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八双眼睛!
血光闪闪的眼睛。
血红的眼睛!
“霎霎霎”的一阵响动,八只吸血蛾在衣柜门打开的刹那,如蝗虫般的从柜中扑出来,扑向卓东来的脸庞。
八根长长的吸管,如尖针般的刺向卓东来的脖子!
大叫一声,卓东来整个人惊退,更摔倒在地上。
熟睡中的风若雨给这一声怪叫惊醒,她惊讶的看着地上的东来。
“发生了什么事?”
“蛾——”卓东来指着衣柜。
“你难道没有看见那些蛾?……吸血蛾!”
风若雨抬头看看衣柜,再看看房内。
“那里有什么吸血蛾?
“没有?”
卓东来“飒”地从地上跳了起来,瞪着满布红丝的眼睛,搜遍了整个房间。
没有!
的确没有蛾,一只都没有!
从衣柜中飞出的八只吸血蛾,此时一只也看不见。
房间的窗户全都是关上的,门也还未开启,这八只吸血蛾又如魔鬼般的消失!
卓东来整个人又呆坐地上。
一大清早吸血蛾就出现,这到底是警告?还是恐吓?
五月初二清晨,吸血蛾只出现一只,五月初二上午在湖畔时出现两只,昨天是四只,到了今天则是八只!
每一次吸血蛾的出现,恰是前一日的一倍;今天是八只,明天吸血蛾若是再出现,应该是十六只了。
※ ※ ※
五月初五。
夜,有风,灯影晃动!
由波斯来的银灯此时仿佛是个走马灯,一簇吸血蛾环绕着银灯“霎霎”的飞舞。
卓东来没有动,他静静的坐在床沿,看着、数着那一簇吸血蛾。
十六只!
卓东来由心底寒了起来,他偷偷的望了风若雨一眼,她也静静的坐在床内,也在看着那盏由波斯来的银灯。
“你看着那盏灯干什么?”卓东来突然问。
“什么?”风若雨一怔。
“你刚刚说什么?”
“我问你在看着那盏灯干什么?”
“我——我看见你老盯着那盏灯,心里觉得很奇怪,所以我也跟着看。”风若雨幽幽的说。
“哦!是吗?”卓东来仿佛有点怀疑。
“那么你看到什么了?”
“灯,一盏灯。”
“就只有一盏灯?”
风若雨点点头。
“那么灯光是不是不停地在闪动?”
“闪动?没有呀!”
卓东来看看她,又问:“那你有没有听到‘霎霎’的声音?”
风若雨倾耳听了听。
“没有。”
卓东来凝视她。
“你真的没有看见十六只吸血蛾,在环绕着那盏灯不停的飞舞?”
“真的没有。”
卓东来突然大声叫出:“你说谎,你在骗我!”
风若雨没有再作声,她只是幽幽的叹了口气。
看着她这个模样,卓东来本要发作的脾气又收了回来,他惨然一笑。
“我待你有何不好?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呢?”
“我——”风若雨又叹了口气。
卓东来看看她,一言不发的站了起来,轻轻的走向那盏银灯。
未等到他走到,那十六只吸血蛾又变得通透,只剩下一个碧绿的轮廓,等他一站定,那碧绿的轮廓就又如魔鬼般的消失了!
卓东来毫无动容,他早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这种事又不是头一次在他眼前发生。
他惨然的笑笑。
五月初六。
夜,夜已深,很深。
风禁铃索清如语,月迫纱窗薄似烟。
卓东来卧在床上,脸上一片平静,心中舒服极了。
这五天以来,只有今天他觉得比较好过,因为整整一天,吸血蛾都没有在他的眼前出现。
迷朦的月色映在窗纸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美丽;躺在床上看久了,都会令人产生一种莫名的“冲动”。
卓东来现在就有这种冲动,他转过身子,看着睡在他身旁的风若雨。
她已入睡,月色正朦。
薄被掩至她迷人的胸部,卓东来虽然看不见她胸部以下迷人的胴体,却可以想象得到。
他与风若雨已结婚两年了,看过风若雨妩媚的睡态、美丽的胴体已不下千次,更何况现在他还可以听得到风若雨轻微的呼吸声,闻到她轻淡的肉体芳香。
——自古以来,女人的肉体芳香是最能令男人冲动的香味之一。
风若雨的肉体充满着诱惑,就连那呼吸声此刻听来更是分外扰人。
卓东来实在已忍不住了,他的手从被底下伸过去,碰到风若雨的手。
风若雨的手滑如凝脂,也如凝脂一样清冷,仿佛风若雨的血液已经凝结,这对卓东来而言,反而是一种刺激。
强烈的刺激!
