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狐!」钟坚喘着气道:「今夕何夕?」
「正月十五……」岳文高似呻吟地道:「莫非传说眞有其事?」他忽然想起有关狐狸成精的传说来。
钟坚道:「不必怕,牠们可能还未成精,咱们在旁边悄悄绕过去!」他说不怕,却连声音也变了。
岳文高道:「不,待他们离开后才去!」抬头一望,月光虽圆,却有薄雾,是以银光朦胧,那些银白色的狐狸,后肢立地,前肢交搭,直起身来,不断摇动前肢,就像是虔诚的敎徒在膜拜!
那些银狐拜了一阵,也许是月光不足,更可能是「吸」饱月亮精华,都放下前肢四脚立地。可是牠们并不急着离开,反而转过身来,望钟坚与岳文髙走了过来。
岳文高见牠们瞪着一对火红色的眼睛,心头发毛,伸手一摸,这才醒起兵器尙留在后殿内,只得解下剑鞘,喑喑提防。
那七只银狐在他俩身外一丈处,不断绕着圈子,钟坚也解下刀鞘,道:「岳兄小心!」
岳文高忙道:「牠们若无伤人意,咱们不可妄动,没的惹来横祸!」
就在此刻,远处忽然飘来一道如诉如泣的尖啸声,带头那头银狐忽然张开大嘴,口吐人言:「二妹,这高的长得俊,心地也较好,你嫁与他吧!」
岳文高与钟坚如置梦中,双脚像生了根似的,动也不能动,这几句话虽然说得呕哑嘲晰,但的确是人语,而且略一回想,也逐字能辨!
第二只银狐瞪着眼睛向岳文高看了一下,也张口道:「此人生性风流,不能托付终生,若嫁给那个矮的,又全无乐趣可言!」牠大槪「道行」不如伊大姐,话语更加难听。
大姐嘻嘻一笑:「就是他生性风流,愚姐才劝你嫁他!他虽然喜欢拈花惹草,但尚未成亲,而且凭你的本领,还怕不能把他锁在房内?」
二姐忽然幽幽一叹,道:「可惜那也得再过三年……」
第三只银狐也张口道:「咱们自成帝咸和五年至今,已经多少岁月?三年不过弹指间的事罢了!」
大姐斥道:「三弟,不要你多事,喂,你听见没有?三年后,我二妹便来找你,你最好规矩一点,少去拈花惹草,三年内若敢成亲,包叫你妻子无疾而终!」
岳文高那里还说得出话来。「在下……你们到底是什么」
「狐仙!」大姐道:「快留下剑鞘作个表记,我二妹三年后才与你相见!」
二妹低着头,一副羞不可仰的神态,媚态撩人,就在此刻,尖啸声越来越响,大姐道:「来不及,明夜再来!囘府!」
七只银狐立即放足奔去,经过一棵大树,忽然一齐隐去不见!
钟坚与岳文高如同发了一塲梦般,良久,岳文高才道:「快跑快跑!」
两人撒腿而跑,几次都几乎踉跄跌倒,尖啸声忽然自他们头顶越过,接着啸声便戛然而止。
两人同时擧起头来,目光一及,心头怦怦乱跳,原来小林的左首是座墓地,月色朦胧间,只见黑影幢幢,在墓间飘飞,这刹那,钟坚与岳文高同时想到一件事:「鬼!」只觉后背汗出如浆,登时动弹不得!
坟塲内忽然现出一个黑影,吱吱地道:「那七只妖狐跟咱们争地盘,今夜怎地一早便不见了?」
又见坟后传出一个全身滴水的黑影,应道:「也许牠们知道咱们请了帮手来收拾牠们,所以一早便跑得无影无踪了!」
先前那个道:「这两个小子刚才跟牠们说话,他们一定知道那些妖狐去了那里!」言毕忽然向岳文高及钟坚飞了过来。
岳文高忙道:「咱们不知道!」他边说边退,钟坚也大声叫道:「咱们眞的不知道,牠们跑到树后便不见了!」
一句话未曾说毕,四周全是幢幢的黑影,忽然一具白皑皑的骷髅越众而出,月色更加黯淡了,气氛也更加恐怖。
「牠们自那一棵树跑去?」
岳文高与钟坚早已魂飞魄散,忙不迭伸手一指。
全身滴水的溺死鬼道:「咱们过去看看!」
白骷髅道:「不,那七只妖狐道行甚高,再过三年便功德圆满,而且狐性奸狡,说不定那里有什么陷阱!」
溺死鬼噤喋笑道:「咱们已是鬼,还怕什么?」
另一个道:「只怕里面布下了什么妖术,把咱们陷住,退身不得,要受那烈日煎熬的痛苦!」
白骷髅道:「叫这两个小子过去看一看!」
溺死鬼道:「听见没有?你们若乖乖过去,咱们便放你俩囘去,否则便敎你们留下来与咱为伴!」
钟坚与岳文高全身似虚脱般,虽然他们跑过不少地方,但像这种塲面,几时经歴过?两人都觉得五体全不受控制,那里走得动?
