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两人取了马匹,带了干粮,出城东行,由昌黎城到张家庄只有二十里左右的路途,马行颇快,未至午时,便已到了张家庄。
张家庄颇大,住了百多戸人家,庄口有座酒寮及卖米酱油的小店,岳文高下马入酒寮,问掌柜:「请问掌柜,贵庄一个叫卫靖的住在那里?」
掌柜阖上帐簿,问道:「小哥要找的人是姓衞的,还是他名字叫衞靖?」
「姓衞名靖。」
「小哥肯定他住在本庄?这就奇怪了,小庄素来不让外姓人入住,怎会住了一戸姓衞的!」
岳文高忙道:「那么贵庄有没有一个姓张?名衞靖的人!」
「这倒有,他是本庄的敎书先生,呶,小哥由此进去,第七间屋子便是,门口有对对联的,这时候,他大概囘家了。」
岳文高心想衞靖谈吐斯文,极有可能为人师表,料没有错,于是谢了一声,与钟坚率马入庄,庄内的小童见来了两个陌生的骑客,甚是奇怪,都跟在后面看热阀,一个小童自告奋勇带路。
到了那座土屋前,果见门口贴了一对联子,小童拍门,叫道:「夫子,有客造访!」
木门「呀」的一声打开,探出一个粗布荆衣的少妇来,问道:「什么事?」
小童道:「这两位官爷要找夫子!」
少妇看了钟坚及岳文高一眼,问道「两位大哥贵姓?」
岳文高道:「敝姓岳,与衞兄是旧友,请问他囘家了没有。」
「刚囘来。」少妇诧异地自语道:「奇怪,我怎不知他有两位这般的朋友,请问两位在何处认识外子的!」
「三年前在开封禹王台?」
少妇失笑道:「两位一定找错人了,外子最远只去到昌黎县城,几时去开封?何况他三年前患了一塲病,在榻上躺了好几个月!」
钟坚与岳文高相互望了一眼,忽闻屋内有人问道:「是谁找区区?」说着走出一个高瘦的壮年汉子来。
少妇道:「这两位说是你的朋友。」
那位汉子十分诧异,问道:「两位贵姓?」
岳文高把姓名报了一次,然后问:「夫子是张衞靖?」
「正是,阁下有何指教?」
「不敢,在下有个朋友叫衞靖,听说住在贵庄,所以……不想找错了,失礼之至!」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悦乎,何失礼也,可惜区区不是两位要找之人!」
钟坚接问道:「请问夫子,贵庄尚有人叫衞靖的否?」
张衞靖摇头道:「区区世居于此,却不闻有人与区区同名的,两位必是找错地方了,也许他住在别村!」
少妇在后面接口道:「酸丁,他们说与那个衞靖是在开封禹王台认识的,时间是三年前。」
张衞靖脸色忽地一变,问道:「他向阁下说他是住在本庄?」
钟坚摇摇头,道:「他给在下的地址是昌黎城的王斗纸扎店,可是那里却有人谓他是贵庄人氏。」
张衞靖沉吟不语,岳文高心头一动,忙问:「莫非夫子知道有这么一个人?」
张衞靖迭声道:「不不,区区不认识这样的人,你们到别处去问吧!」
少妇忽然道;「酸丁,莫非是……」
张衞靖斥道:「你一个妇道人家,懂得什么,胡言乱语,不怕失礼乎?」言毕碎的一声,把门关上!
