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烟却道:“ 佛永存,法无边,你到过十方普觉寺吗?”
小蓝神情娇憨地摇摇头:“ 我只知道嵩山有少林寺,杭州有灵隐寺,五台山有罗睺寺。”
云烟道:“ 十方普觉寺在燕京,又名卧佛寺,建于唐代,内有横卧铜铸巨佛,重五十四万斤。”
小蓝不想听和尚谈佛像,但总比听和尚念佛经好得多,只好假意装作很有趣的样子。
“ 是不是释迦牟尼佛的卧像?”
“ 对了,但你可知道为什么要把佛祖雕铸成躺卧的模样?”
“ 佛祖也是要睡觉的,既然要睡觉,自然就有巧匠铸造佛祖要睡觉时的样子。”她自以为是地说。
“ 不!你错了,根据佛史记载,佛祖八十高龄时,在雨季游化中患了重病,在一片树林中,疲倦地头朝北方,右胁横卧。这是佛祖涅槃图,卧佛就是佛祖安详地圆寂的神态……”云烟虔诚地向小蓝解说。
“ 原来这躺卧着的阿弥陀佛是这样的。”
“ 不!佛祖是释迦牟尼如来佛粗,是娑婆世界的教主。娑婆是梵文,意思是堪忍,娑婆世界便是堪忍世界。在这世界中,众生罪孽深重,佛祖在这世界里堪忍悲苦,任劳任怨,既大勇无畏,更慈悲为怀。”
“ 但阿弥陀佛,是西方极乐世界的教主。尘世中善男信女,只要诚心诚诚意念着阿弥陀佛的名号 ,阿弥陀佛就会接引念佛者往生西方极乐世界,因此,阿弥陀佛又按称接引佛……”云烟详细地说。
小蓝忙道:“ 阿弥陀佛,我明白了。”
云烟除徐地,勉作镇定地继续诉说天上诸神诸佛的典故,他道:“ 寺院中,最常见的有现世教主释迦牟尼佛,未来世界的弥勒佛,过去世界的燃灯佛,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东方净琉璃世界的药师佛等……”
云烟把诸佛一一搬出,用意是要挡住小蓝的色诱。
这是高明的策略吗?
不见得。
但除此以外,这年轻和尚已再没有别的办法。
小蓝笑了,她笑得妖媚,甚至笑得不像是她自己。
她不要佛,只要和尚,眼前的年轻和尚。
她忽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尊玉佛像。
这一尊玉佛像,却是双身裸体,一男一女的。
云烟似是瞧得呆住了。
这玉佛像,玉质温纯通彻,雕工细腻豪放兼备。只见男女双体紧紧拥抱,脸上神情圆满具足,甚为快乐。
小蓝笑语解说:“ 佛经经文有道:‘ 随诸众生种种性欲,令得观喜。’这就是欢喜佛,你明白吗?”
云烟和尚点点头。
“ 女施主手中玉像,确是欢喜佛。”他神情依然庄重,甚至比先前更为肃然,“ 欢喜佛双身裸体,以至双体合抱,男的是为‘ 智慧’,女体是为‘ 方法’,男女相合,修证所得,便是‘ 快乐’,但此快乐乃信念的快乐,并非男女间之淫乐。再者,此乃西藏密宗之沸法学说,与小僧修练之佛法,并不相同。”
好不容易,云烟才能把西藏密宗佛法,与他本身所修练之佛法划分开,但这年轻和尚的脑袋,已给小蓝弄得天旋地转,有如十六罗汉在他脑顶上开了一百六十个钻孔。
世俗人常说十八罗汉,其实本来只有十六罗汉,他们都是释迦牟尼的弟子。
罗汉者,据说是受了佛祖嘱咐,不入涅槃,常住世间,受世人及上天所供养,永不受生死轮回之苦,一直在世上为众生弘扬佛法。
但十六罗汉又怎会变成十八罗汉呢?
