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绝望了,趁着未为人发现她已懐孕的时候,赶快离开龙门山。
龙门侠隐的英名远播,她,小萧瑶谁不敬重,若被人发现她未婚而大了肚子,爷爷的英名即使不蒙羞,她也丑死了。留下这已然封尘的房屋,也不怕人损毁的,其实,除了猎户偶然路过,来这里歇歇脚之外,谁曾前来过呢?
却是她得去知会张老爹,因为到了时候不下山,张老爹就会命小秃子来问候,甚至不用吩咐,也会按时送盐米上山来。
她不愿承认,其实那只不过是她寻找到的借口,因为张老爹知道她的行踪,若是有人来寻访她,就不怕寻找不到她了。
她绝望了,不,她知道,那人……她心里想到那人,她仍会咬牙的,但不再咬得那么紧了,那人一定会再找寻她的,她不愿承认,但那是真的,她不是逃避,而是盼望那人会去寻她。
她现在孑然一身了,谷叔叔死了。不是因为无依无靠,她既然练了一身武功,又常听谷叔叔提起爷爷的一生的事迹,她早已盼望有这一天,她去到山外的世界,谷叔叔称山外的世界叫做江湖,她多想,早就想到大江大湖中去行走了。若然无牵挂,那多好,但现在,肚子里却有了一块肉。
她不愿这孩子生下来没有爹,不,她不是爱了那人,她怎么会爱呢?她连那人的人也没有瞧见过,但至少,她初时的羞愤,由麻木而渐潮减退了,她只是不愿生下个孩子来没有爹,她不知道孩儿的爹是谁。
她去知会了张老爹,那老管家无限怜惜的点了点头,姑娘大了,怎能仍留在寂寞的深山中,大了的姑娘,怎能月下花前,仍然形单只影。
「姑娘,你爷爷生前,谁不敬重。」
张老爹说:「在江湖上,多的是好朋友,姑娘也该出去走走,若是平常人家的姑娘,那江湖道上可是行不得的,但姑娘有一身了不得的本事,可惜你谷叔叔没了,提起来,可真令人敬重,你那谷叔叔若然也出去行走,怕不也像你爷爷一样,威震江湖。因为他传了你爷爷一身了不得的功夫,我可知道,弥谷叔叔为了抚养你,也不愿离开你,才半步也不离开龙门山,可惜姑娘你长大了,武功也练成了,好人却不长命,谷爷却归天了。」
小萧瑶的眼圈早就红了,张老爹说的,她如何会不明白,谷叔叔为了她,埋没了一生,把他自己和外界隔绝了起来。
她自幼无父无母,叔叔虽然不能代替父母,却胜过生身的父母。
张老爹忙道:「老汉该死,倒又引起姑娘的伤心来了,姑娘,你谷叔叔若还健在,必也喜欢你出去走走,姑娘,老汉不盼望别的,只盼你回来扫墓时,不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
小萧瑶一怔,说:「不是孤单单的一个人?你你……」
她还以为张老爹看出她已怀孕了,是以心下一惊,脸儿也红了。
不料张老爹呵呵笑道:「姑娘你美得像花朶儿一般,又有一身了不得的功夫,还怕不一出去,就遇到如意郞君么?人家的姑娘待字,那可真是待,姑娘你,却只有你去挑选如意郞君的,明年回来,怕就不是成双成对么?」
小萧瑶松了一口气,也忍住了,才没把那口气叹出来。
她走了,天下大得很啊!她到那里去呢?南下枫凌渡,原来那山外的世界那么繁华,清彻的渭河在那里与黄河的汨汨黄水会合,向东一泻数千里,现在,她才知道黄河之所以称为黄河了!
黄河富一套,自河套折而南流,流经千里黄土高原,冲刷下大量黄泥黄沙,河水那得不黄?
现在,小萧瑶迟疑了,过河是潼关,西溯渭水而上去长安,沿黄河东下,是洛阳,她没目的地么?她是多么渴望看看山外的世界,但主要的是寻访腹中孩儿的爹,虽然她不承认,虽然心中仍然有恨,但不禁一再幽怨地想:孩儿生下来,怎能没爹?
摆在眼前的三条道路,她该何去何从呢?
那时正当王莽篡汉,改国号「新」不久,天下已大乱,烽烟四起,人民颠沛流离,关中之人尚且外逃,她去长安做什么?虽然她第一次下山,但谷叔叔时常提及河洛,她耳熟能详,怎会不知有河洛呢?
因为河洛南有武当,东近少林,那是天下两大门派,何况下了龙门山,河洛就在眼前。
她往东走了,不自觉想:那人忽然绝迹不现身了,是否因为遍地烽烟呢?不,不会的,他的功夫那么高强,想想看,自从她被那人奸汚,有多少日子了,那时,初秋未雪,现在,不但春雪也消溶了,已是炎阳似火的仲夏,她有过多少个夜晚昏迷,已是无数次醒来衣衫不整了,但从未见过他的真面目,而他,还是有一身功夫的人,那么,凭他的一身高绝的功夫,便在万马千军中,亦如在无人之地,烽烟岂能阻隔得了他的?
那么,那人忽然绝迹不来,是否与烽烟有关呢?
她的双目中已不再是喷出羞愤的怒火了,而是亮起来了,河洛中原地,乃是兵家必争之地,也是武林中人出没之地,她一定能寻得到他的。
虽然她没有见过那人的真面目,但她却感觉得出来,那人便不是个少年,也当是壮年,烽烟四起,正是英雄用武之时,河洛也是武林豪杰用武之地。
她满怀信念,那料两个多月过去了,她走遍了河洛,不避烽烟,那人却始终不再现身出来。一个貌美如花的姑娘,在兵荒马乱中独身来去,岂会没烦扰的,但凭她的一身功夫,甚至不用拔出剑来,已把那些想侵犯她的人打到头破血流了。
真的,是无数次了,她都以为遇到那人了,但她一出手,她就失望了。因为遇到的人,都是不堪一撃的。
现在,她的信心渐渐失却了,那人,不但奸汚了她,而且毁灭了她的信心,因为她始终连那人的面貌也未看清过,她怎会不对自己的功夫信心尽失呢?现在,她才知道,爷爷英名远播,她的家传武学,实是罕有其敌,不,她压根儿就没遇到过对手,因为她痛惩的,不仅是乱兵,也不仅是十个八个游勇,她还痛惩过一些江湖上的败类,有好几次,她被迫要拔出剑来,但剑一出鞘,只不过三两招,就把对方伤了。
,她没有寻到那人,常常一觉醒来,她多希望是衣衫不整啊。
但从前她认为是奇耻大辱,无限羞愤的,现在,不再被侵犯,她倒失望了。
难道她已由恨而爱,爱上那人了?
不,她只是不愿腹中的孩儿生下来没爹,即使她连恨也渐渐麻木了,但随着肚子一天天大起来,那幽怨却在有增无减。
若然那人在这河洛一带,他一定会寻她来的,因为她的声名,在河洛一带,像她那大起来的肚子一样,也一天天大了起来。
兀那魔女!
吃过她的苦头之人,远远见到就早早躱开,她是那么美貌,那么年轻,武功又那么高,武功平常些的人,敢对她动手动脚,莫不落得头破血流。既然有些功夫,自也桀惊不驯,却吃了这么个年轻貌美的苦头何以遮羞?
兀那魔女之名,就这么传开了。而且越来越响亮了。那人,嗫并不见寻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