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地无情。
风雪无情。
男人、噩梦、饥饿......都是无情。
有了巨熊,也就有了可以度过严冬的食物。
她没有离开冰洞,她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地依靠在熊尸旁边,也朝朝暮暮,暮暮朝朝地凝望着冰块中的一双痴缠男女。
冰块曾因白熊发恶而留下了巨爪痕迹,但冰块中人依然故我。
没有半点受惊。
他俩不是没有惊惧过,但一切都已过去。
惊惧、欢娱、妒恨、柔情、淫恶、狠毒、怜惜、腼腆、放荡、以至生生死死,都已是过去。
连死亡都已是过去了很久很久的往事。
冰块中人,只是一缕无法消散的袅袅炊烟,只是一阙永远唱不出腔调的哀歌。
朝朝暮暮如是。
暮暮朝朝相同。
白熊之死,不但为优秀带来食物,也为优秀带来温暖,毛茸茸但舒适极了的温暖。
这是一头雄性的白熊。
也有雄性独有的体臭,一如强悍的男人,汗流浃背的男人。
牠也有雄性野兽独有之物,虽已僵化,但仍能令她思念遥远的春天。
春天。
春。
何其令人爱恨交加的一个字。
春,可以是季节。
春,可以是名酒。
春酒,冻时釀之。更分为富水春,若下春,上窟春,石东春及烧春等。
都是名釀。
春,可以是卵,鸡生鸡春,鱼有鱼春。
春,可以是姓氏。楚春申君黄歇之后裔。
春,能吹起春心,能带来春光,甚至联想及春宫。
春宫,本指太子之宫。
唐朝著名之“初学记”上有云:“ 青宫:名春宫,太子居之。”又有汪藻贺皇太子笺,写道:“显膺典册,升为春宫。”
但春宫,亦指男女淫亵之图,即秘戏图也。
春,惹来春情。
春情不可状,艳艳令人醉。
又有诗云:“缠绕纯情卒未休,秦蛾萧史两相求。”
春,又有春梦。
白居易花非花诗:“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更有苏轼传颂千古名句:“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词牌有名“春去也。”
词牌更有“春光好”、“春宵曲”、“春晓曲”、“春从天上来”。
一字曰“春”,尚有怀春……
有女怀春不暇待秋。
但在冰洞内,任何春意都是遥远的,纵使有春,也只是死寂的春,了无生气的春。
熊尸熊皮带给优秀的温暖,只是一个嘲讽,一场无奈的梦。
她只好尽量思索别的事清,她瞧着冰块里的乔丝萝,她凝视着乔丝萝唯一的手掌。
玄冰掌。
乔丝萝苦思出来的玄冰掌,彻底地解决了她的烦恼、仇恨和孽缘。
她的人早已在冰块中。
但玄冰掌又怎样?这一套冰冷得诡异的绝世奇功,又埋藏在什么地方?
优秀苦思着这件事,她越是苦思不解,越发下定一个决心:她要得到这套武功的秘诀。
严寒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白熊的尸体一天一天被宰割,成为她的食物。
但玄冰掌的奥秘,她姶终想不出来。
直至一晚,她在梦中看见了乔丝萝……
乔丝萝只是对她微笑,微笑复微笑。
这微笑是暧昧的。像是怜悯,又像是讪笑,更像是甚么意思也没有,只是无聊地在优秀脸上吹一口气。
但优秀梦醒后,却全身汗出如浆,她如遭雷殛,干瞪着眼在颤抖……
她知道玄冰掌埋藏的地方了。
是乔丝萝在梦中告诉她的。那暧昧的笑意,虽然并无夹杂一言半语,但却已明明白白地在提点她……答案太简单了,而且—直都在她面前,但她的思想一直都闭塞着,竟未曾想到,那玄冰掌的秘密,其实就在……
冰洞外,仍然是风雪漫天。
但她不再等待。
她把白熊的皮和牠的骨、肉分割开,然后披着熊皮,拖着踽踽的步伐,离开这座雪山。
等到她再回来的时候,她后面还有十几个大汉。
这些都是亡命之徒,杀人不眨眼的剧盗。
优秀散布谣言,让这些亡命之徒,相信她已找到了一个巨大的宝藏。
万事倶备,只欠人手发掘。
有了香饵,不愁没有大鱼上钓。
更何况带引群盗前往发掘宝藏的,是俨然云中仙子,风情绰约的绝色美人?
