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第一线的阳光照射在淡溪旁的这一块草地上的时候,一个像凝固了的身影出现在眼前。
这个身影背阳而立,她的手中持着一把木做的长剑,这木剑是用昨天须无忌由一只船上找来的船杖所削成,事实上,船杖是用作木剑的最好材料,因为杖本身已经湿透了水,所以,特别柔韧,不易折断。
四周一片宁静,和缪风现在的心境一样,她的眼睛望着四野,心中有一种坦然的感觉。
须无忌躺在草地的边上,眼睛注视着缪风。
就在这一个时候,远处走来了四个人,人影渐渐而近,可以清楚看见,领头的一人,正是穿了蓝衣的屠苏,他除了身上负着一把剑以外,手上也拿着一把雕琢精緻的木剑,显然是由上好的木材精製而成。
当他看到缪风已经在草地上等候的时候,有一点惊讶,不过,仍然带着傲慢的表情走进了草地之中。
同来的三人到了草地的边缘,便即站定,屠苏一人走到了草地的中央,面对缪风,在离她十五步左右的地方站好。
“在下屠苏,今日特向阁下请教剑道。”他向缪风微微一揖,便态度傲慢地站定。
缪风此时开口道:“在下缪风,今日特向阁下请教剑道。”她从未和人比过剑,见对方如此说,便也学着对方的口吻向对方
説道。
屠苏“哼”了一声,摆出了一个姿势,只见他双手持剑,高举过头,两眼盯住了缪风。
缪风此时脑海之中,出现了上次他所看见的决斗埸面,父亲和须无忌各自持剑的姿态出现在脑海之中,在这一瞬,她突然觉得脑海中一片清明,她的手顺势舞起了木剑,摆出一个剑势,而她的精神也在这一瞬高度集中,她的双眼紧紧地盯住了对方。
当她的心境处于极度平静的时候,她只觉得四周一片寂静,静得似乎连财方的呼吸声也可以聼得见。
缪风一摆出其剑势之后,屠苏的心中一紧,这一个年纪小小的女孩,所摆出的姿态竟然流露出大将风度,他想起了那一次和田光子的决斗,心中竟在这时产生了一点怯意。
缪风现在可以看到,屠苏的手竟然有一点的颤抖,她的眼睛此际盯得对方更紧,而她的身体也如一尊石像一样,在草地上凝着不动。
两个人互相对峙着,都没有向前跨进一步,凝重的气氛,竟似把空气也凝结住了一样。
屠苏的心中开始焦燥不安,他不能忍受这一种气氛,他的内心在想道,应该开始进攻了,不能再等下去。
他的身体开始向前移励,可是,无论他转到哪一个位置,缪风的眼神都跟着他的身体移动,而且,她眼中所放射出的眼光,似乎燃烧着无尽的战意。
“呔!”屠苏大喝了一声,双手持剑,以飞快的脚步向缪风扑了过来,当他离縿风只有三步的时候,手中的木剑突然向下划了一个大弧型,向缪风的身体削去。
缪风的身体向旁一侧,轻轻巧巧地避过了对方的一剑,她的目光仍然紧紧地盯住了屠苏,手中剑仍高举过头。
“呔!”屠苏一剑失手,马上变招,手中剑向横削去,击向缪风的腰部。
缪风在这电光石火之间,见到了他的头部竟然露出了一个破绽,这是怎么可能的事呢?一个剑手怎可能让自己的身上出现这样一个破碇呢?她已不及细想,手中的剑此时由上劈下,只见这一剑来势迅猛,直击屠苏的头部,“啪”的一声,屠苏的头部已经被木剑击中,血花四溅,屠苏“啊”了一声,便已晕倒在地上。
只见缪风此际剑势意犹未尽,在胸前划了一圈,再变回高举于头上,虽然屠苏已经倒地,但是,她的双眼仍然紧紧地瞪住对方,身子一动也不动,构成了一个美妙的图画。
在旁观战之屠苏的三个朋友,见状马上走上前来,把屠苏抬起,也不说话,便即抬着他离开草地,连在草地上的那一把木剑也没有捡起。
缪风此时收剑,心中无限喜悦,这是她第一次的胜利,她的眼光望向了须无忌,虽然,对方是她的仇人,但不知为什么,在她获胜以后,她竟想和对方分亨自己的喜悦。
却见须无忌在摇头,说:“真差劲,应该在他一扑过来之时,便看出他的破绽了。”缪风的心中有一阵的不快,她大声地叫道:
“在下缪风,谨向阁下请教剑术。”
须无忌面上完全没有惊奇的神色,他站了起来,走到了缪风的身边,说:“木剑给我。”
缪风把手中的木剑交了给他,他把缪风本来使用的那把属于她父亲的靑铜剑扔了过来,懒洋洋地说:“来吧!”