就在此刻,岳文高忽觉后衣领一紧,一只湿濡冰冷而又僵硬的手掌捉着他,如腾云驾雾般向前飞去,到得那树后,身子一虚,已被抛进树后,这刹那,他但觉裤档一凉,一泡隔夜尿都撒在裤内。
一忽,他才发现钟坚也躺在自己身旁,一对眼睛隐隐发着靑光,失魂落魄似地道:「不见不见……」
岳文高魂魄稍定,只听外面鬼声啾啾。「快找一下,找不到便摄你的魂魄!」
钟坚与岳文高欲哭无泪,两人相扶而起向内走去,哭道:「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忽然传来了溺死鬼的叫声:「咦,这两个小子跑到那里去了,恁地不见踪影!」
岳文高悄悄囘头,也不见那些鬼物,胆子稍壮,在钟坚耳边道:「钟兄,咱们只往前走,不要作声!」
钟坚点点头,两人蹑手蹑脚携手而行,走了好一阵,估计已远离诸鬼,钟坚道:「咱们囘观内去吧!」
话音刚落,溺死鬼又喝道:「你俩想偷偷溜掉,可没这般容易!」
钟坚与岳文高这一惊非同小可,登时站立不动,岳文高哭道:「咱们什么也看不到!」
溺死鬼道:「那麽出来吧!」
钟坚轻声在岳文高耳边道:「咱们怎办?」
「不要理他们!」
溺死鬼道:「这两个小子仗着有妖狐撑腰,胆子倒大!」
白骷髅道:「咱们在四周守着,不怕他们溜得掉!」
溺死鬼道:「何必如此麻烦,待我进去抓他们,否则他们天亮躱入观内,咱们奈何他们不得了!」
白骷髅急道:「不!若我没有猜错,树后已给那几只妖狐做了手脚,否则他俩走了这许久,为何仍未能出来?」
另一个道:「不错,我听说那七只妖狐学会了一座什么『九转迷魂阵』,任何神鬼进去也辨不出路来,这两个小子必是陷在『九转迷魂阵』内了!」
白骷髅道:「不错不错,幸好如此,否则咱们可惨了,这样说来,咱们岂不是奈何不了那只妖狐?」
「听说云雾山的赤发大仙,能破此阵,咱们便去求他吧!」
白骷髅道:「好!去吧!」
过了一阵,四周已无声息,月儿也隐在云层后,钟坚道:「岳兄,这到底是一囘什么事?」
岳文高苦笑道:「小弟怎知道?都是我多管闲事才惹来的……」
钟坚道:「现在还后悔什么?幸而那些鬼怪都已跑了,咱们还是囘去吧!」
两人牵手而跑,跑了好一阵,四周仍然一片漆黑,那座观海观也不知在何处,岳文高叫道:「不好,莫非咱们眞的陷在『九转迷魂阵』内?」
钟坚几乎哭了起来:「快叫观内的老道来救咱们!」
「不要叫!」黑暗中忽然传来狐大姐的声音:「念在我二妹看上你之情,我送你们囘去吧!不过今夜的事,你们不准对人透露一个字,否则……」
岳文高忙不迭道:「在下两人明早便立刻下山……」
「下山也不行,只要你们把话说出去,咱们还能静修么?快发下重誓来!」
岳文高与钟坚那里还敢说个不字?立即跪地发下毒誓。
狐大姐道:「我记住了,一个是违誓的便被火烧死,一个是死于万蛇钻心,好,我现在便送你们囘去!疾!」
话音一落,岳文高与钟坚忽觉一阵天旋地转,岳文高在不省人事之前,忽然听到远处飘来一道鸡啼声……
「两位兄长快醒醒!」
钟坚与岳文高霍然而醒,一醒来,耳畔又听到那道鸡啼声,稍一定神才发现自己已睡在客房内!
「咦,怎地咱们会睡在此地?」两人同时傻乎乎地惊叫起来!