一行十余众,备齐锥斧铁凿,浩浩荡荡进入冰洞。
冰中男女,一切如昨,一成不变。
这就是优秀的宝藏。群盗愕然,初时还啧喷称奇,甚至瞧得淫相毕露,但这又怎能算是惊人的宝藏?
群盗终于鼓噪,甚至有人要斩杀优秀。
但斩杀之刀斧未落,已为其他剧盗阻止。
并非菩萨心肠,更非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只因优秀花容月貌,不奸而杀,实在暴殄天物。
就算要杀,也得奸了再说。
都是狐群狗党,无一不是丧心病狂,色胆包天之辈。
乔丝萝的男人若能自冰中复活直钻出来,这一伙剧盗大可引为知己,彼此志同道合。
优秀在群魔乱舞,兽爪齐施之下,重演素手穿插白熊心窝那一幕……
素手纤纤,猩红点点。
反正抓出来的,不是狼心,便是狗肺。
她并不是四面楚歌,而是在替天行道。
剧盗的色心,色胆、色欲,在幢幢血影,哀号惨呼声浪底下,迅速化作恐怖性的震慄。
最后,只剩下两人。
这两个盗匪,并不是群盗中最凶悍的,但看来却最是孔武有力。
优秀故意留着这两条狗命不杀。
这两盗匪,亲眼目睹这个天仙化人般的绝色美女,竟像屠夫宰杀畜牲一样,把群盗一一歼灭,他俩震慄极了,贪念和欲念全都变作颤抖、惊惶。
她没有命令两人,两人却同时“噗”声下跪,又跪又拜,叩头叩得连额上都满是鲜血。
除了“ 饶命”这两个字之外,他俩的嘴里已说不出任何的词汇。
优秀却在这时候,轻解罗襦。
她宽衣的动作,和她杀人的动作,都同样优美。
雪白的乳房,怒挺的乳蕾,绝世的惊艳。
冰冻中在霎时间只剩一种颜色。
她一双傲人乳房展现出来的颜色。
两个盗匪瞧地傻住了,虽然仍在跪着,但叩头的动作立刻停止。
不是害怕流血,而是舍不得错过关注这双美丽乳房的机会。
“ 两位壮士,喜欢吗?”她的声音,柔软仿如呢喃的燕子。
燕子多情,但她在顷俄之前,兀自满手血腥。
但天冷,血渍干得快……不,那不是干,是凝固。
血在她手上流的快,凝固得更快。
但她的肤色,却在一瞬间把别人身上流出来的血色完全遮盖起来。
艳阳之下,再无凝枝霜雪。
她的肤光,媲美艳阳,甚至比艳阳更夺目,更令人全身溶入春意之中。
“喜欢吗?”她又再问了一次,婀娜的身影也向二人移近了三尺。
两个脸色忽白忽红的大男人,双双跪在地上,仰首凝视着她。
可望而不可即。
虽然一伸手便可抓着,但谁敢轻易伸手?
只怕伸手容易缩手难。这女人,美得惊人,也狠辣得惊人。
已非“ 有刺玫瑰”这等字句可以形容透彻。
冰洞里,本有杀气严霜,但却给一股春意迅速冲散,取而代之的,是肉欲的迷惑。
她突然缓缓地俯下了身子。
她的体香,比世上最醉人得醇醪更醉人千百倍。
这是色诱,绝对足以把男入欲火燃烧至脑顶。
“ 你们很想要我,对吗?”她腻声问道,眼神宛若三月里温暖的春波。
两个男人拼命点头,但他们的四只手还是不敢动。
杀与色,这两个字都紧紧地笼罩着他们。
“ 好,我和你们谈一樁买卖!”她忽然一本正经,又把一双美乳收回衣衫里。
两个男人四道目光仍然牢牢地盯着她的乳沟。
她向冰块中的一对古人指了指:“ 我要这两个人身上的一件东西,只要你们把这二人从冰块里挖出来,我……我……”
她说到这里,脸庞突然泛起无限娇羞之状。
她没有说下去,似乎也不必说下去。
不必说便已明白的话,又何必说?
