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霜走了。
可是却带不走柳花花的疑惑。
他眞的头痛了——为了南宫长恨、叶霜、南宫雪,他早就头痛欲炸了。
现在,又为了剑书生与刀神之死,他如果交不出凶手,对司马如虹——那好得不能再好的朋友,他将如何面对他?如何向他交待?
他的头更痛了。
所以,他脱光了衣服,噗通一声,便跳进了湖里。
——他想投河自尽吗?
当然不是。
——如果他想自杀决不会选这种方式,因为他的游泳技术只怕连海龙王也要自叹不如。
他一口气游得老远,然后一头窜进水里,整个人都不见了。
虽然是夏天,可是夜晚的湖水,毕竟是冷澈的;然而柳花花要的就是这份冷透心脾的凉意,这或许有助于他纷乱的心緖趋于淸朗。
结实健美的身体如浪里白条般的在湖中穿梭著,柳花花尽兴的游了个够,这才缓缓游向岸边。
他准备上岸穿好衣服睡觉去了。
可是一到岸边,他却又缩在水中,迟迟不肯起来。
因为南宫雪就坐在他放衣服的沙堆上。
他此刻全身上下只穿着一条极短极短的短裤,这种短裤,无论如何不能在南宫雪面前出现的。
可是南宫雪却没有回避的意思。
而且还像往常一样的盯着他——唇角紧抿,眉尖微挑、眸里带着几许冷意;那副样子,常使柳花花有身置衙门之感,嗯,就像是个开堂办案的靑天大老爷瞄著狡贼一样。
这种感觉本就不好受,何况此刻又泡在冷水中进退不得,他简直哭也不是、笑也不对。
南宫雪宛若未见,「你相信那个女人所说的话吗?」
「妳说呢?」
「我在问你。」她眞像极了靑天大老爷。
「不相信也得相信。」柳花花苦笑。
「为什么?」眉尖挑得更高。
「就算那件事和她有关,我能怎样?擧发她吗?」柳花花苦笑着,他发现他和南宫雪在一起的时候,苦笑便像春天的野草,愈来愈多了,也愈来愈密了:「无论如何她是南宫长恨的妻子,而且也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能拿她怎样?」
「那么一个月后,你如何向孤星堡与飞鹰堡交待?」
「妳没听过船到桥头自然直吗?」
「万一不直呢?」
「那就让他卡住好了。」
一阵风吹过来,柳花花觉得冷,可是南宫雪又不走,不觉苦笑连连:「其实,我倒觉得她的话有几分可信。」
「为什么?」
「这件血案如果和她有关系,她大可闷声不响,何必专程跑来吿诉我们她是无辜的?这种事必得拿出眞凭实据,并非能空口指认的,不是吗?」
柳花花接着说:「再说上次妳并没有杀她,而我也没有向南宫长恨说出妳的身世,于情于理,她应该是有所知悟的,毕竟她还是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
「最重要的是,」他顿了一下说:「我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我必须相信她。」
南宫雪低头沉思了一会。「姑且就假设这件事和她无关,下个步骤该怎么做呢?」
「睡觉。」
「什么?」
「我是说这么夜了,应该睡觉啦。」柳花花哭着脸:「下个步骤该怎么做,我还没想到,或许我睡上一觉,明天能想到也说不定。」
「你不是说你是夜猫子吗?」南宫雪一点想睡的意思也没有。
「是的,我本来是夜猫子,可是我今天却成了病猫。」
南宫雪忽然轻笑了起来。柳花花见她笑,觉得连湖水都变得温暖许多了。
「刚才那耳光痛不痛?」南宫雪唇角噙笑。
「痛死了。」这是眞的,柳花花仍觉左颊上火辣辣的。
「眞对不起。」南宫雪带着歉意的口吻。
「是我不好。」柳花花做梦也想不到她这种人也会和人道歉,很觉意外,忙不迭道:「我不该提到妳师父和妳母亲。」
「下次我会打轻一点的。」
柳花花差点没噙了一口湖水——还有下次?