据说,主因是古代的画师,在绘画十六罗汉的时候,福至心灵地加画了两个杜撰出来的罗汉,于是十六罗汉就变成了家喻户哓的十八罗汉。
在小蓝的指掌下,云烟啼笑皆非,唯有诵经文,说佛法,拖延一阵得一阵。
但小蓝不肯放过他。
唐僧就是唐僧,蜘蛛精就是蜘蛛精,除非孙行者及时赶到,否则,这口唐僧肉,蜘蛛精是吃定的了 。
云烟只盼望媞眉就是齐天大圣,把自己从苦海,妖精的手里拯救出来。
岂料媞眉也脱得赤裸裸地,浸在清澈美丽的潭水中。
云烟瞀见另一个身无寸缕的迷人躯体,竟忽尔心念一动。
肉欲已袭入他心肺吗?
他顿生感应,一种不应该出现在看破红尘出家人心里的感觉。
和尚的心剧烈地跳着,他的眼神不自禁地流连在媞眉脸上。
他只敢望她的脸。她眉毛秀长,凤目也秀长。
他也不敢多望她的脸,他一瞥便已闭上眼,口里又是一大串佛经。
“ 心垢即净,悟同体之大悲,转如意之法轮……南无阿弥陀佛……”
经文是他唯一的武器,这个武器虽不能攻击敌人,却能守住自己的心灵,不受外界侵扰。
但小蓝却在云烟诵经之际,有如灵蛇般缠住了他。
经文,能洗涤(注26)人心所沾染的污垢。
但小蓝蛇信般闪吐的舌尖,却强行地把他念出来的经文咒语,一一冲散。
活色生香的妖精。
处子之身的少女(注27)。
如此这般混合起来的化身,凭年轻和尚的定力,可以抗拒得了吗?
难矣哉。
但和尚是虔诚的、坚毅的、忠勇的。
他深信这是天上诸神诸佛诸位菩萨对他的考验,他必须历边重重劫难,才能修证佛法,甚至得成正果。
这路途是遥远的、艰辛的,不可想象的。
眼前的活色生香,恰如他的法号——云烟。
过眼云烟。
她在笑,她淫荡,她饥渴,她狠艳。
她也如自己一般,是未来世界的过眼云烟。
但她这一阵云烟,毕竟还是有血有肉有温烫香气地紧缠过来。
和尚,也是男人,年轻和尚,更是血气方刚的男人。
她的舌,滑腻而湿润。
滑滑腻腻湿湿润润的触觉,使他迷迷糊糊痴痴醉醉。
人间何世?
她是热烘烘的洪炉。
洪炉内的熊熊烈火,足以令任何最坚硬的钢铁,化为绕指柔,化为裙边蝶。
小蓝贴着他的身体蠕动,他神魂飘离荡漾,全身血液盲目地在体内狂窜奔流。
她已成功地驾驭着和尚。
只要不是太监,只要不是废人,就总有办法。
他焉能不败?焉能不在女性的网罗下臣服?
