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在绝大多数人眼中,贫乏的人,根本连谈“豪气”的资格也没有。
当孟北斗亲自向优秀仙子提出交换雪莲条件之际,他连自己都感到,自己是个值得自豪,十分了不起的大人物。
他出手阔绰,是为了崔线妲,但也更是为了自己的面子。
因为他知道,在山西十杰的眼中,越是豪阔的人,越是他们崇拜的偶像。
优秀仙子绝对没有拒绝的理由。
可是,优秀拒绝了,她对孟北斗道:“雪莲能为孟爷爱妾续命,可见价值不菲,金银珠宝之物,如何能及?”
孟北斗脸色微变,但随即朗声大笑:“说得好,仙子高见,果然与别不同,还请快人快语,你要怎样的条件,才肯把一颗雪莲交出来?”
优秀嫣然一笑,玉手幌动,自那凤首彩云紫砂壶中,倾倒出一杯色泽血红的茶。
她把这杯茶递给孟北斗:“这是‘八卦散功茶’,若连尽八杯,便全身武功尽散。”
孟北斗脸色倏变,道:“优秀仙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优秀星眸眨动:“孟爷毋须惊心,贱妾手中,只有一杯茶罢了。”
孟北斗沉声道:“那又如何?”
“要是只喝一杯,大概只会把功力消散八分之一,若喝两杯,又再消散八分之一,由此类推,直至八杯连尽,才会令一身武功,完全风流云散。”
“你这样说,我还是没法明白。”
“金银财帛,名剑奇珍,贱妾洞府之中,既不需要,也不想要。”
“那么,你想要甚么?”
“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看看孟爷能否为爱妾作出一点点的牺牲。”
“……”
“只要孟爷喝下这一杯茶,雪莲立刻双手奉上。”
孟北斗脸如寒冰。
黄金白银,宝剑奇珍,他多的是,随随便便抓一把出来换取雪莲,对他来说是很轻易的。
但这一杯“八卦散功茶”,却是喝进肚子里的东西。
一杯茶可散掉他毕生功力八分之一。
这是荒谬的条件,也是令他震怒的条件。
十杰中立刻有人提出驳斥:“要是一杯茶便可散掉毕生功力又或者是茶中含有剧毒,岂非——”
话犹未了,优秀已把杯中血红色的茶一仰而尽,喝得点滴不存。
她笑笑,再斟第二杯。
“孟爷,先饮为启,为了你的爱妾,连我这个局外人都甘愿,自散了八分之一功力,证明我并没有向孟爷撒谎。”她把茶斟满,茶已溢在杯子边缘,但却并未泻出一点一滴。
好稳定的手。
好厉害的女人。
孟北斗愕然了,也同时陷入进退维谷之中。
“八卦散功茶”的确是对练武者不利,但一杯茶,也不过是散掉八分之一的功力而已。
他肯不肯?
但无论他肯与不肯,优秀仙子这个局外人,反而毫不吝啬地喝了。
她喝那一杯茶,并不是为了崔线妲。
她是想看看一些男人的心。
孟北斗对她的爱妾,是真的至仁至义,还是虚有其表,徒然单靠金山银海来表扬他对女人的关注?
这是很好的考验。
结果是:孟北斗不肯,他一滴茶都不肯喝,他绝不会为了一个女人,而牺牲他一丝一毫宝贵的功力。
他只是沉声道:“你若嫌金子银子不够,我——”
他只是说到这里,刀光已起。
刀在女蜗洞的洞顶,收藏得十分隐秘,就算是仰首找寻,也无法找得出来。
它被收藏在洞顶暗隙中,除了优秀、缇眉和小蓝之外,外人绝不晓得。
这刀,不但收藏得隐秘异常,也锋利异常,更沉重异常。
刀长四尺六寸,刀柄占了两尺,刀刃两尺六寸。
刀重三十九斤,这绝对不会是女人的刀。
优秀仙子也不认为自己应该使用这把刀,但她却偏偏把这把刀收藏在洞顶。
为什么?
不为什么,只因为这是叶璧天曾经使用过的刀!虽然后处而不用,他嫌它不够灵气,但优秀却悄悄地把它收藏起来。
这把刀,刀名“土馒头”。
叶璧天,当年的小叶,全凭一个馒头救活了性命。
馒头是活命的,但“土馒头”的涵义,却是截然相反。
土馒头者,就是坟墓。以其形相似,故俗谓坟墓为土馒头。
宋朝大诗人范成大,号石湖居士,有诗云:“纵有千年铁门限,终须一个土馒头。”
其后亦有人语云:“城外多少土馒头,城中尽是馒头馅。”堪称意场凄绝,也是人生无可奈何的写照。
馒头是活命的,而土馒头却埋葬着人生。
刀是杀人刀,以“土馒头”为名,岂不贴切?
