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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眼前有色

作者:沧海客 当前章节:5265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1:56

那和尚直到第三天,行前所说的最晚时刻,才赶了回来,还偕同一个头发已花白的中年人而来。

张老爹跑进跑出,何止百十次了,两老夫妇更是一夜不曾阖过眼。

张老爹一见和尚,迎奔上前,叫道:「大师回来,可好了。」

和尚一怔,道:「可是那姑娘……」

张老爹道:「萧姑娘尚未醒,气息也越来越微弱了,脸上连一些儿血色也没有,只怕不好。」

那与和尚同来的中年人道:「且休耽搁,快进去,我早已在担心了,果不出我所料。」

三人奔进房去,只见那老妇老泪纵横,张老爹与和尚都吓了一跳。那中年人抢到床前,一探姑娘脉息,说:「不要紧,总算咱们来得及时,也还有救,只不过要费些手脚。」

那人立即取了两颗药丸,把小萧瑶的咀托开,也不用水灌服,只是把小萧瑶扶起来,一阵推拿拍打。

张老爹叫道:「现在好了,她活过来了。」

中年人把萧瑶放下睡倒,道:「这姑娘又没断气,怎说活过来了,但也并不就好了。」

随命张老爹取杯温水来,另又取出一瓶药丸,把药化了,给她服下。中年人瞧了和尚一眼,咀唇动了动,显然见张老爹在侧,要说甚么,又忍住了。

和尚道:「老施主暂请出房,备些粥食,姑娘醒过来,必然要饮食,这里有我两人,不用老施主相助,再有一言,我等没呼唤,不可进屋,尤忌有人来打扰。」小萧瑶已然有气了,显已回生,张老爹已放下心头大石,道:「大师放心。老汉已两日没开过店门,也从不敢放人进来,却是邻里船家,不断有人问候姑娘。」

和尚道:「最好,老施主守在外面,任谁也不许进来。」

张老爹才一转背,那中年人已埋怨道:「你这和尚也太胡阉了,这麻肺汤也随便可施为的么?何况你又加重了份量。」

和尚道:「我岂不知厉害,只是有一天功夫就可寻到你赶回来了,偏你不知跑到那里去浪荡逍遥,足足等了你一日,才等到你回来,少说费话,快用药吧!」

原来这中年人人称无忧叟,近年来在骊山白云崖上定居下来,医术已到通神的地步,修炼的是内家功夫,武功虽不见如何了得,当今的武林高手,倒多半和他相交莫逆,因其四海任遨游,一生逍遥自在,是以人称无忧叟。却很少人知道,无忧叟非是无忧,若不然怎会未老两鬓已斑。

无忧叟道:「好险,连我也吓了一跳,若是咱们来晚了一个时辰,姑娘的性命就不得了,药已用了,但我这药可不是仙丹,祸是你闯的,也只有你方能解救得了她。」

和尚道:「你这是怎说?」

无忧叟道:「谁敎你把药用错了,虽然你是好意,不忍她痛楚,却不知这麻肺用的量过份了,服用的人又失血过多,旁边又无人以内功真力助其已然贫乏的血液循环,你倒想一想,那会是甚么后果。」

和尚惊道:「果然我想不到,满以为日前才与你作别,你也说过不下山的,满以为一到就能寻到你,有你前来,还担心甚么,听你这么说,姑娘的体内的血液已凝结,血管也硬化了!」

无忧叟道:「幸好,我说幸是早到一刻,这位姑娘真个吉人天相,若然血液凝结,血管全部硬化,早已没命了,虽然如此,但一些微血管中的血液,却已凝结了,实非药力所能为力的,就算姑娘醒来,也成了废人。」

和尚急了,道:「我本是一番好心,这岂不是害了她,难道没法医治了么?」

无忧叟道:「只是我才束手,只有你才能救得她,只不过……」

和尚道:「我能够……我明白了。」

无忧叟道:「我知你已练成了金刚禅功,这姑娘只不过失血过多,并无病痛,麻醉的时候过久,除任督二脉之外,微小的血管丧失了功能,是以便有仙丹妙药,也不能透达全身,要救她的话,首先得借你掌上的热力,替她推拿活血,然后我再用药。」

和尚面有难色,道:「这个……我……明白。」

无忧叟道:「事不宜迟,越迟越是难救,我也明白,要用你掌上的热力,透入她肌肤,非脱去她的衣衫不可,但你是个出家人,空即是色,色即是空,已悟色空,那又何妨,而且病不忌医,救命要紧,祸是你阔的,也非你不能救,趁她尚未清醒,可得赶快。」