男女间的诱惑,是彼此相对的。
他诱惑她,她也诱惑他。
色欲可以是神圣无瑕的,也可以是罪恶和冤孽。
……
……
和尚呻吟了。
一直都在念经的和尚,被逼发出了怪异的呻吟。
她不再是她。
他也不再是个和尚,而是个濒临在色字尖刀下割脉身亡的罪人。
但天云忽尔在空中变动。
一道光,似是一道灵光……确是一道灵光,忽尔映照入他眼帘中。
他蓦然惊醒。
是醍醐灌顶。
是当头棒喝。
顾况有诗云:“岂知灌顶有醍醐,能使清凉头不热。”
又似是当头一棒,砸得茅塞顿开。
年轻和尚欲火急降。
小蓝讶异。
她费神臆测,但已手足无措。
处子毕意还是一张白纸,她虽努力扮演千年妖精的角色,但到了重要关头,却变成了像是白痴般的胚胎。
和尚眼神在瞬息之间完全转变。
原来迷惘冲动的眼睛,倏地变得清朗、智慧、坚定、慑人。
“ 南无阿弥陀佛!”佛号在泥足深陷的苦海中响起,和尚凛然地推开赤裸的小蓝。
她由讶异变成震惊。
她最原始,最厉害的武器,连同她自出娘胎一并带出来的尊严,竟在这一瞬间,给这一声佛号凛凛冽冽地,无情地粉碎。
佛,大慈大悲。
佛,法轮常转。
佛,普渡众生。
云烟站立,一整僧衣,口念:“ 尽形寿不杀生,尽形寿不偷盗,尽形寿不淫欲、尽形寿不妄语……”
佛寺院有十戒,这四戒是前四戒,也是最重要的“ 根本大戒”。
“ 尽形寿”即终生。
戒律森严,不可不戒。
和尚念诵“ 根本大戒”,立即心如止水。
心猿意马的一场梦,色欲沉沦的一阵雨,饥渴挣扎的一团火,全都熄灭、停顿、不再。
云烟整衣踏步,不假思索,投身入潭。
噗通!
潭水给撞击的声音,惊醒了茫然失措的小蓝。
她小腹以下的欲火,转化成心扉深处的创伤。
欲火越旺,创伤更深。
欲火狂如火山烈焰,创伤更深似裂岸鸿沟。
你说有多深,便有多深。
受伤的人,每生恨意,伤越深,恨意越浓。
更尤其是受伤的女人。
媞眉已察觉到这危险,但她了解小蓝,太了解小蓝。
她已动恨意,恨意浓浓而釀变为杀机.
云烟投身入潭中,并未浮起片刻,小蓝却已落井下石,脚踩落水僧人。
不是嬉戏,是杀着。
不但是杀着,更是非杀不可的杀着。
小蓝虽是处子,却有修练千年妖精的先天潜质。
她不变妖精,谁变妖精?
媞眉不忍。
她不忍见小蓝杀人,更尤其是杀一个正直慈悲,手无寸铁,旣不谙武功,也不谙水性的年轻和尚。
但媞眉也不忍再伤害小蓝,她唯一的好妹子。
心念电转,已生计较。
人道:“ 化戾气为祥和。”
但她“ 化戾气为嬉笑”。
她假装懵懂,假装没看见小蓝的心扉已受重伤。
她笑嘻嘻,玩耍般扑向小蓝,以纤纤玉手搔她腋窝。
小蓝急闪,她料不到媞眉姊姊有此一着。
媞眉笑得更璀璨,在笑声浪花齐飞之间闪电般再出手,目标仍是小蓝的腋窝。
练武之人,都有死门。
小蓝的死门,并不在腋窝,因为以她的武学修为而论,几乎全身上下都是死门。
腋窝不能算是她的死门,但却是“ 笑门”。
当然,还可以索性点她的“ 笑腰穴”,但若真的这么一点,便不能算是嬉戏,一个弄不好,反目成仇也不为奇。
搔她腋窝,是唯一可以不露形迹的招数。
“ 哈……”
搔着了。
小蓝在恼恨中被搔着“ 笑门”,本不想笑,但却没法子不笑。
她笑,媞眉立刻“ 陪笑”。
救人须救彻,陪笑也须奉陪到底。
女人的笑,其构成的原因,千般复杂,万种不同。
笑的原因固然复杂,所造成的影响力,更是可大可小。
小可令人神魂巅倒,大可一笑倾国倾城,千万生灵涂炭尽付一笑中。
但眼前两个赤裸绝色少女的笑,却都只是为了一个浮沉在潭水中的和尚。
未始不是怪谈。
一笑泯恩仇。
这话果然不错。
不笑,是僵局。一笑之下,千年僵冰以至万年僵尸,都有解冻、活动的余地。
紧绷着脸的谈判,十居八九破裂收场。
嘻嘻哈哈比手划脚的讨论,已是成功的一半。
媞眉、小蓝这对好姊妹,终于在嬉笑怒骂娇嗔嘟嘴兼而有之的情况下,把云烟和尚从潭水里拯救出来。
但和尚睑色青白,嘴唇瘀黑,气若浮丝。
“ 姊姊,怎办?”
