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认为她没有欺骗自己,她说的是真话。
古往今来,虽身在青楼之中,但却出污泥而不染的奇女子,总是有的。
虽如凤毛麟角,但总是有的。
但她第一个男人是谁?
“ 是叶璧天?”他本不想问,但忍无可忍,还是问了。
她一面吻他,一面摇头。
他不再问了,他只觉得身子正在发热。
琴琬需要他,他也需要琴琬。水帮鱼,鱼帮水,鱼水相欢,宛如春秋时某侍婢答管仲:“ 浩浩者水,育育者鱼。”
浩浩如海,既深且广,浩瀚烟波不断
育育是喜,既欢且愉,恩爱缠绵无限。
她是女子,不可思议的女子。
第一次,艳初摆布她,有如屠者宰割羔羊。
但被宰割了的羔羊,事后挥舞惊人的巨斧,把屠夫的一颗心劈成碎片。
第二次……于是又有了第二次……
这一次,她反客为主。
她咬着他的鼻尖说:“ 你是属于我的!”
她是可恶的,自一开始到此刻,每一言一动都十分可恶。
英雄造时势,时势造英维,女人亦然。
女人何尝不能造时势?时势又何尝不曾造出叱咤风云权倾天下的女人?
但此刻,艳初只感觉到自己是个下贱的妓女。
在他身体上恣意狎玩着的女人,就是嫖客。
这嫖客在他身上花的并不是金子银子,而是把她的生命施与给她。
若非这嫖客出手阔绰,可杀该杀而不杀,铁艳初大侠就算有一百颗脑袋,也早早给砍翻了。
艳初感到屈辱。
是夜,刀刀斧斧男男女女混作一堆。
※
晨曦,相法寺一切如故。
方丈念经如故,小鸟叽喳如故,和尚忙碌如故。
寺外,树下,他又来了。
叶璧天一身衣白如雪,风采依然。
淡若的仪容,清澈的眼神,超凡的气度。
方丈海镜念罢每天必念的经文,然后才神情肃穆地步出寺门,仰望天色。
他是个和尚,天色比男色好看得多。
“ 又一天,天天都不见了一天。”和尚说的话,往往就是“ 禅”的一部份。
叶城主也仰望天色:“ 又一天,天天都多活了一天。”
和尚有和尚的“ 禅”,天王也有天王的“ 理”。
海镜沉着脸,目光扫在叶璧天脸上:“ 济公是聪明的活佛,你要好好学习。”
“ 多吃狗肉补身补身吗?”
“ 人贵自知,”和尚冷笑,“ 女人不能老,男人不能虚。人老珠黄不值钱,气虚肾亏难久活。”
叶璧天哂然:“ 人间有情,情义无价。只须有情有义,千秋浩气长存。”
海镜摇头晃脑,大大不以为然:“ 多情每多恨,若是一般小男人、小丈夫,作茧自缚也还罢了。但若是真英雄、大丈夫,竟为红颜祸水而弃大好江山而不顾,又怎对得住千万臣民,开国战将?”
“ 在下可不是九五之尊,只是一城之主,大师莫把话说得太重了。”
“ 说话再重,又怎及本城千万战士的性命?”
“ 大师关心本城命脉,在下好生感激。”
“ 感激不能力挽狂澜,只有临崖勒马,方有转机之道。”
“ 我明白。”
“ 伸手过来!”
“ 不必把脉了,我很好。”叶璧天目光闪动,“ 有人在等我,吿辞了。”飘逸离去,衣履不沾一尘。
海镜叹息一声,也转身返回寺院。
大雄宝殿内,一个年轻和尚正在诚心礼佛。
海镜把他唤了过来,平静地望住他的脸。
他是云烟和尚,自药王仙山求药回来的云烟和尚。
灵药已求取回来,但未克应用。
要解雪蝶之毒,还须以诸般灵药炼丹。
但炼丹不易,更非海镜之所长。
“ 云烟,金壶观的老牛鼻子怎么说?”