缪风的心中大怒,自己首战便获得胜利,对方不仅没有一点夸奖,反而诸多批评,不仅如此,现在竟然要以一把木剑来和自己手中的寳剑比试,明显是看不起自己。“我的剑法或许和你相差很多,但总不致于连木剑也胜不了吧?”她的内心想道。
此时,须无忌已经走到离她有十步之遥的地方,面向她站定,口中说:“来吧。”他并没有像和田光子决斗时一样,摆下一个什么的姿势,而是懒懒地在站着。
缪风心中愤怒到了极点,她把宝剑拔出了剑鞘,站定了姿势,眼望对方,摆出了一个刚才与屠苏斗剑时一样的姿势,手中的剑由双手高举过头,她的眼睛瞪向了对方。
由于心中愤怒,她在这时竟然无法摄住心神,她的手也开始有一点微微的颤抖。
当她看到了须无忌仍是那样懒散地站着,胸门大开的形态时,心中的怒火更加上升,“你如此轻蔑我,却不知自己胸口已露出了大破绽,只要我衝前一刺,便可把他一剑刺死。”
她心想意动,在一声娇叱中,身子向前移动,她的动作,要比刚才的屠苏快,而她和须无忌之间的距离也比刚才屠苏和她的距离要近,所以,瞬间,她已到了须无忌的身边,此时剑乘她的奔跑之势,直刺向须无忌的胸口。
但是,当剑刺出以后,她便马上发觉情势不妙,看似全无防卫的须无忌,手中的木剑所摆的位置,竟然可及全身任何一个部位,而且,在防卫之馀,更可随意反击。当缪风一剑刺出以后,马上发觉,根本对方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全无破绽之处,反而自己剌出这一剑以后,主动全失。
果然,须无忌此时手中木剑一扬,再向下一拍,缪风“呀”的一声,只觉持剑的右手手腕一阵剧痛,已被木剑击中,手中剑再也把持不定,“啪”的一声,掉到了地下。
须无忌此时木剑向前一进,缪风只觉喉部被木剑点了一点,如果对方手持的是一把利剑的话,早已穿喉而过。
缪风心中一阵沮丧,刚才获胜的喜悦已经荡然无存,须无忌不过一招,已把她手中剑击落又同时剌中她的喉咙,一气呵成,自己的剑法和对方相差之远,实在无法量度。
须无忌此时冷冷地道:“我们之间有八年之约,我今天不会杀你。”他顿了一顿,又说:“小胜一场便轻佻浮燥,以你这等修为,怎成大器?”言讫,扔下了木剑,说:“我们回城去吧。”
× × ×
这一天晚上,两人就住在那间低级客店中,缪风独处一角,无法入睡,只是在想着今天所进行的两场决斗,一胜一负,细心回想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心中悟到,自己功力和须无忌虽然相差太远,但第二战之败,却也和自己心情浮躁,冒险进攻有关,此时只觉右手剧痛,只见被击中之处,已然肿起,心中想到,这一败却使自己得了教训。
想起了须无忌的冷言冷语,心中恨恨地说:“四年之内,我一定要胜你,取你之命。”
就这样想来想去,到天色微亮,才迷迷糊糊入睡,朦胧之中,觉得有人在推她,睁眼一看,眼前人是客店的老板。
“小姑娘,你爹叫我这时叫醒你。”老板说。
缪风睁眼一望,却原来已日到中天,客店房中空无一人,连须无忌也都不见了。
“你爹叫你醒来以后,到城中的雷神庙去,他在那里等你。”
缪风知道,老板口中的她爹,其实就是须无忌,她亦懒得分辩,到外面打水洗脸,向老板问明了雷神庙之所在,背了剑拿了行囊,便即前往。
当时楚越一带,所信奉的神祇极多,主要是各种不同的巫教,其中的雷神,也是甚多人信奉的神祇,缪风在街上一路走,一路向人问路,走了大半个时辰,便见到了前面的一座庙。
这庙用木建成,进了大门,是一个大园子,园中大树林立,十分荫凉。
缪风进入其中,在庙堂中是一个巨大的雷神之像,这雷神的样子是鸟面人身,身上长有一双大翼?形状十分凶猛。
缪风在庙内走了一遍,却不见须无忌的影子,整个庙内,空无一人,心中不觉纳闷,须无忌到底到了哪里?叫自己到此,又是什么目的呢?
