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雄徐徐醒来。
他马上便感觉到自己已经被紧紧地缚在一条粗大的木架之上,两手横伸,全身及四肢仍然无力,脑袋却已渐渐清醒。
他同时亦听到熟悉的笑声:“诸葛大人,别来无恙吗?”
他无力地张开眼睛,一个三十余岁、满腮虬髯的壮硕汉子正抱着两臂望着他嘿嘿地冷笑。
诸葛雄不作回应,轻轻抬头四下打量。
这是一间小小的密牢,刻下只有他和虬髯壮硕汉子两人。
那壮硕汉子冷笑道:“你不用看,这里是你最熟悉的地方!”
是的,这里是诸葛雄最熟悉的地方。
这里是河南总督府的牢狱!
诸葛雄本来就是这所牢狱的头儿!
那壮硕汉子的脸露出轻蔑的冷笑:“欢迎你回到总督府来!”
诸葛雄冷哼一声:“卑鄙!”
那壮硕汉子脸上的轻蔑更浓,轻笑一声道:“卑鄙?诸葛大人说的卑鄙,是指大人在过去数年以髙深的武功去击杀手无缚鸡之力的人还是指属下以不费吹灰之力的髙明手法将你擒拿?”
诸葛雄重重地哼了一声不答。
那壮硕汉子冷笑道:“只怕是彼此彼此吧!”
诸葛雄冷冷地道:“伏天覇,老子既然已经落入你手中,要杀要剐你就尽管下手,无谓的废话就不要再说!”
那壮硕汉子伏天霸再轻笑一声,在诸葛雄身侧的一张板凳缓缓坐下来,呷了一口香茶后才徐徐说道:“你急甚么?”
诸葛雄恶狠狠地瞪视伏天霸。
伏天霸只是微笑看着.。
过了一会儿,还是伏天霸先说话:“你知道我在等甚么。”
诸葛雄闭目不答。
伏天霸微笑道:“你应该很清楚,这里拷问犯人的手段。”
诸葛雄抬头张眼道:“你尽管来吧!”
伏天霸的脸露出少许怒意,但仍然微笑地说道:“若果,诸葛大人的两手不幸各自缺了一根指头的话,诸葛大人猜猜看,大人的‘大力鹰爪功’还会剩下几成的功力?”
诸葛雄脸色微变,怒然不语。
伏天霸脸现得意的神情站起来,走到诸葛雄的跟前停下,狞笑着说:“我想,那时候诸葛大人也许还能接得下我的一百招吧!”
诸葛雄冷声道:“你令‘螳螂门’蒙羞!”
伏天霸哈哈大笑道:“蒙羞?待得我当上了河南总督的时候,看谁还敢说我一句不中听的话!”
诸葛雄怒吼道:“痴心妄想!”
伏天霸止住笑声,脸上再露出轻蔑神色说道:“诸葛大人当初岂不是跟伏某一样,有着这个痴心妄想的吗?”
诸葛雄怒瞪着眼道:“你休想得逞!”,
伏天霸冷笑道:“说武功,伏某可及不上你‘鹰王’的七分,可是,做这种大事是不需要完全依靠武功的。与其说你是个武功高强侍卫总管嘛,倒不如说,你是总督大人麾下一条只懂得杀人的走狗而已。何况,说到这种用计谋权夺位之事,你诸葛大人可及不上属下了!”
诸葛雄怒不可遏,却又无言以对。
伏天霸微微冷笑:“贝勒爷和总督大人已经作好准备,就只欠了你偷去的那件物事而已。”
诸葛雄嘿地一声冷笑道:“没有这封密函,你们就注定要失败!”
伏天霸仍然微笑道:“所以,贝勒爷就曾经下了一道令谕说……若果诸葛大人肯交出那封密函,他就要洛大人不再对你的罪行作出追究,还送你黄金一万两,让你富裕地安渡晚年。”
诸葛雄仍然冷笑:“谁会相信这种鬼话!”
伏天霸微笑道:“属下知道诸葛大人不会相信的,所以,属下亦没有想过可以如此轻易就得到这件物事的……啊……对了,诸葛大人要先选择断去左手的爪子,还是右手的?”
诸葛雄索性闭上眼睛不答。
伏天霸笑道:“属下倒要看看,诸葛大人的骨头有多硬?”