“ 用气吹他。”
“ 我不干!这死和尚不是人!”小蓝犹有余愠。
媞眉皱眉,毅然决定:“ 妳不救他,我救。”
她俯着身,轻轻合上眼睛,朱唇贴在云烟的口腔上。
她吹气救他。
救人是性命攸关的大事,她心无旁骛,专注地一口气紧接一口气,由自己丹田内吹送到和尚的丹田。
和尚的脸渐渐有活人的气色。
她再努力,云烟终于悠悠转醒。
他看见了媞眉,近在咫尺。不,已是眼观眼,鼻贴鼻,还有——嘴对嘴。
生死边缘的往返,竟及不上与她紧贴在一起时那么震撼。
和尚全身酥软,全身震颤,但却非惊惶恐惧。
他心神惑乱,眼前虽只有媞眉一人,但映入眼帘的,竟似有无数个她,她的脸仿如大海中重叠而来的浪花,生生相息,永无止境。
和尚的心窍,是否已开始和某一个人心有灵犀?
“ 不!我是个和尚!”他突然嘶叫:“ 我是从翡翠城相法寺来求药的和尚!”
翡翠城。
相法寺。
求药。
这八个字,仿似在媞眉耳畔,连续撞击了八下清越洪亮的万斤巨铜钟声。
她的眼角斜斜侧视小蓝,虽只是轻轻一瞥,却已带着迹近乎苛严的厉责。
这意思是说:“ 妳闯祸了!”
※
药王仙山,别有洞天。
仙山主人,却非药王,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子。
一个奇女子。
她虽年届三十,望之却宛似二十五六,兼且容貌清丽高雅,身段袅袅迷人。
她是媞眉和小蓝的师父,她叫优秀。
人们都叫她“ 优秀仙子”。
优秀仙子,一如古时杜牧诗里的虢国夫人。
“ 却嫌脂粉污颜色,淡扫蛾眉朝至尊。”
本是国色天香,花容月貌,又何须借助脂粉,涂抹在芙蓉脸上。
优秀仙子,妙目顾盼生辉,恰似水灵流动,正是:
“ 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领如蝤蛴,齿如瓠犀,螓首蛾眉,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但今天,此刻,优秀的脸罩了霜。
厚厚的霜足以冻死一切的寒霜。
她孤孤单单地,远离所有的人,冷冷漠漠地倚在一条条的字画旁边,右掌盖着左掌,左掌却盖在一只凤首彩云紫砂壶的壶盖上。
紫砂壶下,是一个麒麟青铜火盆,炭火燃烧正旺盛,紫砂壶上雕工细致的凤嘴,不断地吐出烫热的白烟。
她的左手如凝脂。
壶盖早已烧得火热,可以烤熟任何人的手。
但她的手例外。
她练的是“ 玄冰掌”,她的手不怕火热的威胁。
她的手甚至还没有发功。
不然,紫砂壶内的药茶,早已被冰封,更绝不可能给炭火烧至沸腾。
在药王仙山,没有巨宅,甚至没有房子。
有的只是浑然天成,鬼斧神工的洞穴。
但这些洞穴,都曾刻意修饰布置,再配上诸式桌椅,云石几案,酸枝屏风,拼拼凑凑之下,竟也瑰丽堂皇,别具一番架势。
尤其是在这个宽敞深邃的女娲洞内,更铺上一块二丈见方,织造技艺冠绝天下,色彩图案缤纷夺目,远自天竺而来的巨大挂毡。
但这挂毡并没有挂着,而是毫不在乎地铺设在地上。
