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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权势长老

作者:鲁卫 当前章节:6040 字 更新时间:2026-5-13 00:53

步浪飞是“黄河第一狂徒”,方小宝则是“长江第一赌徒”。

“黄河第一狂徒”这个绰号,是武林公认的。

至于“长江第一赌徒”,却是小宝大爷自己封给自己的“泥漆招牌”。

他曾对老张说道:“老子这个大宝号的招牌,早晚都会是金漆招牌,威震天下。我老人家也没甚么宏大抱负,只想开十几座赌坊,三几间镖局,八九间妓院,二三十间酒家……也就算了!”

口气并不太大,只是比河马打呵欠的时候略大数千倍。

他才十五岁,已有此鸿图伟略,身为厨房大师傅的老张,可不敢小觑这位“老人家”。

这一天,是“长江第一赌徒”初遇“黄河第一狂徒”的日子。

但这一天,对两人来说,都并不怎么好玩。

歩浪飞竟在战阵中,给自己身边最信任的“女兄弟”唐娇暗算,身受重伤,颓然倒下——生死未卜。

“黄河第一狂徒”生死不明,但“长江第一赌徒”的赌注却是输了。

他大叫:“老子输了——。”

但老张这个赢家却反而大不以为然,皱皱眉头道:“这位剑侠虽然栽倒下去,但却不是给敌人所伤,照俺看,这是作不得数的……”

老张是老实人,虽然赌注是五千两,但他仍然“秉公办理,童叟无欺。”方小宝眼珠子骨碌地一转,随即道:“这话倒不错,就好比在赌场赌博,有人暗中作弊,虽然赢了,但却给拆穿了他妈的西洋镜,那自然是功亏一篑,非但不能赢钱,还得赔上银子,甚至是他妈的一条狗命。”

老张连连点头,道:“本来就该如此。”

说到这里,隐隐感到有点不妥,但不妥之处在哪里,却又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

他说不出,方小宝却有如连珠炮发,娓娓道来:“对了!赌博赌博,最讲究的是大公无私,管他是天皇老子也好,秃驴婊子叫化狗腿鹰爪狼牙甲虫鼻涕也好,赢便是赢,输便是输,谁敢抵赖,便是娘亲祖奶奶十八代祖宗也得蒙羞上吊,老张大师傅,你说是也不是?”

老张一面听,一面不住的在点头,同时心想:“这话倒不错。”

方小宝接着说下去:“照目下情况观之,那个蒙面的大混蛋,分明是串通了那个比男人更像男人的女人一起作弊,那个使剑的大侠才会中招倒下的,对不?”

老张想了想,更感不妥当,但却又不知该当从何说起,逼切间只得又再点头,道:“你说得对。”

方小宝抚掌叹息一声:“这场赌博,既是有人作弊,自然该当算是输了,老张,真的很对不住,你输啦,五千两赌债,你瞧应该怎办?”

兜了一大个圈子,说到底,该输的输家不是输家,本是赢了的赢家,反面输得一败涂地。

老张的脸色变了,但他也不是恼怒,只是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别说是五千两,便是五两银子,他也是筹措不来。

只得叹一口气,道:“端端的事,俺……俺想想办法好了……但事情不怎么好办,好好歹歹,请宽限一年半载,如何?”

方小宝点点头,道:“当然很好,到了一年半载之后,娴娴十成中最少有九成做了尼姑,到时咱们把这个小师父救出水莲庵,大可以另建一座甚么水鱼庵、水蛋庵又或者是水鸭庵之类的庵堂,让她继续敲经念佛,普渡众生便是。”

老张听得头皮发麻,急道:“娴娴天生慧质,冰雪聪明,她……她只是在水莲庵里跟那些老师太练练武功,怎么说也不会真的跟着那些老尼削发出家……”

方小宝道:“照我所见,天下间的尼姑,十之八九都是冰雪聪明,天生慧质,像娴娴那样的女孩,必然是个做尼姑的好材料。”

老张忙道:“够了够了!总之,俺明天一早就启程到水莲庵,把娴娴弄出来便是。”

方小宝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说过了的话可不准赖皮!”

