须无忌坐在龙牙山的那一间古旧的茅居里,正在喝着酒。
这一间房子由于日久失修,已经四处破漏,冬天的寒风由屋的破缝中穿墙而过,屋内一片冰冷,但是,须无忌却完全无动于衷。
他的心中十分失落,因为,他的体力已经大不如前了,这是一个剑客的悲哀。
八年之前,他便是在这屋前和师兄田光子决斗,田光子夺去了他未过门的妻子,不,应该说是,未过门的妻子和田光子相恋而抛弃了他,他在怒极之下,剑术又败于师兄之手时,和对方定了一个十年之约,十年之后,他果然报了仇,而且,更重新佔有了妻子,虽然只是一次,却已令他觉得心中痛快。
他想起了师兄的女儿缪风,和她相约八年决斗的日子明天就到了,只是,她可能已经死了,对,她掉下了那万丈深崖,又怎能存活呢?
最后一次见到缪风是在一年前,她的样子实在生得太像羊姬了,这勾起了他对羊姬的怀念。
羊姬和他是同乡,两人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他实在太喜欢羊姬了,那时,羊姬也同样的十分喜欢他,在他的记忆中,那一次和羊姬登山放牛的时候,羊姬特意用柳树的枝条为他编了一顶帽,羊姬在山上唱着山歌,伴在他的身边。
他记得,那一年,师傅侯安平路过他们的乡下,见到他的时候,认为他是一个学剑的好材料,同他的父母商量,执意要收他做弟子,他离去的时候,羊姬一直送他到了村口。
“无忌,我要做你的妻子。”那是羊姬和他分手时所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年,她才十五岁,就和去年见到缪风时的年龄一样。
如果缪风没有死,和她比剑,自己失败被她杀死,(“不,那是不可能的事!”须无忌的心中是这样想的。)就好像死于羊姬的手一样,那也没有什么,反正当羊姬那天对他说,爱上田光子,要离他而去的那一刻,他已经觉得被羊姬杀死了。
但是,如果自己打败了缪风,他绝不会杀死她,他会佔有她,把她当作为妻子,就如把她当成羊姬一样爱护,须无忌相信,只要自己对她好,最终,她便会像初认识时的羊姬一样,对他痴心一片。
只是,她已经掉下了山崖,他曾经尝试花了三个多月去找通到山谷的通道,但都失败了,根本就没有这样的路。
他也曾经想过,不如自己也跃下山去,如果不死的话,不是可以去寻找缪风吗?
只是,他又存有唯一的希望,如果缪风没有死,前来赴约的话,自己岂不是不能见到她了?
须无忌就是在这样的矛盾心情之中过了一年,他最初専心练剑,目的是要成为天下第一的剑客,到了羊姬被田光子夺去,他专心练剑,是为了要打败田光子,而田光子死后,他专心练剑,却变成为了缪风,只是,缪风似乎已经死了,他已失去了练剑的意义,就如一个人失去了灵魂一样。
须无忌灌了一口酒,明天,如果明天缪风不再出现,他应该怎么样呢?
一个声音夹着那呼呼的北风传到他的耳中:“须无忌,你滚出来!”
须无忌的身体颤抖了,缪风来了,她终于来了。
他站了起来,用抖着的手打开门,不,自己喝胡涂了吧,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是一把男声,缪风怎么会是男声呢?他颓然地坐了下来,又拿起了酒瓶。
“须无忌,你听到我的声音吗?我知道你在屋内,你给我滚出来。”屋外那声音在吼道。
须无忌终于站了起来,打开了草门。
雪地上站了一个青年男子,方口大面,浓眉大眼,身上背了一把长弓,腰间挂了一个箭袋。
须无忌认出了他是陈音,那个射了他一箭的人。
陈音的面上毫无笑容,他黝黑的皮肤和白雪形成强烈的对比,他穿了一身白衣,连头上也缠了一条白布条。
“须无忌,在下陈音,我代缪风来向你挑战。”
听见了缪风的名字,须无忌的眼睛睁得大大,“缪风呢?缪风在哪里?”