但最后,叶璧天舍弃了这把刀。
他舍弃,优秀却把它保存下来,并藏于女娲洞顶。
以是女娲洞,本来就是杀气森严之地,无论是谁在这里站着,头上已有一把杀人刀隐伏着。
稍不如意,即杀!
孟北斗,不肯以八分之一功力换取雪莲以救爱妾,这般男人,薄情无义,徒具虚假面具以惑苍生,该——斩!斩!斩!斩!斩!
优秀,身手飘逸,艳光逼人,她身形飞拔,直扑洞顶,看来便是当年嫦娥奔月的模样。
但她不是嫦娥,也不是奔月,女蜗洞顶再高,仍不及三丈。
她翻飞向上,随即回身而落,手中已抓住四尺六寸长的“土馒头”。
两尺六寸的刀刃,大开大阖,以霸气无匹的招数,怒斩孟北斗。
来者并非项羽再世,也不是当代武林霸主。
但这刀法,霸气惊天,势逾雷霆。
她不是男子,但世上又有几许须眉汉大丈夫,能挥出如此霸绝的一刀?,
也许有。
但必定万中无一。
最少,就连大名鼎鼎威震山西武林的孟盟主,他也不能。
而孟北斗,向以霸气称绝。
岂料这女子,看似娇柔无力的女子,竟在毫无征兆之间,自洞顶抽刀、挥刀,怒斩人称“山西北斗王”的孟盟主孟北斗。
孟北斗也是刀法名家,腰间的“寒铁神刀”,二十年来从不离身三尺。
“土馒头”撼“寒铁神刀”!
以刀论刀,“土馒头”只是凡铁,“寒铁神刀”则是海底寒铁,钢铁中之精英。
但战阵比拼,除了比刀之外,更要比人。
刀招并不是来自刀,它来自人。
刀劲也不是来自刀的本身,同样是来自人。
再好的刀,也不会自行击杀刀主的对手,一切还得看主人的功力。
一分功力,一分威力,其间绝无半点含糊和侥幸的存在。
孟北斗是用刀的高手,他早就明白这种道理。
但他却绝对没法子可以明白:像优秀那样轻盈灵巧、细腰绣腹、婀娜逸姿的美女,怎可能挥出霸王抽刀,泰山压顶的一刀来?
他不明白,至死也不明白。正如他无法明白:优秀何以竟会喝掉那杯“八卦散功茶”一样。
都是不可理解的怪事。
但怪事却血淋淋地自他眉宇间爆裂出来。
致命的一刀,自他天灵中央斩下,而在这一刀斩下之前,用凡铁铸成的刀,竟已硬生生地把他的“寒铁神刀”铿声震断。
“寒铁神刀”是孟北斗引以为荣的刀,它是他最厉害的武器,也是他最稳固的防卫。
但在这一役,这把刀就像是一根脆皮条。
神刀断,孟北斗死,即死。
山西十杰的二十只眼睛,差点没齐齐在那刹那间掉落地上。
孟北斗竟连一刀都接不住,即死。
优秀仙子毫不留情,不但一刀便砍杀了他,接着更连挥数刀。
没有人能看清楚她总共挥了多少刀,只知道她每一刀挥斩出去,孟北斗的身体立刻就缩小了一截。
血飞溅,残肢断体也相继飞溅。
她的刀,竟如同巨大的铁齿利绞,不断绞动着孟北斗的身体。
血不再是而影,而是血球,一团恐怖的血球。
血球在优秀的刀下滚动,她已不是迷人的仙子,而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魔。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土馒头”已插回女蜗洞顶石隙缝中,但浓浓的血,仍然夹杂着一些肉渣子,点点滴滴地直渗下来。
那本是孟北斗身体上的某一部份。
但那些肉渣子是属于他身上原来的什么部位?