衞靖满脸惊愕地道:「两位不睡在这里,到那里去?对啦,刚才两位在梦中大叫,到底做了什么恶梦?」
钟坚大声道:「谁说咱们做梦?」
衞靖奇道:「若非做梦,为何你俩都同时大叫起来?」
岳文高吸了一口气,道:「你听见咱们叫什么?」
衞靖略一沉思,皱眉道:「对不起,两位兄长叫声虽亮,但声音甚是模糊,小弟根本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不过,既然没事便好了!」
岳文高道:「且慢!衞兄,咱们大叫之前,你是否看到咱们?」
衞靖摇摇头,道:「小弟在沉睡中,还是让两位兄长的梦呓惊醒的!」
钟坚苦着脸道:「莫非我眞的是在做梦?咦,我的佩刀仍压在枕下!」
岳文高道:「小弟的佩剑也在枕下!衞兄,现在是什么时候?」
「鸡刚啼过二遍。」
岳文高转头问钟坚。「钟坚,你发了什么梦?」
钟坚一怔,道:「咱们一齐去后殿,那里有几具棺材……白帐飘动,咱们出殿,然后……」
「好,别说下去了!」岳文高连忙制止他。「小弟发的梦与你一般……」
钟坚快口道:「这便证明咱们不是做梦!」
岳文高涩声道:「自然不是,小弟裤档还湿哩!」
衞靖道:「裤裆湿又能证明什么?梦中尿在裤内并不太奇怪!」
「假如尿在裤内,床舖一定会湿,但枕子还很干,证明尿裤时,不在床上!」
衞靖皱眉道:「两位兄长说去后殿,为何小弟不知道?请恕小弟冒昧问一句,钟兄与岳兄你俩是否有梦游症?」
「胡说!」钟坚道:「咱们绝对不是做梦,而且脑袋清醒得很!」
衞靖忙道:「是小弟失言,请问你们看到什么奇怪的事,为何会在床上大叫起来,又是何时囘来的?」
听他的语气,分明不相信,岳文高玩吟了一下才道:「衞兄,请恕小弟无礼,刚才我封住了你的睡穴,然后与钟兄悄悄出房,到后殿去……」
「原来如此,难怪我睡得这般死!」
衞靖道:「观内的道士已劝咱们不要乱走,你为何不听劝告?」
钟坚道:「算咱们爱管闲事!不过小弟觉得衞兄你好像有些事瞒着咱们!」
衞靖一怔,道:「咱们相识虽已有三年,但只见过两次面,小弟有些事,你们不知道也不奇怪!」
岳文高道:「不是别的事,小弟认为你一定知道此观的一些秘密,却不告诉咱们,是不是观内的道士警告你,不许让咱们知道?」
「那有这等事,两位兄长疑心太大了,小弟只是觉得不该随便麻烦别人,而且他们都是出家人!」
岳文高双眼瞪在他脸上,淡淡地道:「眞的如此?」
衞靖耸了耸肩道:「两位不信,小弟也无办法!」
钟坚道:「小弟自然不信!」
衞靖不悦地道:「既然如此,钟兄认为如何?」
「我认为你一定知道观内的秘密。」
「此观有秘密?」衞靖哈哈大笑起来。「就算有秘密又与小弟何关?何况谁没有秘密?你们两位难道便没有一丝秘密?小弟诚心听你们说说刚才的经历!」
钟坚转头望向岳文高,岳文高道:「可惜小弟等已答应别人,不能把昨夜的事泄漏一句出来!」
衞靖道:「小弟自然不敢勉强岳兄说!天快亮了,咱们下山去吧!」
钟坚见窗外仍甚黑暗,忙道:「别急,昨夜小弟一夜没睡,歇息一阵再走!」当下便与岳文高坐在床上打起坐来。
转了几个周天,天色已亮,房门忽然敲响,衞靖忙问:「谁?」
门外有人应道:「是贫道!」
衞靖忙把房门拉开,只见昨夜那个老道在门外稽首道:「施主早,早斋已弄好,请三位出去用膳!」
钟坚与岳文高跃下床来,衞靖看了他们一眼,道:「请道长带路!」
老道向月洞门处走去,钟坚与岳文高心头忽地一紧,可是大白天胆子到底较壮,穿过月洞门,岳文高便忍不住问道:「请问道长法号如何称呼?」
「贫道修石!」
钟坚接问:「昨夜道长不是不让咱们到这里来么?」
修石道:「昨夜贫道们在做法事,自然不希望施主们到处乱闯!」
「如今功德已完满?」
修石道:「敝观几乎每夜都要做,唉,距离完满的境地尚远哩!」
岳文高急行几步,问道:「道长此话怎说?」
「说了施主们也不明白。」
钟坚道:「也许咱们明白也不定。」
语音刚落,修石已带他们走进一座斋堂,斋堂内只有几张四方形的桌子,却不见有一人,正中那张桌子则已摆上斋菜及稀饭。「请三位施主用膳。」
岳文高道:「道长何不一齐来?」
「不,贫道等早已用过了。」
「贵观共有多少人!」
修石微笑问道:「施主问这个有何贵干?」
岳文高眼珠子一转,道:「在下想捐点香油钱,假如贵观人多,自然得多捐一点!」
「敌观上下共有八个人。」
「请问贵主持法号!」
修石截口道;「敝主持几乎已脱离红尘,不想让人知道,三位快用膳!」
钟坚与岳文高折腾了一夜,肚子早已饿了,也不客气,坐下就吃,钟坚更是连吃三大碗稀饭。
饭后,岳文高取出一锭五两重的银子,道:「小小心意,请道长收下!」
修石谢了一番才收下银子,岳文高又问道:「请问贵观做法事是不是后殿?」
修石一怔,反问:「施主怎知敌观有座后殿?」
岳文高心想若承认,对方必迫自己说下去,如此便少不免要提及狐仙的事来,而昨夜的经历又实在太过稀奇及使人心惊,当下笑道:「在下想当然哩!」
「施主眞聪明,贫道送你们出观!」
三人只得跟在修石背后,走向前殿,到得观门,修石道:「三位慢行,下次有空再来。」
三人刚走下石阶,背后的殿门便「砰」的一声关上,外面阳光满地,清风徐来,令人心旷神怡,也使人增添信心。
衞靖道:「两位兄长想立即下山,还是绕去西山观赏?」
岳文高忽然道:「且慢!」言毕便向钟坚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