可惜冰洞里没有活的旁观者,没有活的局外人。
冰洞中只有僵硬了二三百年的一双男女,他俩也不算是局外人,而是冰块中的孽欲者。
若不是前生种下来的冤孽,也不会把郎情妾意活埋在冰天雪地里,直至今天僵局仍是僵局。
倘如有旁观者,倘若有局外人,只怕就算是白痴也会看得出,这一幕色诱,只是最原始最简单的骗局。
但跪在地上的两个男人,他两的灵魂早已完全溶化在色欲迷魂阵内。
没有承诺的承诺,根本就不是承诺。
但这两个男人却兴奋得像是遇上八百条母狗的狗公,立刻用尽全力,用斧用锥用尽一身力气,拼命地把坚实的冰块,一小块一小块地挖凿开来。
优秀早已计算过,只要两个男人,加上这些挖凿器具,在半个时辰之内,一定可以把冰块里的男女挖取出来。
斧锥劈凿冰块的声音,是单调乏味的,仿如世上最平凡的乐章。
半个时辰后,两个孔武有力的男人都全身冒汗,汗出如浆。
乔丝萝和她的男人,一齐硬挺挺的被搬了出来。
两个气喘喘的盗匪,为了挖凿坚实的冰块,早已双手虎口迸裂,血流了,也凝固了。
但他两的神情,是兴奋的,是喜悦的。
那是着了魔的兴奋,着了魔的喜悦。但两人懵然不觉。
他们就像是辛劳地为主人拼命捕猎的猎犬。
猎物已被捕猎回来,两条狗正在等候主人的奖赏。
那怕只是一根没有肉的骨头,只要是主人抛下来的,做狗的都一定会雀跃地噬咬着,绝无半点怨言。
做佝的不会发出怨言,是因为狗太忠心?还是因为狗太愚蠢?
主人不知道,狗也不知道。
也许知道了也装作不知道。
人人都说狗是聪明的畜牲,于是,聪明的狗便卖力地去追赶世上所有大大小小的兔子。
但狡兔死,走狗烹。
而且狗肉比兔肉还要好吃!
这是狡兔和走狗的悲哀,共同的悲哀。
而狡兔和走狗的共同悲哀,却是人类的共同乐趣。
畜牲永远是畜牲,永远也不可能和人类平起平坐。
直至有一天,狗的凶性大发,主人不再是主人的时候,人类才会蓦然警觉,自己喂给狗的骨头太少了。
其实,人又何尝不会是“ 狗”?
朝廷鹰犬,恶棍爪牙,都是狗。
凡是给人利用的蠢材,就算装扮得有如贵介公子,甚至是帝王相将,不世枭雄,说穿了拆穿了,还不外是四条腿一根尾巴,不是摇头摆尾,便是狗仗人势,一切事情根本不分青红皂白。
最可笑的是狗也有“ 聪明”的美誉,这便是人人称赞,狗也自以为“ 聪明狗”。
然而,在优秀脚下的,却不是甚么“ 聪明狗”,而是“ 欲火焚身狗”。
优秀美色,天下无双。
她不是一根骨头,她是软玉温香,婀娜风情,韶丽娇媚的优秀仙子。
目波澄鲜,眉娇连卷,朱口皓齿,修身悬鼻……
活色生香一美人。
冰块中的男女已挖取出来,该是主人论功行赏的时候……
优秀笑了,一笑妩媚生,恰似唐朝进士李标赋诗云:“ 洞中仙子多情态,留住刘郎不放归。”
优秀仙子在冰洞中,是有情态的,她也确是留住了男人,死不放手。
她用纤纤玉手,一左一右,扣住了两个男人的咽喉。
扣得快如闪电,扣得死死不放。
优秀任由他两人挣扎,她视这些男人的挣扎如狗在撑腿。
屠宰狗只的时候,每一只狗莫不如此。
四条腿渐渐停止了挣扎的动作,她的手仍扣住他们的咽喉!
两个男人的呼吸终于中绝。
优秀还是没有放手,因为她感觉到,这两个男人的身体仍有余温。
她决定,在这两个男人体内余温未散之前,绝不放手。
天气冷,她需要温暖。
只要有温暖,这些暖意来自活人也好,死人也好,都要好好珍惜。
她是美丽的,纵使两个男人死在她手里,她的美丽仍然是美丽,难以形容的美丽。
外面又起风雪,雪片悄悄落下,似在泣诉天地间的一切不幸。
她眼中有雪,但这雪竟是热的?