已不可辨证。完全无法辨证。
反正血是血,肉是肉,地上尽是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连惨白的脑浆也混淆在这血肉之中。
十杰?不,都已变作了十条可怜虫……
山西十杰,变成了十条蜷缩在一角的可怜虫。
优秀没有杀他们,因为这十个人,并不值得她用叶郎的刀去对付。
她更把一颗雪莲交付到这些人的手中,她道:“崔线妲是应该得到雪莲的,因为她已失去了一个假仁假义的男人。”
后来,这颗雪莲,给崔线妲混和着半斤砒霜一起吞入肚子里。
但她还是十分感激优秀。
一个女人,要她感激另一个女人,往往是难比登天的事。
但崔线妲衷心地感激优秀,因为优秀杀了一个她天天都很想杀,但却一辈子也杀不了的人。
孟北斗。
孟北斗是阔绰的,为了崔线妲这爱妾,他不惜大兴土木,建百亩巨宅藏娇。
单是伺候崔线妲的婢仆奴才,竟有二百余众。
这样的男人,世上少之又少。
但这男人,他每晚都用不同的方法去折磨她!
孟北斗为了她,大洒黄金白银,毫无吝啬。
但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并不能填补她心中和身体里的创伤。
孟北斗以为雪莲能把折磨透了的女人回复生机,但他错了,大错特错。
雪莲只能令她更感激优秀仙子。
但她却把半斤砒霜连同雪莲一起吞服,真是令人惋惜万分的浪费。
可是,究竟是砒霜浪费了雪莲?还是人浪费了雪莲呢?又抑或是砒霜把她这个可怜的女人浪费掉?……
没有答案,永远都没有。
崔线妲只是感激一刀把孟北斗斩杀掉的人。
她更感激这人在一刀之后,再挥舞了若干刀,把孟北斗的身体在刀光里狠狠地绞碎。
并非大快人心,只是女人给男人的一种“报答”。
当天刀斩孟北斗,缇眉在,小蓝也在。
当天景象,至今历历在目,那种连血带着肉渣子的汁液,彷佛仍然在洞顶渗滴下来。
师父不像男人,半点也不像。
师父更不像霸王,连一丝一毫都和“ 霸王”两字完全沾不上。
但师父的手里一旦有刀……
那时候,所有的一切都会剧变,也许连一只蚂蚁都有力量把大象的脖子咬断。
天不再是天。
地不再是地。
人不再是人。
只有刀!还有她以直没有亮过的玄冰掌!
优秀仙子,媞眉的师父,小蓝的师父。
小蓝胆大,小蓝佻皮,小蓝思春,小蓝喜欢乱出主意。但师父一向她瞪眼,她就只好两腿发软,软得仅可勉强站住。
最妙不过的,是那个作死的年轻和尚,竟在这时候念起经文来。
众生无边誓愿度,
烦恼无尽誓愿断,
法门无量誓愿学,
佛道无上誓愿成。
唵,钵啰末邻陀宁娑婆诃。
小蓝恨死了他。
什么云烟和尚,早晚要你这秃驴变作过眼云烟……
※
取药的和尚终于走了,就像是唐僧,成功地自天竺取经返回中土。
去岁腊月,孟北斗为求一颗雪莲而招致杀身之祸。
今天,云烟三言两语,竟变作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是年轻和尚法力无边吗?
当然不。
千般恩怨,万种情仇,不在云烟,都在小叶。
是那个在醉里合欢,醒后却无缘再续未了情的小叶。
和尚取药,是为了他的师父。
海镜。
而海镜差遣云烟讨药,是为了城中主人,也是半边武林的主人——叶天王。
叶天王需要这些灵丹妙药,却又是为了那个她……
这千丝万缕的轇轕,却不是用千言万语便能说得清楚,说得明白的。
云烟被送走之后,小蓝面壁。
面壁,即佛家坐禅之意。
最著名的面壁,也许是天竺国摩柯迦耶第二十八代弟子——达摩禅师。
达摩东渡中原,乃至嵩山少林,提倡“ 见性成佛”。
达摩不但广集信徒,弦扬禅宗佛法,更在少林寺中面壁九载。
由于精诚所至,功力深厚,竟至连其影像也透入石中,后世称此石为“ 达摩影石”。
达摩面壁,是静坐默悟,明心见性。
但小蓝面壁,却是春心荡漾,满脑子都男欢女爱的幻影。
优秀罚她面壁,她便面壁。
但她的师父不是和尚尼姑,她更不懂得坐禅为何事。
所谓“ 面壁”,只是一种惩罚,变相的软禁。
但她犯了什么过错?却是连她自己都不大清楚。
她只知道,师父的命令,是不可违背的。
※
翡翠城内,茅舍中。
这是城中最森严的禁地,除了城主之外,只有两个侍候雪蝶的老妈子才能出入。
今夜,月如钩。
叶璧天没有来,但茅舍中却有一个男人。
一个连叶璧天都料想不到他会闯入这茅舍的男人。
他比叶璧天还年轻一点点,但唇上却蓄着两撇很秀气的胡子。
他认为这两撇胡子很好看。
但雪蝶讨厌它,也讨厌它的主人。
这两撇胡子的主人,是一个自命风流的侠盗。
这个侠盗,也可以说是自以为是个侠盗的“ 侠盗”。
盗,固然是个盗,而且身手不凡。
但是否也是个侠?
