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子是賈豹永難忘記的女火。
他愛她,比世上的任何人都愛她。
他其實早該娶杏子爲妻的全家人都讚同這門婚事,唯獨他父親刀神反對。
因爲刀神恨東瀛鬼子。
杏子的身上正好有一半流著鬼子的血液。
她母親是倭奴人。
所以賈豹雖然愛杏子,但是也愛他父親,這門婚事就這樣拖了下來。
這件事對賈豹來說,無疑是痛苦的抉擇。
——無論他如何做,都將要傷害到一方。
親情與愛情,叫他何去何從?
或許有人認爲,親情與愛情本就是兩回事,不應該混爲一談,賈豹應該勇敢的衝破禮敎,去爭取自己所追求的幸福。
這已經是時下年輕人最新的觀念。
賈豹也有這種觀念,他不是一個保守的人。
只因爲他不想傷害他最愛的父親。
打從有記憶開始,他便發現他父親對他百依百順,從未對他疾言厲色過。
彌天的父愛並未使他被縱壞,反而使他更加尊敬、愛慕、孝順他父親。
——他以他父親爲榮。
所以,他不忍頂撞他父親,堅持要與杏子成婚。
杏子呢?她的感受如何?
誰都不知道。
連賈豹都不太淸楚她是怎樣的一個女人。
他只知道她是一個敢愛敢恨的女人,他從來不曾聽她說過「後悔」這兩個字。
在她知道刀神反對她與賈豹結合之後,她反而自動將身體獻給他。
「妳這樣做,如果將來我不娶妳過門,妳怎麼辦?」賈豹曾經這樣問過她。
她的回答是:「就是因爲你也許不能娶我,我才把我最珍貴的東西獻給你。」
「最珍貴的東西本來就該獻給最愛的人。」她說:「無論你將來娶不娶我,我將毫無怨尤,永不後悔。」
情到深處無怨尤。
杏子就是這樣的一個女人。
賈豹不是個負情的人,他佔有了她,同時也對她保証:一定娶她過門。
他決定跟他父親攤牌。
刀神的態度却異常的堅決。
「世界上任何女人,即使是娟妓,你都可以娶她爲老婆,唯獨鬼子,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決不允許賈家有鬼子媳婦!」
「鬼子也是人,情愛是不分種族的;」賈豹力爭:「何况她爹也是我們漢人,這樣歧視她是不公平的。」
最後,刀神終於讓步。
「好,我答應你,但是只有在這兩種情况下,你才能娶杏子過門。」他斬釘截鐵的說。
那兩種情况。
成親之後,立刻搬出賈家大門,各自炊食,不復往來。
除非刀神死。
賈豹做出了決定。
他當然不會選擇第二種,他願意脫離家門與杏子到外面另組天地。
杏子却不答應。
理由有二:
賈豹是賈家獨子,決不能脫離家門,否則必遭親友世人指摘訥笑。
她有極强烈的尊榮感,爲愛她可以犠牲自己的尊榮,但是她絕不願賈豹因爲娶了她而喪失一切尊榮;她認爲一個男人如果連自尊與榮譽都保不住,那麼他將註定一生永無前途。
她寧願失去賈豹,也不願見到賈豹沒有尊榮。
所以她拒絕了賈豹的決定。
「如果妳堅持,豈非要等我爹歸天後,我們才能結合?」賈豹問杏子:「妳知道,我爹的身子可比猛牛還壯,他老人家廿年後才歸天,妳也等廿年?」
「我等。」
杏子很堅定的回答他:「一百年我也等。」
現在,當然不用等一百年了。
——刀神已死。
***
老實說,爲了想達到早日與杏子結爲夫婦,賈豹確實曾經不止一次在心裡暗暗祈望他父親早些歸天。
這種念頭,當然是很不孝的,然而這畢竟不是當眞。
相反的,刀神一旦身死,賈豹哀慟欲絕,巴不得他父親能復活,他寧願不娶老婆也希望他活過來。