所以卓东来的咽喉已渐渐的变为干燥,鼻息孔渐渐的急促了起来。
他半起身子,手顺臂而上,到了风若雨的肩膀,就转往下移,移向她的胸膛。
风若雨的胸膛正在微微上下起伏。
虽然看不见,但卓东来已心旌摇摇,他的鼻息更急促,手伸得更下去,轻轻的揉着风若雨的胸脯。
他的手一揉,却又马上停住,脸上也露出了奇怪之色。
这的确是一件常奇怪的事,方才那一揉,他的手突然摸到了三只乳房。
三只乳房!
怎么会有三只乳房?
卓东来的手现在就停在那“第三只”乳房之上!
他眉头微皱的收回手,轻轻的将棉被掀开,凝神看了过去。
不是幻觉。
的确有三只乳房!
二
那“第三只”乳房就在本来应该是乳沟的地方“隆”了起来!
现在那只乳房还在轻轻颤动!
风若雨的身子,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了。他很清楚的知道,风若雨一如常人般,一直就只有两只乳房。
但现在,她竟然多出一只乳房!
这是怎么一回事?
莫非她在乳沟之处放了什么东西?
卓东来忍不住的分开风若雨的衣领,伸手滑入,探向乳沟,摸向那“第三只”乳房。
一手摸上去,卓东来就更加奇怪,那只乳房之上赫然长满了绒毛!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卓东来正想再摸仔细一点时,他的五只手指头突然感到一阵刺痛!
针刺般的刺痛!
就仿佛有无数根利刺一起刺入他的手指!
然后卓东来就感到整个双手突然抽搐了起来。
手内的鲜血仿佛不停的被吸走!
卓东来大惊的赶紧缩手,手一抽出,风若雨的那“第三只”乳房竟然也随手被拉了出来!
没有血,没有肉,那“第三只”乳房根本不是一只乳房。
是蛾,吸血蛾!
※ ※ ※
一群吸血蛾围伏在乳沟上形成乳房状。
卓东来的手一摸上去,那群吸血蛾尖针一样的吸管就刺在他的手指之上。
吸他的血!
卓东来这刹那间的恐惧,已不是任何文字可以形容的!
他惊叫!
那简直已不像是人类所发出的恐惧之声!
恐怖的叫声,震撼了整个房间,卓东来就像是负伤的豺狼,从床上倒摔了下去,撞在一扇窗户上。
“砰”的一声,窗户碎裂,人也由破窗飞出到了院子。
卓东来着地之后还一连翻了两滚,才煞住身子。他瞪大眼睛,死盯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上已没有吸血蛾叮在上面,一只都没有,也没有血,一滴都没有,但仿佛有了几十个针孔,血红的针孔。
卓东来整张脸都痉挛了起来,他再次望向破窗之内,破窗之内也没有吸血蛾,却有一张脸。
风若雨正站在破窗口,看着院子里的卓东来。
黯淡迷朦的月光照在她的脸上,使得她的脸色有点苍白。
只是苍白,没有青绿。
眼睛没有变成筛孔蜂巢,也没有变成血红色的,风若雨完全是原来的样子,一点也不恐怖。
迷朦的月光下,更显出她的清丽脱俗,也增加了她那落寞的神韵。
那种美已不象人间所有,而是一种美得凄凉,美得令人心醉,也心碎!
她此刻正用那一双充满热情、青春活力的眸子看着卓东来。
看着这样的一张脸,卓东来不由得想起刚才那一手摸上去之时,摸到的是凝脂也似的清凉,全无血温的肌肤。
刚刚那种触感对他来说是一种刺激,但现在想起来,只感到恐怖。
清凉的凝脂?
那简直就象是血液尽失的肌肉!
血液尽失?
血液到那里去了?
是不是方才围伏在她乳沟中的那一群吸血蛾,就是在吸吮她的血液?
吸血蛾吸她的血?
莫非这一次吸血蛾选择的对像其实就是她?