钟坚苦笑道:「岳兄,咱们如何?」
岳文高觉得刚才张衞靖态度转变极快,疑心顿起,又上前拍门,刚拍了一下门,门又被拉开,张衞靖怒道:「两位还待怎地,莫非要动武乎?」
岳文高忙道:「夫子误会,在下觉得夫子似乎知道在下要找之人……」
「哼!笑话!区区又不是阁下肚内的蛔虫。」
「那么再请敎一个问题,贵庄是否有人在三年前到开封游玩的?」
「不知道!」张衞靖又大力关上门。
这次连钟坚也看出疑点来了,轻声道:「这酸丁一定知道!」
岳文高大声道:「他是一个足不出戸的人,怎会知道?咱们到别处问吧!」
张衞靖忽然在门内道:「两位既然知他与城内的王斗纸扎店有来往,何不到那里等他?」
「是极是极,多谢夫子提醒,告辞了。」岳文高拉着钟坚离开。
钟坚道:「岳兄,你到底在搅什么鬼,你相信他的话?」
岳文高笑而不答,出了庄才悄悄地道:「他既然不说,咱们又奈何他么?」
「他分明知道,我不信不能令他吐出眞相。」
岳文高道:「小弟也觉得他颇为可疑,说不定衞兄是他旳一个挚友……不过他既然不说,咱们不会暗访么?」
「对对!今夜咱们再去找他,在刀下不怕他不说!」钟坚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岳兄,你认为衞兄的姓名是假的?」
「衞靖这两个字可能是他的化名!」
两人并辔慢驰,钟坚道:「衞兄为何要骗咱们?他若不想与咱们为友,这次为何又肯答应咱们见面的要求?」
「小弟也百思不得其解,也许他另有苦衷!」岳文高叹了口气,道:「其实他一早便不大想跟咱们来往,否则这张家庄又不难找,何必要王斗纸扎店代收信?」
「你认为他住在张家庄?」
「有七成可能。」岳文高沉吟道:「钟兄,小弟有个问题不能决定,咱们该不该再找他?」
钟坚道:「怎能半途而废?说不定他有什么困难,咱们正好替他解决一下!你不觉得他的行动颇有矛盾之处?既想与咱们来往,又怕让咱们知道他的底细!」
岳文高脱口道:「莫非他加入了一个什么邪恶的组织?」
钟坚大声道:「这样咱们更该帮助他脱离苦海!」
岳文高叹息道:「但愿这次不是多管闲事!」
刚起更,张家庄已是一片死寂,春寒料峭,很多人都已缩入被窝了,只偶尔传来的狗吠声才有一点生气。
钟坚与岳文高悄没声息窜入张家庄,直奔张衞靖家。两人也不拍门,跃上屋顶,跳落天井。
这土房不大,天井一旁是炊堂,里面一座小厅,两旁各有一间寝室,左首那间门缝下露出灯光,两人立即窜了过去。
钟坚轻轻推门,门上了闩,向岳文髙打了个手势,叫他出去守在窗外。
岳文高去后,钟坚便拍起门来,里面有人问道:「谁呀?」
「是在下钟坚!」
「区区不认识谁是钟坚!」
「今早来拜访夫子的!」
「你半夜入屋,非奸即盗,再不离开,区区便要大声张叫了!」
钟坚忙道:「请夫子放心,咱们并无恶意,你若敢乱叫,便勿怪咱们要对尊夫人不敬了!」
张衞靖霍地把门打开,道:「区区什么也不知道,你要杀便杀我,是好汉的,便不要动妇孺!」
钟坚急道:「在下岂会杀你,请里面谈,免得尊夫人受惊!」
张衞靖轻哼一声,走了进去,钟坚这才知道这是一间书房,桌上及柜上乱七八糟地堆满了书籍,他打开窗子,叫岳文高进去。
张衞靖冷冷地道:「区区什么也不知道,就算你打死区区,区区也不知道!」
岳文高把脸一沉。「夫子是聪明人,岂会做出此等愚蠢的事来?咱们与衞兄是朋友,对他又是一片好意,夫子还怕什么?难道眞的想吃些苦头?」
「大丈夫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是愚蠢乎?」
钟坚厉声道:「你莫以为咱们眞的不敢动你!」
「区区早已准备了,所谓秀才遇着兵,有理说不清,何况是遇着贼乎?」
「你敢骂我是贼,简直岂有此理!」
张衞靖嘿嘿笑道:「不是贼,难道是君子乎?两位若是君子的,请出去!」
钟坚双掌一落,抓住他双肩,沉声道:「你到底说不说?」
张衞靖索性不理不睬,钟坚再加了几成力,只见张衞靖额角汗珠汨汨淌下,满脸痛苦之色,却仍不求饶,岳文高暗暗佩服,忙叫钟坚松手,道:「夫子的骨气在下甚感佩服!咱们也不再难为你,不过在下自信能找到他,告辞了!」