这是很难说的,但既然他以侠盗自居,而且自命风流,人们便干脆叫他“ 风流侠盗”。
这位侠盗的父亲姓李,但他却跟娘亲姓铁。
他娘亲是鼎鼎大名的女飞贼铁恨春。
人人惜春,但她恨春。
她这个儿子,星眸剑眉,脸若敷粉,是个很不错的美男子。
他叫铁艳初,他风流,他多情,他自觉比叶天王更风流更多情,也更潇洒英俊,更风度翩翩。
但在武林中,叶璧天的名字和神一般伟大,而知道铁艳初这个名字的人,却还不算多。
因此,铁侠盗要改变改变人们的思想。
要改变人们的思想,当然先要动动自己的脑筋,去做一些人们惊讶的事情。
此理千古流传,也千古不易。
艳初深明此理。
于是,在这新月如钩的寅夜,他悄悄地越过了重重禁地,飘然进入这种神秘的茅舍。
茅舍简陋,但这里有最美丽的女人。
翡翠城主叶天王的女人,雪蝶。
曾经是轻功冠绝同侪的千里蝴蝶。
人们一致公认:叶天王的女人,一定是天下间最好、最美丽、最完美的女人。
艳初不服气。
他要打破众人的愚昧思想,他要证明,叶璧天也有选错女人的时候。
艳初是个美男子,也是个眼高于顶的男子。
等闲女流,他永远不屑一顾。
但他终于看见了茅舍里的女人,她在坛中,她赤赤裸裸地在坛中。
传言不虚:叶璧天最心爱的女人,她中了邪毒,以致必须竟日蜷伏在坛中,倚靠坛中的种种药料驱毒保命。
这女人真美丽。
这女人真可怜。
艳初“ 啧啧”连声,悠闲地一步一步逼近这美女,赤裸而可怜的美女。
最后,他驻足观赏坛中丽人,宛如正在鉴赏一幅气势浩瀚的名画。
万籁无声,只有坛中丽人均匀细长的呼吸。
艳初忽尔曼吟:“ 水流逐器知难定,云出无心肯再归。 惆怅春风楚江暮,鸳鸯一只失群飞。”
竟是吟得如泣如诉,悲切莫名。
坛中丽人听罢,黛眉轻颦:“ 七尺昂藏,何以咏出女流之辈诗句?”
艳初哂然一笑:“ 好聪颖的女儿家,听出这是鱼玄机的‘ 送别’。”
“ 人生得意须尽欢,且休善感多愁。”
“ 芳驾雪蝶?”
丽人不答反问:“ 公子高姓大名?”
“ 在下铁艳初。艳者,‘ 艳歌行’之艳,初者,‘ 初写黄庭’之初。”
“ 怎不说说那个‘ 铁’字?是否‘ 铁石心肠’的那个‘ 铁’?”丽人似是语带讽刺。
但纵使真是讽剌,也是刺得恰到好处,毫不下俗。
艳初仰起脸,傲然回答:“ 铁者,‘ 铁石’之铁,却不必硬指为‘ 铁石心肠’,可知忠义传序有云:‘ 守铁石之深衷’,当知‘ 铁石’者,乃坚毅刚强,不屈不挠之喻。”
“ 说话兜转千万里,仍是铁石心肠的铁石。”丽人轻轻咬唇,唇下肌肤娇嫩秀润,美姿教人动荡心魄。
铁艳初一颗心怦然跳动。
他诚然是眼高于顶的男人,但坛中丽人,是叶怜香,惜玉天王的女人。
果是绣口含香,宛似一枝秾艳。
她是难得一见的隽才,虽在坛中蜷伏,眉间意态却风度超群,更隐隐有露笑烟啼之姿,极赋独绝神韵之美。
艳初不是叶怜香,但他也有惜花之意。
他俯下了身子,目注丽人。
说不尽迷人的缭俏。
茅舍外有奇花,一簇一簇各显娇艳颜色。
花影绰绰,花与美人,情致幽姿,互相辉映。
艳初扶起丽人,但见肤色如雪,令他心跳更速,全身血液沸腾。
丽人为他解除束缚。
她赤裸,也要他身无寸缕,回复真我。
艳初如痴如醉,神魂颠倒。
他是风流放荡的男子,她是袅袅动人的艳女。
他甚至已渐渐忘记这是什么地方,她又是谁的女人。在他眼前,只有梦境般不可思议的肉欲。
她一阵痉挛,眼中似渗出了泪,但并不明显。
他脸上尽是惜花人的柔情。
她嘤咛地低叫,修长润滑的一双腿令人心动。
月影渐渐移动,人却浑然忘我。
风流侠盗,今夜好不风流
然后,渐渐回复平静。
她脸上的神态是满足的。
他更满足。
因为他已闯入了雪蝶的生命里,而这个女人,却是翡翠城之叶天王最钟爱的。
这肉欲满足以外,更令他深感自豪的精神满足。
丽人为他穿回衣服,动作柔雅而熟练。
艳初轻笑,一脸傲然,有如在战场上奏凯歌而回的大元帅。
他问:“ 妳每次事后,也这样为叶璧天穿回衣服吗?”