它若有知,若有感情与人格,当有深受摧残的悲鸣和苦叹。
但它没有感情,彷佛和它的主人一样。
“ 玄冰掌”据说始创于天山雪莲峰下的一位江湖女侠乔丝萝。
妾本丝萝,愿托乔木。
乔丝萝并非这位江湖女侠真实姓名,只是她自撰的绰号。
她嫁夫姓乔,倜傥潇洒,文武双全。
她为了这个男人,不惜与老父三击掌断绝父女关系,离家出走,一如王宝钏。
王宝钏为了一个男人把一切都豁了出去,换来的是把十八载青春埋葬在寒窖里。
但她心甘情愿,那是死而无怨。
乔丝萝也有豁出去的勇气,她深信这一注没有押错。
这一注押得极重,为了这男人,她断绝六亲,更把身外物和身体里宝贵的贞操完全奉献。
想不到她这个男人争气极了。
他用乔丝萝奉献的财帛,上山勾结强梁,然后下山洗劫乔丝萝的家,洗劫之后,纵一把大火,把乔丝萝的父母兄弟姊妹奴仆园丁统统烧成焦炭。
再然后,这男人在午夜带着二十坛美酒,十二个满手血腥的强盗,还有七八个婊子,再加上几十斤烤肉,痛痛快快地包围着乔丝萝。
乔丝萝被她最心仪,最倾慕的男人,用黄金锁链锁在木柱下,她认得这条重达十六斤的黄金锁链,是她娘亲出嫁时的其中一件妆奁。
她那倜傥潇洒,文武双全的男人,在她面前赤身露体,又恣意狎玩一个雏妓。
乔丝萝看得睚目欲裂。
她的男人不是风流,是下流。
甚至连下流都不是,他是衣冠禽兽排泄出来的秽物,他是连地狱妖魔都远而敬之的一团秽气。
她越痛苦,这男人越是快乐。
她是快乐的建造师,基础如长矛般插在她的身体上。
血淋淋的快乐,蹂躏着人性最后残存的半点尊严。
十三个男人,在乔丝萝迷糊的叫声中,逐一凶狠地撕裂她的肉体深处和灵魂深处。
已不是用“ 野兽”二字便可形容这一群人。
天亮后,十三个男人不见了,但他们的狞笑声却在以后十年中,每天不停地钻向乔丝萝的耳朵。
乔丝萝没有疯掉,也没有死掉。
在以后的岁月中,她比任何人都更珍惜自己的身体。
因为她绝不能死。
她要向自己最钟爱的男人,展开最残酷的报复。
她到了天山,独自在雪莲峰下建造了新的天地。
她找到了一位异人,那是江湖中传闻已久,但谁也找不着的雪耻老祖。
但那时候,雪耻老祖已一百三十八岁,而且已油尽灯枯,再无余力把一身绝艺传授给乔丝萝。
她用平静的声音,把自己的遭遇,像是诉说别人的故事一般,轻轻吿诉雪耻老祖。
雪耻老祖听了,喃喃地说了一句话:“ 这人来生必有报应。”
这是他活了一百三十八年所说的最后一句话。
乔丝萝埋葬了雪耻老祖,陪葬物是她的一只手。
她在雪耻老祖临咽气前,用一把削铁如泥的宝刀,眼睛也不眨,便把左手砍掉下来。
她对雪耻老祖表明心迹:“ 我的心死了,这一只手也死了,但我的仇恨却活着,无论我以后生生死死,这仇恨必将千秋万世地继续活下去,这些年月以来,我很珍惜自己每一寸每一分的身体,但今天,我把这一只手卖了给你,我要用它来交换你的武功秘笈,希望你在闭上眼睛之前把秘笈交出来。”
雪耻老祖没有说话,只是用手指向大地。
大地上,只有冰雪,再没有任何其他东西。
冰雪。
秘笈。
一而二,二而一。
乔丝萝是否能够明白?