钟坚道:「你若见到他,请你叫他到城内昌黎客栈找咱!刚才情急冒犯,请夫子原谅!」说罢两人都跳出窗外。
张衞靖忽走至窗前道:「两位也不用找他了,他早已离开本庄……」
岳文高急问:「他是何时离开的?」
张衞靖沉吟道:「很久了……总之,你们若是当他朋友,便请离开,否则只会害了他,言尽于此,这话不能传出去!」蓬的一声,把窗子闭起。
岳文高与钟坚发了一会怔才离开。「岳兄,你说有办法找到他,到底是什么办法?」
「看来衞兄跟这个酸丁关系不浅,否则他也不会借用他的名字,酸丁不说,咱们不会问别人?」
钟坚道:「不错,但现在夜深,去那里问人?」
岳文高道:「到酒寮内去!」
两人到了酒寮前,见门窗都已关起,又推之不开,只道无人在内,正想离开,忽见大门并无锁,心头大喜,便悄悄跃上屋顶。
酒疗下面是木造的,屋顶则是以竹架舖上麦秆,两人揭开一角,钻了下去,惊醒了里面的人,问道:「谁?」
钟坚道:「不用怕,咱们只想问你几句话!」
那人叫道:「有贼,快来人呀!」
钟坚道:「你再叫一声,便杀你!」
岳文高幌亮火折子,认得那人是酒寮的小厮,那小厮也认得他,登时不叫了。
岳文高抛了一块碎银给他,道:「你乖乖答我几个问题,咱们绝不难为你!」
小厮结结巴巴地说道:「你要问咱什么?」
「张夫子在本庄有那几个亲戚?来往较密的?」
小厮道:「亲戚倒不多,有几个喜爱读书的,跟他来往倒颇密。」
岳文高把衞靖的面貌身裁年纪描述了一番。「这个人你知道是谁么?他跟张夫子关系一定很密切!」
小厮想一下,道:「一定是孝子张习礼了,他经常到夫子那里聊天及看书。」
钟坚大喜,道:「他冢在那里,你快带咱们去找他!」
小厮摇摇头,道:「这个不行……」
钟坚沉声道:「为何不成?」
「一来掌柜不许我离开,二来我不知道你们与张孝子是什么关系?」
「咱们是他的朋友,昨早还跟他在一起,后来忽然不见他了,咱们怕他发生了什么事,现在没人你带咱们去,掌柜也不知道!」
小厮仍有犹疑,岳文高连忙道:「你不带咱们去也行,只须把方位及路径告诉咱们!」
小厮沉吟了一下,道:「你们可不得告诉别人,说是小的说的,另外你们得替我弄好屋顶!」
岳文高连声可以,小厮才把张习礼(卫靖)家的方位仔细说了,岳文高谢了他,开门出去,果然先跃上屋顶,重新把麦秆舖好,然后依址找去。
张习礼的家居离张衞靖颇有一段路,房子也较大,不过看来已甚旧。
钟坚道:「咱们越墙进去吧!」
岳文高点点头,两人翻进屋内,亮着火折子,轻声呼叫起来,里面共有四五间房子,他们走前细看,但见门窗全部用钢锁锁住,看屋内的情况,里面的人,分明离开不久。
岳文高讶然道:「他为何要避开咱们,眞是奇怪之至!」
钟坚叹了一口气,道:「看来咱们想再多管闲事也不行了!」
岳文高道:「趁天黑离开吧!」两人重新出屋,向村口走去,经过酒寮,岳文高心头一动,拐了过去敲门,小厮问道:「谁呀?」
「是咱们两个,请开门,我再问你几句话!」
小厮打开门,岳文高与钟坚闪了进去,立即问道:「请问张孝子平日做什么工作?是不是经常离家外出?」
小厮道:「他是做商贩的生意,倒是经常离家的!」
钟坚一怔,忙又问:「他做什么生意?每次离家多久?」
「听说他做的是杂货布匹,却不用挑担,是做中人,若是生意好的,三四个月都在家内,生意不好的,便多跑几赵,每次时间长短都不一样,详细情况小的也不知道!」
岳文高问道:「他家内是不是尚有双亲?成亲了没有?他双亲可曾出远门?」
「他双亲体弱多病,怎会出远门?张孝子倒还未成亲,他这人沉默寡言,也很少与人来往,囘家若非侍候双亲,便是看书,又不见他去考取功名!」
「是否一向如此?」
小厮想了一下,道:「以前好像比较活跃,后来才逐渐变得沉默!」
「他家内一个人也没有你知道么?」
小厮吃了一惊,道:「眞的?这个小的倒不知道!」
岳文高见他不像说谎,便与钟坚离开,到林子内取马匹,漏夜囘昌黎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