这一问是放肆的,他要故意标榜自己如何地目中无人。
但丽人摇头。她一面摇头,一面为铁艳初穿上鞋子。
他穿的是捆银线青锦袄,下着抹绿金钱靴,昂藏七尺,一表人才。
可惜他还没有见过真正的绝色美人。
眼前的丽人,当然出色,但她摇着头告诉艳初:“ 我没有福气为叶天王穿衣,我不是雪蝶。”
“ 我不是雪蝶!”
这句话,使艳初脸上的傲笑倏地凝结,然后僵硬。
硬如石头,僵得再无半点变化。
丽人光着身子走出了茅舍,声音却淡淡地传了回来:“ 自一开始,我从没说过自己是雪蝶,我没骗你,只是你太自负,以为叶天王的女人是随手可得的东西……”
艳初的拳头捏紧了,指甲竟嵌入掌心,戳出了刺眼的鲜血。
他挫咬着牙,嘶声追问:“ 妳是谁?”
丽人没有回答,她赤条条地走远了,竟似已溶化在迷濛夜色之中。
夜风忽转寒凉。
他不住地颤抖。
是太寒凉?还是太火热?
他分不清,只感到一颗心正在悬空,又似是不断地向下直堕。
他走出了茅舍,看见一株杨柳树下,站着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不到的中年人。
中年人有美髯,有奇特的眼神,还有一把巨大的铁斧。
这把巨斧,竟和这中年人一般长短,少说也有六尺半以上。
如此巨斧,如此威猛的人,一旦出现在眼前,又岂会客客气气?
但中年人偏偏很客气,连说话声音也柔和轻细,和他的外形全然不同。
他微笑着对铁艳初道:“ 公子远来是客,请恕在下有失远迎,尚祈恕罪!恕罪!”
艳初喟然长叹:“ 城中有三霸,你便是‘ 斧霸’祁连魁?”
中年人摇摇头:“ 我不是祈连魁,她也不是雪蝶。”
艳初悻然:“ 然则,你是谁?她又是谁?”
中年人道:“ 在下是翠袖院的乐师葛东京,她是翠袖院名妓琴琬。”
“ 名妓!她瞒得我好苦!”艳初握拳咬牙,一脸创伤。
葛东京眨了眨眼:“ 身在局中不识局,人皆如是,并非单独公子为然。”
“ 你若非‘ 斧霸’,这巨斧又是怎样一回事?”
“ 我是乐师,也是‘ 斧奴’,‘ 斧霸’是我主人,我是‘ 斧霸’的奴隶。”
“ 他怎么不现身?”
“ 快回来了,你且等一等。”
“ 回来?什么意思? ”
“ 夜风清凉,我主人要穿衣服,即将回来……噫,已经回来了。”
“ 斧霸”终于现身,“ 斧奴”葛东京恭恭敬敬地把巨斧双手献上。
“ 斧霸”以右手轻轻接过巨斧,举重若轻,甚至视如无物。
铁艳初望着这人,脸上表情呆若木鸡。
这杀气凛凛的“ 斧霸”,赫然是去而复返,而且穿上了衣服的坛中丽人。
但她不是雪蝶。
更不是叶天王的女人。
但就算让铁艳初再想十年八载,他也绝对想不到这个女人,竟然会是翡翠城三霸中的“ 斧霸”。
最可怕的对手,就是意想不到的敌人。
这种敌人,神出鬼没,一刻之前与你把盏谈笑,但顷俄之间却已反目成仇,甚至在笑里藏刀,杀人不见血。
坛中丽人不是雪蝶,是琴琬。
琴琬是翡翠城名妓,也是城中三霸之一的“ 斧霸”。
艳初是自命风流的,也自负不凡的。但这一役,他还没有和敌人动手,巳败得灰头土脸,一塌糊涂。
琴琬是名妓。
名妓之所以出名,自有扬名于青楼的条件。
琴琬,色艺双绝。她的容貌固然楚楚动人,更能吟诗作赋,调丝弄竹,更有惊鸿飞扬的婀娜舞姿,技艺臻至妙境的婉转歌喉,又怎不令风流雅士趋之若鹜,如痴如醉?