说罢,伏天霸狞笑一声从身上拔出一柄匕首来,二话不说就朝着诸葛雄的右手拇指削去,“嚓”的一声就将诸葛雄的拇指削去一节。诸葛雄铁青着脸强忍痛楚不哼半声,两眼仍然紧闭着,不再望向满脸得色和狞笑的伏天霸。
伏天霸哈哈大笑道:“这一回该是左手了啦……”
他的手一挥,匕首就朝着诸葛雄的左手拇指削去。
这时,牢狱的铁栅给“砰”的一声被人踢开,一个身穿狐裘锦袍的美貌少女站在牢狱门前,满脸都是恚怒神色。
她的身后跟着四个诚惶诚恐的衙役。
伏天霸挥出的匕首停下来。
他的脸色微变,但仍然转身躬身向少女行礼道:“大小姐。”
那个少女不理会伏天覇,快步走到诸葛雄跟前叫了一声:“诸葛大哥!”
伏天霸脸上露出妒恨之色,两眼透出深邃的怨毒,诸葛雄却是爱理不理地仍然闭着两眼,默不作声。
那少女见到诸葛雄的断指,立时怒喝道:“伏天霸,你胆敢伤他!”
伏天霸微躬身道:“这是洛大人的吩咐,属下只是依命而为。”
那少女喝道:“我爹爹只吩咐你将诸葛大哥找回来,却没叫你伤他!”
伏天霸的心更恨,却仍是恭敬地回答:“确是洛大人的吩咐。”
那少女斥道:“胡说!”
诸葛雄这时抬头说道:“你回去吧,我的事你不用管。”
那少女一愕,说道:“大哥……”
诸葛雄苦笑道:“你的爹爹此刻已是恨不得马上要置我于死地,你……你是救不了我的。何况,我只是你总督府洛家的一条走狗而已,不值得你来关心我的生死!”
那少女的眼险些儿冒出泪水:“大哥……为什么……”
诸葛雄再闭起两眼,不再理会这个少女。
那少女却对诸葛雄说道:“爹爹已经查出,你从来就没有对四娘作过任何的轻薄之事,只是有人唆使四娘要将你诬害……”
伏天霸闻言脸色一变。
诸葛雄也不自禁地抬头张目,望着那个少女。
伏天霸急问道:“怎会这样的?”
那少女道:“那天爹爹愤怒得很,不说甚么就一刀就将四娘杀了,又下令要捉拿诸葛大哥,格杀勿论……可是我愈想就愈觉得不忿,一连十几天向四娘的侍婢和府中的仆役严查,他们都说,从没见过有这回事……”
伏天霸再追问道:“是谁唆使四夫人的?”
那少女摇头道:“不知道……不过,我相信诸葛大哥可以查得出来的?……伏天霸,你快放了诸葛大哥,让他去查出这件事情的真相。”
伏天霸的眼珠连转,心中飞快地转念盘算。
诸葛雄盯着伏天霸连连冷笑。
他对那少女道:“灵儿,这是没有用的,你爹爹还是要杀我的。”
那少女洛灵儿感到愕然,问道:“为什么?”
伏天霸这时道:“这些事情,你还是不知道的好……”
诸葛雄却紧紧地盯着伏天霸道:“因为,我偷了你爹爹的一件重要物事。”
伏天霸脸色大变,忍不住两手微抬。
诸葛雄见状冷笑道:“伏天霸,你就干脆杀了我吧……不过,你休想得到那封密函!”
伏天霸铁青着脸,却没有动手。
洛灵儿大奇,转脸问伏天霸道:“甚么密函?”
伏天霸仍然铁青着脸不答。
洛灵儿问诸葛雄道:“甚么密函?”
诸葛雄的眼里罕有地现出怜悯神色,然后低声说道:“你爹爹在无意之中得到一封关于当今圣上身世秘密的信函,所以利用这封密函勾结六贝勒,准备推翻圣位造反。”
洛灵儿脸色大变:“甚么!”
伏天霸铁青着脸望着洛灵儿,微抬的两手却徐徐地放下来。
洛灵儿略想了一会,恍然道:“因为四娘诬陷你对她轻薄、爹爹误信她的说话派人抓你杀你,所以你就将这封密函偷去,以作报复……怪不得爹爹知道四娘是受人唆使害你,但仍然要伏天霸派人将你抓回来了!”
诸葛雄点头。
洛灵儿怅然若失,喃喃地道:“爹爹为什么要造反?”
诸葛雄道:“因为六贝勒答应过,若果他日六贝勒能登基为君,你爹爹就是开国功臣,你爹爹就可以封王加爵、富贵无限。”
洛灵儿摇头说道:“爹爹如今已贵为河南一省总督、官封一品,早已是权和利都双全的了,为什么仍要做这种大逆之事?”
诸葛雄叹一口气道:“权力,是永无止境的深潭!”
他叹气,是因为他亦曾经恋栈权力和功名!
亦是因为他贪恋这种权力和功名,令他不择手段、滥杀无辜!