老张迭声道:“不赖皮!不赖皮!如有食言,甘愿就鼎。”

方小宝奇道:“甚么叫『就鼎』?”

老张道:“鼎乃大锅,用铜或铁铸成。”

方小宝道:“既是用来烹煮的大锅,何不称之为?。……咦?……锅便是镂,大锅也就等于是大镂了,对不?”

老张道:“古人有云:『有足曰鼎,无足曰镂。』用来烹人的,不是鼎便是镂,既可盛载滚油把人煮熟,这些鼎鼎镂镂,当然是很大的。”

方小宝道:“『就鼎』是否把整个人放入沸油里?”

老张道:“不错,据史记上记载,有云:『臣令人持璧归,知欺大王之罪当诛,请就汤镂。』汉书又有记载:『陵夷至于战国……增加肉刑,大辟有凿头、抽肋、镂烹之刑。』魏元忠传亦有云:『既诛贼谢天下,虽死鼎凿所甘心』……”

方小宝听得眉头大皱,道:“老子只要娴娴平平安安大大方方离开尼姑庵,至于甚么鼎鼎镂镂,你对列祖列宗说个明明白白便是。”

老张搔了搔脖子,道:“这些道理,张门列祖列宗大概也是没兴趣知道的……”

方小宝不再理睬他,又溜到厨房找吃喝去了。

※ ※ ※

在这种归古城的古老客栈店堂内,“黄河第一狂徒”步浪飞决战无名氏,但却在激战中给唐娇暗算,血溅五步,命悬一发。

他遇刺,背门中刀。

在那一瞬间,他感到最伤痛的地方,并不在背门刀伤之处,而是痛在心内。

唐娇本是他背后的一堵墙,一个他永远信任的女兄弟,好朋友。

但这堵墙竟变成了“黄河第一狂徒”的催命煞星。

步浪飞中刀,不是轻轻的一刀,而是力足碎碑,威力凶猛绝伦的一刀!

他仆跌下去,立刻就仆跌下去。

在他染满血浆的牙齿,即将撞向地上大青砖之前,他嘶声问:“为甚么暗算我?”当然是在问唐娇。

唐娇也不掩饰,立刻回答。

她的回答只有三个字,那是:“寇少烈!”

“寇少烈”这三个字在她口中说出来,彷似是一只山鸡,正在说出“凤凰”这个名字。

上天下地,就连“逍遥六怪”的其余五怪,从来没有人会把“东楼天帝”寇少烈那样的人物和“女兄弟”唐娇联想在一起。

但在这一天,深沉不露的唐娇,在绝对令人意想不到情况下出手,不顾一切地悍然偷袭步浪飞,原因竟然是要为寇少烈复仇!

她成功了!她已在步浪飞背后狠狠的砍了一刀!

这种机会,就连寇少烈,卓盖天那样显赫一时的绝顶高手,也不曾遇上。

只因为他们都没有资格成为“黄河第一狂徒”背后的一堵墙。

步浪飞的脸,已扑向地面的大青砖。

但也就在最后一刹那间,一只柔软雪白的手掌,及时承托住他这张脸,那“美梦仙子”,也有人崇“梦中仙子”的费相思。

她本是天骄十二楼“多情楼”主人,步浪飞曾经认定,她也和卓盖天一样,会为了寇少烈之死而向自己施以致命的袭击。

她跟随着自己,只是要博取自己的信任,一旦时机降临,就会骤施毒手,绝不留情。

“多情楼”主人,并不多情。

反之,绝情绝义,六亲不认,视人命如草芥……这才是“美梦仙子”费相思的本来面目,真正本色。

这时机终于降临。

步浪飞已身受重伤,颓然倒地,而她的手,曾歼杀无数草莽英雄,只要在此时此地,在他的脸颊上稍稍运劲,那么,“黄河第一狂徒”的一颗大好头颅,立时就得寸寸碎裂,永不超生。

形势之险恶,步浪飞虽已神智半陷昏迷,却也是心中清楚不过的。

但背后那一刀实在太凶!太要命!他捱了这一刀,差不多已等于是个死人。

他再无余力,应付任何人的任何袭击。

更何况是武功才智,绝不在寇少烈,卓盖天之下的“美梦仙子”费相思!在那一刹那间,他只能认命。

但步浪飞是狂徒中的狂徒,他是甘心愿意认命的人吗?