第一年,不明白。
第二年,突有所悟,练掌功。
第三年,走火入魔,眼中尽是负心人狞笑模样,几度险死还生。
第四年,万念俱灰,欲求死,终强忍。
第五年,雪山来远客,诉说中原武林天翻地覆,一代枭雄东方不败,掀起漫天腥风血雨。
第六年,跪于冰天雪地中,拜祭雪耻老人,一连三昼三夜,苦思雪耻老祖临终前伸手所指之深意。
第七年,雪地创招,再练掌功。
第八年,夜夜苦思,创出“ 玄冰掌”。
第九年,心有仇恨火,掌似万千冰。
第十年——
那一年,武林大乱,杀戮之声遍及大江南北。
有一伙剧盗,自称“ 十三飞”,由十三个强盗组合而成,为首一人,正是那个负心人。
那十二个跟着他的强盗,人人都曾在乔丝萝肉体上留下过残暴的血痕。
不是冤家路窄,是苦主千里寻凶,找上了门。
当年在无情魔掌摧残下的弱女,变得老了,也残废了。
只剩下一只手的女人,能有甚么作为?
十三个男人同时狂笑,有一半以上竟笑出了眼泪。
乔丝萝无泪,她的泪早已流干。
她只有以只手,玄冰掌。
苍白的她,苍白的心,苍白的手。
十三个看不起她,嘲讽她的畜牲禽兽……不,是禽兽不如的秽物,一个一个都得到了来自冰天雪地的报应。
玄冰掌把他们的血、肉、眼球和生命都凝化为冰。
最后一个,是她曾经为他豁尽出去的男人。
他在这十年间,武功大有进境。
但这十年,他却把更多时间放在别的事情上。这包括:纵酒、纵色、通宵达旦豪赌、苦练作弊赌术!
如此这般练功虽然有进境,又怎及朝夕在寒冰上苦练玄冰掌以图伸冤雪恨的乔丝萝?
乔丝萝的男人,是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睽别十载后,他依然英伟不凡,令人从心底里暗暗惊叹(注28)。
连乔丝萝都不舍得迅速地把他毁灭。
十年了,她心中这一把仇恨之火,足足燃烧了十年。
但女人是复杂的。
在仇恨之火里面,还有另一种火也在默默地煎熬着她身体深处。
欲火。
男人需要女人,女人也需要男人。
十载后,负心郞已在她独掌掌握底下。
仇,是一定要报的。
但欲火,也得淋熄。
她把他带回天山,在那冰洞内燃了一盆火,又在火焰上置釜煮酒,酒中有药,都是淫药!
此淫药性如何?功效有多大?
不知道。
不是她的男人不知道,就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也不单是她自己不知道,甚至全天下也不可能有人知道。
因为这是乔丝萝自制的淫药,不但自制,也是自创。
更是首次试用。
她把淫药煮出来的酒,自己先喝了。
然后,她狂态十足地吮他的舌,把自己的香唾连同淫酒,灌入他的咽喉内。
这男人受制于乔丝萝,明知道这温柔艳福,内里暗藏绝大杀机,但他无力拒绝。
淫酒一丝丝一缕缕地,自她嘴里渗入他的嘴里。
酒灼热,他的身子更灼热。
她在他欲火撩动之际,再施肉诱。
一个只剩下一条胳臂的女人,纵使再美艳,也难令他心动。
他曾经有过太多女人,太多淫乐。
何况乔丝萝已人老珠黄?更已肢体不全!