他忽然想起那个古剎无名老僧的说话,禁不住再感触地叹道:“权力,令人心中无故生恨!”
伏天霸这时冷冷地道:“勇夫弄权,只痛苦和死亡!”
洛灵儿说道:“你这话是甚么意思?”
伏天霸道:“洛大人曾吩咐过,若诸葛大人不肯交出密函,贝勒爷的事就势必难成,洛大人及本省文武官员亦势必受到牵连而送命,所以,属下就只好依令将诸葛大人私下处死。”
洛灵儿急道:“你不能杀诸葛大哥的!”
伏天霸躬身道:“只要诸葛大人交出密函,属下马上放人。”
诸葛雄“嘿”的冷笑一声道:“废话连篇!”
洛灵儿对伏天霸说道:“你先放了诸葛大哥。”
伏天霸道:“只要他交出密函。”
洛灵儿叱道:“他的身上若带着那封密函,岂不早就给你搜出来吗?”
伏天霸弓身说道:“所以,更不能轻易将他放了。”
洛灵儿怒道:“你……”
诸葛雄道:“若交出密函,我只有死得更快!”
伏天霸微笑自道:“伏某保证不杀你。”
诸葛雄冷哼一声:“你的保证比狗屁还臭!”
伏天霸脸色一变,却仍能沉着气说道:“大小姐在此,属下不敢造次。”
诸葛雄抬头问道:“你不怕我杀你?”
伏天霸微笑道:“你此时无力杀我……”
洛灵儿这时说道:“你先将诸葛大哥解缚吧。”
伏天霸略作犹豫,就将缚着诸葛雄两手和身上的绳索解除,诸葛雄随即就徐徐地倒卧在地上。
洛灵儿吃了一惊扑上,问道:“大哥,你怎么了?”
诸葛雄轻哼一声道:“我中了伏天霸的迷药,全身的气力都给化走了。”
洛灵儿怒目望向伏天霸:“解药呢?”
伏天霸耸肩道:“这种独门迷药是没有解药的,但是这种迷药也不会要了他的性命的……再过一两天,他身上的迷药就会与他的血脉混和,那时候,他的手和脚便会慢慢地再生出气力来的,与平常的人是一般无异的。不过,他这一身的内力从此就不能再用,否则,只要他再运起丝毫内力,他的全身血脉就会不停地暴涨失控,直到全身的经脉尽碎而死。”
诸葛雄脸露惨然神色:“是苗疆‘拜火教’的蛊毒?”
伏天霸脸有得色道:“是‘拜火教’的蛊毒!”
洛灵儿怒不可遏:“你……”
伏天霸作无奈状说道:“诸葛大人的鹰爪功夫厉害,我别无他法!”
不过,他的诡谲笑容却现出胜利的神采。
洛灵儿的心凄然,对诸葛雄道:“大哥,为了保住你的性命,你……你就将那封密函交给伏天霸吧,我会保护你离开这里的。为了我……你……请你别再跟我爹爹作对了,好吗?”
伏天霸的眼神再现出妒嫉之意,但他的口中却说道:“诸葛大人,你已失去武功,即使我留下你的性命,我也不怕你日后会来找我的麻烦,所以,我说过今天不杀你就一定不会杀你。”
诸葛雄想了想,然后慢慢地点头说:“好,你将我带走离开这里十里,我再将密函交给你。”
伏天霸马上喜笑颜开:“好。”
说着,伏天霸将诸葛雄一手托起,将他搀扶到牢狱门外,并吩咐衙役备妥一辆马车,三人登上马车后,伏天霸策赶马车向着城南方向飞驰而去。
到了城外十里的一处山坡,诸葛雄将马车叫停。
伏天霸问道:“密函收藏在哪里?”
诸葛雄要伏天霸走下马车,然后坐在马车边缘伸出两手,慢慢地解开自己的头发辫子,在那长长头发之中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有如粗线一般、打开却有约五寸见方、薄如蝉翼、用血写了几行蝇头小字的陈旧信函来。
这一封,正是他从总督大人府中偷去的密函!
一封关乎当今天子身世秘密的信函!
也是他生死存亡的保命符!
伏天霸看得张口结舌……
诸葛雄将信函抓成一团后抛给伏天霸,冷声道:“祝贺你们的大事能够早日马到功成,加官进爵!”
伏天霸将信函接住张开细看,脸上马上露出喜色。
诸葛雄低声向洛灵儿道:“策马……快走……”
洛灵儿不明白,但她仍然娇叱一声策马拉车,马车在伏天霸的略为犹豫之中疾驰而去。马车飞快奔走十多里,在一座小树林旁徐徐地慢了下来,诸葛雄估算伏天霸没有跟来,便吩咐洛灵儿将马车拉停。
两人略舒一口气。
诸葛雄仰卧在马车上喘息着。
刚才的好一阵马车颠簸,已令他感到疲惫不堪。
洛灵儿问道:“大哥是怕伏天霸反口要杀你吗?”