不,发热的并不是雪,是她晶莹的泪。
被杀害的人没有流泪,流泪的是杀人的人。
优秀。
美丽的优秀,孤单的优秀。
只羡鸳鸯不羡仙的优秀仙子。
一晃眼间,往事已是当年的往事。
乔丝萝和她的男人已被埋葬,冰块中的冤孽也许可以随之而轮回、转世。
前生的冤孽,今生的冤孽,来世的冤孽……
冤孽,是一把锁,可以锁住人的三生三世。
但人们永远只顾眼前。
在目前,优秀仙子活得很好,当年冰天雪地的血腥,仿佛早已给药王仙山的飞瀑泉林洗涤殆尽。
她有两个女弟子。
缇眉、小蓝。
缇眉聪颖,小蓝活泼,都是少女,如今少女已怀春,就像是十七、十八岁那一年的优秀。
优秀仙子看来还很年轻,年轻而美丽,但她的十七、十八岁早已过去。
缇眉是处子,小蓝也是处子。
优秀呢? 优秀生命中是否曾经有过男人?
是的,她曾经有过男人,她早已不是处子。
她生命中的第一个男人,也是她唯一的男人。
她的男人比她年轻。
他是她抚养大的。
没有她,他早已在冰冷的长街上饿死。
那时候,仿佛整个天下的人都一贫如洗,人人都极度贫困,人人都在捱饿。
她也在捱饿,而且已饿了三天,她的脸白得像是馒头。
但她没有馒头,只有小叶。
小叶年幼,小叶比她更饥饿。
小叶快要死了,没有食物,世上就再也不会有小叶。
她不能让他死,虽然,她和他本来只是陌路相逢,她是小女孩,而他,是比小女孩更要小的小孩。
她豁了出去,抓起一条木柴,狠狠地冲入那间霉气薰天的小饭店里,把那个刻薄的店东砸得头破血流。
店东只是流血,没有昏倒。
她拼命地在蒸锅里抢食物,食物是烫热的,烫热得可以把她苍白的手烫熟。
但她一抓住几个馒头,就拼命的抓住。
馒头极烫热,她的手已疼得入心入肺,但她没有松开手。
店东已狂性大发,有人要抢他的馒头,他便要劈开这个人的脑袋。(注30)
不管抢馒头的是甚么人,是小女孩也好,是小仙女也好,都要劈开她的人头再讲道理。
店东抓起了斩骨用的钢刀,一刀、两刀、三刀!
刀刀都劈向小女孩的头脸!
小女孩闪了一刀!两刀!第三刀却给店东一刀劈断了她的辫子。
这辫子是她最珍惜的,她珍惜自己的头发多于珍惜自己的性命。
在那年头,性命不值钱,头发变得比性命还更值得珍重。
但这可恶的店东,竟为了区区几个馒头,而砍掉了她那乌溜留的辫子。
她心疼得掉下了眼泪,但双手仍然紧紧抓着烫热的馒头不放。
馒头,就是她的生命,更是小叶的生命。她若丢掉了这些馒头,她和小叶都活不下去。
店东第四刀又来了!
这一刀,直劈她的脸庞!
她已退至死角,左边是墙,右边也是墙。
刀锋呼啸地劈下,她的性命即将和辫子一样完结!
她已无路可逃,无处可躲,也没有力量可以反击。
乌溜溜辫子已断掉,但她手里的馒头仍在,她抓紧着馒头,死命地抱住不放!
她瞪着眼,瞪着店东狰狞可怖的脸,瞪着寒光暴射的钢刀。
她不怕死,她死也要瞪着眼睛,她是个弱小但却勇敢的小女孩。
她只是为了两件事悲伤。
她的辫子,还有小叶。
她要死了,死人不会再长出辫子。
她死了之后,也不会有人把馒头送给小叶,所以,小叶也会死了。
小叶!小叶!小叶!
她心底里狂喊!她的辫子可以断掉!她的脸可以给店东劈开两半!但小叶不能死!小叶绝不能死!
倏地,一股狂飙般的大力,发自她的右腿。
她的右腿很瘦弱,连蟑螂都踩不死。
但在这最后关头,她的右腿突然像是垂死的麋鹿,猛地向前一蹬!
这一脚的力道有多大?她不知道,她只是听见了一种很怪异,也很可怕的声音。
那是“ 波”的一声!
她踢中他的要害!
店东一怔,但人是怔了一眨眼不到的短暂时间,接着便像野兽般嚎叫起来。
店东嚎叫着,乱叫乱跳,他的刀跌落在地上。
她用左手抱着馒头,右手抓起沉甸甸的钢刀,想也不想便劈向店东的脸!