云烟恭谨回答:“ 道长已加紧监督炼丹,只是……”
“ 有何疑难?”
“ 万事倶备,尚欠药引。”
“ 须以何物为引?”
“ 纯阳胆与至阴心合而为一,以蜡封之,投入炼丹炉内七昼七夜,丹药方可炼成……”
海镜呆立瞪目:“ 何谓纯阳胆?何谓至阴心?”
云烟稽首答:“ 道长未有言明。”
海镜眉毛一扬:“ 怎不问清楚?”
“ 道长说,此事不可对一般人胡言乱语,除非方丈师父到金壶观走一遭……”
“ 好大的架势!”海镜悻然,“ 我不去!”
云烟一楞,海镜却又接道:“ 我不去,谁去?”
云烟遽尔明白过来。
他的师父,向来都是莫测高深。
以往如是,今晨亦如是。
云烟问:“ 师父什么时候去见一见道长?”
海镜仰望天色,道:“ 时候还早,星星还没出来,这樁事,就算急也急不来……”
云烟也仰望天色片刻。
才是晨曦,若是看见星星再现,只有等到今晚。
海镜回到方丈室去了,一面走一面念经,徒弟虔诚,师父也虔诚。
※
演武场,是气势森严之地。
只有真正的武夫,才配在这地方演试武功。
仍是清晨,雾渐散,但杀气却突然转趋凛冽。
叶璧天甫到场边,已看见了一个杀气腾腾的人,正在演武场中瞧着自己的手指。
每个人都有十只手指,但他有十一根。
多了一根手指,是左手。
他的左手有两根“ 拇指”。
这人,高冠古服,锦袍玉带,三绺长髯,威仪与高贵姿态兼并。
但最瞩目的,却是他抱着的一具古琴。
古琴之古,望其弦即可知。
在远古以前,琴皆五弦,乃至周时,再加二弦,并制定琴之规格:“ 琴长三尺六寸六分,广六寸。”
但这左手六指先生,手抱之琴仅五弦。
是古琴,莫测高深之古琴。
叶璧天袖袍飘飘,翩然在六指先生六尺之外,背南面北淡淡地笑。
“ 不是焦尾,却胜焦尾。”
东汉时,董卓麾下有中郎将蔡邕,精通天文术数,尤善琴鼓竹丝妙韵。某日,途中忽听有人以桐当柴枝焚烧,以作吹饭之用,蔡邕闻其火裂之音,断定此桐乃难求之材,急自火中把桐抢出,并把此桐裁而为琴,果然音色美绝,但琴尾已为火焰薰焦,故曰焦尾琴。
六指先生轻拨琴弦,竟有大气浑成,响彻云霄之力。
余音历久不散,斯人语声接起:“ 幽与将何遣,焦琴贳酒来。”
叶城主道:“ 不是焦琴客,却是酒中仙。”
随呼左右,立献美酒,摆于酒桌之上。
演武场中,本无他人,城主只在轻语间,已有左右十余众,火速遵命行事。
瞬息之后,在两人中间,都是名酒佳酿,香气袭人肺腑。
叶璧天轻弹指,隔空剔开封泥,哂然一笑:“ 先饮为敬。”人不动,唇微张,以“ 长鲸吸水”神功,把一坛女儿红尽数隔空汲取直入咽喉中。
六指先生脸色不变:“ 中国春秋有云:‘ 酒有别肠’果然有理。”
语毕,抓起一坛高粱,指劲稍吐,坛裂酒溢,尽洒于古琴之上。
叶璧天倏地皱眉,不再豪情洋溢,不再潇洒大方。
李白“ 将进酒”诗云:“ 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尽还复来,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叶璧天与李白,都是豪情洋溢潇洒大方的人。
豪情洋溢,是不甘寂寞的表现。
潇洒大方,是意志孤高的行为。
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
奢侈的享受,并不可责。
还是不如一醉。
还是不如有酒。
一掷千金,长街买醉,不是浪费。
但把琼浆玉液般的美酒倾洒在古琴之上,却是暴殄天物,不可饶恕。
叶天王的拳已不自觉地紧握,手背上青筋毕露。
只是为了一坛酒被浪费掉,他怒了。
这坛酒,就彷佛是他身上的一块肉。
士可杀,不可辱。
人有人的生命,酒也有酒的生命。
更尤其是苦心精制,蕴酿经年甫能面世的美酒,任何人都可以喝,但任何人都不能将之侮辱,将之浪费!