诸葛雄道:“还是要小心一点的。”
洛灵儿再问道:“那封信函,真的是涉及当今皇上的身世之谜吗?”
诸葛雄坐起,点头道:“是的。”
洛灵儿露出担忧的神色:“那就是说,爹爹真的是准备造反了……”
诸葛雄慢慢地将长瓣子粗略地结好。
他忽然徐徐说道:“若果……你爹爹的大事成功了,他就会是个王爷……那时,你……你……嗯……那时候,你就是格格了……”
洛灵儿的脸“嚓”地变白,颤声问道:“你……你这是……甚么意思?”
诸葛雄悠悠地道:“我是说,你将会贵为格格,那时候啊,你就是一众王公贵族心中的天之娇女……”
洛灵儿的脸色显出一点儿愤怒:“你……”
诸葛雄的眼神闪过一丝痛楚。
那是打从心底深处汹涌出来的痛楚!
不过,他仍紧咬着钢牙慢慢地走下马车,一步一步地朝着那个小树林走去。
洛灵儿叫道:“你……你要去哪里?”
诸葛雄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回答道:“天涯……海角……”
洛灵儿急道:“你不能走……”
诸葛雄沉声道:“我的仇家多……而且,昔日我是你爹爹的办事心腹,如今却已成了他的霸业大患……就是你的爹爹,也未必真的可以让我安安稳稳地活下去……我已经失去武功,从此再也无法保护自己,所以,我只好寻一处无人之地避世隐居……”
洛灵儿更急了,眼泪已忍不住流落在脸颊之上:“我向爹爹求情,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诸葛雄略作沉默,然后徐徐地摇头说道:“你……你我的关系已经……已经是今非昔比,我
……想……你……你还是快点忘记我
洛灵儿早已泪流满面。
她忍不住走上前去扑伏在诸葛雄的背心上放声大哭,凄然叫道:“不……我不能忘记……你……
你不能走……”
诸葛雄轻轻一挣将洛灵儿挣脱,他却险些儿因而被推跌在地上。
他马上扶着树林外的一棵矮树稳住身子,然后轻声说道:“其实,就算昔日我是你爹爹很得力的部下,但是,在别人的眼里,我……我只不过是……我是你们总督府里的一条走狗而已……”
洛灵儿跌坐在地上痛哭道:“不……不是的……不是的……”
诸葛雄继续说道:“……而你,却是手拥重兵、权倾中州的河南总督的千金小姐,你我的身份有如天壤之别……过去跟你相交往来,只是……其实……只是我的痴心妄想而已。”
洛灵儿仍然只在痛哭:“不是的……”
诸葛雄轻叹一声道:“那是……一个癞蛤蟆……嘿……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话而已……嘿嘿……”
说罢,慢慢地站直身子,一步一步地走入树林。
不过,他那双妾凶狠的两式眼,已经忍不住冒出泪水来。
他略带沙哑地苦笑道:“嘿嘿……一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的笑话……可笑的笑话……嘿嘿……嘿嘿……”
洛灵儿惨然呼喊:“诸葛大哥!”
诸葛雄略一犹豫,却仍然带着满载泪水的两眼走入树林深处。
他忍不住放下一声重重的叹息。
只是,洛灵儿听不到……
寒风……
梵音轻唱……
诸葛雄这刻正抱着两膝、闭目垂头坐在那座刻着“青山禅院”四个古篆字碑志的石牌下,在冷意肃然的朔风中轻倚着那座牌坊的石柱,细心地聆听着那悠悠的、暖暖的、安逸的梵唱声。
他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一丝的杀气。
此刻的诸葛雄已经像一只颓然伤重、哀哀垂死的雄狮。
有很大的失落、很重的悲怆!
还有很沉郁死色!
禅院的梵唱声渐渐微轻,终于在这深秋的冷风中寂然而止,四下立时回复了一片秋谪肃杀之意。
诸葛雄竟然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
他的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瑟缩起来!
两个少年比丘各自拿着扫帚步走到禅院牌坊之下,准备打扫四周落叶,两人忽然见到那个微微瑟缩坐着、看似了无生气的诸葛雄。
他们先是吓了一惊。
然后,他们都感到极熟讶异!