但在笙歌醉梦中,又有谁能看得出,她这一支柔弱无骨,雪白滑腻的柔荑,竟能举重若轻,把一柄六尺许长短的巨斧,挥舞得完全不费吹灰之力?
是名妓,也是斧霸。
顷刻之前,艳初犹与眼前丽人在欲海交合,宛如干柴烈火,共治洪炉之内。
动人心魄情景仍然历历在目,但不旋踵间,袅袅佳人竟尔横挥巨斧,变作夺命罗刹。
艳初凄然一笑:“ 在下有眼无珠,宁不可笑?”
“ 既可笑,复可杀!”琴琬瞳孔寒芒暴闪。
“ 怎不早早动手?”
“ 你能孤身闯入茅舍,虽可笑,却可敬可佩,贱妾倒想瞧瞧阁下有多大的风流手段?”
“ 云雨既罢,姑娘观感如何?”
“ 杀了可惜。”
“ 但不能不杀,对不?”
“ 公子果然是明白事理的人,小女子感激万分。”
“ 既是职责所在,姑娘便请动手,只要我败在芳驾利斧之下,死亦无憾。”
“ 真的无憾?”
艳初默然,缓缓自黑鲨乌鲛鞘中抽出了一把刀。
此刀有名:“ 宿雨”。
宿雨,前夜之雨也。
宿雨刀,刀刃有痕如雨,但非今之雨。
是前夜留痕,是前夜之雨。
雨虽已消散,刀仍在刀刃见仍有宿雨留痕。
这是铁艳初生父唯一留下来的东西。
艳初姓铁,但生父姓李,这是老李的刀,老李昔年纵横天下所用的宿雨刀。
“ 老李”这两个字,普通之至。
但老李的刀,老李的刀法,以至老李这一个人,却绝不简单。
铁艳初跟母姓,她娘亲铁恨春,她所恨的其实并不是“ 春”,而是她的“ 小李”。
她的“ 小李”,却是纵横天下,黑白两道中人无不闻名丧胆的“ 老李”。
她早已在她自己的生命里抹煞掉有关“ 小李”的一切。
但唯独这一把刀,她一直没有弃掉。
她把刀交给艳初:“ 你没有爹,只有这一把‘ 宿雨’。”
此后,艳初每天都抹刀,彷佛要把刀刃上如雨之痕抹掉。
但雨痕是抹不掉的,犹如他娘亲心里的伤痕一样。
艳初没有父亲,只有宿雨刀。
但宿雨刀没有带给他丝毫温暖,只有宿雨般的留痕。
留痕点点滴滴,斑斑驳驳,与其说它像雨,何不说它像泪?