钱,不足与酒并论。
……主人何为言少钱?径须沽取对君酌。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换美酒,与尔同消万古愁。
这胸襟,这心情,李白早已将之融入千千万万坛酒液里,再也分不出什么是人,什么是酒。
倘非臻此境界,怎配誉作酒仙?
但这六指先生,只是玩弄琴瑟的江湖客,虽然高冠古服,道貌岸然,但却非叶璧天同道中人。
早知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眼前六指来客,胆敢独闯翡翠城,自非善类。
但他到底是谁?来自何方?武功门派来历怎样?
叶璧天讳莫如深。
只知此人,与百年前叱咤风云之“ 六指琴魔”,颇有渊源。
六指琴魔与东方不败,都是不世枭雄,可惜活在不同年代,否则其间风云之起伏,定必更见绚灿奇诡,壮丽凄艳。
远来是客,不管来意怎样,都得款待。
无论是访客、是稀客,是恶客,都得款待。
六指先生再拨琴弦,指劲陡增。
虽是一曲雅奏,却也是袖里藏刀,杀机暗伏。
叶璧天脸色一沉:“ 是‘ 蓬莱送客’?”
六指先生笑道:“ 东海名曲,百听不厌。”
叶璧天冷笑:“ 主客不分,岂不糊涂?”
“ 谁主浮沉?谁是主,谁是客?还得看今天一战的结果!”六指仍在笑,笑声渐变狰狞。
琴声之狰狞,不在尖锐刺耳,不在声势雷动,而是在于异常。
也不是琴声异常,而是琴声令人异常。
音律能动人心魄,迷人意向,扰人神智。
心魄、意向、神智若异常,则一切都异常。
天异常、地异常、人异常、千万物事千万众生无不异常。
人存于世,万物莫不系乎一心。
一旦心境异常,天下便再无合乎常理之人与事。
魔琴魅韵,庶定绝世音波功。
权倾半边天下,执掌武林牛耳之翡翠城主叶天王,他会如何抗敌?
他在喝酒,一面喝酒一面吟诗。
“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我欲因之梦吴越,一夜飞渡镜湖月……”
琴音越急,诗吟也越激烈。
六指先生脸色渐变,终于后退半步。
不是想退,是不能不退。
叶璧天已连尽美酒三坛,诗兴吟哦更见独特韵味。
独特诗韵之中,更藏无穷内劲。
内劲犹如不尽洪流,倾泻而下,又似是雷幻电闪,逼击千里。
一逼再逼,一击复一击。
叶璧天酒兴、诗兴、杀人之兴都来了。
来如风里的风,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六指先生琴音仍在,琴音仍旧可怖狰狞。但在狰狞琴音之中,却混杂了粗浊喘息之声。
他的脸开姶发紫、发涨、发热。
不旋踵间,六指先生的脸庞紫黑、肿胀、如遭火炙。
不是败象已呈,乃是败局已定。
胜负既分,城主面露索然之色。
他叹息一声,抱走一坛大曲,不留半句话,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六指先生却追不上来。
不是不想追,是足下再无余力,心中再无胆气。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一个人,和一柄巨斧。
人,是绝色佳丽。
斧,有无数缺口。
“ 斧霸”琴琬悄悄地出现,她面上不带一丝笑意。
六指先生仍在挑琴,不遗余力拼命地在挑琴。
琴琬冷冷地问:“ 你在干什么?”