不!绝不!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仍然是战意如虹永不言败的“黄河第一狂徒”!他的力量忽然又澎湃地涌现!

他又再翻身,腾空跃起,泪痕剑再度耀目地刺出。

但他这一剑,应该刺向谁?

面谱已染满他自己鲜血的无名氏?

曾经是他背后一堵“大墙”的“女兄弟”唐娇?

还是身份扑朔迷离,动向没法子可以臆测的“美梦仙子”费相思?

剑仍在手,剑势依然。

但敌人呢?

谁是他眼下最迫切要对付的敌人?

他竟已分辨不清,但觉眼前一切尽是虚幻,甚至生也不是生,死也不是死……剑尖虚划两下,终于还是又再身子危危颤颤地栽倒下去。

他败了。

方小宝也输了。

只是,方小宝却能在这一场赌博中“反败为胜”。

但步浪飞又怎样,他还有机会可以狂傲江湖吗?

※ ※ ※

无锡,位于太湖北岸古运河附近。

在周朝,这个都城盛产锡矿,本名“有锡”,但至汉朝,因锡矿已被采尽,继而改称为——无锡。

无锡位处水陆两道要津,更是江南米仓集散重地,历来都是繁盛的大都市。

这一天清农,城里来了一辆由四匹健马拉动的大马车。

驾御这辆大马车的,是一个穿一袭银光闪闪长袍,腰悬玉佩宝刀的老人。

他是一个大夫,经常用珍贵之极的膏药,为猫猫狗狗之类的畜生治病治伤。

在不久之前,他把一个“龟壳爆裂了的老乌龟”,用“生肌续骨千年膏”,黏好了胸口的一大块伤口,竟然又把“老乌龟”从鬼门关内抢救回来。

那个“老乌龟”就在这辆马车车厢里,舒舒服服地躺卧在叶虫的大腿上。

一辆马车三个男人,其中两个年老的,合共一百八十多岁。

“嘿嘿!俺这个龟仙人,已很久很久没这样轻松写意过……真是他妈的十分难得!”

叶虫似是睡着了,没有回应。

龟仙人又道:“这个老小子大夫,大概比我这个老乌龟还要疯癫十万九千八百倍,竟用罕世难求的宝贵药物,来救一个行将百岁的老妖怪!”叶虫还是没理睬,他的嘴里,一直叼着一根芦苇。

龟仙人灰白的眉毛一扬,接道:“难得老相好的哑病,忽然痊愈,还叫了一声:『定昌救我!』哈哈?……真是刻骨铭心,比甚么仙音妙韵还更动听。”

他说到“哑病”这两个字的时候,叶虫的身体倏地一阵抽搐,似是脸上忽然给重重的抽了一鞭。

龟仙人是痴情的,叶虫又何尝不是?

两个年纪相差七十几岁的男人,双双为了一个得不到的哑女人,齐齐痴痴呆呆,都是一般的半疯不颅,半汤不水。

在龟仙人眼中,他的“雪娟”便是天下间唯一好女子,虽然她早已嫁入裘门,也早已成为了裘老夫人,但雪娟仍然是雪娟,和七八十年前的那个小哑女没有半点分别。

这便是情,痴情。

龟仙人心中唯一的女子是哑巴,叶虫心中唯一的女子,也同样是个哑巴。

那是天尊幕府中,地位仅次于“中原天骄尊者”武赤飙的哑大姐。

就是这两个哑女人,竟把龟仙人、叶虫两代高手,弄得相继吐血,头大如斗。

龟仙人更在东海巨舰一役,为了营救裘老夫人,不惜把一颗心脏自行挖出!但同样地,他的雪娟也舍命奉陪,两颗心竟活生生地血淋淋地连结在一起,现眼人前!