和尚急道:「你……那去,难道别无法儿可救么!」

无忧叟已站起身来,说道:「我得去配制药物,你这不是多此一问么,快替她脱衣行功,救人要紧。」

无忧叟边说边走,话声未落,已出了房,且把房门反扣了。

其实无忧叟那是要配甚么药,小萧瑶的血一活,麻肺汤的药力就会渐渐自然消失,抵抗力一增强,便能活动自如了。

但小萧瑶并不小了,十七八岁的大姑娘,衣衫尽脱一,又不用他在旁相助,虽说病不忌医,可还轮不到他来医治,她若知觉一复,知道她赤裸的身边有两个大男人,只怕救活了她,又会羞死了她,是以急忙避过了。

无忧叟见那张老爹夫妇,两双焦急的眼睛,总不离开他,虽然焦急,却不敢显露出来,因为他计算时刻,小萧瑶早该醒来了,因为和尚的功力,是他所深知的。

却不料几乎过去一个时辰,那房门才开了。无忧叟当先奔入,那知小萧瑶已穿回了衣衫,但躺在床上,毫不动弹。

无忧叟一怔,道:「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我判断有误?」

和尚的声调好生怪异,说道:「你说得不错,这姑娘已没事了,只不过我杂了她的穴道,不让她太快醒来,是在她快醒来,却神智又尚未清的时候,你替她解开吧。」

打从无忧叟进来时起,和尚一直背对着他,无忧叟看得出,和尚的耳根不但红了,甚至连脖子也红了。

无忧叟忍住笑,确是难为了和尚,美色当前,何况这姑娘罕见的美,这么美的姑娘在他面前裸体横陈,只怕便是得道的老僧,定力再强,也难免不动心的,何况这和尚血气方刚,才不过中年。

无忧叟心想:既然眼中有色,又何云空,何况和尚不仅眼中有色,还得运掌在这姑娘的裸体上推拿。不怪耗了这么半天了,总算和尚还有几分定力,否则也不能施为金刚禅功了。

无忧叟不敢怠慢,忙替小萧瑶解了穴,张老爹恰在这时带进一人来。

原来张老爹先前以为萧姑娘得和尚医治,必然没事,不料过了约定的时刻,和尚不返,姑娘的气息几乎没了,这才着急了,即命小秃子去请谷牧前来。

谷牧听说小萧瑶为救一艘断牵的船伤了手,那小秃当时不在禹门口,回到店中,那一阵扰攘又已过了,又见姑娘安静的躺在床上,只道伤得不重,是以谷牧也不在意,既在张老爹店中暂住,他也放心,待得小秃子再上龙门山,听说小萧瑶如此这般,这方急忙忙奔下山来。

谷牧随张老爷进得房来,恰好小萧瑶睁开眼来,一个两鬓已斑白,头戴逍遥巾的人在床前,先已放了心。

张老爹道:「这位先生,便是适才出去的那位大师远去秦中请来的。原来萧姑娘已经醒来了,先前可真吓了一阵子,不料小秃子前脚出门,大师和这位先生也到了。」

谷牧一见小萧瑶没事,忙拱手道:「多谢先生,尚未请敎怎么称呼?」

无忧叟呵呵一笑,说道:「让我猜猜看,令师可是龙门侠隐萧让萧大侠,阁下姓谷,是么?」

无忧叟和他一对面,谷牧已看出来了,忙道:「先生原来也是我辈中人,啊!骊山白云崖,有位无忧叟,可是……」

两人相视大笑,无忧叟知道小萧瑶是甚么人了,当然知道他是谷牧,谷牧听说先生是由秦中请来,武林中头戴逍遥巾的,只有一个,还会不知他是无忧叟么,两人彼此都闻名,却都少在江湖上行走,是以闻名不相识。

谷牧道:「尚未请敎,那位大师称呼,怎又匆匆去了?」

无忧叟一怔,听说和尚匆匆走了?联想到适才所见,心中不禁升起一团疑云,忙瞧小萧瑶,姑娘的目光却茫然瞧着屋中的三人。

无忧叟道:「这和尚大庙不收,小庙不留,其实我也不知他怎么个称呼,他自称野和尚,我们也叫他野和尚,我也不知他野到那里去了。」

谷牧却毫无所闻,也不在意,已走近床前,无忧叟忙又说道:「正是,替姑娘治伤要紧。」

当下把小萧瑶的手掌都瞧了瞧,谷牧道:「先生你看来,她没事么?」

无忧叟道:「好好,野和尚这药,其实极好,姑娘掌上已生肌了,少林治伤圣药,比起老夫的药来,只有更好的,只不过伤得太大,要想复原,得整一整形,趁肌肉初生,待我小施手术,便能复原如初了。」