陈音的面上露出了狠毒而幽怨的神色,说:“缪风已经掉到了山崖下,她已经死了。”
“缪风是你什么人?”须无忌怒问道。
“她是我心目中的妻子,未过门的妻子。”陈音说道。
“无耻,陈音,你说什么了?”一个声音此时响起。
“谁?”陈音问道。
只见另一个青年男子出现在他的背后,一个俊秀的青年,他的背上背着一把长剑。
“侯单,你来干什么?”陈音面色一变。
侯单的面容比起一年前憔悴多了,在过去这一年,他为了找寻缪风,已经在南山走遍,但是,他也没有办法找到路进入那深谷中。
“陈音,你无耻。”侯单说:“你有什么资格说缪风是你的妻子?”
陈音冷笑了一声,说:“这关你什么事了?”
侯单说:“她才是我心目中的妻子。”
须无忌此时嘿嘿一声,说:“你们两个都要代他找我决斗么?”
“正是。”陈音和侯单同时开口说道。
“好,不过,我只会和一个人决斗。”须无忌冷冷地说,“一个真正可以代表缪风的人。”
侯单和陈音相互望着,两个人的眼中射出了仇恨之火。
“侯单,我明天要和你决斗。”陈音说。
侯单的面上流露出坚定的神色:“好,明天晨光一出,我会在后山的瀑布处等你。”
陈音此时向着须无忌说:“请阁下到时到场,我会和阁下决一死战!”
侯单此时发出了一声冷笑,说:“大言不惭。”
陈音并不理他,自顾自回身就走。
须无忌望了侯单一眼,“你是我师弟,也要和我决一死战吗?”
侯单说:“不错,就如你当年和田师兄决斗一样。”
“好!”须无忌说:“进来吧,我们今晚好好喝上一晚酒。”
侯单的面上一片迷惘,他跟在须无忌的后面走入了屋中。
在这简陋的房屋之中,须无忌和侯单喝着闷酒,两个人都各怀心事,对于明天的决斗,两个人都不放在心内,当失去了决斗所为的对象以后,决斗似乎也失去了意义。
两个人连交谈的兴趣似乎也失去了,也不知什么时候,须无忌昏昏睡着了,当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色已经变得明亮,而侯单也已经失去了踪影。
须无忌拿起了自己的剑,沿着屋外那条小路,向后山走去,当听见瀑布的潺潺水声的同时,他也听到了陈音的声音。
“侯单,你我今日决一死战,无论谁胜谁负,胜者都要为缪风一战须无忌,你意下如何?”
“准备出招吧,陈音。”侯单说道。
须无忌急步走上前去,只见在那瀑布之前的空地,陈音和侯单各佔一边,两人相距有三十来步。
侯单手中持剑,斜斜向下,已摆出了一个静候决斗的剑势,陈音的手中,所持者竟不是他经常使用的弓,却是一个长形的黑色木盒,他的腰间,尚系有一把短剑,以及一个箭袋,只是,那些箭却极短。
两人见到须无忌出现,均不加理会,只当他没有存在一样。
“侯单,我今日所用者,乃是我自己研制的新武器弩机,你自己小心。”陈音说,他的声音虽然冰冷,却又似带几分关心。
侯单不发一言,他的眼睛只是紧紧地盯视着对方。
须无忌在两人的互望当中,开始感受到一股杀意,今天,这两个青年将会以命相搏。
此时,只见侯单的目光中如射出了烈火一样,紧锁的双眉聚成了一团,紧闭的双唇含着冷笑。
须无忌的眼光射向陈音,他的右手握着那个方长盒子,左手握着拳,圆睁的双眼逼视着侯单。
两人相距三十来步,这三十来步的距离,将决定双方的生死,如果在最初的十五步,陈音的箭不能射中侯单,那么,突破了十五步距离之侯单的手中剑,将是陈音的夺命符。
他们两个人在对视着,那一个人将採取主动呢?
现场一片死寂,彷彿空气流动之声也可听得见。
突然之间,侯单的口中发出了一声巨吼,他的身体也在吼声乍起之时,向前飞扑,只见陈音的手也在这时扬起,手中的方盒已经瞄向了侯单,只听见“嗖、嗖、嗖”三声,三枝的短箭已经由方盒之中射出,三枝短箭射向不同的方向,直袭侯单的上、中、下三路。
前进中的侯单身体一扭,在电光石火的一瞬,三短箭竟已在他的身边一闪而过。
十五步,侯单已经超越了十五步,他手中的长剑在这时已由本来的斜斜向下变成了双手同握,高举过头,只要他再前十步,剑向下斜挥,陈音的首级便会飞脱,他已经取得了致胜之先机。
陈音在这一个时候已经把手中的方盒扔开,右手伸向了腰间的短剑,但是,他可以做的已经不多了,即使他拔出了短剑,在对方到达短剑可及之处时,他的首级应该早已被对方手中的长剑砍下了。
陈音带点绝望地望向对方。
侯单的剑已经开始挥动,就在这一个时候,他的耳还听到了一声的娇呼:“住手,你们两个人给我住手。”
太熟悉的声音,那是缪风的声音,缪风仍然在生吗?