但淫酒威力,大得不可思议。
他在惊惧中欲火急升,欲火烧毁了他的理智。
他抓紧着她,全力发泄。
她的脸,泛现着淫邪、残酷、肃杀、欢娱等等表情,她用唯一的右手,扠住他的颈子,嘶声在叫:“ 畜牲,来吧。”
她承受着,享受着。
男欢女爱,可以有无数奇异的境界,说来千般虚幻,实则有血有肉。
色即是空,此乃过后之事。
色欲网中众生男女,谁不咬牙切齿,汗浆交叠?
孽海浮沉,生命互相交错纠缠,谁不拼命冲击,呻吟承受?
吟药煮淫酒,淫酒出淫妇。
他全身浸淫在这畸型凄厉的春色中!
连他和她的吟叫,都似是地狱鬼魂凄厉的呼唤。
她只要一个男人,给予她生命中最大和最后的欢乐。
她得到了。
她用最邪恶、最绝情的手段,来达到这个目的。
但她并没有忘记血海深仇,和这个男人当年带给她的恐怖耻辱。
最后,她用玄冰掌力,把紧贴在她身上的男人冰死。
他全身变冰!
他冰死了!
冰天雪地里,忽然雪崩。
在雪山,这是很平常的小事,尽管雪崩的威力,可以淹没一切。
皑白的冰雪,埋葬了乔丝萝、她的男人,一切仇仇怨怨,也埋葬了她用竹片雕刻上去的玄冰掌练功图谱。
江湖上,仍然杀戮无间。
岁月混和着苍生血肉一起飞溅。
每一天的消逝,也象征着每一条血河的凝固。
然后,又是另一天,又是另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河继续在神州大地汹涌翻腾。
一天复一天,一年复一年。
也不知过了多久,在那淹没了凄迷杀孽的雪地上,悄悄地出现了一个冷漠的人。
一个女子, 一个美丽的女子,一个美丽但伤心的女子。
她因为伤心而郁郁寡欢,因为郁郁寡欢而面容冷漠。
但她依然美丽。
她的美丽,甚至不能单凭“ 仙子”之类的字句便能形容。
但人间的词彚,仍仅局限地赞誉她是一位“ 仙子”。
但纵使她“ 只不过是一位仙子”,她也比别的仙子优秀。
于是,她被人称作“ 优秀仙子”。
她神韵独绝,靡颜韶齿,明眸似水。
但她为甚么要孤身一人,踏上冰川雪岭,天冷,人更冷地来到这里?
是为了别人?还是为了自己?
她伤心,能令她伤心的人又是谁?
那一天,阳光普照,但雪地上极寒冷。
她知道,在这雪莲峰下,有凄艳的传说。这传说,虽很古老,但听来仍然彷佛像是昨日之事。
她经过长途跋涉,娇躯早已慵倦。
但一颗心更倦。倦了的人,总想休歇。但她若休歇在这剌目的冰雪上,无异是死。
对一个太疲太倦的人来说,死亡是最终的一场睡眠。
她渴睡,悲伤而渴睡。
但最后,一切仍由命运代作安排。
生生死死荣辱胜败,都由命运之神作主。
命运没有要她死。
命运带领她进入一个冰封了逾百年的冰洞。
她终于看见了凄艳的传说。
她看见了一块巨大的冰,凄艳的传说一直冰封在这里面。
一个只剩下右手的女人,在冰块里用口咬一个人的耳朵。
耳朵已被咬脱,并没有依附在那人的脸侧上。
那人,一个和她纠缠了一生的男人,彷佛在这许多许多年以来,仍然和她一直没完没了。
只剩下一条胳臂的乔丝萝,极爱他,也极恨他。
由极爱而诞生极恨,是人世间最惨痛的一种分娩。
乔丝萝。
爱也好,恨也好,她最后还是牢牢地缠住了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