他的雪娟死了,那是情操令人钦佩的殉情。

在那一刻间,双方都感到莫大的满足。

人生得一知己,死又何憾?

“定昌救我!”只是短短四个字,那是龟仙人痴恋着一个女人七八十年,唯一听过她亲口说出来的字句。

太珍贵了!

每一个字的价值,对龟仙人来说,都足以抵得上一生一世的感情。

外人也许不容易明白,但小叶例外。

他比谁都更深切了解,一个哑女人忽然能够对自己说出这样的四个字,尽管那只是危急中的呼救,却也等同是最亲妪的呼唤!

“定昌!”那是龟仙人的名字。

放眼天下,又有谁还知道,龟仙人原来的名字了?

也许,就连龟仙人自己也已忘掉。

但雪娟还记得!

而且在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刻,毫无保留地呼叫出来!

也就是这短短四个字的一句说话,龟仙人毫不犹豫地为了要救这个女人,不惜把一颗血淋淋的心脏挖出。

既是情深似海,更是义无反顾。

叶虫绝对明白,这就是不顾一切的爱情。

雪娟死了,龟仙人心中再无牵挂,所以他说道:“已很久很久没这样轻松写意过……”

那是真的。

但叶虫更深切地了解,在这“轻松写意”的深处,依然埋藏着无可奈何的遗憾,和永不足以弥补的创伤。

这些遗憾和创伤,早已深入龟仙人的骨髓,以至是身体里每一条神经。

马车已驶入城中。

龟仙人又道:“这个老小子大夫,有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小师父,但这个大姑娘小师父,却又天天为这个老小子徒儿煮饭烧菜,嘿嘿!老弟,你可瞧得出,其间有甚么样的蹊跷?”,叶虫的样子,看来仍然像是睡着了觉,但嘴里却忽然说道:“权势堂要在无锡大开杀戒。”

“权势堂?”龟仙人倏地从他的大腿上抬起了脸,睁圆怪眼道:“你敢肯定,在长街上不断探头探脑的兔嵬子,都是权势堂中人?”

叶虫颔首道:“我瞧见了一个人。”

“谁?”

“廉清泉。”

“权势八老之一的『赶尽杀绝鬼判官』廉老八?”

“不错,他来了,而且脸上已插满棺材钉。”

“插了几口?”

“算不清那么多,几乎完全遮盖了他的脸!”

龟仙人的瞳孔在收缩,两道灰白眉毛似已缠结在一起。

隔了良久,他问:“你认为廉老八要对付的是甚么人?”

叶虫把嘴里的芦苇慢慢地嘴嚼。

直至他把整条不太容易消化的芦苇吃掉,才慢慢地说出了一句这样的说话。

他说道:“我要拥抱一个脱得一丝不挂的女人。”

龟仙人闪闪眼,但也并不像是感到太大的意外,只是把嗓子略为提高:“车把式,你听见了没有?”

那个经常为猫猫狗狗治病的老人闷哼一声,道:“这里好的妓院不多,碧春楼怎样?”

龟仙人不耐烦地道:“管它叫甚么春,只要找个有女人的地方便是。”

老人咕噜着道:“左边小酒铺便有个六七十岁的老板娘,她也算是个女人……”

话犹未了,龟仙人已闪电般抢了出去,又闪电般在他脸上重重揍了一拳。

再然后,又闪电般回到车厢里躺卧在叶虫的大腿上。

老人的脸立刻鲜血迸流,但他也没怎么样,只是叹了口气,喃喃道:“这老乌龟曾经伤得那么重,却又痊愈得这么快,真不是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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