谷牧道:「有劳先生了。」

无忧叟不譲小萧瑶坐起身来,道:「姑娘放心,虽然要施缝割之术,但姑娘不会痛楚的。」

说着,已从怀里取出个小包来,里面竟是针线和几把各式各样的小刀,针非平常所见,线亦粗黑,非丝非棉。

小萧瑶知道这先生闭住了她臂上的几处穴道,不怪丝毫不觉痛楚了,其实她刚醒过来,四肢仍感到麻痹,神智是清了,感觉却未尽复。

无忧叟先割后缝,不怪他要小萧瑶躺下,不准她瞧了,便谷牧在旁见了,心下也一阵阵紧,因为无忧叟不但割去她掌上的腐肉碎肉,且还挑出几根深剌入掌中的竹签来,这一来,那原已止了的血,又把一块垫在她掌下的布巾染红了。

无忧叟一面施手术,手不停,那嘴也没停,问起当时的经过,吏赞不绝口。

谷牧道:「是自不量力就真,当年我也亲见师傅挽救过一艘断牵的船,但那是在寒冬时候,枯水季节,那船也不大,今当春汜之期,水流更湍急,船也大了许多,若不是遇到那位大师,她这小命儿早没了。」

无忧叟道:「姑娘的胆识却也过人,虽然受些痛苦,却救了满船人的性命,真个强爷胜祖了,好了,不用十日,连药也不用换,姑娘这双手上,疤痕也不会留下一条来。」

原来无忧叟故意找话和小萧瑶说,分散她的注意力,其实,当时的经过,和尚在后,旁观者清,比小萧瑶更清楚,无忧叟已早知道了。

谷牧道:「多谢先生……」一时作起难来,这无忧叟老远从秦中赶来,当真该如何谢人家呢?他虽久闻无忧叟之名,但所知不多。

却是无忧叟老实不客气,一面收检医具,一面说道:「谷爷要说谢,那可见外了,姑娘为救人而伤,好生令人敬佩,却是我得留下来,拆了钱才能走。」

张老爹道:「我们这禹门口乃是北走河套,通塞外的必经之地,倒也有像样的栈房。」

谷牧正为难了,要知山中隐居生活,非常简模,自从他埋葬了萧瑶,也像连他自己也埋葬了,可说是仅为了小萧瑶才活着,老苍头死后,更连一个下人也没有,房屋虽有,除了居住的两间外,早已尘封了,闻言忙道:「恁地时,有屈先生一行,仓卒间,好生怠慢。蜗居荒僻狭小,也诸多不便。」

无忧叟道:「最好,便是姑娘也被迁去栈房中居住,老夫也好照应,要知迟了两日,虽有少林的治伤圣药保住了,也要防万一之变。」

谷牧当下再三谢过了张老爹,人家的卧房被小萧瑶占用了两三日,这几日中,连生意也没做了,全为了照顾小萧瑶,又岂是几句话能谢的。

小萧瑶已能下床,表面上看来,她只是伤手,不碍行动,但无忧叟瞧着不禁直点头,心想:野和尚年纪不大,不料禅功竟已如此深厚,一个麻醉了两日不能动弹的人,起身竟和没事人儿一般。

谷牧请无忧叟在栈房住下,却好,有个小跨院空在那里,除了靠东墙一明两暗三间外,里边还有独门独房一个房间,给小萧瑶住了,倒是再恰当不过。

消息可传遍得真快,张老爹才把粥送了来,那船家率众也来了,听说姑娘已起了身,住到这店里来,立即赶了来,定要叩谢。乱了好一阵子,谷牧好不容易把船家和更多前来瞻仰女英雄的人遣走了,说:「她一个小人儿,如何当得起,不料船家又送了席酒菜来,定要谷牧收下。

无忧叟走来,捋髯笑道:「谷爷若不收下,他等心下也不安。」

谷牧也呵呵笑道:「既然先生已吩咐下了,你们就放下去吧。」

谷牧随转面对无忧叟道:「却是我等明先生的光了。」

无忧叟一怔,道:「这是怎说?」

谷牧道:「原来先生不知,这酒席是专为先生送来的,船家听说先生一到,小徒即能下床了,是以送这席酒来谢医。」

无忧叟倒洒脱得很,黠头道:「原来如此,我等若不收下,他们心下也不安,此间民风,较之秦中更加淳厚可喜,倒不可拒人于千里之外,谷爷没见么,你这么一点头,他等已喜形于色!」

那小院中好不容易才清静下来,谷牧才想起大和尚来,道:「便是我尚未向大师致谢,不知去了何处?先生一再提及少林,若非少林弟子,又岂会有少林的治伤圣药。」

无忧叟竟然避开谷牧的目光,任他怎镇定,可也是逃不过谷牧的一双锐利的眼睛。

忒怪,怎生提和尚,无忧叟显现得不安起来?

无忧叟道:「这是我也奇怪,野和尚奔走了两日夜,把我从老远捉了来,这野和尚倒一声不响,竟自去了?」

无忧叟显然顾左右而言他,避过谷牧的问话,不愿回答。谷牧心下暗暗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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