你要劈我的脸,我也要劈你的脸!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以刀还刀!
一刀!两刀!三刀!
第三刀,她腕力不足,刀锋一滑,没有再劈中店东的脸,却嵌入在他的咽喉上!
店东不再嚎叫了。
为了几个馒头,他用尽了一切方法去“ 抗贼”。
在这一天之前,这小女孩向他讨取冷饭残羹,他不给,但却把冷饭残羹倒入沟渠里,还在沟渠的饭菜上撒一大泡尿。
第二天,小女孩再来了,她变成了小女贼。
她带着一根木柴,怀着哀兵上阵的心境直杀过来,她要出一口鸟气,更要抢夺一些食物。
但店东“ 奋勇抗贼”!
结果,小女贼获胜,店东死在他自己的刀下。
那是优秀第一次抢东西,也是第一次杀人。
她尽量叫自己不要害怕,但她仍然禁不住发抖。
剧烈的颤抖,使她小便失禁,她要撒尿。
她很害怕,但也很愤怒!
她愤怒是因为这个死了的店东,竟然斩断了她乌溜溜的辫子,这是绝对不能原谅的。
于是,她在害怕和愤怒中撒尿,她把尿撒在店东的脸上,报这斩辫的仇恨。
撒尿后,人声鼎沸,外面人影幢幢。
她慌不择路地走了,手里的馒头一个一个跌落在地上。
她走得并不快,她的两条腿早已酸软乏力。
但她还是溜掉了,她又回到小叶的身边。
她手里的馒头,只剩下一个。
她已饿得快要昏迷,但她连一点都不肯吃。
她要把这个唯一的馒头,喂给小叶。
一块一块的撕开,一块一块的喂给小叶。
小叶活下去了,生死之隔,就在这个用辫子换回来的馒头。
她以为自己要死了,但很奇怪,小叶能够活下去,她便死不了。
她带着他,远远离开那个穷乡僻壤,然后前往另一个穷乡僻壤。
她在最艰苦的土地上找寻最难下咽的食物,一天复一天,一月复一月。
有最好的食物,她一定先给小叶,然后才轮到自己裹腹。
到了小叶十岁那一年,她十二岁。
她带着小叶,一起前往求见伤心老人。
伤心老人其实并不老,才四十出头,但他一直都在伤心渡日,所以自号伤心老人。
人不老,但心老。
也因为心老,三十二岁已白发苍苍。
伤心老人为什么伤心?他没有对任何人透露,也没有人知道真相。
人们只知道伤心老人真的是个伤心人,但却不知道这个伤心人有多大的本事。
优秀也不知道,她只知道,伤心老人收留了她和小叶在身边。
四十岁的伤心老人,不但头发尽白,连背也佝偻起来,简直比八十岁的老翁还更不如。
但伤心老人并不是等闲之人。
他少年有奇遇,天赋异禀,虽绝少出手伤人杀人,但他却是天下间有数的高手。
他在伤心中度日,也在伤心中传授小叶武功。
两年后,伤心老人伤心地死了,临死前给了小叶一个震惊天下的名字——叶璧天。
叶璧天。
十二岁初出道武林,即杀千面杀神!
一战名惊宇内,小叶成为了武林中不败的战神。
伤心老人少年有奇遇,叶璧天却在少年即大放异彩。
不到十载,叶璧天更已变成了叶天王、翡翠城主、风流之名遍布神州大地的惜玉怜香客。
但又有谁知道,如此人中龙凤,一代天骄,当年竟是全凭一个染满血腥气味的馒头,才能延续他脆弱的生命?
冥冥之中有主宰,一切都有定数。
当年舍命抢夺馒头回来的小女贼,也就是今天药王仙山的优秀仙子。
她比他大两岁。
她比他更早懂得一件事。
那是爱情。
爱情并不是馒头。
馒头可以和别人分享,只要有足够的馒头,越多人分享越热闹,也越甘香美味。
但爱情是自私的,古往今来,又有多少人愿意和别人一起分享爱情?
和别人一起分享爱情的人,都是无奈的。
但比这个更无奈的:是连分享的资格都不存在。
在小叶二十二岁那一年,他在武林中的功业,已开始攀上了无数人连做梦也梦不见的高峰。
他的生日在哪一天,他不知道,优秀更不知道。
于是,每年正月初七“ 人日”,就算是小叶的生日。
小叶曾问他的优秀大姐:“ 为甚么不选初一,初二以至初六,偏偏要选正月初七?”