她无可奈何,只好坐在庙前大园的大树下等候,此时,只觉肚内咕咕作响,饿极了,但是,身上无钱,也不知到哪里可以找到吃的,十分难受。
就在此时,她见到了一长一幼由外面走进庙内,长者约五十多岁,身高六尺多,身形魁吾,穿一件布长衣,跟在他后面的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样子俊秀,背负一把长剑,跟在那长者的后面。
长者进庙以后,看见了缪风,面上露奇怪的神色:“小姑娘,你在这里干什么?”他问道,语气甚为温和。
缪风道:“我在等人。”
“等哪一个?”男子问道。
“一个叫须无忌的人。”缪风答道,她不善和人交往,回答对方问题时都是简单直接,也没有什么礼貌。
中年男子听见须无忌的名字时,脸上微微变色:“须无忌叫你在此等他的吗?他是你的什么人?”
缪风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答,须无忌到底是她的什么人呢?亲人当然绝对不是,说是仇人嘛,自己却又跟着他,靠他过生活。
她想了一想,然后还是说:“他是我的仇人。”
中年男子更加惊奇了,“他是你的仇人?为什么?”
缪风恨恨地说:“他杀了我的父母。”
男人奇道:“那你在这里等他干什么。”
缪风又答不上了,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等他呢?但是,不等他又怎么样?
她望着男人,说:“他叫我在这里等,我便在这里等了。”少年此时笑了起来,说:“师傅,道个女孩真是古古怪怪的,又说那人是她的仇人,偏又要听仇人的说话。”
缪风看了他一眼,说:“那关你什么事了?”
少年伸伸舌头,说:“这小姑娘脾气极差,不好惹。”
男子此时看到了缪风所负的长剑,面上露出了更加奇怪的神色,说:“你背上的剑,可以让我一看吗?”
缪风略为犹疑,想了一想,看来眼前这两人倒不似是坏人,所以,把长剑解了下来,递给对方。
中年男子一看此剑,厉声问道:“这剑是你的吗?”
缪风见对方语气变得凌厉,心中不快,但仍点头说:“是的。”
“你怎样得到此剑?”中年男子语气加重,逼问道。
缪风怒道:“那关你什么事了?”
中年男子也发觉自己语气略重,所以,放缓了语气,说:“我和此剑之主人大有关係,小姑娘,你把为何得到此剑告诉我,好吗?”
缪风见对方改了语气,于是说道:“那是我爹的剑。”
中年男子问得更急,说:“田光子是你爹?他现在哪里了?你娘呢?”
缪风听见对方提起自己的爹娘,觉得他语气亲切,想起了父母,不觉红了眼说:“他们被须无忌杀了。”
男子面上露出了悲伤的神色,说:“果然发生了。”
少年此时问道:“师傅,发生了什么事?”
男子却不理她,继续向缪风问道:“你爹娘死后,是须无忌一直和你一起?”
缪风点了点头,咬牙恨恨地道:“我要练好剑术,杀了他。”
中年男子道:“是谁教你剑术,是你爹吗?”
缪风摇了摇头,说:“我爹从不告诉我他懂剑术。”
“是须无忌?”中年男子追问。
缪风又摇头,“他曾经说要教我,但是,我不肯学他的剑术,我不会靠他教我来挑战他。”
中年男子拍了拍她的头,讚道:“小姑娘很有志气。”他的脸上流露出讚赏的神色:“那是谁人教你剑术了?”
缪风道:“我自己创的,没有人教我。”
中年男子笑道:“原来你自创剑术,可以表演给我看看吗?”