刀锋甫现,琴琬已由衷地赞美:“ 好刀! ”
葛东京却冷冷的插了一句:“ 刀好,不如刀法好。”
琴琬的眼神立刻射向他的脸。
她的眼神竟在一瞬间变得极冷厉极严峻。
她的眉毛、睫毛、眼眶、瞳孔……无一不美。
她的眉毛秀丽。
她的睫毛挑蜷。
她的眼眶如凤。
她的瞳孔水灵。
但却能在一瞬间厉射出如雷似电,令人从心底里颤抖出来的寒芒。
葛东京是老江湖,久历风波见多识广的武林高手。
他的“ 闪电摩云手”、“ 满天星连环十八飞刀”和“ 扣骨截脉爪”,都是杀人快如眨眼的绝学。
但琴琬的眼神,仍能令他颤抖,脸色灰白。
他立刻噤若寒蝉,脚步不由自主后退三尺。
艳初却在此时擦抹刀,很用心地抹,很专注地抹。
他抹刀用的绢帕,曾是雪一般白,但由于年月久远,它已变黄。
宛似人老珠黄一般的发黄。
醉卧美人膝,
醒握天下权。
当年,女飞贼铁恨春滴着泪,滴着血,然后怀胎十月,生下了艳初。
因此艳初不姓李,姓铁。
他没见过生父一眼,只有老李留下来的宿雨刀。
生命是无奈的,就连风流也逃避不了无奈的笼罩。
艳初无奈地呱呱坠地,一出生就只见哺乳的娘亲,从不知晓生父是何等样人。
在他的生命里,彷佛只有绢帕和宿雨,然后便再无任何色彩。
他不甘心,他要在生命里添上一些颜色。
千般颜色好,不及女色。
生命虽无奈,少年总风流。
人每每喜欢比较,虽说道:“ 人比人,比死人。”但人们仍然喜欢用某人去比较另一个某人,而旦乐此不疲。
毋庸叹喟,更不必惊讶,这本来就是人类千千万万年一直遗传下来的习惯,甚至应该说是传统。
人,非但喜欢用某人去比较另一个某人,更往往亲自上阵,用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去比较另一个人所拥有的一切。
艳初也在比较着。他自命风流,旣要比较,自当着眼于当世最负风流盛名之士的身上。
环顾天下, 最尊贵也最风流之士,非叶璧天莫属。
叶城主不但醉卧美人膝,更醒握天下权。
叶天王左右,美女如云。
叶天王麾下 ,谋臣如雨。
因此,艳初要和这人作出比较,他绝不理会“ 人比人,比死人。”这六个字的涵义。
事实上,这些年以来,铁艳初已颇负风流之名。
但比下有余,比上却不足。
只是,比不上,也要比,大不了连性命也比了上去。
此谓之“ 比而无悔”。
因此,在新月如钩之夜,他遇上了琴琬,他得到了这女人的温柔,这女人的肉体。
但他以为她是雪蝶,是叶天王最钟爱的“ 千里蝴蝶”。
但她不是,她只是一个伪装的陷阱,她不是雪蝶,她是“ 斧霸”。
宿雨刀有雨痕,她的巨斧只有缺口。
斧口之上的缺口,数之不尽,但都只是微不足道,细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缺口。
只有曾经亲眼这巨斧如何与别的兵刃交击,能深切了解:要经过怎样激烈沉猛的撞击力量,才能使这巨斧留下微不足道的缺口。
无论怎样看,琴琬这个女人都不可能和“ 斧霸”这两个字沾上关系。
但巨斧一在她手中,她就变了。
她变成了另一个人,完全是另一个人。
刀对斧。
男人对女人。
顷刻之前,这是一对野鹫鸯,她俩在茅舍内用尽精力血气,编织着男女间最缠绵的梦幻锦帐。
顷刻之后,又刀又斧,虽未交锋,虚幻的梦已被杀气撕绞得片片碎裂。
刀与斧并不残酷,残酷的是主人的手,主人的心。
再潇洒的男人,再美艳的女色,都只是披上羊皮的狼。
杀气是可怕的,它最可怕之处,并不在于已杀了人,而是必杀而未杀。
海啸没顶,并不可怕。
当头顶上有千尺巨浪的时候,恐惧早已是过去了的事。
最可怕的,是人在海滨,连海啸还没有出现,但如雷滚动般的啸声,正从黑漆大海那边逼压而至的时候。
葛东京彷佛正在海滨,在漆黑的海滨孤立着。
他已听见了啸声,啸声越来越逼近,但海啸的巨浪仍然隐没在漆黑的夜空中。
越来越漆黑了,连新月也给厚厚的云层遮住。
啸声忽起。
是刀的啸声。
挟着刀啸同时并起的,是衣袂飘扬猎猎之声,但很奇怪,这声音听来却像是下雨。
不是此刻的雨,是宿雨。
宿雨不但留痕,也留声。
雨痕留在刀上,雨声留在心里。
刀呼啸,斧呢?
“ 斧霸”的斧,旣能称霸,自当有霸者之风。
刀在呼啸,斧应该是咆哮如雷的,这才是斧中之霸的霸王本色。
但斧无声。
沉重的巨斧虽动而无声。
在黑幕里,只见刀光,不见斧影。但琴琬婀娜的身影已在移动,急速地移动,后发先至地闪电般移动。
黑黑的黑夜中,葛东京全身湿透,又湿又冷。
不是海啸的啸声,却比海啸声更可怕千万倍。
他忽然看见了斧口,甚至彷佛看见了斧口上的缺口。
斧口上的缺口,数之不尽。
数之不尽的缺口,以平排一字型的形状,闪电般涌入了他的口。
“ 为什么杀我!”
