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江南,西湖。
“看画舫画入西泠,闲却半湖春色。”
白沙堤上野柳正绿,芳草正浓,斜斜的三里长堤,散落了三三两两的伴侣。
“谁开湖寺西南路,草绿裙腰一道斜。”
面对着名湖春色,虽然无酒,也已令人醉了!
“若把西湖比西子,浓妆淡抹两相宜。”
这几句词虽然有点俗,可是用来形容西湖,却是再好也没有了。
春阳娇柔,水波粼粼,西湖上到处都有大小不同的船舟在各自展风骚。
唯独有一艘不大、也不小的白色帆船停靠在一个偏僻的岸边。
这艘看起来不太起眼的白色帆船,正是闻名天下的盗帅楚留香的宅船。
春天是西湖风景最秀丽的时候,也是湖中鱼儿最肥的季节;每年的春季,楚留香都会到西湖一游,除了赏赏西湖的妩媚,更会尝尝西湖的名菜“宋嫂鱼”。
此时已快到正午,船房内的桌上并没有“宋嫂鱼”,也没有佳肴美酒,桌上只有一封信。
一封求救的信!
素白的纸,苍黑的字。
锤个字几平都是歪曲而断续,就好像写这封信的人当时正处于极度的恐惧状态中,连笔杆都无法握稳。
“吸血蛾日夜窥伺左右,命危在旦夕!”
※ ※ ※
入眼惊心,楚留香的胆子一向都很大的,但读到这封信时,也不免一惊。
看见他一脸疑惑之色,坐在他对面的苏蓉蓉不禁间整在香帅左边的宋甜儿“这封信是什么人拿来的?
“一个家丁装扮的中年汉子。”
宋甜儿说:“他自称是阿梁,是来自‘紫气阁’。”
“紫气阁?”坐在香帅右边的李红袖眉头微皱。
“这封信是谁写的?
“紫气阁的主人卓东来。”楚留香淡的说。
“卓东来,紫气东来的卓东来?”苏蓉蓉微微一证。
“他是不是你的朋友?
楚留香苦笑了一下。
“以前是。”
“现在呢?”宋甜儿追问着。
“不是了。
宋甜儿没有再问下去了,因为她知道香帅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卓东来如果不是太令香帅厌恶,就是太对不起他,香帅是绝不会放弃一个朋友的。
江湖中人都知道楚香帅对朋友比对自己的生命还重要,为了朋友,他甚至可以放弃一切。
楚香帅很容易交到朋友,却很难失去一个朋友!
如果不是太伤了香帅的心,他是不会——
※ ※ ※
楚留香看着桌上的信纸,左手又下意识的摸着自己的鼻子,每当他遇到需要抉择时,他都会摸着自己的鼻子。
看见他有了这个动作,苏蓉蓉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这次写信给你有什么事?”
“要我去救他。”香帅回答。
“是要还是请?”苏蓉蓉又问。
“要!”
“要?”宋甜儿提高了声音。
“这个卓东来是不是个疯子?”
“据我所知,他这个人正常得很。”香帅笑了。
“如果不是疯子,他怎么还有脸写信来求你?”宋甜儿说。
“因为在我们还是朋友的时候,他曾经帮过我一次忙。那一次虽然没有他的帮忙,我一样可以把事情完成,但毕竟我也接受了他的帮忙,领了他的情。”
香帅淡淡的说:“他更知道我绝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人。”
“他这是挟恩求报!”
李红袖微怒的说:“他简直是一个土匪!”
“据我所知,他也不是这种人。”楚香帅又笑了。
“也许这一次事情实在太……太恐怖了,他才寸大乱,自己又无法应付,在不得已的情况下,只好硬着头皮来求救。”
“他到底惹上了什么麻烦?”苏蓉蓉问。
楚香帅又将目光落在信笺之上。
“从字面上看来,那应该是一种吸血的蛾。”
“蛾?不就是长得像蝴蝶的昆虫吗?”宋甜儿说。
“外形看来是有些相似;其实在很多地方是不同的。”
李红袖说:“蝴蝶是昼出夜伏,蛾则是昼伏夜出,蝴蝶静止不动时,双翅是直立于背后,蛾则分翅左右。”
武林上各式各样的兵器,以及各种奇闻风俗,对李红袖来讲,就好像如数家珍一样的熟悉。
楚留香嘉许的对她笑一笑。
“最起码有一点它们是完全相似的。”
“那一点?”
“不管是蛾,或是蝴蝶,它们都不喜欢血,更谈不上吸血。”楚留香笑着说。
“既然不喜欢血,那为什么会有吸血蛾这个名词呢?”宋甜儿问。
楚留香将信笺推到她们面前。
“卓东来给我的这封信上提到‘吸血蛾日夜窥伺左右,命危在旦夕’。”
“吸血蛾日夜窥伺左右?”
宋甜儿喃喃的说:“真有这种事吗?”