少年亦拍手道:“看她小小年纪创了什么剑法。”
缪风听出了少年的语气带着讽刺,便说:“我不会表演。”
“为什么?”中年男子问道。
“我肚子饿了。”缪风想了一个籍口,不过,她其实也真的肚子饿得不得了。
中年人哈哈大笑,说:“原来肚子饿了,那就先吃饭好了。”他转头吩咐那少年“侯单,你去取一碗饭给这小姑娘。”
“且慢。”缪风说道:“我吃饱了也不会为你表演。”
中年男子讶异地问道:“为什么?”
缪风一本正经地说:“我练剑是为了报仇,除非别人向我挑战,否则,我不会显露我的剑法。”
中年男子此时露出了佩服的神情:“小小年纪,不简单。”他说:“好吧,你先吃饭,我不会强逼你表演,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缪风说:“那我谢谢你了,我叫缪风。”
中年男子坐到了缪风的身边,说:“我的名字叫侯安平,是这庙的住持,刚才那少年是我徒弟,叫做侯单。”
缪风听对方语气亲切,心中好感,她自父母去世以后,只和须无忌一人同住,这须无忌脾气暴躁,而缪风又把他当作杀父母的仇人,如无必要,根本就不会理会他,那试过有人如此和她亲切谈话,所以,对侯安平自然产生亲近之感。
“侯伯伯,你刚才说我爹大有关係,到底是什么一回事?”缪风问道。
侯安平道:“田光子是我的徒弟。”
缪风一听,大吃一惊,想不到眼前人竟然是自己父亲的师傅,自己岂不要称对方的师公?侯安平不理缪风的惊奇,继续说道:“须无忌也是我的弟子,他是你父亲的师弟。”
缪风呆住了,她更想不到,须无忌竟然是自己的师叔,但是,为什么他要杀死自己的父亲呢?
侯安平看出了缪风的疑惑,说:“你想知道为什么你爹会和你师叔决斗吧?”
缪风点了点头,侯安平说:“那是因为你娘。”
缪风听他这样说,更加糊涂了,这一件事,为什么又牵涉到自己的娘亲呢?
侯安平道:“我是一个剑术师傅、田光子和须无忌都是来此跟我学剑,须无忌来自秦地,羊姬本来是须无忌未过门的妻子,她由乡下到这里来找须无忌,却偏偏和你父亲一见锺情,两个人更发生了关係,这一件事被须无忌发现以后,他就约你父亲决斗,只是,他技不如你父,你父打败了他以后,却不杀他,只是求他饶恕羊姬,须无忌当时定了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便去找你父决斗,如果他技不如人,即使你父不杀他,他也会自杀,但如果他胜了,他便要回羊姬,这就是为什么发生了后来的事。”
缪风一直不知道须无忌为什么会和父亲决斗,现在听侯安平这么一说,便知道了前因后果。
这么一想,那是自己的父母做错在先,也怪不得须无忌要报仇。她年纪仍小,对男女之情似懂非懂,一时之间,心中一片惘然。
侯安平此时却说:“你父母、须无忌都是敢爱敢恨的人,他们所作所为都是光明磊落,你也应做这样的人。”
缪风点了点头,心中对于男女之间的情事却产生了一种恐惧之感。
此时,侯单已经取来了一碗饭,上面有一些菜和肉,递给了缪风,缪风早已飢肠辘辘,拿过来后,狼吞虎嚥,只看得侯单口瞪目呆。
不过一息间,缪风已把那碗饭吃得乾乾淨淨,“还要吗?”侯安平问道。
缪风摇了摇头,说:“不必了。”
侯安平点了点头,对侯单说:“你进去取两把木剑,向缪风讨教一下。”
侯单点了点头,走了进去,缪风心知侯安平是想看看自己的剑法。
此时,侯单已取出了两把木剑,侯安平接过了其中一把,指了指庙前的空地,说:“在那里比试吧。”
缪风由侯安平的手上接过了木剑,也不推让,直接走到了空地上。
此时,已是下午快近黄昏了,缪风在背阳处站定,侯单也在她对面站着。缪风的右手,昨日被须无忌的木剑击中,肿了一大块,现在仍然痛疼,但她强忍痛苦,手执木剑,剑尖斜斜向下,身体直立,口中说道:“在下缪风,谨请阁下多多指教。”声音稚嫩,却含有一股威严。
侯安平由她出场到摆定的剑势,都一直注视着她,只见她气宇不凡,法度严谨,自有一种大将气派逸出,不禁暗暗吃惊,不敢相信她是自己学习的。
侯单此时亦摆好了姿势,说:“在下侯单,请指教。”
两个人互相对望,只见缪风眼神集中,全神贯注地瞪视对方,身上此时竟凝聚出一股剑气。
侯单眼望对方,只觉自己的气势已被对方压了下去,两人一动不动,互望了一盏茶,尚未接触,只见侯单此时把剑一抛,说:“我输了。”
缪风见对方抛剑之后,眼中精光收剑,收剑站直,一言不发。
侯安平招了招手,叫她过来,说:“缪风,你是一个天生的剑客,须无忌送你来此,显然是想我授你剑术,只是,我自问不足以成为你的师傅,你走吧。”
缪风有点手足无措,她今年十二岁,又从未在外行走过,侯安平叫她离去,一时顿生前路茫茫之慼。
侯单带点焦急地道:“师傅,你叫她离去,她一个小姑娘,可以到哪里去呢?”