否则那一群吸血蛾为什么会团伏在她的乳沟中?
三
卓东来一脸疑惑的看着风若雨,她也一脸迷惑的看着他。
“你在干什么?”幽幽的声音,和以往一样动听。
深夜的空气清凉如水,她的语声就像水一样轻柔,却也如水一样的清冷。
她身上那一袭白色晨衣,有月光下看来也迷迷朦朦的,就像是烟雾般,但更像是寒冰上散发出来的冷气。
卓东来似乎已被这冷气封住了咽喉,他没有作声。
风若雨忍不住的又问:“你刚刚到底在干什么?”
“哦……”
卓东来颤抖的说:“一群吸血蛾围伏在你的胸膛之上,在吸你的血……”
他说得很真实,绝不像在开玩笑,风若雨立即大惊失色,伸手去拉开自己的衣服,低头察看自己的胸膛。
在凄冷的月色照耀下,她的胸膛晶莹如白玉,卓东来不禁眼都直了。
——他何曾在月光下看过风若雨的胴体!
这一刻间,卓东来几乎已忘记了心中的恐惧。
风若雨脸上的惊慌之色也很快的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脸诧异。
她的胸膛之上什么也没有。
幽幽叹息,风若雨轻轻的将衣襟掩上,也就在这时,卓东来一个箭步,身形落在窗旁,一伸手,就握住了风若雨按在窗沿上的手。
风若雨一惊想收回手,不过没有成功,只好放弃了。
她的手与方才已有些不同,虽然仍和方才一样凝脂般滑不溜丢,却已有了温暖。
草东来不曲一呆,但动作却没有停,另外一只手很快的又拉开风者雨的衣襟,他的目光立刻落在她的胸之上。
相距这么近,他当然看得更清楚。
风若雨的胸膛洁白晶莹;乳沟中亦无瑕踮,也没有什么红色的针口,甚至连蛾粉都没有。
没有针口并不奇怪,也许是因为那一群吸血蛾并没有刺破她的肌肤,吸吮她的血。可是那么多的吸血蛾聚集在一起,即使动也不动,也该会有感觉呀!
在它们爬入的时候,少不了也会与衣衫磨擦,多少也会有些粉遗留下来。
卓东来当然不会忘记,那一天周汝及将一只吸血蛾抓在手中的时候,留下了一手的蛾粉。
但是现在风若雨的胸膛之上却连丁点蛾粉也看不到。
怎么会这样?
那些吸血蛾到底是怎么进入风若雨的衣衫之内呢?
它们到底在风若雨的乳沟内干什么呢?
※ ※ ※
卓东来一边想,一边仔细的察看风若雨的衣襟和胸膛,结果还是没有发现什么。
苦笑,卓东来只有苦笑了,脸上却已没有异之色。
这五天以来,没有可能发生的事情实在已发生太多了,他已诧异太多次了。
诧异到已开始麻木了。
※ ※ ※
面对着风若雨满脸的诧异,卓东来不好愈思的松开了手,但眼睛却突然一凝,瞳孔里又浮出了恐惧,他突然想起了某些事。
——先后三次和她在一起,他看见吸血蛾,她却都没有看见。
——每当他提起吸血蛾,她虽然表示诧异,却不显得惊慌失错,事后也完全不问,就像她什么都已知道。
——五月初三那天晚上,吸血蛾消失之后,她的眼睛就变成了血红色,也变成了像千百个蜂巢、筛孔结合在一起一样,脸孔同时也变得青绿,就连舌头都变长,变成如尖针般的吸管。
——刚才一群吸血蛾围伏在她的乳沟之止,那本是一个女人非常敏感的地方,她竟然全无感觉,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那群吸血蛾在她的乳沟中围伏,既没有蛾粉留下,也没有吸吮她的血;可是他的手一摸上去,它们便发狂似的刺他的手,吸他的血,那种情形就好像它们是她的守护神,不让外人侵犯她的肉体。
——莫非……莫非她就是一个蛾精? 一个蛾王?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
想到这儿,卓东来不由得脸色又发青,人也赶紧的往后一退。
古老相传天地万物吸收日月精华,日久通灵,就会变成了精怪,随意化作人形。
世间妖精化人的传说也实在不少;而这些传说中,自然又以狐狸精为最多,其他的飞禽走兽,甚至连花草树木也少不了凑上一脚。
蛾又怎么不可能呢?