他们不能相信,在这短短的十天,诸葛雄彷佛变成另一个不同的人。
那个较年长的比丘和尚上前合什道:“诸葛施主……”
诸葛雄抬头苦笑,想要说话。
结果,却是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寂静……
檀香缈绕……
四周平静、安详。
诸葛雄张开两眼,他就再看到那古拙而简陋破损的木梁瓦顶,然后,他又再见到那丝丝的檀香白烟,轻轻地从他脚下的前方飘上那古拙破旧的横梁,然后在那梁架檐前的空隙间飘到室外去。
那是很熟悉的感觉!
很安详的感觉!
还有,那个老僧温暖而关怀的声音:“施主醒来了?”
诸葛雄苦笑道:“我……还没死吗?”
老僧露出慈祥微笑,轻念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何以自言已死?”
诸葛雄提起那短了一节拇指的右手,摇头苦笑道:“我这个样子,已经跟死去差不多了啦!”
老僧却道:“施主的心里仍有极强杀气。亦新增了一股极强的恨意,施主又怎会如此轻易就死去?”
诸葛雄的眼神确实是露出了杀意和恨意。
但更多的,是极大的无奈。他徐徐地道:“此刻我武功已废,就算有恨又如何了?”
老僧再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如若仍然执着于心中的恨事,恐怕会反受其害……”
诸葛雄沉声道:“死了,反而得到解脱!”
老僧睿智的脸露出怜悯,轻声说道:“在凡尘俗世中,执着和愤恨令人做出诸般不智之事……死,亦不一定能够解决心中的苦难,况且,一切因愤恨而生的憾事,有时会比死更难受的。”
诸葛雄皱眉道:“我不明白!”
老僧徐徐地地道:“施主可记得那个‘农夫烧猴子尾巴’的故事?”
诸葛雄沉默。
老僧合什道:“阿弥陀佛。”
说罢,站起来转身往外而去。
可是诸葛雄的心仍然满载愤恨、也满载着无奈。
他的脑海亦记挂着洛灵儿那凄楚的的脸容。
他睁着两眼望着佛舍高寛粗大的屋顶横梁、看着那佛舍里缈绕飘扬的丝丝白檀烟,脑际飞快地反思过去所发生过的事情,怔怔地想得出神,然后,他眼神中的愤恨渐渐变得更浓烈起来……他恨伏天霸对他的诬陷和逼害!
他也懊悔自己不懂得先下手为强的道理!
愤恨和懊悔顷刻间充斥在他的心头和脑际,再一次引发出他身上那股凌厉的杀意和霸气,他
的两眼亦开始显现出丝丝血红。
杀心和覇意令诸葛雄猛然从躺卧的地上一弹而起。
只是,四肢无力的他立时再“啪”的一声摔倒在佛舍的地上,恰恰他的身子就向着佛舍前端的那座金漆的大型木雕佛祖像屈膝而跪、两手支地,他的头亦彷如向着那座木雕佛祖像在叩首一般,一时之间竟然无法动弹半分,甚至连抬头也毫无半分的气力!
这个姿势,彷如向着那座木雕佛祖跪拜忏悔的模样!
诸葛雄心下大惊……
他的额角渗岀了冷汗水……
他的眼中亦现出恐惧……
忽然,他的身后射来四道极凌厉的杀气!
四道令他曾经骇得晕倒的杀气!
可是,诸葛雄的身子丝毫动弹不得,只能猛然忍受着那四道杀气不住地汹涌向他压迫而来。他的心里一急、张口难言、眼前一黑,就再一次给骇得晕了过去。
诸葛雄很快就醒转过来。他发觉,他的跪拜之势毫无改变。
他也很快就意识到,那四股杀气是来自那四尊四大天王的木像。
他恨声道:“来吧…来取我的性命吧!”
四大天王的杀气仍然将他压得透不过气,他心里的愤恨和懊悔之情亦益发更澎湃汹涌。同时,他亦感觉到很多很多枉死在他手上的无辜冤魂,正跟随在那四大天王的身后等待着他的绝命,然后将他撕裂成千万碎片。
很快,他又再一次给轰得昏迷不醒!
如是者醒昏多次,诸葛雄给折腾得疲惫不堪。
他心中的愤恨感觉渐渐被那四道的杀气压打得不知去向,然后,他的心里泛起了一股必死的决心。
一种以死赎罪的决心。
他喃喃地道:“来吧……是我该死……你们尽管来取我性命吧!”
这一回,他却没有再给压得晕倒。
那四道杀气亦不再涌现。
诸葛雄四肢一软,那跪拜之势便松弛下来,徐徐地侧身倒卧在地上,他亦再次见到那尊木雕
佛祖像庄严慈悲的面相。
过了一会,他心中的恨意再冒,四道杀气马上涌现……
他心头的恨意又给那杀气压制下去……
他感到很迷惘:“难道……我……不要报仇了吗?”