侯安平道:“你进去拿三十枚贝币来,我自有主张。”
缪风眼露倔强的神色,说:“不必了,我这就离去。”便要拿起行囊。她本来对侯安平甚有好感,此时见他如此绝情,心中气愤,竟拒绝对方的好意。
侯安平平静地说:“缪风,我知我拒绝你留此,你心中必然恨我,但如我留你在此,只会误了你的前途,四年之后,你必不是须无忌的对手。”
缪风望了侯安平一眼,说:“我知道了。”
侯安平道:“以你之资质,他日自非池中之物,你必须明白,所有剑法,均不过是人之所创,你已经走了这一条路,便应继续走下去,不应再受现在已有的东西,像我的剑法等的规缚,明白吗?”
缪风此时对侯安平的好意有些了解了,本来愤愤不平的心情稍为平伏。
侯安平继续说道:“此去五十馀里,有一座大山,名为南山,这山荒无人烟,却是我当年悟出剑法之处,在山的北面,有一个大树林,名叫南林,南林临湖之处,有我当年在那裡所建的一间小木屋,我要你到那里去居住,并且从中领悟剑术之秘。”
缪风点了点头,说:“谢谢。”
侯安平道:“剑术之道,本就由人自创,你有这一份天性,不应浪费,当然,剑术最终还要回归到实战,所以,你最终仍必须多作实战,明白吗?”
缪风向他作了一揖,说:“多谢师公指点。”
侯安平摇手道:“我不是你师公,你上了南山以后,我会定期叫侯单送些补给给你,这山上猛兽毒蛇极多,也有猎头族人,上山之时必须多加小心。”
此时,侯单已拿出了三十枚贝币,交予缪风,侯安平说:“你这就去吧,现在天色未晚,你尚可以赶一段路,不要浪费时间,以你现在的剑术,一般山贼之类,已不能和你匹敌。”
言讫,不再理会缪风,自行转身返回了庙中,侯单说:“我送你一程吧。”
缪风点了点头,两人离开了庙,侯单带着缪风,向南门走去,这庙离南门不远,不久便即,到达,侯单向她指明了路,说:
“沿此路直去,便可到南山,你路上可要小心,如果有什么困难,可以回来,我会求师傅的。”
缪风向他点了点头,说:「谢谢你。」她除了和须无忌以外,一向没有和外人接触,昨日碰上的两个,却是她心目中的坏人,今日遇上了侯安平和侯单,对她关怀备至,使她觉得,人原来也有多种,有好有坏,对侯单和侯安平,心中自然好感顿生。
× × ×
一座高耸入云的大山出现在缪风的眼前。
经过半个月昼行夜宿,现在终于来到了南山脚下。其时越国全国在勾践领导下,正力求励精图治,国人不分男女,同心同德,全力生产,休养生息,团结一心,所以国内治安很好,缪风白日在路上行走,晚上向农家借宿,一路无事,平平安安的到达了南山。
她仰望此山,发觉这山不止极高,而且,并无上山之路,只好四处向人打听,但是此一带十分荒芜,人烟凋零,好不容易才见到山上有一间破旧茅屋,于是上前查问。
拍门良久,才有人打开草门,应门者是一老妇,衣衫褴褛,近乎衣不蔽体。
“老婆婆,我想上南山,只不知哪里有路?”缪风问道。
那老妇面上露出了恐惧之色,说:“小姑娘,你一个人上南山?”