他的动作在这一瞬迟缓了一下,手中的剑竟未挥下去,就是这一迟疑,他和陈音的距离近了一步,而陈音的短剑已经出鞘……
“啊”的一声,传到了侯单的耳中,他觉得自己的腹部一阵的剧痛,手中的剑竟然无法把持得住,“噹”的一声,掉到了地上,他觉得自己双腿乏力,两眼也似乎无法睁开,他挣扎着,但是,仍然脚步跄跄地倒了下去。
此时,一个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他的面前,“侯单,侯单,你怎样了?”
那是一张他每天都在盼望的脸,一张他已经到处找寻了一年而不可见的脸,缪风,眼前人的确是缪风。
缪风的眼中,含着绝望的眼神,她的手抬起了侯单的头,侯单只觉得,自己的头靠在她的怀中,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柔软而充满了弹性的乳房,他有一种满足感……
“回到家了,现在可以好好地休息了。”他心想,于是,他的双目闭上了,他的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止。
“侯单,侯单!”缪风叫着,没有回应。
她轻轻地把侯单放下,她的眼光现在移向了呆立在一旁的陈音。
陈音的面色惨白,他的手中仍然握着那一把短剑,一滴的血,顺着剑尖滴到了地上,在地上绽开了一朵红花。
“你为什么杀了他?为什么?”缪风说道。
陈音呆立着,没有说话。
缪风的眼中在这一瞬露出了杀机,她的手伸向了插在腰中的短剑,只是,这杀人的凶光只闪了一闪,便即消失于无形。
她的声音变回了原来的平静,她的眼神冷淡地望了陈音一眼,然后,她开口了:“你走吧,我以后再也不想再见到你。”说完了这一句话以后,她转过头来,眼睛望向了须无忌。
陈音仍然呆立在那里,他的脑中只有一片空白,他突然觉得,为什么自己不是失败者呢?侯单的剑为什么不挥下来呢?
他的内心,只觉自己已被侯单的剑刺中,他是一个失败者。
这时,她听到了缪风的声音:“须无忌,我来了,今天,我要向你挑战,为我父母,也为我自己。”
须无忌的面上流露出来的是喜悦之色,他说:“你今天心情会不会受了影响,我不反对决斗改在明天。”
缪风面无表情,她的神色仍然是如此的冷淡,“须无忌,你准备好了吧?”她说,同时,她已经走到了水池的旁边,直立在那里。
须无忌望着缪风,她长大了,成了一个成熟的女人,她的样子和羊姬实在太相似了,而且,她长得比羊姬更漂亮,只是,她的面上却一点表情也没有,她站立在那里的时候,身上散发出来的竟只是一股无形的杀气。
须无忌站了起来,他把披在身上的袍子脱去,赤裸着上身,在这寒天之中,他竟然没有一点的寒意。
“缪风,不要以为我胜你以后便会放过你,我仍然会佔有你,而且,你反抗的话,我也会杀死你。”须无忌说道:“所以,你小心了。”
缪风没有说话,她站在那里,就有如一尊石像一样,一动也不动,如果不是她眼中射出的逼人目光,她真如一个雕像。
陈音的心中此时突然有一种恐惧之感,眼前的这一个女人,似乎是一个连心也死掉的女人。
须无忌此时走过了他的身边,喝道:“滚开。”
陈音只是呆立着,不知所措,他望向缪风,只见缪风的双眼视线,一直在盯视着须无忌。
已经一年不见的缪风,身上披了一件啡色的皮袍,她的头髮散落在肩上,短剑就在皮袍之内的腰带上,她比起一年前消瘦了一些,但是,在她的面上却多了一种自信,虽然,她目无表情,但是,在她的身上散发出来气势,足以令人不敢逼近,她只是这样随随便便的一站,便自有一股威严,陈音竟然有自惭形秽的感觉。
缪风这一年经历了什么呢?陈音在想,她一定有什么不平凡的经历,才能锻练出这样的一种气派。