四周宁静,没有人回答他。
诸葛雄苦笑道:“对……我怎有能力报仇?”
他缓缓地、吃力地从滴得满地冷汗水的地板上坐起,吃力地使自己面对着佛祖的木刻像盘腿而坐。他静静地看着脸色慈和的佛祖木刻像,良久,他的心竟然渐渐地平伏下来,但每当他想到要报仇的时候,他仍然很清晰地感应到那四大天王的巨像向他发出的压力和杀气。
暮色渐浓,诸葛雄反复思考着报仇的压力和心境宁静的感应。
这时,一个少年比丘提着一篮斋饭前来。可是,他不敢走进佛舍,只将那篮斋饭放在佛舍的门口,然后诚惶诚恐地急步走了。
诸葛雄的两眉一掀。
同时,他马上感到四周的杀气弥漫。
他叹了一口气,喃喃地道:“这个时候,我还能凶甚么?”
虽然他早已感到饥饿,可是,他的四肢仍然无力,无法去将门口的那一篮斋饭取来吃下。
他只好继续端坐不动,望着佛祖像在不住苦笑。
老僧这时来了:“咦?怎么斋饭放在这里?”
诸葛雄轻声说道:“是因为我的形相太凶,你的小比丘门下不敢走近我。”
老僧闻言抬头,先是一怔,然后微笑道:“恭喜施主。”
诸葛雄轻哼一声道:“恭喜我甚么?”
老僧微笑道:“施主肯盘腿向佛静坐,亦肯宽恕比丘对施主的不敬,足证施主心中的恨意和杀心已然转淡。”
诸葛雄冷哼一声道:“那只是我的四肢无力,不能动弹而已……”
谁知此话一出,他的心底立时感到一股寒意急速冒升,忍不住机伶伶地打了一个寒颤。他连忙收拾心情,将心中的那股不满和怒意徐徐压下,那股寒意就渐渐地淡化。
他这才不得不重重地叹一口气。
老僧听他忽然叹气,好奇地问道:“施主何以叹气?”
诸葛雄轻声说道:“我不知道。”
老僧更奇:“不知道?”
说着,老僧提起那篮斋饭走到诸葛雄的身旁,徐徐地盘腿坐下来,然后,他就看清楚诸葛雄那惊惶的脸色、颓然的眼神、和湿透冷汗水的身子。饶是老僧的佛力深厚,他的脸上亦禁不住露出惊讶的神色。
诸葛雄苦笑道:“此时这刻,我已经是生不如死!”
老僧合什问道:“阿弥陀佛,施主何出此言?”
诸葛雄略作犹豫,然后将上一次给四大天王的木刻像骇晕的事,和刚才所历的恐怖感应向老僧细说出来。
他甚至将自己中了迷药暗算的事也跟老僧说出来。
老僧听到他中了苗疆“拜火教”的蛊毒时,脸上略现讶异之色。
诸葛雄轻声问道:“大师,我是不是快要死了?”
老僧闭上眼睛细想,久久未能回答。
诸葛雄见状,他的心愈感沉重。
他叹一口气道:“我过去杀人无数,也许,这就是我的孽报了!”
老僧仍然闭目未答。
诸葛雄只好颓然闭目,等待着他认为即将到来的死亡。
他这样想,心里的害怕感觉反而减轻了。
最少,他觉得从此可以不再受那失去武功、变成废人的痛苦!
老僧这时张眼说道:“老衲也想不出个中原因……”
诸葛雄闻言也张目凝视老僧,脸上却露出了失望和迷茫。
老僧的眼神有很重的担忧,和声说道:“无论如何,老衲可以肯定的是,施主的心对过去种种的恶行生出悔意,这就已经是很难得的了。”
诸葛雄再叹一口气道:“我中了不能治愈的毒,那是无可奈何……”
老僧眼神中的担忧更浓,沉声问道:“若果,施主可以恢复武功,还会再蹈过去那胡乱杀人的覆辙吗?”
诸葛雄一怔,反问道:“大师可治愈我体内的毒?”
老僧的脸并无示意可否。
诸葛雄叹气道:“我真傻,你这个不问世事又不懂武功的老和尚,又怎能治好我身上这种惊震武林的苗疆蛊毒呢!”
老僧轻声说道:“老衲只是作个譬喻。”
诸葛雄想了想,沉声说道:“也许……我会找我的仇人决一死战……”
老僧点点头,再问道:“难道施主的心仍有杀戮吗?”.
诸葛雄未答话,但他已经隐约感到寒意涌现。
他连忙收摄心神,缓缓摇头道:“我不知道……这……这只是一个没有可能的假设,我无法去想得更多。”
老僧忽然朗声说道;“若果,老衲真的可以恢复施主的武功呢?”