“是的,我要上山。”
老妇人道:“你上山干什么了?这山上极为危险,你一个小女孩不不怕死么?”
缪风摇头,说:“不怕。”
老妇道:“山上可有猎头族,我的儿子三日前上山失了踪,相信已被猎头族人捉杀,我媳妇偏不相信,带着孩儿上山去找他,天可怜见,恐怕现在也没命了。”说到此处,竟忍不住哭了起来。
缪风摸摸身上,尚馀十几枚贝币,,便一古脑掏了出来,交到老妇手中,说:“婆婆,这钱就给你,你只要告诉我上山之路就好了。”
老婆婆牵着她的手,说:“好人呀,你不要去送死。”
“别担心,老婆婆,我是一个剑客。”缪风说,挺直了胸膛,她的表情显然同她的年龄不相称。
老婆婆仍带着担心,缪风却不耐烦了,“老婆婆,我有急事,你别担搁我的时间了。”
老太太只好向她指明上山之路,又千多万谢的和她道别。
却原来,上南山只有唯一的一条山路,只是,由于一向甚少人上山,所以,很多段路也已经荒废,长满了野草。
缪风沿着小路向上,越走路越窄,渐渐便已无路,只能用剑劈开野草,再一步步的往上行,所以,行进速度极慢,当日到了半山,便已天黑,无可奈何,晚上只能在半山留宿一晚,等白天再走。
对于在荒山中留宿,缪风倒一点也不怕,这方面她经验丰富,以前和父母所住之处,也是荒山,父母死后,和须无忌同住,她也经常不回茅屋中去,就在深山中生一个火过夜,对此可说驾轻就熟。
她挑了一处略为平坦之地,找来一些枯枝,生了一个火,吃过乾粮以后,便躺下休息。
睡到半夜,她在矇胧中听到了一些的声音由远处传来,自从她按照须无忌听鱼的方法练习听声以后,她的听觉极其灵敏,一听到了一些异常的声音,便即醒来。
那似乎是阵阵的鼓声,由不远处传来。
缪风想起了老太太所说,这山上有猎头族人,心想,鼓声可能便是由猎头族人处发出,于是把火灭掉,把包袱放到了一棵大树的树杈上,然后,背了长剑,循着声音发出的方向走去。
她在树丛中穿梭,耳边听得那鼓声一紧一慢,越来越近,她亦越发小心起来。
不久,她发现了前面出现熊熊火光,鼓声振耳,她蹑手蹑脚走前,躲在树丛中向前望,只见一片草地出现在眼前,这草地佔地极大,上面有五个火堆,其中四个在四角,一个大火堆则堆在中央,草地上有一百多人,围成一个大圈,在右角处一群鼓手正在敲着大鼓,鼓声便是由该处传出。
缪风看到,这些围在一起的人,有男有女,但无论男女,均只在下身围了一块默皮,上身赤裸,各人均是散髮,如果不看各人的胸前,根本分不出是男是女,其中一些人的面上画上了图案,样子甚为吓人,各人正在随着鼓声起舞,所跳的舞蹈极为狂热,气氛热闹。
缪风从未见过猎头族人,今天才是第一次,见状心中也觉恐怖,对方人多势众,自己一个人可惹不起,心想及此,便想悄悄由原路离开。
偏在这一个时候,鼓声突然停止,所有在跳舞的人也都停了下来,而且,发出了一声的欢呼。
缪风心想一定是有什么事会发生,好奇心起,便暂时不离去,看看发生什么事。
只见此时一个满面纹身的男人走到中间,这一个男人身材健硕,肌肉结实,手中拿着一个摇鼓,另一只手拿一枝长戟,向天挥舞着长戟,大声地说着一些缪风听不懂的说话,他显然是各人的首领,像酋长之类,各人听了,齐声欢呼,显得十分兴奋。
众人呼叫过后,鼓声又起,此时,只见四个猎头族押着两个赤条条的人出来,其中一个是三十五、六岁的男人,另外一个,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两个人一看便知不是山里的猎头族人,而是山下的住民,两人都一丝不挂,被人用绳索紧紧地缚着,男的似乎受了伤,身上仍有血迹,女的虽然同样被缚,但是,一脸关注之情望着男的,两人显然是一对恩爱夫妻。
缪风想起了上山之时指路那位老太太所说的话,儿子上山砍柴失踪,媳妇带同小孩上山找人,眼前这两人莫不便是这对夫妇?只是,如果是他们的话,同来那小孩又到了哪里呢?