优秀也不懂,她去问伤心老人。
伤心老人答:“ 古人有云:正月一日为鸡, 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
优秀把答案告诉小叶,又加上了两句:“ 你将会是江湖上最出色的人,人上人。”
人上人。
当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她才十二岁。
那时候,她已懂得为了这三个字而俏脸发热
这三个字,并不淫亵,但她年纪轻轻,却把这三个字想到别的事情上。
小叶是人上人,是江湖上最出色的人。
但在这人上人下面的“ 人”,又会是谁?
一年又一年过去了,小叶已成为武林中不败的战神,他是叶璧天,他是惜玉天王,他是权倾三分天下,甚至是坐拥半壁江山的翡翠城主。
他二十二岁那一年,正月初七,他“ 生日”那一天……
叶天王已是翡翠城主,他经常三日一小宴,五日一大宴。
但他每逢“ 生日”,例不铺张,甚至不让别人知晓。
每年正月初七,他只会和他的,优秀大姐在一起。
那一年也不例外。
优秀大姐,是小叶毕生中最尊敬的人。
没有她,早已没有小叶,更遑论以后才声名鹊起的叶璧天,叶天王。
她是他心里的神祇,地位绝对高于天下间任何一个人。
不但高于任何人,也高于任何神、佛、仙、魔。
这种尊敬,不但神圣不可侵犯,更有着血肉相连,连孪生姊弟也无可比拟的浓烈情感。
是姊弟,不是男女关系的纠缠,不是男欢女爱的爱与欲,这是小叶的观感,一种绝对无可改变的观感。
但叶璧天的观感,并不等于是她的。
她的看法和想法,是“ 二八娇妻一岁郞”。
她的年纪比他大两岁,只是两岁,这情况,当然比“ 二八娇妻一岁郞”好得多。
她不是他的母亲,不是他的姊姊,她是他的女人,而他是她的男人。
她要一辈子伺候他。
正如当年,他已濒临饿死的边缘,除了她之外,又有谁会给他可以续命的一口粮食?
没有!真的没有!事实上完全没有!
只有她,不惜拼掉了自己的性命,甚至拼掉比性命还更珍贵的辫子,也要把馒头抢到手,怜惜无限地放在小叶干涩的嘴唇内。
小叶长大后,是叶城主,是怜香客,是惜玉天王,但在当年,给予他无限怜惜的人,却是优秀。
优秀亦不稀罕任何人对她的感恩图报,对小叶尤其如此。
但她并不把郞情妾意,鱼水欢娱的结合视为一种恩典。她不晓得别人对这种事的看法怎样,但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以后也永不会作如是想。
她只是把自己当作是籘,他是树。
籘缠树,树缠籘。
籘树相缠,生也缠,死也缠。
生生死死都缠在一起,永不分离。(注31)
这并不是她的野心,只是真心,一片真心。
野心是心,真心也是心,但前者是波浪,后者是海水,截然不同。
昔有师子国(按:师子国即今锡兰岛。),有楞伽山,仙曾于此说道,有云:“海永恒不变,是真。波浪起灭无常,是妄。”
妄心,是妄动之心。
真心,真实无妄,犹如千秋万世永恒不变的海水,永世存在,永不幻灭。
她是大海,她不是波浪,她用无穷无尽永生不灭大海无量一般的爱意,淹没了他,也淹没了自己。
她的所有,完全是他的。
他必须接纳,也一定会接纳。
但二十二岁大年初七的小叶,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不知道她心中所爱,竟和自己对她神祇亦难及的尊重,完全迥异。