诸葛雄真的感到有点儿吃惊了。
老僧接着说道:“不过,恢复武功的代价,就是只能多活十天……施主是要用这短短十天的性命去报仇、然后等待着全身的筋脉尽数寸断而死?还是,施主从此就带着这种蛊毒隐伏在荒野、平平淡淡地安渡余生?”
诸葛雄心里的惊讶更甚,失声道:“大师…你…怎知……”
老僧那双睿智的眼神忽然带出沉痛,低声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老衲当然知道……”
诸葛雄急问道:“大师,我真的可以恢复功力吗?”
老僧不答,只沉声反问道:“用自己的性命去夺取仇人的性命,这种同归于尽的做法,值得吗?”
诸葛雄恨声道:“死了……总比这样子的半死不活好!”四周的冷意凝聚,他禁不住再打了个寒颤。
老僧看在眼里,摇头说道:“佛家有语:‘放下屠刀、立地成佛’……施主的害怕感觉或者乃衍生自良知的潜在责备,只要施主将心中的恨意除去,也许就不需再为那种冷冷的杀意心魔而感到害怕……至于施主所中之毒,只要施主从此不再使用内力武功,四肢的体力就会慢慢地回复过来的,要过一些平凡的日子嘛,那是可以的。”
诸葛雄沉默。
因为他感到怅然若失。
老僧说道:“或者,施主多留在‘养心殿’几天,细心地想-想,究竟是自己的性命要紧些,还是报仇的事要紧些……天有正道,邪恶者自有孽报,施主也不一定要亲手去报仇的……”
说罢,徐徐站起来,转身准备离去。
诸葛雄急问道:“大师真的可以助我恢复功力?”
老僧停步却不回头,沉声说道:“老衲没有这个把握!”
诸葛雄有点儿失望,喃喃地道:“难道……我真的……要做一个平凡人,从此无声无息地等待老去、等待死亡?”
老僧说道:“平凡……有时是一种福气……”
说完这话,老僧头也不回地向佛舍外走去。
诸葛雄忽然心念一动,问道:“大师,你……你究竟是谁?”
老僧没有停步,只朗声回答:“老衲法号……无名。”
诸葛雄的心一跳,追问道:“大师出家前……”
老僧稍慢步伐,然后转到佛舍后的小路走远。
留下轻轻的一句话:“老衲出家前的俗家名号,亦叫作无名……”
无名。
一个曾经轰动武林的名字!
一个曾经令中原武林人物寝食不安的名字!
想不到,曾经在四十年前叱咤风云的杀人狂魔,竟会隐居于这座毫不起眼的荒山小寺院之内。
诸葛雄心道:“不对……这个老和尚不懂武功……”
不过,他马上回想起初来这里的情形……那时候,他浑身充满着冷寒之极的杀气揪着老僧的胸口,老僧却是若无其事地与他对望,丝毫没有露出半分的惊慌恐惧的神情……
没有经历过大风浪的人,又怎会有如此胸襟气度?
还是,老和尚的佛家修持已经到了化境?
可是,出家人不打诳语……
诸葛雄想了几天,仍然感到很迷惑。
他走到大雄宝殿问老僧:“为什么要对我说出这个秘密?”
老僧淡然道:“因为,老衲在施主身上看到自己年轻时的影子。”
赤炼鹰王诸葛雄大惑:“我?”
老僧点头说道:“老衲年轻时,就因为心中的恨而做出很多很多的憾事。”
诸葛雄再问:“所以,你希望我能放下心中的恨?”
老僧摇头,语中有意地说:“老柄只是说出心里想要说的话而已……能否放下心里的恨意,只有施主本人才能做到,别人是无能为力的。”
诸葛雄凝视老僧的眼问道:“你不怕‘拜火教’的人来这里向你寻仇吗?”
老僧抬头,悠悠然说道:“没有人知道老衲在这里……”
诸葛雄接口道:“嗯……据说,四十年前的某一夜,苗疆‘拜火教’连教主在内的百多个教中好手,在一夜之间全被人以强猛的拳力打死,‘拜火教’几乎从此在江湖上除名。至今四十年,‘拜火教’仍然无法在江湖上争雄……”
那个老僧的脸容略为掀动,默然无语。
诸葛雄继续说道:“……只是,自从那一夜之后,就再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外号叫作‘天雷神拳’的‘拜火教’副教主、亦是西域武林第一的黑道高手‘无名’的生死下落!”
老僧的脸色微沉,不过仍然带着慈祥的宽厚。
他徐徐说道:“因为,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武功……”
诸葛雄心念一动,脱口而出道:“你也中了这种蛊毒!”
