓东来放在眼里!
卓东来也有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一浮现,立刻有一股愤怒也涌了上来。
愤怒取代了恐惧,怒从心中起,恶向胆边生!
卓东来一声大喝,左手猛抓了出去,抓向灯罩上的四只吸血蛾。
就在他的手将要抓到灯罩之时,那四只吸血蛾忽然又变得全身通透,血红的眼睛同时也变得昏黄。
四只吸血蛾就剩下四个碧绿的轮廓!
卓东来的眼睛暴缩,一只手却已僵硬的停在半空中,碧绿的轮廓在这瞬间亦变得昏黄。
昏黄的灯光中,四只吸血蛾已完全消失了。魔鬼般消失!
这种事已是第二次发生。
它们究竟是什么?
是吸血蛾?
还是吸血鬼?
三
卓东来回身张望,消失在灯罩之上的四只吸血蛾,并没有在别处出现。
卓东来不由得惊恐了起来,这如妖魔鬼怪般出没、抓都抓不住的吸血蛾,他实在不知应该如何应付。
风若雨吃惊的看着他,那表情就仿佛在看着一个疯子似的。
如果她刚刚真的没有看见那四只吸血蛾,那么卓东来方才的举动,在她眼里看来的确就像是一个疯子。
——卓东来看见的明明是四只吸血蛾,为什么风若雨竟会看不见呢?
莫非这些吸血蛾原就是妖魔的化身,只有它们要害的那个人才能看得见?
可是昨天上午在湖畔,周汝及又为何也能看见?
※ ※ ※
卓东来在房内团团乱转,目光更是四下搜寻,最后终于落在风若雨脸上。
他本想说几句话来缓和一下不安的心情,谁知目光一落在风若雨的脸上,就看到了一对血红色的眼睛!
血红色的眼睛,就像蛾眼一样!
风若雨的脸上并没有吸血蛾伏着,但她的眼睛不知在何时已变得通红。
红得就像要滴血!红得就像是鲜血!
本来一双充满热情、青春发亮的眼睛竟然消失了,现在她的眼睛就像是蜜蜂的巢,竹筛的孔一样。
——千百个蜂巢、筛孔组合在一起的眼睛!
吸血蛾的一双眼岂非也是这个样子?
※ ※ ※
风若雨的脸庞仿佛也变了。
本来嫣红的一张脸,此刻竟然变成青白色的。
青白而晶莹就像是吸血蛾的颜色一样!
卓东来整个人一下子就惊住了。
风若雨嘴唇随即张开,好像要对卓东来说话,可是张开的嘴里没有半点声音发出来,舌头反倒吐了出来。
舌头越吐越长,舌尖如刺管,鲜红如鲜血!
风若雨的舌头竟然变成了蛾嘴中的吸管!
她简直就是吸血蛾的化身!
※ ※ ※
看着她,卓东来一声怪叫,连连退了好几步,手不停抖动的指着风若雨,张开的嘴唇不住的颤动,却连一个音也没发出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也锁住了卓东来的咽喉!
那种恐惧迅速的扩充到他整个身子,他的身子也开始颤抖。
——自己的妻子竟然变成吸血蛾!
而且还要吸他的血!
若是换成别人,面对如此情景,只怕早已吓死了!
卓东来虽然没有被吓死,胆子却已快被吓破了!
若不是亲眼所见,他实在无法相信世上竟会有这种事情。
但是亲眼所见,他也实在无法相信!
风若雨的舌头仿佛又伸长了许多,她的双手已按在椅把之上,看样子她似乎要站起来,要走过来,要吸卓东来的血!
她还没有站起来,卓东来却已心惊胆颤的,一股发自骨髓深处的寒意,迅速涌入了他的心头,也冲开了他被锁住的咽喉。
“不要过来——”
随着寒意冲出的声音,充满了恐惧,但仿佛很有效的,
风若雨应声坐下。
“你到底怎么了?”
话声一出口,风若雨那条鲜红的舌头就消失不见,青白的面色也恢复了嫣红,眼睛也又充满了热情、青春和朝气。
只一刹那间的时间,卓东来只觉眼前一花,风若雨可怕的形象就完全消失了。
就像吸血蛾突然消失一样!
四
魔法只怕也没有这么迅速、这么厉害!
卓东来难免有些怀疑,这一切究竟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他突然一个箭步冲到风若雨的面前,双手闪电般伸出,左手扣住了风若雨的面颊,右手捏开了她的嘴巴。
两排美如编贝的牙齿立刻露了出来,舌头也与平时样,与常人无异。
等看清楚了之后,卓东来才松开了双手,但风若雨的嘴巴却仍张开着,眼睛更是瞪得大大的,眨也不贬眨的,就像是给卓东来的举动吓呆了。
边退仍边盯着她,最后卓东来终于倒在一张椅子上,他的神情仿佛已有点松懈,但脸色仍很苍白。
清晨。
五月初四,清晨。
漫漫长夜终于过去了!
卓东来清晨起来,眼中布满了红丝;这一夜,他没有片刻身睡,几乎是睁着眼一直到天明。
平常这个时候他都还在梦中,即使醒来,他也会赖在床上,因为床上除了他,还有风若雨。
风若雨?
※ ※ ※
现在风若雨仍在床上,卓东来当然就无法躺在床上。
对于风若雨他已心存恐惧。
他一夜不睡,当然是担心在他睡着的时候,风若雨又变成吸血蛾,伸出长长的吸管,刺吸他的血。
一夜未睡对他来说当然没有什么影响,他伸了伸懒腰,提提精神,缓步的走到衣柜前;这二年来,每一天都是风若雨帮他取衣服的。
今天他可不想让风若雨再帮他取衣服,所以他才会自已走到衣柜前,双手一落一分,轻轻的拉开了衣柜的门。
衣柜的门一开,卓东来就看到了八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