六指先生吼道:“ 枉有琴心,不见剑胆!”
琴琬摇头:“ 琴心不是这样的。”
六指先生怒道:“ 妳只是一个婊子……不配说琴!”
琴琬又摇头:“ 我姓琴,三岁已习琴谱,我不配说琴,谁配?”
六指先生止住琴音,面目狰狞注视琴琬:“ 世上岂有姓琴之人?”
琴琬的脸变了另一种颜色,这颜色,满是嘲讽和不屑:“ 春秋时,有卫人姓琴名牢,乃孔子之弟子。永乐年间,有官吏琴彭,署茶笼州事,善政远近知名。三十年前,青城俗家弟子有剑学高手琴彦贵,绰号‘ 竹林神剑’,竟能练至以气御剑之超凡境界,每为练剑之士所津津乐道。如今尔竟不知世上有姓琴之人,宁不可笑可叹复可怜么?”
六指先生的脸也变了色,变得比紫胀还更难看。
“ 胡说,妳是个姨子!妳说的话,我连半个字也不相信!”他咆哮着,叫声难听之极。
琴琬冷笑,挥斧。
斧霸挥斧,斧势从不霸道,她只是举重若轻,斩杀敌人于照面间。
若以功力相较,六指先生本该远胜琴琬之奴仆葛东京,但昔才与叶天王比拼,内力大大亏损,刻下已是强弩之末。
叶璧天没有亲自出手了结此人,因为此人已不再值得天王亲自动手。
但斧霸在,琴琬的巨斧早已恭候多时。
斧口有无数缺口,但锋利依然,沉重依然。
六指忽尔大叫:“ 留下这琴……”
琴琬是听见的,但斧口却先劈古琴,再劈六指。
五弦尽毁,古琴一开为二。
六指先生也一开为二。
如此沉重的巨斧,竟能把一个人分得十分平均,实在是难能可贵的斧法。
唯一无法分得平均的,是左右手指并不一样。
他的左手,永远比右手多了一根拇指。
※
夜,星星在闪,铁艳初的心在跳。
他在“ 琴桥玉阁”上,手中有杯,杯中有酒。
酒满溢,他的手并不稳定,终于溅湿了琴琬的衣襟。
琴琬再为他斟酒。
半露酥胸,一脸春意。
琴桥是她的桥,玉阁是她的闺阁。
桥墩坚实,院宇恢宏,楼阁高迴。
气势不亚豪门世族。
她黛眉如扫,笑脸嫣然,即使偶然一瞥,也似是茫茫黑夜中的一道电光在闪烁,顷刻间已直袭艳初心肺之中,魂魄之内。
她翠袖依偎,竟似意真情恳,令艳初陷入迷惑境界。
人越迷惑,越想镇定。
但越要强作镇定之人,往往更易堕入迷宫深处,不知人间何世。
这就是迷局,能把男男女女牢牢地一世紧缚住的迷局。
他只好喝了杯中的酒,希望能让自己清醒一点。
但酒只能令他冲动,更沉迷。
他推不开眼前神秘的女人。
她舌吐丁香,星眸转动在他的眼皮上。
两人是如此地亲近,如此地紧贴,他还能抗拒她么?