“或许这只是一个人的外号而已?”苏蓉蓉接口说。
“武林中各门各派各样的人物,你是最熟悉的,江湖上有‘吸血蛾’这号人物吗?”楚留香轻笑的问。
武林各门各派的脉承,各式各样英雄豪杰的背景,苏蓉蓉是最清楚的,的确没有“吸血蛾”这号人物。
“这种吸血蛾怎么会找上他呢?”宋甜儿又问。
“因为他的妻子是一只吸血蛾的化身,是一只蛾精。”楚留香淡淡的说。
宋甜儿、李红袖和苏蓉蓉三个人同时笑了起来。
“你也相信世上有所谓的妖魔鬼怪?”
“我是不信,不过他信上是这么写的。”
不等楚留香说完,苏蓉蓉她们三个人又同时去看桌上的那一封信,她们很快的就看完了,三个人脸上的笑容同时不见了。
“这个卓东来的脑袋有没有问题?”宋甜儿说。
“三年前是没有,现在我就不知道了。”楚留香又摸摸鼻子。
“你已经有三年没有见过他了?”苏蓉蓉问。
“整整三年了。”
“三年前他娶妻子了没有?”
楚留香摇摇头。
“这么说你是没有见过他的妻子?”
“还没有。”楚留香忽然将头转向窗外。
“不过我很快的就可以见到了。”
“你决定要去?”李红袖一惊。
“是的!”
“你不怕他的妻子真是一只蛾精?”
“怕,当然怕!”楚留香收回目光,笑笑的看着她们。
“不过怕与不怕是一回事,去与不去又是另外一回事。”
苏蓉蓉看着他。
“这就是你所谓的‘有所为而为,有所不为而不为’?”
楚留香没有回答,他只是笑笑的看着苏蓉蓉。
看着楚留香脸上的笑容,苏蓉蓉忽然也轻松的笑了起来。
“也好!反正我们也好久没有出门了。”
宋甜儿和李红袖立即拍手赞同:“对!趁这个机会我们出去透透气。”
“你们在西湖透的气还不够?”楚留香淡淡的一笑。
“这一次我只是一个人去而已。”
“什么?”
三个人应了这声之后,随即沉默了下来,人也变得无精打彩的。
她们都知道,楚留香一旦决定的事,绝对没有人能够让他改变的。
“你们放心,事情一办完,我很快的就会回来陪你们一起吃‘宋嫂鱼’。”
楚留香说完之后,转头看着宋甜儿,又问:“送信的阿梁走了没有?”
“我请他在岸上等你的答复。”宋甜儿无气力的回答。
※ ※ ※
人还在岸边。
阿梁居然还认得楚留香,他一看见香帅上岸,立即上前鞠了个躬。
“香帅,您还记得小人吧?”
楚留香笑笑的开口:“你追随卓东来好像有不少年了。”
“小人从小就跟随在卓爷的身边。”
楚留香笑笑的又问:“你离开之时,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提起这事,阿梁的脸上就怪怪的。
“主人一连好几天都被——吸血蛾惊扰——”
“你也见过这种吸血蛾?”
“小的没有。”
楚留香想了想。
“其他的人呢?”
“据我所知,也没有。”
楚留香微征。
“这么说,见过吸血蛾的只有他一个人?”
“这我就不太清楚。”
楚留香略思之后,又问:“草东来将信交给你时,还有没有交代些什么?”
“只吩咐我尽快将信送到香帅手中。”
他的确已尽快了。信是五月初七送出的,今天是五月十三,由紫气阁到西湖,并不只六天的路程。
信是五月初七写的,初七到十三日,又过了六天。
这六天之中,卓东来有没有再发生什么事呢?
楚留香当然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必须尽快的赶到紫气阁。
只是,等他赶到时,还能救得了卓东来吗?
※ ※ ※
五月初八。
信送出的第二天。
吸血蛾当然有出现,是在夜里出现的。
一大群吸血蛾,数目比昨天又多出一倍,它们围绕着灯光飞舞。
卓东来没有理会,他已经麻木了。
那群吸血蛾仿佛也很有规律的,它们飞舞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又消失了。
魔鬼般的消失!
五月初九。
卓东来夜晚时才从外面回来,带着一脸不悦之色回来。
今天已先后将吸血蛾的事告诉了十几个朋友听。
这十几个朋友之中,有的是镖师,有的是商人,甚至也有江湖郎中,连地方的府尹张孝正,总捕头常恨,也都是卓东来倾诉的对象。
这些人大都是足迹遍天下,见闻广博的人,卓东来告诉他们,就是希望他们之中能够有人提供他一个办法。
一个抵抗、甚至是消灭吸血蛾的办法!