——人,活著時,總是記住他可恨之處;死後,却又念念不忘他可愛之處。
賈豹就是這樣子。
每當他一閉下眼睛的時候,便憶起了刀神生前對他的萬般呵護。
濃深的父子情激發了他復仇的意志。
所以他不顧飛鷹堡的禁令,參予了包歌豪的「野猪林狙殺計劃」。
可惜失敗了。
他不甘心,他還要行動,直到殺死南宮雪爲止。
可是他的意念被杏子洞悉了。
杏子阻止他。
理由很多,其中之一是她已懷有他的孩子。
爲了杏子,爲了未出世的孩子,賈狗答應她放棄復仇意念。
——因爲憑他個人的力量想殺南宮雪,是一件非常危險的事。
***
拂曉。
一天之中,這是人類最熟睡的時刻。
所以如果在這個時候對敵人進行「拂曉攻擊」,往往能收到意想不到的戰果。
這個道理是刀神生前吿訴過賈豹的。
賈豹牢記於心。
——除了對杏子婚事的看法各異之外,他幾乎認爲他父親所說的話總是有道理的。
一襲緊身勁裝、一雙快鞋、一把利刀、再加上一條黑巾蒙面,這就是賈豹此刻的裝扮。
——標準的狙擊手裝扮。
他想殺誰?南宮雪?
是的。
他不是已經答應了杏子把南宮雪之事交給飛鷹堡處理了嗎?
是的,的確如此。
那自然是他安撫杏子之詞。
如果,杏子早在他參予「野猪林戰役」之前勸阻他,賈豹或許眞的會聽她的話。
因爲,在那次慘烈的戰役中,他損失了最要好的朋友——關西暗器世家丁冬。
丁冬是爲他而死的,死得很慘,被南宮雪一剣穿胸而死,他能白白算了?
當然不能!
士爲知己者死。
丁冬能爲他死,他爲何不能爲丁冬死?
在他知道杏子肚裡已有他的骨肉之時,他的確曾經猶疑傍徨,爲了孩子,他應該珍惜自己的生命;可是,另一方面却又更加强了他的決心。
——他已有後,夫復何懼?
他的決心比東嶽泰山還要堅强屹立,誰也撼搖不動。
杏子也不能。
***
南宮雪一臉疲憊。
還有茫然與恐懼。
茫然的是:她已確定名單上的五個賭客,根本和劍書生與刀神之死沾不上邊。
——五個人當中,除了李無痕手中還有刀之外,其餘四個人俱皆善良百姓,不屬江湖中人,家中除了菜刀與剪刀之外,什麼刀也沒有。這種人,當然不會是兇手。
恐懼的是:旣然那五個人沒有嫌疑,換句話說,追査兇手的綫索便完全斷了。
——沒有綫索,如何破案?不能破案,如何救柳花花?
「現在,」白則七面容凝重:「怎麼辦?」
南宮雪搖搖頭:「我不知道。」
她很自然的接著說:「要是柳花花在的話,或許他知道該怎麼辦。」
——她越來越依賴柳花花了。
「我送妳回去吧,也許睡上一覺,明天會想到新的綫索也不一定。」白則匕說。
「不用了,」南宮雪遞給他一個溫婉的微笑:「謝謝你陪我折騰了一整夜,你一定也累了,讓我自己一個人回去吧。」
「不行,妳是女仕,我應該送妳。」白則七發現她的微笑好美,好美。
「我又不是小孩子。」南宮雪溜了他一眼。
白則七忽然凝視著她:「妳是女人,一個很美很美的女人,送美女回家是男人的光榮,妳不認爲是嗎?」
白則七的話令她不由一愕。
南宮雪發現他的眸光竟令她莫名其妙的心跳加速,她連忙側過臉去,語音驀然轉冷:「只有柔弱的女人才要男人護送,我不是。」
話聲未了,嬌軀倏地一長,已射向黑越越的天際。
白則七迷惘忡怔,半晌才低低自語道:「令人討厭,又令人喜愛,如果有這種女人,大槪就是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