须无忌此时已经站到了缪风十步之外,他同样在瞪视着缪风,他已经拔出了长剑,右手持剑,横放胸前,陈音看到了,他的身上还有另外一把短剑,斜插在腰带处,在他赤裸的上身上,是健硕的肌肉。
“在下缪风,今天向阁下请教。”缪风此时开口说道,她的声音并不大,但是,却字字入耳,十分清淅。
须无忌望着她说:“来吧。”他的手中剑这时在胸前划了一个圈,然后,慢慢的下垂。
缪风只是站在原地,她并没有拔出短剑,仍然任由那剑插在腰带上,陈音的内心不禁为她担心,她的身上穿着皮袍必然会阻碍了她拔剑的速度,而她所面对的是须无忌这样一个一等一的高手,只要差那么一点的时间,便是决定分出胜负的关键。
须无忌的神色开始变得凝重起来,他的身体同样的一动也不动,全副心神似乎只是放在缪风的身上,在陈音的眼前,突然之间出现了两尊的石像。
四周一片死寂,令人有一种不自然之感,就在这时,刮起了一阵风,一阵的急风,惊起了林中的鸟,“噗噗”声中,一群鸟由树丛中飞起。
陈音的眼望向了鸟,就在这一瞬,眼前的须无忌的身体却已经飞快的向前移动,他并没有任何的呼喝,只像一个幽灵一样,扑向对方,他手中的长剑,也在这时变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光环,把全身护住,而在这光环之中,他的左手已经同时拔出了插在腰间的短剑,只要他的长剑把缪风的剑荡开,这一把短剑便会乘时而进,直刺向对方的身上。
须无忌的面上,已经露出了必胜的笑容,在过去这四年,他每天都苦研剑术,务求更进一步,而这一招,足足花了他四年的时间才练成。
他的身体已经靠近了缪风,而这凌厉的杀着,马上就要见功了。
就在这一个时候,缪风的身子一振,身上的那一件皮袍已经掉到了地上,令陈音大吃一惊的就是,眼前的缪风竟然是全身赤裸着,唯一的遮掩只是腰间插了剑的腰带,她雪白的肌膺在这一刻完全显露,完美无暇的胴体散发出一种无比的吸引力。
须无忌此时长剑已经到达了缪风的身前,“铮”的一声,缪风的短剑已经和须无忌的长剑相接,就在这一接之时,须无忌手中的短剑乘机向前直刺,他的估计一点也没错,只要两剑相交,其中必然会出现一个的空隙,而在这一个空隙把短剑刺入,敌人必然无法提防。
但是,他马上发觉,自己的这一个想法是错误的了,当缪风的短剑和他的长剑一接触之时,他的身体也同样出现了一个空隙,令他难以想像的就是,缪风的一剑在荡开他的长剑的同时,竟然可以同时直进,他是用左手的短刀攻击,对方却是一荡便用右手同时攻击,就那么快了一点,当他的短剑刚刚要碰到对方的身体时,缪风的短剑已经刺进了他的身躯,他觉得身体一阵剧痛,本能的反应使左手慢了一慢,于是,本已接触到缪风身体的剑尖,便已经失去了效用,无法再前一步,而缪风的短剑却已经完全没入了他的腹中。
一阵的绞痛,肠子似乎都被利剑切断,他有一种乏力的感觉声,口中喷出了鲜血。
缪风此时已经反手回剑,剑身回到了身前。
须无忌的眼中露出了微笑,他说道:“你、你……”
缪风看着倒下的须无忌,在这一瞬,她的脑海中竟然只有一幕幕的回忆,她的内心没有报仇的喜悦,却反而有一种失去了亲人的悲哀,连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如此。
“羊姬,好,羊姬,你终于回来了。”须无忌的眼神开始散乱,他的眼睛紧紧地盯着缪风赤裸的身体,他伸出了双手,想抓着这晶莹的肉体,之后,他的身子直直地倒下,在他的面上,所露出来的是微笑。
缪风把掉在地上的袍子拿起,穿回了身上,她转过身去,眼睛竟然完全没有望向陈音,就此离去。
陈音在后面追赶着:“缪风,你要到哪里去?”