结果他完全失望,甚至有些后悔,这些人根本就不相信他说的话,以为他是在说笑话,只有两个人例外。
这两个人之所以没有笑,是因为他们以为卓东来的脑袋有问题,他们以为卓东来疯了。
卓东来没有辩解,他只有苦笑,这种结果是他早就预料得到的。
吸血蛾的事如果不是发生在他自己的身上,他一样也不会相信。
一回到家,卓东来就直接走入书房,经过初六那夜的事之后,他已不敢再和风若雨睡在一起了。
这两天他都是睡在书房之内。
※ ※ ※
今夜无云无风,有星有月。
一轮弯月,明亮的让众星拱在天上。
轻柔的月光洒遍了大地,将伫立在窗前的卓东来显得更加落寞。
月光明亮澄清,卓东来的内心却是一片凄凉。
他忽然发觉自己在这世间竟然是完全孤立的。
平时他的身边总是有一大堆人左拥右捧的,可是等到自己真正有事情发生了,那群随时好像都很讲义气、很够朋友的“朋友”,却一个个成缩头乌龟。
——人只有在患难中,才能见到真正的友情!
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却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只可惜大多数的人都不太明白这个道理,他们看到的只是眼前的假象,听到都只是耳边的蜜语,等大难临头时,才发觉那些假象、蜜语已成昨日黄花。
这时他们才会感慨自己“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只可惜后悔已如溪水般的不断涌来。
卓东来现在就是这种心境,只是……唉!
就在他声声叹息的同时,他的身后亦响起了“霎霎”的声音。
这种声音对卓东来来说,已不陌生了。每次吸血蛾出现的时候,都会有这种声音传来,这当然是吸血蛾振翅时所发出的声音。
卓东来一回身,才发觉书房内一片黑暗,他方才进来时心中满是感慨,竟然忘了将灯燃起。
但是在这一片黑暗中,还有些许光芒在内烁。
惨绿色的光芒,像鬼火一样的光芒!
每一围惨绿的光芒之中,都有血红的两点,虽然细小,却又特别怪异明亮的两点血光!
惨绿血红的光芒,在“霎霎”声中飞闪,看来就像是有无数对魔眼在黑暗中窥视一样。
吸血蛾!
三
卓东来脸上已没有前些日子的那种恐惧,但心中却感到一阵悲戚。
他看着那无数团妖异的光芒,人慢慢的走入那一片黑暗中。
书房内的一切,他当然都了若指掌。他慢慢的走到书桌前,桌上有一盏灯。
灯仍在,卓东来左手一提,将灯罩给提了起来,右手晃着火摺子,燃起了灯光。
昏黄的灯光霎时驱走了黑暗,也驱走了那无数团妖异的光芒。
“霎霎”之声当然也听不见了。
书房内已没有吸血蛾!
卓东来脸只有苦笑,心中却已诅咒了千万遍!
五月初十。
仍是夜晚,夜更深,人更静。
月仍明,风却轻轻,春风徐徐的由窗外吹入书房。
卓东来当然是在书房内,他的人已疲倦得要命,却仍然还没有入睡。
他勉强的撑着,睁着欲闭的眼睛,瞪着书房内正中央的那七团光芒。
火光!
七个灯蕊揉成的粗大火蕊正在燃烧。
火蕊的下半截全浸在一个盛满灯油的大铁钵之内,那个大铁钵则放在一张茶几之上,而茶几是放在一个更大的浮盘之内。
浮盘里盛满了清水,整张茶几都浸在水里,铁钵也有一半被水浸着。
七条粗大的火蕊同时燃烧,已经够明亮,再与水辉映,使整个书房亮如白昼。
“飞蛾扑火!”
这是卓东来想了一天,才想到的办法。
一般的蛾大都是见火即扑,所以蛾扑到灯上时,就只有围绕着灯罩飞舞,若是那灯罩取走,飞蛾就必扑入火中!
飞蛾扑火,九死一生,灯下再加一盆水,灼伤了翅,再落入水中,不死也难了。
现在卓东来只希望这些如魔鬼般的吸血蛾,和一般的飞蛾一样有扑火的习性。
他更希望火能够将魔法烧毁,水能将妖异淹灭,吸血蛾扑入火中,掉进水里后,就不能再如魔鬼般的消失。
只要有一只吸血蛾的尸体在手上,那些完全不相信的朋友多多少少也会有所怀疑。
只要他们有点怀疑,那么自然就会追查下去,和他一起设法去对付那些吸血蛾。
※ ※ ※
他不睡一直在撑着,就是在等候那些吸血蛾的出现,等它们自投罗网。
二更!
更鼓声由院子外传来。
卓东来数着更鼓,深深的吐口气,轻轻的闭上眼睛,一颗心却已开始焦虑。
以他过去几天来的经验,经血蛾如果是在夜里出现,这个时候也该出现了。
但是现在却连一只吸血蛾都没有。
——莫非这些吸血蛾真的通灵?知道这里已布下了陷阱?
这个想法刚浮上卓东来的脑海里时,他的耳朵就又听到那种“霎霎”的声音。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