四
五月初七。
细雨濛濛。
如愁思般的春雨,烟雾般的笼罩着整个院子。
卓东来的人就在院子中。
深锁在他眉宇之间的仍是昨夜的恐惧,但心头已没有昨夜那么沉重了。
因为他在早上已秘密写好了一封信,已秘密的叫阿梁快马送去给楚香帅。
一封求救的书信,简单的说出了他现在的处境,说出他很需要楚香帅的保护。
他不写信给别人,只写给楚留香。
这非独楚香帅的武功高强,急智过人,还因为楚香帅虽然是一个贼,却是一个贼中的君子,一个大盗中的元帅,更是一个正义的侠客。
——即使真的有妖魔鬼怪,相信也不敢来侵犯一个正义的侠客。
※ ※ ※
卓东来只希望楚留香能够及时赶到,却不担心楚香帅是否会来。
他并没有忘记他们已不是朋友,更没有忘记在他们还是朋友之时,他曾经帮过楚香帅一次。
楚香帅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这一点谁都知道,卓东来当然更清楚。
只是楚留香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他又何尝是个挟恩求报的人呢?
现在他整个人都已快崩溃了,而他也实在想不出第二个可以求助的人。
春雨绵绵不肯休,风停又起再次过,满院均是落花飞叶!
满院落花。
杜鹃,杜鹃落尽时,春也将过。
卓东来看看漫天飞叶,不禁也有了伤春之意,他伸手接住了一朵杜鹃。粉红色的花瓣上赫然有血红的两点!
卓东来还没有会意过来,中指的指尖之上就传来一阵刺痛。
花瓣上血红的两点之间,突然多出了一支血红的尖刺,粉红的花瓣也变为碧绿!
吸血蛾!
※ ※ ※
一只吸血蛾静伏在那朵杜鹃之上,卓东来一将花朵接住,那只吸血蛾的刺立刻由口中吐出,刺入了他的手指。
卓东来大惊连忙用力甩手,将手中那朵杜鹃花甩落掉。
花朵还未掉落地上时,那只吸血蛾已从花瓣上飞了起来,一飞起来就又消失不见了。
卓东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只是他这口气松得未免太早,因为风仍在吹。
风吹花落。
落花之上又多出了血红的两点!
每一朵落花之上竟然都伏着一只吸血蛾!
多少落花?
多少只吸血蛾?
卓东来一眼警见,松开的一颗心立刻紧缩,人也随即暴退。
未退定,三星魂魄剑已在手,“咻咻咻”的在半空抖挥。
这同时,那些花瓣上的吸血蛾旋即飞离落花,吐出了尖针般的吸管,如浪潮般的拥向卓东来。
粉红的落花,枯黄的飞叶,碧绿的蛾翅,血红的眼睛,在春雨中构成了一副妖异之极的画面。
卓东来那有心欣赏,他一声大喝,三星魂魄剑已然展开了漫天剑雨。
“嗤……”的一连串暴响,春雨被剑划碎,落花亦被剑花化成了碎片。
只有春雨,只有落花。
数十只的吸血蛾,一只也没有被剑击中,但此刻一只也都看不见。
剑花一抖,数十只的吸血蛾又如魔鬼般的消失不见了!
如有这样的敌人,任谁也束手无策。
楚香帅呢?
信已送出,最快也要六天才可以送到西湖楚香帅的船上。
楚香帅即使一接到信就启程,也得在五月十八早上才能够到达这里。
但是吸血蛾已明显的日趋猖獗!
到了蛾王出现的时候,群蛾就会蜂拥扑击,将它们的吸管刺入卓东来的身体,吸干他体内的血。
蛾王出现据说是在月圆之夜。
而月圆之夜又都是十五。
这传说如果是真实的,那么楚香帅赶到的时候已迟了三天。
那时吸血蛾已将他体内的鲜血都吸光了。
他已变成了一具死尸。
干尸!
第二篇 楚留香
每个人都会一段往事。
而每个人的那一段往事都不一样。
有的是甜,有的是苦,有的是悲,有的是喜。
不管是甜苦悲喜,每一段往事都会深植在人们的心里。
楚留香呢?
他是否也有一段往事呢?
如果有,他的那一段往事是甜?是苦?是悲?是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