缪风回过头来,说:“陈音,不要跟着我。”
陈音的眼中流露出极其失落的神色:“缪风,我已经找你一年了,你竟然连多一句说话也不跟我说?”
缪风冷淡地说:“陈音,如果你当我是朋友的话,你就把侯单埋掉。”
陈音道:“缪风,我知道你恨我杀了侯单,但是,我是无意的。”
缪风望了他一眼,道:“我没有恨你,侯单是和你决斗而死的,你也没有做错。”
陈音的脸色开朗了一点:“缪风,告诉我,我只想知道,我们到底有没有机会再见面?”
缪风眼看着他,说:“陈音,我现在只专心于剑道,如果有一天,我发觉这一切对我不再重要的时候,或者,我才会考虑放弃,在这以前,我不会想任何其他的事。”
陈音的面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缪风,你已经打败了须无忌,把他杀掉,已经为你的父母报了仇,难道这样还不足够?”
缪风摇了摇头:“我杀死须无忌,并不是为了我的父母报仇,他在决斗中失败了,自然只能是死亡。”
“缪风,剑道对你,真是如此的重要吗?为什么?”陈音实在不能明白,他用近乎绝望的声音问道。
缪风看到了他痛苦的表情,她想了一想,说:“陈音,你是不会明白的,只有追求完美的人,才会真正的明白,当有一天,你发现有一个你值得追求的完美的结果的时候,你就会明白。”
当陈音痛苦地低下头来的时候,缪风的身影,已经在山路上消失。
“缪风,你就是我所追求的完美。”陈音大声地说道:“我是永远也不会放弃的。”他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着,夹杂在那风声之中。
× × ×
在通向吴国都姑苏的道路上,是长长的一列仪仗队。
走在最前方的是一个中年的男子,身材略胖,骑在马上,他的眉宇间,带着一点的忧鬱,他的两鬓头髮也已经开始变白,给人一种过早衰老的感觉。
在后面的是两辆豪华的马车,在车的两旁,是一列衣服华丽的女侍,她们的面上都略露疲态,大抵因为长途跋涉的关係,使她们有吃不消的感觉。
在两辆的马车后面,是一列长长的牛车,上面装满了丝绸、粮食,美酒。
中年男子此时策马走到了第一辆马车的旁边,他把车帘揭开,马车上,端坐着一个美人,她的面上带着一点的忧伤,当她看到了骑马的中年人的时候,面上却露出了一丝的笑容。
这是一个绝色的美女,细长的眉毛,长长的杏眼,配上高挺的鼻子,以及那红润的小嘴,她的身上穿了一套绿色的丝衣,丰满的胸脯似乎要裂衣而出。
“西施,累了吧?”,中年男子的面上带着怜惜。
“范大夫,我不累,我看倒像是你累了。”西施说道。
中年男子正是越国的大夫范蠡,他摇了摇头:“我不累,我们马上要进入吴国的国境了。”他皱了皱眉:“西施,到了吴国,我们便要分手了。”
西施的面上流露出孤苦的神色,只是,这神色一瞬便即消逝。“范大夫:你为复国吃了很多的苦,我是一个小女子,也希望能够为国家而尽力。”
范蠡的面上露出了敬佩的神色,他点了点头,说:“我去看看郑旦吧?”
西施点头,说:“今后我们很少机会可以见面,还望大夫多多保重,希望将来有再见的一日。”
范蠡点头道:“一定有的。”
他来到了郑旦的车子前,有人说,郑旦和西施同样的美丽,甚至有人说,郑旦之媚更胜西施,范蠡一直为他能找到两个这样的绝色女子而自豪,只是,在他的内心对于西施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感受。
郑旦现在的眉头紧皴着。“郑旦,为什么不高兴了?”范蠡问道。
郑旦望了他一眼,说:“那一个人愿意离乡别井,到异国去做一个陌生男人的玩物?”
范蠡有一些尴尬,他说:“你是为了国家。”
郑旦的面上流露出嘲弄的笑容:“是吗?范大夫,你们男人闯了祸,我们女人就要来为你们牺牲?”