缪风想起老太太,不觉觉得她可怜,如果这两人真是她儿子媳妇的话,则他们被猎头族杀了,老太太也活不下去。只是,自己力孤势单,想救人亦无从。
这时,只见四个猎头族人把一男一女推到了场中的火堆处,缪风此时才发觉,中间的火堆处立有两条木柱,一男一女便被缚在柱上,围着的众人又开始随着鼓声起舞。
领头的魁吾男子,举着手中的长戟,摇着摇鼓,领着众人,鼓声越来越急,舞蹈也越来越烈,领袖突然向天一跃,大喝一声,在这一声以后,鼓声突止,现场一片死寂。
此时,只见两个猎头族的女子抬着一把剑走了出来,到那领袖的面前。
领袖此时拿起了剑,大声地向着天空说话,显然是在作祈祷之类,之后,他转过身去,向着那一男一女同样地在叫着。
缪风看见一男一女互相对望着,眼中所流露出的不是恐惧,而是关切对方之情,在此死亡关头,两人所关心者显然只有对方。
酋长此时举起手中剑,缪风看到那是一把极其漂亮的剑,有着金色的剑柄,长约三尺多,在月亮和光火的掩映下,发出蓝色幽光,眼看两人便要丧身在剑下,缪风有不忍卒睹的感觉。
她想闭上眼睛,但突然听见“嗖”的一声,一枝利箭竟然破空而至,一箭正中那酋长的手臂,只听见他“呀”的一声,手中剑便已坠地。
剑坠地时,另一枝利箭又已射至,站在柱旁的另一猎头人已中箭倒地。
所有的猎头人引起一阵混乱,各人纷纷去拿武器,并向箭发方向奔去,一时之间,草场上乱纷纷。
缪风心中奇怪,是什么人射出利箭呢?看这箭只是一枝接一枝,显见射箭的人只有一个,此时,见大部份的猎头族均向对面的树林追去,草场上那对夫妇旁边,只有六、七个人持刀及茅在守卫,他们的眼神也都是只注视箭射来的方向,缪风心中一闪念,便即拔出了身上的长剑,大喝一声,向着草地中央奔去。
草场上那六、七个猎头族人,其中两个正在扶起中箭的酋长,另外的几个,见树林之中突然走出一个持剑的少女,一时都不知所措。
缪风大喝一声,手中剑向前一递,一个猎头族人便已中剑倒下,她此时不及细想,手中剑在刺倒一人之后,即圈成一弧圏,再向斜划去,一声惨叫,又一个猎头族人倒地,连杀两人之后,缪风已扑到了场中的木柱,手中剑一挥,綑绑着两夫妇的绳索已被割断,缪风叫道:“跟我来。”
带着两人便往回走,只听得酋长大声呼喝,本来乱作一团的猎头族人听到呼叫以后,开始稳住阵脚,围了上来,同时,一些
本来去追射手的猎头族人,也开始往回跑。
如果这时只是缪风一人,要杀出这包围并不困难,只是,她要带着这对夫妇,不时要分心照顾两人,结果便难以发挥全部功力,动作慢了,围上来的人便越来越多。
缪风被围在圈中,手中高举宝剑,眼观八方,只要对方一动,她娇叱一声,便抢先上前,手中剑一挥,又一个猎头人腹部中剑。
缪风虽然威风凛凛,但眼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心中暗暗叫苦,心想这一次难以突围,看来便要命丧此处。
“姑娘,你自己走吧,不用理我们。”那个男的此时叫道。
缪风喝道:“别胡说!”身子同时向前跨了一步,手中剑由下而上斜削,“啊”的一声,一个猎头族人的头被剑砍飞,鲜血四溅。
酋长此时口中哇哇地叫,各人均向后退,但是,却围成了一圈又一圈,其中一些举起长茅,向缪风他们掷来。
敌人距离远了,缪风的手中剑便无法发挥所长,另外一方面,对方用长茅向此掷来,缪风舞动手中剑格挡,所花气力既大,又难以应付四面八方所来的茅,只听见“嗖”的一声,她的左手臂已被一枝短茅擦过,鲜血流出。
缪风心中暗忖,这次显然劫数难逃,侯安平叫她上南山南林领悟剑道,却想不到南林未到,便已经先行归天了,心中不禁黯然。
此时,只见围着三人的猎头族人足有四、五十人,大部份人手中的茅已举起,酋长怒目瞪着三人,只要他一声令下,三人纵有三头六臂,也难挡这几十枝茅,缪风长叹一声,闭上眼睛,准备等死。忽然之间,她的耳中听到了“噹、噹”的锣声,睁眼一看,只见眼前的猎头族人,竟已散开,人人跪在地上、向天漠拜,再无人理会他们。
缪风抬头一看,只见天上本来高挂的一轮明月,其旁边竟缺了一角,一个黑影正在月土移动,似乎正要把月亮吞噬一般。
“天狗食月。”缪风心中想道。这猎头族人显然极怕月亮被天狗吞去,纷纷跪下祈祷,缪风连忙招呼那对夫妇,“快走!快走!”