欲焰已狂燃,一发不可收拾。
她娇媚,她诱人,她是令铁艳初目眩的美女。
风流的女人,有时就像是风一般不可捉摸。
她似是一座泉水。
梦幻般令人痴醉的泉水,有如银线般悄悄地自山巅流下来。
她的皮肤润滑如嫩叶,又似是缎子。
人颤动,帐幔也颤动。
剧烈颤动。
她笑了,一笑百媚生。
她长眉细眼,皓齿红唇,芙蓉如面。
她是雾气萦缭中的妖精,她能令阴阳之气激荡地接触、融汇、以至磨擦出惊天动地的雷和电。
雷是声,电是火。
霹雳之声,燎原之火。
※
同一星夜,同在翡翠城中。
是另一角。
明珠殿上,依然如昨,璀璨辉煌。
有人说:“ 明珠殿,是翡翠城的心脏。”
因为无数重大决策,军事战略,都在这殿内展开商讨、激辩,迄至作出最后的决定。
这一座巨殿,不但金碧辉煌,也曾涌现过无数迷人幻彩。
城中多艳色,每有瑶席盛宴,殿中都充斥着轻柔的歌声,曼妙的舞姿。
殿中,曾有逾百佳丽,在丝竹弦乐声伴奏下,翩翩起舞。
情绕阳春吹,影逐相思弦。
说不出的风流旖旎,数不尽的色彩缤纷。
但今夜,殿中只有一人。
一个孤单的人, 一个冷漠的人。
这人独坐紫檀雕花大椅上,一脸闪烁着森森的银光。
不是好看的脸色。
不是倜傥风流人的气度。
却像是受创的狮子。
殿外,戒备森严。不只是今夜如此,这明珠殿既是城中心脏地带,如无允许,又有谁能轻越雷池半步?
这城是叶天王的,这殿的主人当然也是叶天王。
大椅上的人,正是叶璧天,他的脸色不好看,连嘴唇也变了颜色。
今晨一战,天王挫败了六指,而且看来赢得轻易潇洒,游刃有余。
但真相呢?
真相却是:叶璧天的内力,已今非昔比,尽管还可以挫败六指先生,本身却已大损元气,甚至严重受创。
这是一个秘密。
一个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可是,就在这时候,她来了,身如柳絮,轻盈地飘了过来。
是雪蝶,他的小雪,他的千里蝴蝶。
她一身雪衣,衣白如雪,脸如白雪。
但她的眸子,黑白分明,清澈有如澄空夜星。
她不再赤裸地蜷伏在坛中,她已是回复了原来的雪蝶。
这是谁的功劳?
※
雪蝶,风情秀丽,身材颀长,肌肤玉雪。
她楚楚有致地靠在叶郞膝侧,神色惋然。
她仰视璧天,半晌方语:“ 叶郞,你赢了六指?”
叶璧天缓缓点头:“ 不错,我赢了他。”
“ 但却败给了自己。”她的脸庞搁在他大腿上。
她的眉轻锁着,心底悠悠晃晃,千回百转。
叶璧天笑了,他的潇洒忽然又再回来,他的手稳定而温暖。
他是叶城主,惜玉天王,不败的战神。
他怎会败?又怎能败?他是长胜的天王,永不言败的神祇。
“ 小雪,下月十五,是良辰吉日,我要娶妳。”他岔开话题,语气擎诚恳切。
雪蝶亲昵地把脸藏在他胸腹间,右手徐徐地摸向他的左腕。
他警觉地把左手闪开,若无其事地撩拨她的如云秀发……
看似不经意,却是一种逃避。
他以为她要为他把脉,就像是相法寺的海镜大师。
但他随即明白,这是过敏了。她不是大夫,不是多事的和尚,她不懂得把脉……
他心下歉然,脸上仍是柔情浓烈。
雪蝶凝视着他的脸,他是倨傲的,无论他说什么,都有着薰神染骨般的魅力。
他对她提说亲事,但她却以其人之道,还施其人之身,也把话题另岔开去:“ 云烟已取药回来,道长正在金壶观炼丹。”
痴男怨女,两情相悦,但却答非所问,问非所答。
叶璧天笑笑,眼神尽是关注,尽是怜惜。
但她所接受的,却像是疼痛热辣的鞭挞。
她的笑越温柔,越像是鞭子抽在她的胸膛上,甚至是抽入她的心扉里。
她的嘴唇忽然颤抖,她感到害怕。
三天前的寅夜,天上无月。
不但不是月圆之夜,甚至没有月亮,整个夜空,只是漆黑!漆黑!一片漆黑!无穷无尽的漆黑!那一夜,他来了……
他的神智只有一半清醒……不,最多只有三分……甚至可能有一分的清醒的……
其余九分又怎样?