范蠡呆住了,他不知道怎样回答对方这一句刻薄的说话,是的,男人闯了祸,现在由女人来作补救。对方的坦率令他愤怒,他不喜欢太自以为是的女人,只是,现在他却不敢得罪对方,只怕她再闹彆扭。
“郑旦,你休息一会吧。”他说。
就在他想离开郑旦的车子的时候,传来了一阵吵耳的声音。
“发生什么事了?”他叫道,策马向前。
只见在前方的路上,站了三十来个粗壮的男子、其中十多人搭着弓,其他二十多人手中持着长戟,一个像是带头的中年男子挡在路的中央,负责护送车队的兵士,现在把他们围住了。
范蠡走上前去,喝道:“来者何人,发生什么事了?”
带头那男子说道:“阁下可是范蠡?”
范蠡道:“正是。”
中年男子道:“阁下此行据说是要带两个绝色美女送与吴王。”
范蠡点点头,说:“你们知道了,为什么挡在这里?”
中年男子冷冷地道:“我们请范大夫留下两个美女,自行带其他人折返。”
范蠡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是谁派你们来的?”
“越国的阴谋,你以为人人皆不知道吗?”中年男子冷冷地说。
范蠡心中一凛,这一帮人莫非来自吴国?只是,送赠美女之事早已通知了伯嚭和吴王,又有谁敢阻拦?他的脑海中出现了伍员的名字。
眼前这一帮人孔武有力,而且甚有组织,看来都是军人,只是穿了平民的衣装,看来是伍员明知无力反对吴王,所以索性派
人潜入越国来作阻止。他看了对方一眼,说:“是谁派你们来的?你们大王正等我们把礼物送过去,你们如此阻挡,不怕死罪吗?”
带头那男子皱了皱眉,说:“什么大王,与我们何干?赶快把美女纳上,否则取你等狗命。”
由他的神态,范蠡知道自己猜对了,他看了看护送的越兵,不过三十来人,其他都是民工,侍婢,如果一旦打将起来,必然吃亏,心中不禁徬惶。
此时带头的男子手一挥,带来的三十多人已然散开,持戟者站在前方半跪,持弓箭者立在后方扳弓引箭,只要一声令下,自己这一方便有死伤了。
范蠡心中徬徨,此时进退两难,西施、郑旦两人均是找寻经年,又经多年训练,好不容易才训练成功,难道如此白白交在对方手上?而且,两人要是不见了,又怎样向吴王交差呢?
只见来人神色坚定,看来此行志在必定要达成任务。
“范大夫,你答应也得做,不答应也得做,留人后回去吧!”中年男子拔出了身上的长剑,指向范蠡。
此时,一个人由车队后面走了出来,一直向前行。
范蠡看到,来者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美艳少女,只是衣服极其残破,穿一件灰色粗布上衣,一条打了不少补丁的裤子,脚蹬一双旧草鞋,唯一与别的少女不同者,是腰间插了一把短剑,正由车队后走向前来,她对于范蠡等人的车队固然视若无睹,对眼前的那一帮大汉也晃如不见,只是继续前行。
范蠡心中觉得甚奇,甚少的女子会有如此的胆量,眼前的这一个少女,绝不简单。
少女走到了范蠡的身边时,看了两方的人各一眼,然后向范蠡和那中年男子同时揖了一揖,说:“本人之家在前面不远的南林,你们挡住了我的去路,可以让一让吗?”她的说话不卑不亢,说不上有礼,也说不上无礼。
“滚开,难道没看见我们正在做事吗?”中年男子怒道:“你这小姑娘不要命了吗?”
少女站在路上,绝对没有让路之意。
“姑娘,这帮人惹不得,你还是先到路旁避一避,等我和他们之间的事了了,你才再回家吧。”范蠡不忍这少女无故遭殃,出口劝道。
“这路是你们的吗?”少女开口道,她的语调变得不客气起来。
中年男子的面上露出了杀机,他说:“小姑娘,你一定要死,我成全你。”他的手握住了剑柄。
范蠡走上前去,想把少女推开,但是,少女此时却转过头来,对范蠡说:“你让开一会。”
她的眼光现在望向了中年男子,说:“阁下是哪一位?”
中年男子道:“我是哪一位,关你什么事了?”