彼此都是爱,都是至深至大的爱,但性质完全迥异。
但他不知道,她也不知道他不知道。
初七,良夜。春风早已溶入蓝蓝的夜幕,也溶入青瓷温酒壶内的加饭。
青瓷温酒壶,产于五代时期。薄胎施薄釉、阳浮刻,阴内刻、凹刻、贴花、铁斑纹。
加饭,绍兴名酒。
春秋战国时期,越王勾践卧薪尝胆,忍耐负重十载,重整雄师出征吴国。
出征前,绍兴酿酒名师王全献酒,酒名“加饭”。
但只有一坛酒,三军将士怎能共饮分享? 越王苦思良久,下令把这坛好酒倾入江中,命三军将士沿江迎流痛饮,消息传开,战士狂喜涌至江边,人人痛饮,士气激昂,浩浩荡荡杀入吴国,终获大胜。
这就是著名的“一壶解遗三军醉。”
自此,加饭酒亦被誉为“神酒”。
烛影下,越窑烧出的青瓷温酒壶,成双成对地摆放在紫檀八仙桌上,泛现着流云风卷般的美态。
薄胎酒壶中,酒香而温,醇醪芬芳味飘溢一室。
酒如仙药,能縈绕神魂,及至颠倒乾坤,浑然忘我。
叶璧天已非当年瘦弱的小叶,他比任何人更壮大,比任何人更尊贵。
壮大的是他的胸怀。
尊贵的是他的眼神。
他已二十二岁,他一天比一天更壮大,他一天比一天更尊贵。
但在他眼中,天下间最尊贵的人绝不是自己,是优秀仙子。
他的优秀大姐。
酒液令人发热,酒酣耳热。
但热的又岂仅双耳而已。
他的豪情在燃烧,他的目光更辽阔。他有千万里江山,他有千千万万朋友,也有千千万万敌人。
但无论他有多少朋友和敌人,优秀大姐只有一个。
她是他生命历史中的神,唯一的神。
历史就是历史,尽管历史可以重演,但永远不能抹煞。
良夜、美酒、他的优秀大姐......
一杯又一杯,一壶又一壶。
叶天王不常醉,但不等于永不醉酒。
喝酒是痛快的,醉酒也是痛快的。
真正爱酒的人,绝不把醉酒视为痛苦。
醉酒是喝酒的延续,喝酒痛快,醉也痛快,甚至是不醉不快。
唯独如此,人才没有辜负了酒。
千金买醉,真的(注32)就是一个“ 醉”字。
叶天王醉了,他醉于良夜,醉于美酒,醉于优秀大姐身边,人生能得此醉,怎不痛快?
他是痛快的。
优秀却在怜惜,她在怜惜他,仿如当年她断掉辫子的一夜......
他又在她怀中,他永远是她的小叶。
尊贵的人,清醒的时候固然尊贵,醉了之后同样尊贵,并不因为酒醉而变作地上的烂泥。
醉乡广大人闲小。
春色又添多少?
她也有了醉意,她醉七分。
惜玉天王是英雄,英雄当有英雄的胆,英雄的量。
但酒量并非英雄所独有,螓首蛾眉,天香国色,每每也有海量奇女子。
即如优秀,他的优秀大姐。
她怜惜叶璧天,她紧抱醉乡中的小叶,她在他耳畔曼吟轻唱:“ 裙拖六幅潇湘水,鬓锁巫山一段云……”
她一面轻唱,一面轻解罗襦。
叶璧天虽醉,但仍能醉眼惺忪地看她。他看见她解开了衣襟,露出了令他惊艳,也令他震惊的玉乳。
他从没想过会看见优秀大姐的双乳。
不但没有想过,连做梦也不会梦见这样的情景。
优秀大姐是美丽的,任何人都不能否认。
小叶也不能。
但她是他美丽的神,却不是属于他的女人。
他摇头,嘶叫:“ 不……”
但优秀却把他这个字,用嘴和舌尖逼了回去。
醉吐丁香舌,香腮掩君颊。
她舌入君口,情浓无限。
叶璧天是真醉,醉而无力。他若还有半分力,定必推开他的优秀大姐。
他也不是不推,只是推而不开。
他要诉说一个“ 不”字,但酒意把他任何要说的话淹没掉。
她也不是阴谋地摆布他,她是发乎真心,动了真情,也认为小叶和自己一样。
她真的以为这样。
良夜醉后,爱意比以往任何一刻都更强烈。强烈爱意一经爆发,积欲便如缺堤洪水,又有谁能阻挡?