他脸上最后被凝固住的表情,虽已再无任何变化,但在优秀瞳孔中,仍然有着极复杂极不可思议的感觉。
他的表情,似极欢乐,又似极痛苦,也像极迷惘,但却竟又有着临终前倏地大悟,深深懊悔的最后觉醒。
不动的一张脸,早已僵硬在逾百年的面庞,竟能有此魔幻般的变化。
乔丝萝的脸,更是匪夷所思。
十年的仇恨和空虚,都在这冰封前伸雪、填满。
仇恨,报得彻底。
空虚,填补得再无分毫隙罅。
她,活着的时候,活得痛苦。
但她结束生命的方式,却极痛快淋漓,虽然凄厉狠绝,但却再无空虚,再无怨恨。
优秀人在冰块外,心灵却已渗入冰中,熔入乔丝萝的灵魂里。
古人虽已作古,容颜仍在。
连她最后一刹那所体会到的激情,至今仍(注29)深深地刻画在她脸上。
优秀的心寂寞,她的人也是孤单的。
目睹百年不变冰块中的一双男女,她竟生羡意。
只羡鸳鸯不羡仙。
活着的仙子,比不上死也成双双,一对对的鸳鸯。
浓情是情,由浓情转变为极度的恨意,这恨意根本上还是有浓情的存在。
黑可以盖白,白也可以盖黑。但盖上了黑的底下仍有白,盖上了白的底下仍然是黑。
于是,黑不是黑,白也不是白。
人生,永不可能非黑即白,感情便更尤其是。
优秀在那冰洞中,呆了三天。
三天后,洞外来了头饥饿的白熊。
这白熊曾撕裂过一些步入冰川深谷的猎户。
这白熊身高逾丈,爪牙尖利,力发万钧。
这白熊已相当饥饿。
这白熊因为饥饿而愤怒。
牠嗅到了活人的气味,牠来了。
牠是前来找寻美食的,牠看见了一个人。
在白熊眼中,丑陋粗糙的猎户,和姿首清丽,风度高雅的女子,都是一般无异的。
白熊不是怜香客,在冰天雪地中,只有饥与饱之分,生与死之别。
白熊入洞,撩牙吼出恐怖杀机。
牠饥饿,却不晓得,牠的饥饿也提醒了她,也在饥饿之中。
巨兽与美人,瞬即开战。
熊爪乱插,插入冰块中。
熊牙噬咬,却无着力之处。
牠用自己的性命,换来了牠生命中最后的教训。
这教训是血淋淋的,但不是美人的血,是白熊的血。
她的手,竟比白熊粗壮的利爪还更尖锐,还更有力。
她在白熊又粗又韧的皮肉深处,取出了牠的心脏。
白熊的心脏给挖出来之后,牠仍然恶狠狠地瞪着优秀,牠大槪以为自己还可以把这个人吞噬进自己的肚子里。
饥饿并不是罪恶。
最大的罪恶是失败。
胜为王,败为寇,此理千古不易。
光荣的失败,远逊卑鄙的胜利。
因此,穹苍之下,触目皆是卑鄙小人的嘴脸。
就连谦谦君子的脸,也变成了无数势利小人嘴脸下的一面镜。
镜中一切,莫不俗气熏天,尽是罪恶渊薮。
相比下来,白熊之死,已是最大的纯真。
牠为饥饿而战,为战败而死。
此事毋须旁人置词,更不必旁人施予多余的怜悯。
旁人若要怜悯,何不怜悯活得寂寞,胜得凄酸的优秀?
卿本佳人,怎地竟在雪山寒苦冰洞之内,啖食白熊的一颗心?
熊心豹胆,在武林中久享盛名。
每有龃龉,常有以下名句:“ 你莫非吃了豹胆熊心,竟敢在此撒野?”
名句虽是名句,但放眼天下,曾经吃过的豹胆熊心的,又有几人?
但她吃了熊心,活生生兀自在她掌心里跳动着的熊心。
她饥饿,熊心再腥苦,毕竟还是可以下咽的食物。
(注26:港版为“荡涤”; 注27:港版为“纯洁少女”; 注28:港版为“喝彩”; 注29:港版为“也依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