“我不杀无名之辈。”少女说道。
中年男听了之后,哈哈地大笑起来,接着,所有和他同来的人也都哈哈大笑起来。
“小姑娘,你是发疯了吧?”中年男子说:“看你长得样子不错,我也不捨得杀你,这样吧,你和另外两个美女一起,跟我们回去,我保证令你欲仙欲死。”
其他的男人都笑了起来,范蠡露出了担心的神色:“小姑娘,快走吧,这里让我来对付。”他说。
少女根本连眼尾也不扫他一眼,望着中年男子说:“好,既然你不肯说,那就让你做个无名之鬼,在下缪风,谨向阁下挑战,你准备吧。”
中年男子的面上露出了愤怒之色,这一个小姑娘实在欺人太甚,他说:“好,缪风,我本来还想留你一命,但是,现在我改变了主意,你去做鬼吧!”
他的鬼字刚出口,手中已经多了一把长剑,而且,剑尖直向缪风刺去。
“啊!”两个女子的声音一起叫了出来,不知什么时候,西施和郑旦已经离开了自己的马车,站到路旁观看发生了什么事,现在见到中年男子出剑,眼前这美艳的姑娘马上要变成了剑下亡魂,都忍不住发出了一声惊叫,这声的惊叫,也使除了中年男子以外,其他三十多人的目光都移向了西施和郑旦,当他们看到了这两个绝色美人时,只看得口也张开了,世上,竟有如此美丽的女郎
就在这“啊”声的同时,范蠡却只看见了眼前闪过一道银光,一个人的头颅也在此时直向天上飞去,那个中年男子的头颅。
所有人的目光此时转回了少女的身上,她仍然站在路上,右手握着剑把,在她对面的是一具无头的尸体,血由颈中喷出,无头尸的手在乱动,然后,倒到了地下。
所有的人都呆住了,同来的三十多人,由于突然失去了头目而手足无措,乱作一团。
少女仍然傲立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把她拿下!”一个看来是副头领的人大声地叫道,那三十多人现在都恢服了镇静,持戟者围了上来,把手中的戟向少女刺去。
范蠡见情况危急,正想指挥自己的士兵上前,,但是,他话还未出口,便见少女的剑已经出鞘,她的身形快如闪电,在三十多人中穿梭,任何持戟者的破绽似乎都被她看穿,她下手绝不留情,剑在经过对方身体的时候便在对方的身上留下了一个血洞,持戟持弓者现在都乱作了一团,
在一阵的惨叫声中,三十多个人一个接一个的倒下,每一个人所中的一剑都在要害,三十多具尸体也就同时出现在路上,血,把地下的黄土染成了一片的红色。
“呀!”西施和郑旦发出了另一声的惊叫。
范蠡只觉得心几乎要跳了出来,他曾经经历过多场大战,血流成河的情况不知见过多少,只是,像眼前这样的惨烈的战况,还是第一次目睹,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竟然视人命如草芥,真令人不寒而慄。
随着最后一人的倒下,少女已经短剑回鞘,她头也不回地向前走。
“缪姑娘,留步!”范蠡高声叫道。
缪风停步回头,她的目光全无表情,只是望着范蠡。
“缪姑娘,这一次谢谢你了。”范蠡说道。
“谢什么?”缪风淡淡地说。
“没有你出手,我们今天可就麻烦了。”范蠡衷心感激道。
“你误会了。”缪风冷笑道:“我并不是为你们杀人,我只是为自己而杀人。”
“但你到底帮了我们。”范蠡由衣中取出了两锭金子:“姑娘,这个给你。”
缪风的面上露出了憎厌之色,说:“我不要钱。”此时西施和郑旦也走了过来,西施向着缪风招了招手,说:“妹子,你过来。”
缪风走到了她的身边,西施由头上取出了一枝髮钗,说:“妹子,我给你留个纪念,姐姐有一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缪风任由西施把钗插到了头上,口中说:“姐姐有话请说。”
“你年纪轻轻,剑术惊人,真令人羡慕,只是,你下手时绝不容情,未免杀戮太重了。”
缪风此时脸上露出了微笑:“姐姐长得如此之美,今番赴吴,吴王若就此被迷住了,将来吴国之百姓不知有多少人为你而死,姐姐的美丽,就有如我手中的剑,同样是天下最厉害的武器,而只怕姐姐将来所杀戮者,比我更重不知多少倍。”
这句话一出,西施和范蠡面色都为之一变,一时之间,哑口无言,郑旦在此时却发出了一声凄厉的笑声,缪风也不理众人,
这时转身,沿着大路走向南山,她苗条的身影,不久便消失在大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