她挡不住,他也挡不住。
他在模糊中,他在欲海中,他在她的狂情中。
是与非,已不可辨。他在醉中紧抱他的优秀大姐,他在醉中和她一起赤裸着身子,然后互相紧贴着。
水乳交融,酩酊大醉。
她是如鱼得水,她渴望已久的一刻,在那一夜顺理成章地成为了事实。
梦已不是梦,小叶已是她的叶郎。
她生命中第一个男人,也将会是她唯一的男人,最后的男人。
她的初夜有泪,并不是感到屈辱、羞耻。
她的泪是刺痛和欢乐一起熬出来的,它太复杂,连渗在嘴唇的味道都变得又酸又怪。
他二十二岁的生日,就是她的第一次。
小叶。
她常对自己说道:“ 上天要我活着,就是为了小叶,他是我的,我是他的。”
她的一切,都是他的。
她知道小叶倜傥风流,她知道小叶的生命中,会有无数红颜知己,以至妻妾成群。
她不在乎,她不计较,但求自己也是妻妾之一,此生再无余恨。
巨浪过去了,一如楞伽经:“ 波浪起灭无常,是为妄。”
情欲本是妄心。
但她却是真心的,她真心待小叶好。
可是叶璧天酒醒后,他为了这件事而发脾气,大大的发脾气。
他并不是生别人的气,而是生自己的气。(注33)
这是一件错事,错得不可饶恕,错得万劫不复。
优秀大姐是他的神,但他冒犯了她,亵渎了她。
他甚至认为是自己强奸了她。
优秀为他辩护,为他开脱,也表明了她的心迹。
坦白,是人性的赤裸。
无论她说甚么,叶璧天一定会听。但这一件事,他可以听,却绝不会因此而原谅自己。
但在优秀看来,他不原谅他自己,也无异是不肯接受优秀。
为甚么不肯?
不肯就是不肯!这可以用千言万语来解释,但无论怎样解释,结果还是一样的:“ 不肯!”
优秀开始痛恨,她痛恨自己,也痛恨小叶。
小叶成功了,他不再是当年濒临死亡边缘的饥饿小孩,他是翡翠城主,叶天王、怜香惜玉武功盖世的叶璧天!
他不会再稀罕馒头,他也不会再需要他的优秀大姐。
他是个忘恩负义的人,他摒弃了她的灵魂和她的肉体。
她一天比一天更痛恨自己和小叶。
她想起了前朝的一个女人——乔丝萝。
乔丝萝有凄厉的传说,传说一直被埋在冰天雪地里。
乔丝萝是伤心的女人。
小叶的师父是个伤心的男人。
前朝的女人伤透了心,小叶的师父伤透了心,优秀也在初夜之后,伤心得一塌糊涂,伤心得有如百万雄师征战后唯一苟活下来的战将。
战场上,血染征袍红。
她的初夜,也血染了他。
处子宝贵的血,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了小叶,她心中的叶郎。但换回来的,却是斑斑驳驳,点点滴滴的眼泪。
人人都在伤心,但苍天无动于衷。
天下雨并不是为伤心的人洒泪,只是为了要淹没万倾良田,摧毁欲哭无泪贫困苍生的家园。
伤心的人,只顾去想伤心的事。
她想起了古老的传说,遥远的故事。
她决定去看看,不为什么,只因为她伤心,前朝的乔丝萝也伤心。
风风雪雪只能吹干她的眼泪,却绝不能阻止她的脚步一直往冰川里走。
愤怒是力量,伤心也是另一种力量。
她找到了乔丝萝,她猎获了一块白熊皮。她得到了玄冰掌的秘谱。
前朝乔丝萝,用玄冰掌解决了她的男人。
一掌泯恩仇。
她的男人对她再不仁不义,结果还是和她双双纠缠到生命的尽头,永不分离。
还是胜过了世间千万分燕飞。
但今天的优秀仙子,她还没有这份福气。她在药王仙山,叶郎却在翡翠城,两地虽只相隔数百里,但两颗心却似一天比一天更背道而驰……
不! 不是背道而驰,最少她的心还是向着叶郎,飞向叶郎。
这才是更痛苦的煎熬,更可恨的思念。
为了小叶,她痛恨自己的身体。人人都说她美丽,但她自惭形秽,羞对铜镜,不愿去看水中倒影。
她不要做他的大姐,她要成为叶璧天的女人,是妻子也好,是妾侍也好。
只要他肯要她,他若把她当作婊子,她也会毫不迟疑的以妓女身份接客。
只要他是她的嫖客。
但他却不是这样想。
天下间千千万万女人,他可以和任何一人缠绵榻上,或是交颈于水中,唯独优秀大姐不能。
万万不能。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优秀一天比一天痛恨小叶,但她更痛恨自己。
她是媞眉和小蓝的师父。
她不但看顾小叶,也看顾别的孤雏。当小叶正在初出道武林的时候,她已悄悄地先后收养了媞眉和小蓝。
她是为了收养而收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