葛东京大叫,用尽全身力气拼命大叫。
但有无数缺口的巨斧斧口,无情地把他的叫声硬生生地堵了回去。
漆黑夜色中,葛东京充满绝望的目光在闪动。巨斧并没有把他的脑袋削开两半,斧口只是嵌入他口腔内半尺,然后立即收回。
但这已经是绝对致命的一斧。
葛东京的嘴还在动,血淋淋地诡异地恐怖绝伦地在动,但却只是一张极度残破的脸在挣扎……
他叫出来的已不再是声音,而是有如泉涌一般的鲜血。
“ 斧霸”的巨斧已杀人,但杀的并不是艳初。
艳初的刀虽已抽出,杀人的刀法虽已发动,但刀刃只能扑向无穷无尽的苍穹。
他发刀的时候,身形向上挺拔,姿势美妙如同飞鸟。
飞鸟本是扑向“ 斧霸”的。
“ 斧霸”的身形也在飞拔,也像是一头怪异的鸟。
但忽然间,她不见了,巨斧也不见了,艳初的人和他的刀,只是扑向了漆黑的苍穹。
刀、斧没有碰击,有如相距千里外的两颗流星,只是各自闪烁,璀璨而孤独地在夜幕下飞翔。
葛东京看见了流星,不是刀斧,是从天外飞来的真正的流星。
流星在翡翠城外飞翔,拖着一条梦幻般不真实的长尾巴……
但与其说是飞翔,何不说它正在自我燃烧,自我毁灭?
美丽的流星,美丽的女人,都同样灿烂迷人,都同样是个不真实的梦。
“ 为什么杀妳的奴仆?”艳初已落地,眼神也落寞如同今夜的夜空。
他没有看见那一闪即逝的流星。
他眼中只有宿雨留痕。
夜空冰冷、刀锋无情,佳人残酷。只有死不瞑目的葛东京,才能毫无感觉。
“ 为什么杀妳的奴仆?”艳初再问,但人却疲倦地跪了下来。
他的肉体并不疲倦,疲倦的是他的心。
他是学武者,一个练武二十年的江湖人。
他胸怀大志,一脑子都是奢侈的梦想。
但今夜蜷伏在坛中等候他大驾光临的女子,并不是“ 千里蝴蝶”,并非叶天王的女人。
她只是翡翠城中的妓女,却也是“ 三霸”之一的“ 斧霸”。
刀斧虽未交锋,但彼此身形一展,兵刃一动,早已强弱立判。
这一斧若非突然改变方向,铁艳初早已站不起来。
甚至连跪的力量也不存在。
琴琬。
妓女。
一个如此娇柔的女子,竟能挥舞沉重巨斧,杀人夺命只在顾盼之间。
葛东京死了,他也是个身怀绝技的武林高手,但这妓女旣要杀他,他就只有一个“ 死”字。
“ 为什么杀妳的奴仆?”艳初第三次这样问。
当他第三次问这句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已匐匍在柔嫩的草地里,浑身颤抖。
他颤抖并不是因为恐惧,他不是个胆怯的懦夫。
他颤抖是因为愤怒,因为悲哀。
他愤怒的是苦练刀法二十年,竟远不如这弱质女子。
他悲哀的是壮志难酬,一脑子的梦想永无实现的机会。
一连三问,她竟不答。
他忽然万念俱灰,干脆匐匍在草地里放声啕哭。
风流侠盗,转眼间变作三岁小孩,未始不是一樁奇闻怪事。
艳初奇奇怪怪,琴琬更加奇奇怪怪。
她左手倒提巨斧,右手轻轻一抄,竟把七尺昂藏的铁大侠当作小娃儿般抱在怀里。
他的脸靠在她高耸的乳房上。
她温柔地吻着他:“ 奴仆太多事,我不要奴仆,你听话,我要你。”
她潇洒地把他抱回茅舍内,然后用诱人艳色抹去他的愤怒和悲哀。
“ 虽然我只是妓女,但你却只是我的第二个男人。”她的脸已和他的脸相连着,如胶似漆般分不开。
他呆了。
他在想:“ 我怎么了?她怎么了?天下间所有的人都怎么样了?”
他手里仍然握着宿雨。
是他父亲的刀,也是他的刀,刀锋依旧闪烁着冷厉的光芒。
可恶的女人,又已赤裸地俯伏在自己的身体上。
只要他狠下心肠,一刀疾劈下去,这可恶的女人就得身首异处。
但最可恶的,却是这可恶的女人偏偏也极可爱。
他只是她生命里的第二个男人?
她是个妓女,她的说话又怎可以相信?
可是,不知怎样,他却深深地相信了,甚至毫无怀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