她向着自己的来路逃走,那对夫妇紧紧地跟在后面,竟然没有一个猎头族人追来。
缪风心中暗叫好彩,这天狗食月,本是大为不祥,想不到变了自己的救命恩人。
三人没入了树林之中,走了一段路,发觉天已全黑,天上月亮已被黑狗完命吞噬,三人此时想起了刚才之事,都心有馀悸。
他们目前所在之处离猎头族所在的草地已远,三人便停了下来,略作休息,那对男女,此时才发觉救白己性命者,竟是一个小姑娘。
男的向缪风深深谢道:“小人季达,这是小人的妻子逢心,幸得你打救,否则今日便送了性命。只不知姑娘何名姓?”
缪风道:“我叫缪风,你们其实不用谢我,要不是有人放箭射伤酋长,让对方阵脚大乱,我也无法救你们。”
季达说:“只不知谁射的箭。不过,如果姑娘你不是拼死相救,我们也无法检囘小命。”
此时有人叫道:“爹、娘,你们在此吗?”
季达一聼,大喜道:“是陈音。”
缪风一看,树丛中走出了一个少年,大约十四、五岁,和侯单年龄相若,他生得方口大面,一对浓眉向上扬,双眼有神,厚厚的嘴唇,样子敦厚,他的手中拿着一把弓,身上挂着箭袋。
逢心见了这个由树林中走出来的少年,更是喜欢得眼泪也掉了下来,搂着他说:“你为什么不聪话,不是叫你自己逃回奶奶处吗?”
陈音道:“娘,我怎能眼看着你和爹被杀呢?”
季连此时说:“陈音,快过来见过缪风姑娘,今天要不是有她,只靠你我们也无法逃出。”
陈音走了过来,他有点腼腆地向缪风揖了一揖,说:“谢谢你了。”
缪风说:“谢什么?”她看到了陈音一家团聚,内心想起了父母,不觉心中作痛。
此时,天上又开始有月亮光了、显然天狗食月已经渐渐过去。
季连说:“我们还是赶快离开这里、要不然,再给他们追来就麻烦了。”
缪风带他们到自己最初停留的地方,在树杈上取回自己的包袱。
季达开腔道:“缪姑娘,请恕在下多口,你一个人在这深山之中,到底要到那里去呢?”
缪风说:“我要到山北那一片称为南林的树林中去。”
季达十分吃惊:“那一处地方全无人踪,山形险峻,你一个人到那褢做什么呢?”
缪风不愿意把自己的家事告之对方,只是说:“我师父指示要我到那里去领悟剑道。”
季达露出了惊奇的神色:“你师父也太大胆了,那一个地方猛兽极多,连我们也不敢去呢。”
缪风淡淡一笑,说:“这也没什么大不了。”
逢心此时说:“缪姑娘,你不如跟我们回到山下再作打算吧。”
缪风摇了摇头,陈音此时开口:“爹、娘,缪姑娘是遵师傅之吩咐,怎么可以违反呢?”
季连说:“如此,我们陪你到该处吧。”
缪风一口拒绝:“不必。”
季达道:“实不相瞒,我也是一个剑客,只是在楚国为人所害,不得已才逃到这里来,虽然我剑术不是很高明,但也可以帮你的忙。”
缪风坚决地说:“明天你们给我指路,我一个人去便可以,希望你们不要跟着我。”
季达见她如此决绝,也就不再说话,陈音看着缪风,他的眼中流露出敬佩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