老僧徐徐点头。
诸葛雄道:“你既为‘拜火教’的副教主,为什么要下手将教主和教中的一众好手杀死?难道你想登上教主之位?”
老僧摇头叹气轻声说道:“当年所作大孽,只是源于心里的恨……”
诸葛雄追问道:“甚么恨?”
老僧淡然道:“往事远矣,还提他做甚?”
诸葛雄只好耸耸肩不再追问。
可是他的心里仍然不断地推想老僧“灭教出家”的事。
老僧这时问道:“施主的体力都恢复了?”
诸葛雄点头说道:“已回复了六、七分了……只是,缺了内力运行,总是有点儿不习惯。”
老僧再问:“心需恨意……可减去了?”
诸葛雄摇头:“是轻松了些,不过要我完全抛去,哪是谈何容易的事!”
老僧看着他的脸道:“施主近日的杀气是少了些,却似是多了几分哀痛,难道施主真的将报仇这事看得那么重吗?”
诸葛雄苦笑摇头,轻声说道:“我已经开始想通了……”
是否真的想通了?
他是无法说得出是真是假的。
不过,他的心里多添了几分哀痛却是真的。
因为,他在这几天里是多想了洛灵儿。
他很想念这个他曾经深爱过的女孩子。
不……
他此刻仍然深爱着她的!
他也知道,洛灵儿亦是真心真意地深爱着他的!
以前是,如今也是。
诸葛雄坐在牌坊下,享受着温暖的初冬阳光。
这是他在小寺院里唯一可做的事。
他已经开始接受失去武功的事实,并准备在这里养好体力后南下,寻找一个安稳平静的农村渡过余生,在那里,他将会完全听不到半分的江湖事,也不会知道半点朝廷的更替事。
虽然,他的心里仍有所不甘,但也无可奈何。
他心里想,他过去数年的滥杀无辜和坏事做尽,这刻只受这一点点惩罚,实在已经是老天爷对他从轻发落的了。
他还能抱怨甚么?
两个早上就下山去购买米粮的年青比丘这时匆匆地赶回来,脸上都带着慌张惊惧的神色。
他们见到诸葛雄便停步合什:“诸葛施主。”
说罢,再匆匆忙忙地朝大雄宝殿走去。
诸葛雄叫道:“发生甚么事?”
两个比丘停步回头,其中一个合什道:“开封城有动乱!”
诸葛雄奇道:“动乱?”
他心想,难道六王爷和河南总督洛巴泰已经动手了吗?
两个比丘僧一齐点头,然后往大雄宝殿急步而走,想是要向老僧汇报。
诸葛雄站身起来也走到大雄宝殿去。
只听得其中一个较胖的比丘正向老僧说道:“……整个开封府四周都布满了从京师南下的镶黄旗官兵、还有火枪营的官兵、蒙古营的骑兵……那……总该有万多人吧!”
诸葛雄插口道:“镶黄旗官兵?那是守卫京城的皇上亲兵……”
另一个瘦一点的比丘说:“那些京师的官兵将总督府团团围住,两方就乒乒乓乓地打将起来,听城外的人说,他们已经打了三天三夜,听说总督府里的人死伤无数呢!”
老僧合什念佛号:“阿弥陀佛。”
诸葛雄听得“总督府被围”,心下震惊。
他很担心洛灵儿的安危。所以他急问那两个比丘道:“皇上的亲兵为何要围攻总督府?”
两个比丘一起摇头。
诸葛雄再问:“结果怎样了?”
两个比丘再一起摇头。
胖比丘道:“我们一听到这个消息后,就匆匆忙忙地赶回来了,就连该买的米粮也没有买着。”
老僧看了诸葛雄一眼,问道:“总督府被围的事,是甚么时候的消息?”
胖比丘道:“听说,镶黄旗的官兵两天前还在围住总督府。”
诸葛雄心里极担忧洛灵儿的安危。
他将老僧拉在一旁,问道:“大师,你真的可以回复我的功力吗?”
老僧念着佛号道:“阿弥陀佛……施主仍然坚持报仇?”
诸葛雄摇头道:“不是,我并不是为了报仇……我……我要去救一个人。”
老僧望着诸葛雄满是担忧的脸,问道:“为救一个人而放弃自己的生命?”
诸葛雄脸色坚定地点头道:“我虽死不足惜,但是,她……她……我不能让她有性命危险的……我要去救她……大师,请你、助我回复功力!”
老僧凝望诸葛雄:“回复功力十天后,你的全身筋脉会寸寸断裂,到了要散尽内力的时候,可要痛苦折腾三天三夜才能死去……你,不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