没有人能形容他的其余九分,他就像是由数之不尽的火舌,所混合而成的巨大火球——猛烈!凶狠!甚至是行动疾迅!他遽尔而来,仅一晃眼间,他的人已扑入雪蝶的生命里!
她不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
她只知道,他并不酗酒,他并不是发疯,他是叶郞,上天下地唯一的叶郞。
天色彷佛变得更黑,无穷欲焰汹涌狂奔,势道泼泼地乱窜乱钻。
顷刻间,璧天的脸上已滚下了豆大的汗水。
他本是潘鬓沈腰,本是男人中的一道彩虹,但这一夜,他变作了妖中之妖,魔中之魔。
她袒裼裸裎在他身体下,无处可逃,无处可躲。
但她也没想过要逃,没想过要躲。
只要来的是叶郞,她全面承受,点滴不流地完全承受。
叶郞变作狂郞,他狂,她也狂。
暴风狂雨,连绵竟夜。
翌日醒来,她嘴角尚有余香。
是丹药的香气。
璧天在云雨最狂的时候,以口卸丹,细嚼而汇入雪蝶樱桃小嘴之内。
那是甚么丹药?叶郞来此之前,又曾服下了甚么丹药?
小雪蓦然警觉,但大局已定,他要为她做的事,业已完成,谁也不能再抗拒,谁也不能再改变。
经此一夜,她不必再蜷伏在坛内。
是叶璧天把她救出生天,但他用了甚么样的方法?
他没有说,只是更怜惜小雪,更珍惜他俩共处在一起的时光。
但雪蝶知道,天下间没有不劳而获的事,也没有毋须付出代价便可挽狂澜于既然倒的例子。
她也没有问,是因为知道问了也等于没有问。
她只是关心她的叶郞,正如叶璧天不惜为了她而付出一切。
此刻,她紧紧靠在璧天身边,她知道,只有他才能给予自己温暖,甚至是烫热的感觉。
梦里的柔情,肉欲的缱卷,激烈的抽搐,生死不渝的热爱……
但她知道,他所付出的远比自己付出的更多更多。
无限的温柔种出了无穷无尽的根,根在蔓延,蔓延在她的心底,甚至一直融入了她整个生命里。
今夜,苍穹并不绝对漆黑,最少还可以见到点点星光,但叶璧天的眼神,却无可置疑地逐渐地在黯淡下去。
他的眼神越黯淡,她的一颗芳心越沉实。
有句话,她早想说,但不敢说,因为她知道他不想听这样的话。
但今夜,她突然再也忍不住了,她仰起了睑,咬着雪白的牙齿,甚至彷佛用尽了力气的说道:“ 你应该娶她。”
她!她是谁?小雪没有说,但她知道叶郞一定明白。
叶璧天的眉毛掀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掀动了一下。
然后,神情又再淡若无事,他只是搂着雪蝶柔细的纤腰,把俊秀的脸庞俯伏在她的胸脯上。
她再也看不见他的眼神,只能听见他的呼吸。
他的呼吸渐渐和常人无异……这并不等于正常,因为他以前的呼吸,是和常人有极大的差异的。
他是内力精湛的绝顶高手,他的呼气、吸气以至丹田真气的迴转,几已达到了不动的境界。
不动便是极静,极静与极动,都是至高至深的武学境界。
武学修为达到炉火纯青境界的能人异士,既能在极静转化为极动,也能在极动变化为极静,堪称随心所欲,运转如意。
但今夜,他并不如意。
虽然在白天,他击败了六指先生。
六指,并不是超乎异常的绝顶高手,若是在三年前,叶璧天要击杀此人,此人也许连一下琴音也拨不出弦,就已死无全尸。
但今天只能勉强击败六指,而且,一战之后,他受创,令人难以置信的重创。
为甚么?为甚么?
雪蝶明白,还有海镜也明白。
他自己更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