南宫雪忽然叹了一口气。
「妳为何叹气?」
「你生气的样子的确比猩猩还难看。」
柳花花眞的呛入二口水了。
南宫雪格格的娇笑。
忽然,她笑不出来了。
——柳花花突然从水中跃到岸上来。
南宫雪看到了一幕「奇景」——一幕她从未见过的「奇景」。
她失声惊叫,早已红著脸跑开了。
柳花花大笑。
***
南宫雪习惯早睡早起,自从认识了柳花花以后,难免会晚睡,但是第二天仍然会起得很早。
今天,太阳已晒到屁股,她却仍未起来。
只因为昨夜里她一直做梦,一个令她脸红心跳的梦——那就是柳花花全身赤裸,只著一条极短极短的短裤的「奇景梦」。
她翻来覆去辗转反侧直到天现曙光方沉沉睡去。
她一直睡到日正当中才醒来,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睡这么迟的。
不过,她虽然睡得这么迟,柳花花却睡得比她更迟。
他虽然是个夜猫子,却也是标准的懒猪,一定要午时过后才会醒来;曾经有一次竟睡到日头偏西仍未起床,害得南宫雪敲了他五次门,以为他病倒了呢。
南宫雪点好饭菜,算算时间他也该下楼来了,便慢慢的先扒半碗饭。
——她其实是等著柳花花一起进膳的可是她又不愿意让他知道。通常,如果半碗饭吃完柳花花仍未出现,她便会招呼伙计上楼去催他;现在她已半碗饭下肚,犹未见柳花花下来,本欲招呼伙计却见每个伙计正忙得团团转,显然今天的生意特别好,于是她只好自己上楼去。
「懒猪!」敲了两次门,喊了两声,却不见房内应声,轻轻一推门,房门应声而开,南宫雪不禁楞住。
——柳花花不在房里。
下得楼来,却见他好端端的坐在饭桌上,而且正大口大口的扒著饭。
南宫雪坐了下来,瞪着他。「你从地下钻出来的?」
「不是,」挟了一块肥猪肉往咀里送。「从门外用脚走进来的。」
端起饭碗。「哇啊,你这么早就起床,太阳一定打西边出来了。」
低头喝汤,柳花花朝她怪异一笑:「妳呢?妳这么晚才起床,月亮也一定会从北方出来。」
红了一下脸,南宫雪瞪着他说:「我晚起是有理由的。」
「哦?」柳花花似笑非笑的望住她。
「我在想如何追查凶手。」南宫雪撒了一个大谎。
「想到了没有?」
「当然是想到了。」牛皮愈吹愈大。
「什么方法?」柳花花侧首盯住她。
「我为什么要吿诉你?」
苦笑,他只能苦笑,然后又挟了一块又肥又大的肥猪肉塞进咀里,一面用力嚼咬著,一面喃喃道:「女人,妳的名字便是无赖,世界上最大号的无赖。」
柳花花口齿不淸,南宫雪听不淸楚:「你说什么?」
「没什么,我忽然想起了两个多年不见的朋友。」
「和凶手有关吗?」
「是的,」柳花花忍住笑:「妳眞聪明。」
「是谁?」她放下碗筷。
「一个姓吴,一个姓赖。」
「吴什么?赖什么?」
「我不知道,人家都叫他们无赖。」
「吴赖……无赖?」南宫雪恍然大悟,娇嗔道:「你才是死无赖!」
一顿午饭,就在这样轻松愉快的气氛下吃完。
然后他们便开始喝茶。
——饭中有肉,饭后喝茶,这是柳花花的习惯,而且吃的是五花肥肉,喝的是南方乌龙浓茶。
南宫雪低头轻呷又热又浓的乌龙茶,她本无此习惯,只因为受了柳花花的影响,慢慢的也喝上瘾了。
——她发觉,她愈来愈受他的影响。
「你今天为何起得这般早?」南宫雪一盅未完,柳花花已埋头喝第二盅——大热天喝热茶,大槪只有他了。
「妳说呢?」这是他的口头禅。
「我在问你。」她一定这样顶他。
「当然是在想如何追查凶手。」
「吴(无)赖?」南宫雪嗤了一声。
「一个无赖如果在暗中偸窥银刀敎妳银烟刀法,妳想,他会有那些擧动?」
南宫雪以为他又在说笑,却见他一脸正经,不觉应道:「第一个擧动自然是偸学银烟刀法啦。」
「第二个擧动呢?」
南宫雪摇摇头。
柳花花微笑:「当那个无赖知道敎授妳刀法的人便是银刀,他将会发现什么?
「发现什么?」南宫雪眨眨眼:「自然是发现银刀在八太子崖的决斗必输无疑,这还用说吗?」
「不错……」
柳花花只说了两个字,南宫雪忽然皱了一下小巧玲珑的鼻子,喜道:「姑娘我知道了。」
柳花花横着眼睨着她。
「妳不信?」南宫雪有些恼怒:「你眞以为我是呆瓜?」
南宫雪当然不是呆瓜,事实上她古灵精怪得很,若非昨夜被柳花花那副「奇景」搞得一晚睡不好,只怕她早就想到这条线索了。
——究竟她想到了什么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